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团,早啊!”
第二天一早。
霍擎刚从集体宿舍出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下面三营的副营长梁光鲁。
这人个子不高,但长得敦实,一张圆脸上总是笑呵呵的,此刻正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里面隐约能看见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药材,还有两瓶罐头。
“梁副营长,早。”霍擎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和梁光鲁工作上虽有交集,但私底下算不上熟络,属于见面点头打招呼的交情。
见对方主动热情地搭话,他也只能礼貌地应了一声。
梁光鲁却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很自然地就迈开步子跟霍擎并肩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把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往上提了提,在霍擎眼前晃了晃:
“霍团,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你媳妇,给我家那口子看了病之后,我家那位可算是找着事儿干了,天天就没个消停!这不,又打发我一大早去卫生院抓药了~!”
闻言,霍擎脚下微微一顿,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梁光鲁的爱人姜春红,结婚好些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这在大院里不算什么秘密。
以前也曾断断续续看过不少医生,吃过不少偏方,但都没什么起色。
两口子为这事儿没少闹别扭,听说最严重的时候,差点就过不下去要散伙了。
如今看梁光鲁这神情,听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结合他手里那一大兜子药材……
霍擎心里大概有了数。
阮莺莺应当是给姜春红看了病,而且看样子,是给出了能治,甚至有希望怀上的诊断。
只是,霍擎唯一感到意外的是,阮莺莺竟然连这种妇科顽症也能看。
他原先只知道她擅长调理外科急症,却没想到,她对妇人家的病症也有如此造诣。
想到这儿,霍擎心头便又多了几分对阮莺莺的欣赏。
这个看似骄纵柔弱的女人,身上仿佛藏着许多他尚未了解的能力和光芒。
想到这儿,他惯常冷硬的脸色都软化了些许。
梁光鲁是个察言观色的,见霍擎神色缓和,没有以往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倾诉欲更强了:
“光抓药还不够呢!非说嘴里没味儿,让我想法子弄点酸的……你说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把馋酸的毛病给学上了!”
他嘴上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可那咧开的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过。
之前那些年,因为生不出孩子,他们两口子承受了不少压力,夫妻关系也一度降到冰点,眼看着一个小家就要散了。
如今突然峰回路转,有人告诉他们这病能治,有希望,哪怕暂时还没怀上,也多少是个盼头。
霍擎听着,没有过多插话,眼神却往那网兜里的罐头上瞄了一眼。
酸罐头?
这三个字像把小钩子,轻轻勾起了他脑海里一些快要被遗忘的片段。
他依稀有那么点印象——以前她确实挺讲究吃穿用度,时不时就能见她捏着些包装精致的进口零嘴、稀罕水果,日子过得娇气。
可反观现在,她怀着身孕,千里迢迢随军来到这条件艰苦的西北军区,住着简朴的家属房,吃着大食堂的饭菜,每天除了去医院照料父亲,就是研究药方,处理伤病……
好像真没听她提过什么额外的要求,也没见她像以前那样,对吃食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这段时间,尤其是他受伤后近距离的观察,霍擎能明显感觉到,她在他面前,甚至在整个霍家,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说话做事,礼貌周全,却也疏离客气,生怕行差踏错,更别说提什么个人要求了。
难不成……她是不好意思对他开口?
这个念头让霍擎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以前他觉得她骄纵,现在她收敛了,懂事了,他反而觉得……好像亏欠了她什么。
……
回到办公室,霍擎立马把程砚东叫了进来。
“你去趟服务社,看看有没有橘子罐头什么的,或者……别的零嘴,挑好的买两样,送到家里去。”
程砚东先是一愣,下意识应了声“是”,随即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副一贯严肃认真的表情慢慢松动,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个心领神会又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容。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奇和调侃:
“呦,霍团……俺怎么觉着,您最近对嫂子,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啊?”
以前的霍团长,光是听到别人提起嫂子,眉头都得先拧上三分。
现在倒好,连给嫂子买零嘴这种细腻活儿都想起来了!
