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棠的第一反应是不敢承这个情,连忙摆手:
“同……同志!这……这不行!这钱怎么能让你给!我……”
程砚东看她急得脸都红了,憨憨地笑了笑,安慰道:
“没事儿,没事儿!多大点事儿!钱你先拿着用,等以后你有了,再还给俺也一样!不急!”
张海棠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现在要是让她赔,她也拿不出那么多。
“那……那就谢谢你了,同志。这钱……俺一定想办法尽快还你。”
她抬起头,想努力记住这位好心人的样子,鼓起勇气问道,“同志,你……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还钱也好找你。”
程砚东嘿嘿一笑,用手比划着。
他心大,觉得帮人解困是应该的,根本没往深处想。
此刻做完了一件“好人好事”,心里还美滋滋的。
然而,他这番古道热肠的举动,落在旁边的黄雪儿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黄雪儿看着程砚东对那个陌生的丫头如此热心,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瞬间膨胀开来,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本来是打算借机好好敲诈那个不长眼的丫头一笔,至少要把自己买这些东西的花销,给弄回来,顺便出出气。
结果,钱没要到,气也没出成,还眼睁睁看着这个傻大兵对着另一个女人献殷勤。
这个程砚东,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怎么谁的忙都帮?搞得她心里甚至有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和不平衡。
直到张海棠千恩万谢地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程砚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黄雪儿脸色不对劲。
他还以为她是心疼被打碎的东西,还在生气,连忙把手里的两块钱又往前递了递,安抚道:
“雪儿姑娘,你别生气了,这钱你拿着,就当俺替她赔给你了,你再买点好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她解决问题,平息她的怒气。
殊不知,他这话和这个动作,惹得黄雪儿猛地抬眼,那双平日里刻意伪装得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冰冷和疏离:
“你是不是觉得……我黄雪儿是个斤斤计较,为了两块钱就不依不饶的人?”
程砚东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
“不……不是!雪儿姑娘,俺……俺绝对没那么想!……真的没别的意思!”
他嘴上急切地否认着,可心里却很勉强。
气氛有些凝滞,程砚东搜肠刮肚,又扯了个话题:
“雪儿姑娘,那……那啥,你年底考核……复习得咋样了?准备得还好吧?”
提起考核,黄雪儿脸上的冰霜果然瞬间融化了不少。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优越感:
“复习?还行吧。也就那样。不过嘛……拿个第一名,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第一名”就像囊中之物一样简单。
程砚东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第……第一名?!雪儿姑娘,俺听俺表哥说,这次考核,上面特别重视,可严了!淘汰率也高!你要是真能拿第一名,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黄雪儿厉害,也为她感到高兴。
黄雪儿看着他这副崇拜又惊讶的样子,心里的不快,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严?淘汰?
呵,有袁处长在,她还用担心这些?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献殷勤,袁处长都答应她了,到时候直接内定她是第一名,参加考试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等考核顺利结束,自己升了职,抢回霍大哥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不过,这些实话,她自然不会对程砚东这个傻大兵说。
眼下,要紧的是办事,要办事,总少不了要打点。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重新落回程砚东身上:
“砚东同志,有件事……还想麻烦你一下,你知道哪有卖那种……杏花酒的吗?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买一瓶回来?我给你钱。”
程砚东一听,愣了一下:“杏花酒?,不过雪儿姑娘,你要酒干啥?”
黄雪儿被他问得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解释道: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想着……买点好的,孝敬家里。”
给家里买的?让他帮忙?
程砚东脑子简单,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
雪儿姑娘让他帮忙给家里买东西!
这……这不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吗?!
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是不是……认可他了?
他自动带入了未来女婿的身份,脸上的憨笑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发飘:
“不用不用!雪儿姑娘,这点小事,包在俺身上!俺去买!就当……就当是俺……俺孝敬你父母的!不用给钱!真的!”
看着他这副非但没看出异样还大包大揽的样子,黄雪儿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更加得意了。
有人上赶着替她出钱出力,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娇滴滴地应下:“砚东,你真好。”
程砚东被这甜言密语砸得天昏地暗的,也顾不上兜里所剩无几的票子了。
大不了再去储蓄所取些钱回来……
……
这天一早,阮莺莺就出现在了军区总医院。
算算日子,今天霍擎就差不多能下地了。
走廊里,还没走到地儿,就见几个小护士嘟囔着从许婵病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信封: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跟霍团长的病房就那么几步路,她自己不能去啊?老让咱们给跑腿送信!咱们是护士,又不是邮递员!”
“哎,你瞅瞅她现在那脸……她敢自己去吗?纱布还缠着呢,估计拆了也够呛,也就只能写写信,刷刷存在感了呗。”
“可不是吗?听说为了这事儿,都开始绝食了!许司令长急得不行,到处找医生,这不,听说是从省城还是哪儿,请来了一位特别有名的老先生,专门治她这种伤的……”
“真是想不开,好好一个人,干啥非得去跳河啊?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几个小护士正说得起劲,一抬头,正好看见迎面走来的阮莺莺,立马噤了声。
阮莺莺却像没看见她们的窘态似的,径直走了过去,问道:
“是给霍擎的信?”
