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兰被她噎得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指着丁芙蓉“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不等刘翠兰想出更恶毒的话来反击,丁芙蓉已经不再给她机会,拉着阮莺莺,转身出了房门。
门外。
丁芙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畅快了不少。
“妹子!你这招太高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随便装病拿捏俺!那一块钱,花得值!”
阮莺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一块钱,递还给丁芙蓉:
“嫂子,这钱你拿回去。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哪能真要你的钱。”
丁芙蓉却坚决地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拿着!妹子,你拿着!这钱啊,就该你拿着!等会儿俺要做晚饭,走不开,麻烦你替嫂子去幼儿园接一下二毛,二毛那孩子,最近……唉,没人接可不行。”
她提起二毛,眼神黯淡了一下。
阮莺莺看她坚持,又想到二毛前些日子被欺负的事儿,确实不放心,便点了点头:“好,我保证把他安全接回来。”
旁边一棵老槐树下,几个闲着没事凑在一起晒太阳,扯闲篇的军属里,张桂花正唾沫横飞地跟她刚从乡下接来的妹子张海棠说着话。
张海棠是个十八九出头的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花棉袄,她听着姐姐的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不远处刚从丁芙蓉家出来,背着药箱的阮莺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轻轻晃了晃张桂花的手臂,压低声音,有些不确定:
“表姐,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的这户人家,霍团长家,日子过得可排场,可富足了,当军官太太啥都不用干,享福就行吗?咋……咋他家媳妇,还背着个药箱子,给人瞧病挣钱啊?”
她是从穷乡僻壤出来的,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个好人家,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
可眼前这一幕,跟她想象中的“军官太太”生活,差距也太大了!
这哪是享福的军官太太,分明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嘛!
还是自己背着药箱的那种!
张桂花被她问得一愣,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阮莺莺,脸上闪过一丝轻蔑:
“你懂啥呀?!霍团长现在快不要她了!这不,都沦落到要靠给人瞧病挣点仨瓜俩枣糊口了!”
她拍了拍张海棠的手背,仿佛已经势在必得了:
“姐能坑你?霍团长那人,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房子你也看见了,独门独院的小楼,多气派!等他把那个不要脸的赶走了,空出位置来……”
她上下打量着张海棠,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人年轻,又是中专毕业,有文化,过日子的好手!等你嫁给了霍团长,住进那小楼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军官太太!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还用得着干这些?”
她这番话,分析得头头是道,将军官太太的生活描绘得福地洞天一般,充满了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在这个年代光景下,这样的条件,对于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来说,都是好机会。
然而,张海棠听着表姐的话,脸上却没有出现张桂花预期中的那种狂喜和迫不及待。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捏着旧棉袄的衣角,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挣扎。
张桂花看着妹妹这副怔愣的样子,以为是被说动了心,心里得意,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于是连忙推了张海棠一把,打发道:
“行了,别光在这儿做美梦了!去去去,赶紧的,替俺去幼儿园把虎子接回来!那小子,皮得很!”
这个表姐一向是仗着自己嫁了个师长,就变得趾高气昂的很,张海棠早就习惯了,又不敢得罪,只能应下来。
表姐嘴里那个霍团长……听说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呢。
年纪差这么多,真的能过到一块去吗?
而且,条件再好,也是个二婚……
更何况人家现在还没离婚呢,就算那个女人真的像表姐说的那样“快被休了”,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她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哪个年轻姑娘不想嫁个年纪相当,模样俊俏的如意郎君?
可这念头只是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就被残酷的现实压了下去。
家里实在是太穷了。
父母身体都不好,下面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全指着她这个中专毕业,在老家供销社有一份“体面”工作的长女帮衬。
可那点微薄的工资,在沉重的家庭负担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父亲一听说表姐张桂花要给她介绍一门“军官太太”的好亲事,可以彻底摆脱贫困,甚至还能帮衬家里,几乎是立刻就逼着她辞了供销社的工作,千恩万谢地把她送上了来这里的火车。
她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
张桂花看着表妹这副怔愣着,没有立刻欢天喜地应承下来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可能是被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给砸懵了,或者是在害羞。
她不再给张海棠犹豫的时间,推了她一把:
“行了行了!别光杵在这儿做美梦了!这好事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会不会来事儿!去去去,赶紧的,替俺去幼儿园把虎子接回来!那小子,皮得很,放学了没人看着,指不定又跟谁打架!”
这个表姐,自从嫁了个师长,就变得越发趾高气昂,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命令和施舍的味儿。
张海棠早就习惯了,心里虽然憋屈,但也不敢得罪,只能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哎,知道了,姐。我这就去。”
……
幼儿园门口。
早已过了正常的放学时间,天色都有些暗了。
别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可就是一直不见二毛的身影。
阮莺莺心里着急,正打算进去找老师问问情况。
就在这时,幼儿园的大门里面,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二毛。
他低着头,小手不停地抹着眼睛,肩膀还一抽一抽的,看得阮莺莺心都揪了起来。
“二毛!”她连忙快步迎上去,蹲下身,轻轻抱住他,“二毛,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她的话还没问完,二毛一见到是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小身子直往她怀里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漂亮阿姨……呜呜呜……呜呜……”
阮莺莺心里一沉,连忙捧起二毛的小脸,仔细查看。
只见二毛前几天刚被她处理好的旧伤旁边,赫然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掐过或者挠过,微微肿起,边缘还有一点破皮,连带着衣裳都破了。
一看就是被人欺负了。
“二毛,告诉阿姨,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虎子?”阮莺莺的声音尽量放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闻言,二毛小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哭得更凶了,小手指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眼神惊恐地往自己身后瞟去,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阮莺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幼儿园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个胖墩墩,穿着崭新棉袄棉裤,趾高气扬的小男孩,是张桂花家的虎子。
他手里还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木棍,一边走一边胡乱挥舞着,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得意和蛮横。
走到二毛身边时,虎子还对着哭得直打嗝的二毛,做了个夸张又挑衅的鬼脸,拉长了声音嘲笑道:
“略略略——!胆小鬼!爱哭鬼!就知道告状!略略略——!”
