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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作者:棠梨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到了供销社,阮莺莺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样家里需要的肥皂、针线之类的生活用品,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在酒水柜台前徘徊的程砚东。


    只见程砚东站在琳琅满目的酒架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看这个标签,又摸摸那个瓶子,似乎拿不定主意。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柜员见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目光在程砚东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扫了一圈,然后热情地指着货架最高处一瓶包装颇为精致的白酒推荐道:


    “解放军同志,是给领导或者长辈买酒吧?看看这个——茅台!国宴用酒!高端,大气,上档次!拿出去绝对有面子!。您来一瓶?”


    程砚东一听“茅台”、“国宴”、“有面子”这些词,再一看那瓶子确实挺气派,眼神不由得动了动,脸上露出犹豫和一丝被说动了的迹象。


    他手里攥着阮莺莺借给他的五十块钱,心想,要是能买到这么好的酒给雪儿姑娘家里送去,她肯定更高兴吧?


    阮莺莺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傻小子,差点就被忽悠着当冤大头了!黄雪儿那种人,哪里配喝什么茅台?更何况,这明显超出了程砚东的承受范围,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接话道:


    “同志,茅台是好,不过我们这位小程同志是要给家里长辈买的,老人家嘛,更喜欢喝点入口柔和、醇香顺口的。”


    她说着,目光在酒架上扫过,然后伸手指向中间位置两种价格适中、包装也比较朴实的酒瓶:


    “我看这个杏花酒就不错,清香甘甜,度数也不高,适合平时小酌。还有这个西凤酒,凤香型,口感醇厚,回味悠长,在我们那边也挺受欢迎的。小程,你觉得呢?”


    她语气平和,给出的建议既考虑了用途(“给家里长辈”),又贴合实际(价格适中,口感合适),显得十分在行且贴心。


    程砚东被她这么一说,脑子也清醒了些。对啊,雪儿姑娘只是让他帮忙买“杏花酒”,又没说要茅台。茅台那么贵,他这钱还是借的呢!再说了,嫂子懂得多,听嫂子的准没错!


    他连忙点点头,对店员说:“对对对!就听俺嫂子的!来……来两瓶这个杏花酒吧!”他想着,买两瓶,显得更诚心些。


    店员见阮莺莺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再强推茅台,便依言给拿了两瓶杏花酒,价格确实实惠不少。


    从供销社出来,程砚东提着那两瓶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杏花酒,脸上满是轻松和感激。他一边走,一边对阮莺莺由衷地赞叹道:


    “嫂子,你可真行!不光医术好,连买酒都这么懂!霍团长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以后俺……俺要是也能娶个像嫂子你这样能干又明事理的媳妇就好了!”


    他说着,脸上还露出一点羞涩和向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来——


    要是以后雪儿姑娘也能像嫂子这样,懂得持家,会过日子,还能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给他出出主意,那该多好啊!


    然而,他这发自肺腑的夸赞和羡慕,听在阮莺莺耳中,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嘴角努力想向上扯出一个回应笑容的弧度,最终却只化作一丝极其苦涩的几乎看不见的牵动。


    福气?


    只怕很快……就不是了。


    难道他还不知道?他们那位“有福气”的霍团长,恐怕很快……就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半响,阮莺莺才敛了敛神色:“我还要再去买一样东西。”


    程砚东完全没察觉到阮莺莺情绪的低落和那一闪而过的苦涩。


    他只觉得嫂子帮了自己这么大忙,又是借钱又是帮忙选酒,自己也得回报一下才行。他提着酒,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热心地追问:


    “嫂子,你刚才不是说还要买点别的吗?还缺啥?俺陪你去买!正好俺也没啥事,还能帮你拎东西!”


    他一片好心,觉得这是应该的。


    阮莺莺看着他真诚又带着点讨好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便点了点头:“也好。那……麻烦你了小程。我想去……看看手表。”


    “手表?”程砚东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嫂子可能想给家里添置个大件,或者自己用?他连忙点头,“好嘞!俺知道卖手表的店在哪儿!嫂子你跟我来!”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起来挺正规的钟表店。


    一进门,阮莺莺也没多逛,直接走到柜台前,对里面一位戴着套袖、正低头修表的中年男营业员问道:


    “同志,请问你们这儿有上海牌的手表吗?”


    营业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穿着军装、提着酒的程砚东,语气还算客气:“有。要男士的还是女士的?”


    阮莺莺毫不犹豫:“男士的。”


    站在她身后的程砚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感动!


    男士手表!上海牌的!


    嫂子这……这肯定是给霍团长买的啊!霍团长的腿快好了,嫂子这是要给他买个礼物庆祝一下?或者……是作为新年礼物?


    他就知道!嫂子心里肯定是惦记着霍团长的!两人感情好着呢!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果然都是瞎传的!