其中一个小护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捏着信封的手指都紧了紧。
阮莺莺伸出手,声音没什么起伏:“给我吧。我正好要过去,顺路带给他。”
一瞬间,几个小护士瞳孔都地震了。
但看着阮莺莺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她们谁也没敢多问,更不敢不给。
拿着信封的那个护士几乎是抖着手,把信递了过去,然后几个人如蒙大赦般,飞快地低着头溜走了。
推开病房门,霍擎正半靠在床头,看到是她,眼睛倏地一亮,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
“莺莺?你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阮莺莺心里本就烦闷,尤其是手里这封信,像根刺一样扎着。
她走到床边,没像往常那样询问他的伤势,而是晃了晃那封信:
“喏,你的小青梅,又给你表心意来了。”
闻言,霍擎拧起眉头,视线落在了信封上。
这些天,许婵确实没少让人送信过来,他一次都没拆开看过,几乎全都让程砚东直接处理掉了。
怕她多想,他也从来没提过这事儿。
没想到,今天这封信,就偏偏撞到了阮莺莺手里。
半响,霍擎看着她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还有点……莫名的甜。
他以为她是吃醋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点试探和调笑的意味:
“怎么?你……又吃醋了?”
阮莺莺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走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
新生的皮肉已经长好,颜色也趋于正常,骨骼连接处摸着也稳固。
“嗯,恢复得不错,马上就能尝试慢慢下地了。”
闻言,霍擎难掩激动,重复确认着:“真的?!太好了!莺莺,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正常走路了?”
他满心欢喜,只想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毕竟,这些天,他都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满盼着能快点康复,还能赶上年底的考核。
甚至已经开始憧憬考核通过,重新证明自己的那一刻。
他想快点好起来,变得更强,更有能力……保护她,让她依靠。
殊不知,他这副因为能下地而雀跃不已的样子,落在阮莺莺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怎么?能下地了好去看看他的小青梅?
想着想着,她脑子一抽,竟直接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去见她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搞得霍擎也一头雾水:“什么?”。
阮莺莺被他这一问,也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赶紧敛了敛神色,偏过头,扯了个话题想要掩饰: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不建议你下地之后剧烈运动,正好也不用参加什么考核了。”
她嘴上故作轻松的说着,心里的酸涩却快要溢出来了。
毕竟,等他们离了婚,他恢复了自由身,又有许剑华这样的大靠山铺路,直接平步青云,前途无量了,也确实用不着什么考核了。
闻言,霍擎以为阮莺莺是心疼他,没多想,但还是真诚地解释道:
“不参加考核怎么行?我必须得参加考核!等我爬得更高,才……”
他一脸憧憬地描绘着未来,语气真挚而热烈,后面那句“等我爬得更高,才能好好保护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病房门被急急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目光迅速锁定在阮莺莺身上:
“阮同志!可找到你了!护士站那边有个老先生突然晕倒了!脸色发青,呼吸也很微弱,看着像是急症!情况很危险!”
霍擎正沉浸在难得的温情和剖白心迹的氛围里,冷不丁被这小护士打断,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打扰的不悦。
他眉头一拧,语气有些生硬:
“有人晕倒了,你跑这儿来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医生?送急诊室!”
那小护士被他带着威压的语气吓了一跳,脸上更显为难:
“霍团长,我……我就是从护士站跑过来的,今天值班的医生本来就少,人手不够!刚才……刚才又因为许婵同志那边会诊,把几个有经验的医生都临时叫过去了!这会儿值班室就剩一个实习医生,他……他也拿不准啊!……”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怯怯地看向阮莺莺,满是恳求。
阮莺莺一听有人晕倒,还是急症,医者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甚至没有多看霍擎一眼,迅速转身,对小护士干脆利落地说道:
“走,带我过去看看具体情况。”
说完,她便跟着小护士,快步走出了病房。
霍擎:“……”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伸出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满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柔情,就这么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重新靠回床头,胸口一阵憋闷。
这小女人,好不容易主动来一趟,还没说上几句话,他正想好好跟她温存一下呢。
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
阮莺莺跟着小护士一路小跑赶到护士站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
“……哎呀,这老先生,刚才还好好的,还跟俺打听人来着,结果话还没说完,往后一倒,就这么直挺挺地晕过去了!可吓人了!这可咋办啊?”
“啧,该不会是……那种故意躺地上讹人的吧?现在这世道,什么人都有!这谁敢上去管?万一被赖上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看着不像吧?你看这老先生穿的多体面,像是有身份的人,不像那种街头混子。”
“那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就是专门挑医院这种地方下手呢!你看他躺那儿一动不动,谁知道是真是假?还是离远点好!”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脸上或好奇,或警惕,或漠然,就是没人敢靠近躺在地上那位双目紧闭,脸色发青的老人。
阮莺莺拨开人群,快步走到近前。
她没理会周围的嘈杂,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情况。
这很可能是心脑血管方面的问题,情况危急,耽误不得!
她抬头,对刚才去叫她的那个小护士快速吩咐道:
“快!去推平车过来!这老先生可能是急性心梗或者脑梗。”
闻言,那位小护士却没动。
她只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小护士,没什么经验,更怕惹上麻烦。
万一……万一把这老先生弄去抢救,结果人没救过来,或者真是讹人的,那责任谁负?
她一个普通小护士,怎么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