说完,他还嫌不够,用小木棍在二毛脚边的地上用力划拉了一下。
这动作,霸凌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见状,阮莺莺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一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不是你打的二毛?”
就在这时,张海棠也赶过来了。
虎子正被阮莺莺拦住,有些心虚,一转头看见张海棠,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小嘴一撇,眼圈说红就红,指着阮莺莺,告起状来:
“小姨!小姨!她欺负俺!她不让俺走!她还凶俺!”
见状,张海棠真以为虎子被人欺负了,几步冲了过来,壮着胆子道:
“干啥呢你?!你……你一个大人,咋还跟个小孩过不去?”
阮莺莺简直要被气笑了。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大点小孩就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她目光冷了下来,正色道:
“这位同志,麻烦你看清楚!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欺负我们家孩子的,我是拦住他问清楚,怎么就成欺负他了?”
张海棠这才认出眼前人就是阮莺莺,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就是霍团长那个媳妇?”
她今天在大院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阮莺莺,没看清楚。
眼前人穿着件精致时尚的小羊皮袄,身姿窈窕,面容清丽,非但没有半分落魄相,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贵气。
跟她想象中的黄脸婆差得也太远了。
闻言,阮莺莺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位同志,我是谁,跟现在二毛被你家孩子欺负这件事,好像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闻言,张海棠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样式土气的旧花棉袄的衣角。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和隐隐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眼前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轻易被丈夫抛弃,任人拿捏的样子啊!
她不敢真的跟对方硬碰硬,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如此不好惹的时候。
张海棠缩了缩脖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点息事宁人的讨好和敷衍:
“小孩子嘛,在一块儿玩,哪有个不磕磕碰碰,打打闹闹的?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吗?男孩子家家的,皮实点,哪有那么娇气?受点小伤,哭两声就完了,还值当大人在这儿掰扯?”
她试图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赶紧带着虎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离开这个让她感到莫名压力的女人面前。
见她这副全然无所谓的态度,阮莺莺心头那股压着的火气,瞬间“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丁芙蓉怕张桂花家的权势,她可不怕。
她脚步一移,再次拦在了张海棠和虎子面前:
“什么叫常有的事儿?什么叫不值当掰扯?这位同志,请你搞清楚!这不是小孩子之间普通的打闹!这是单方面的,恶意的欺负!”
杨四虎平时被骄纵惯了,根本不怕大人。
听到阮莺莺说他“欺负人”,从张春杏身后探出头来,小胖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蛮横和得意,竟然梗着脖子大声道:
“谁让他爹是个小破官?!没俺爹官大!他活该被俺欺负!官小的就得听官大的!他爹见了俺爹,还得敬礼呢!哼!”
这话一出,阮莺莺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头凉到了脚。
才刚上幼儿园的孩子,竟然就懂得用“官大官小”来划分等级,来为自己的霸凌行为找理由,甚至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阮莺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再次开口问道:
“虎子,刚才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杨四虎见她“服软”了,问起这个,更加洋洋得意起来,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无知无畏:
“是俺娘告诉俺的!俺娘还说了,像你这种女人,就是坏女人!”
最后,他或许是觉得光是说还不够解气,竟然挥舞起手里那根小木棍,模仿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电影或者小人书里的动作,嘴里喊着口号,作势就要朝着阮莺莺身上戳几下:“消灭敌人!打坏女人!”
见状,阮莺莺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平静也消失殆尽。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脸上挤出了一抹“假笑”,朝着还在那里张牙舞爪的虎子招了招手,声音放得异常“温柔”:
“虎子,过来。阿姨这里有糖,又香又甜的糖,给你吃,好不好?”
杨四虎一听有糖吃,挥舞木棍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小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怀疑地看了看阮莺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抵挡不住,从张海棠身后挪了出来,朝着阮莺莺走近两步,伸出手,迫不及待地问:
“糖呢?糖在哪儿?快给俺!”
就在他注意力完全被“糖”吸引,毫无防备的瞬间——
阮莺莺眼神一厉,猛地伸出手,抢过了他手里那根小木棍。
紧接着,在张海棠惊愕的目光和虎子茫然的表情中,阮莺莺毫不迟疑,举起那根细长的木棍,对着虎子那肉墩墩的屁股,“啪!啪!啪!”就是结结实实的三下!
“啊——!!!”
虎子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屁股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哇——!!!疼死俺啦!!!”惊天动地的哭嚎声猛地爆发出来,虎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乱蹬着撒泼,“你敢打俺?!俺娘都没打过俺!!小姨!她打俺!!疼死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