    营业员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款上海牌手表。


    有经典的圆形表盘配金属表链的,也有方形表盘配皮质表带的,在玻璃柜台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稳而内敛的光泽。


    “这几款都是男式的,质量有保证,走得准。”营业员指了指其中一款,“这款卖得最好,大三针,防水防震,表盘也大气。”


    阮莺莺仔细看了看。


    她记得沈老那块摔坏的手表,就是最经典的那种圆形表盘,银色金属表壳。


    她指了指类似的一款:“同志,麻烦把这款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小心地取出那块表。阮莺莺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表壳打磨得很光滑,表盘干净,罗马数字清晰。


    她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摇了摇,放在耳边听了听机芯走动的声音——均匀而有力。


    “就这块吧。”她没多犹豫。一来她确实想尽快补偿沈老,二来也怕耽误太久,程砚东那傻小子会脑补出更多不着边际的东西。


    “好的。这款一百二十元,需要票。”营业员报出价格。


    一百二十元!站在旁边的程砚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这几乎是他大半年的津贴了!嫂子对霍团长可真舍得!


    他心里那点关于“两人感情好”的笃定,又加固了几分,甚至隐隐有些羡慕霍团长。


    阮莺莺面色不变,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钱和工业券,仔细数好,递了过去。


    这个价格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比她想的还稍微便宜一点。


    原主娘家条件不错,陪嫁里有一些压箱底的钱和票证,她一直没怎么动,这次正好用上。


    营业员清点完毕,开好票据,将手表装进一个简陋的硬纸盒里,又用一小块红布仔细包好,递给阮莺莺:“同志,收好。手表保修一年,平时注意别进水,别磕碰。”


    “谢谢。”阮莺莺接过,小心地放进布包内侧的口袋。


    出了钟表店,程砚东还沉浸在“一百二十块巨款”和“嫂子真大气”的冲击里,话都比平时多了:“嫂子,你眼光真好!那块表真精神!霍团长戴上肯定特有派头!他腿快好了,再配上这表,回部队肯定更威风!”


    阮莺莺听着他一口一个“霍团长”,句句不离“感情好”,心里那股苦涩又翻涌上来。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小程,你酒买好了,是现在给黄雪儿同志送过去,还是……”


    程砚东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点头:“哎,对!俺得赶紧给雪儿姑娘送过去,她说不定等着用呢!嫂子,今天真是多亏你了!等俺发了津贴,一定先把钱还你!”


    “不着急。”阮莺莺摆摆手,看着他提起那两瓶杏花酒时脸上不自觉露出的期待和羞涩,心里那点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不多管闲事”的念头。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委婉地开口:


    “小程,有句话……嫂子想了想,还是觉得该提醒你一下。”


    程砚东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嫂子,你说。”


    “黄雪儿同志……让你帮忙买酒,有没有说具体是给谁?做什么用?”阮莺莺看着他,“她一个年轻女同志,自己不方便去买酒,托你帮忙,这没什么。但……这酒要是用在一些不太合适的场合,或者送给一些……需要特别谨慎对待的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好心办了坏事,或者……让人误会了。”


    她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黄雪儿最近和袁处长走得近的传言,程砚东未必没听过。


    这酒到底是给“家里人”,还是另有用处?


    程砚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脑子是直,但不傻。


    阮莺莺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因为“被需要”而荡漾着喜悦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安的涟漪。


    雪儿姑娘只说是“家里人要喝”……可具体是哪个家里人?


    她父母不是都在老家吗?


    “嫂子……俺,俺就是帮个忙……”他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隐约的慌乱,“雪儿姑娘……她应该不会……”


    阮莺莺看他这样,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一些,也不便再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说破了反而可能让他逆反。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


    “嫂子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总之,与人交往,多份谨慎总没坏处。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程砚东重重地点了点头,闷声道:“俺知道了,嫂子。谢谢你提醒。”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程砚东提着酒,朝着医院家属区的方向走去,脚步却不如来时那么轻快了。


    阮莺莺看着他略显沉重的背影,心里也只能暗暗希望,这个憨厚善良的小伙子,别再被人当枪使,或者伤得更深。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块崭新的手表,转身朝着军区医院的方向走去——得先去把手表给沈老。至于霍擎那里……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念头。


    ……


    医院,沈正和暂时落脚的招待间。


    沈老正在翻阅季绍辉送来的一些病例资料,见到阮莺莺去而复返,有些意外:“丫头,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阮莺莺拿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双手递了过去,态度诚恳:“沈老,今天不小心摔坏了您的手表,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一块新的,跟您之前那块款式差不多,请您务必收下。不然我寝食难安。”


    沈正和看着递到面前的小盒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无奈又欣慰的笑容。他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锃亮的新表,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较真?我都说了,一块旧表,不值当你这样。”


    “对您来说是旧表,但对我来说,是我做事毛躁造成的损失,该赔。”阮莺莺坚持道,“您要是不收,就是不肯原谅我的过失了。”


    沈正和看着她清亮眼神里的固执,知道这丫头是认真的,心里对她的品行更是高看了一分。他不再推辞,将手表拿出来,饶有兴致地戴在手腕上试了试,点头笑道:“好,好!表不错,丫头有心了!那老头子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关切:“你这赔表的钱,来路可正?可别是做了什么为难自己的事。”


    阮莺莺心头一暖,知道沈老是真心为她着想,连忙解释:“您放心,是我自己攒下的钱,干干净净。”


    “那就好。”沈正和放下心来,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坐下,陪老头子说说话。关于你那个‘止血去瘀散’,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


    与此同时,霍擎的病房里。


    程砚东送完酒,心里装着事,闷闷不乐地回到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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