霍擎被程砚东这直白的调侃弄得耳根一热,脸上却绷得更紧了,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过去,带着警告: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懂吗?”
“懂!懂!坚决服从命令!”程砚东立刻挺胸立正,憋着笑,声音洪亮地答道,“保证完成任务……”
程砚东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了。
桌上的军绿色老式座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霍擎以为是哪个营连的电话,拿起听筒,声音恢复了沉肃:“我是霍擎。”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警卫员略显为难的声音:
“报告霍团长,大门口来了个女同志,说是……是您的姨妹。她坚持要进来找您和嫂子,我们拦着,她情绪有点激动……”
姨妹?
霍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阮莺莺娘家那边,能称得上“姨妹”又可能找到军区来的,只有她那个妹妹——阮芊芊。
印象里,这姑娘被家里惯得厉害,有些骄纵。
上次他和阮莺莺闹离婚闹得最僵的时候,阮芊芊就来过两次,明里暗里替她姐姐“撑腰”,实则没少添乱。
这次不请自来,恐怕是为了阮莺莺上次随口应承的,帮她弄进文工团工作的事。、
想到这儿,霍擎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这姑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让她在门口闹起来,影响不好。
他当机立断,对着还杵在办公室里程砚东吩咐:
“门口来人了,你去接一下,直接带到家里去。”
话题一下子跳转那么快,程砚东有些懵:“啊?团长,接谁啊?”
“叫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干什么?”
霍擎没时间跟他细解释,眉头微蹙,“是个女同志,姓阮,你把她安置到霍家小楼就行,跟她说莺……跟她姐姐一会儿就回去。”
霍擎本想说“莺莺”,话到嘴边又觉得在部下面前太亲昵,临时改了口。
“是!”程砚东虽然一头雾水,但团长命令不敢不从,连忙敬礼,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等程砚东赶到军区大门口,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小翻领衣裳,黑色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姑娘,正扬着下巴跟值班的警卫员争执。
她声音又脆又急,带着股沪上市区口音的娇嗲:
“……侬搞搞清楚好伐?我真是霍团长老婆的亲妹妹!亲的!他刚刚不是接电话了吗?怎么还不让我进去?侬再拦着我,脑子瓦特了?”
警卫员是个年轻小伙,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沪语夹杂着普通话弄得面红耳赤,又不敢放行,正为难着。
程砚东赶紧跑过去,先对警卫员赔了个笑:
“同志,不好意思,俺们霍团长让我来接人。”
然后转向那姑娘:“你是阮芊芊同志吧?团长让俺带你去家里。”
阮芊芊一看来了个当兵的接应,立刻得了势,朝刚才拦她的警卫员狠狠白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提着个小皮箱,跟着程砚东往里走。
她边走边打量四周略显简陋的营房和训练场,嘴里忍不住嫌弃:
“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快点走,带我去找我姐!”
程砚东一向不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姑娘,只闷头带路,对阮芊芊的抱怨只当没听见。
说来也巧,黄雪儿刚从黑市拿了所谓的“特效药”回来。
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见程砚东过来,身边还跟着个打扮与军区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姑娘,她心里先是一紧,待看清那姑娘的脸,脸色瞬间就变了。
是阮芊芊!
阮莺莺那个眼高于顶、嘴巴刻薄的妹妹!
她怎么也来了?
黄雪儿对阮芊芊的厌恶,比对她姐姐阮莺莺更甚。
当初阮莺莺刚嫁过来时,阮芊芊跟着来过两次,那眼睛简直长在头顶上,看她这个“乡下”护士的眼神,跟看路边的土坷垃没两样,话里话外讥讽她没见识。
黄雪儿下意识想躲开,可程砚东已经看见她了。
程砚东见到黄雪儿,心里一喜,快步走上前:“雪儿姑娘……”
黄雪儿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程砚东的寒暄,她的注意力全在阮芊芊身上,强压下心里的厌恶,扯出个笑:
“砚东同志,这是……?”
阮芊芊也认出了黄雪儿,眉头立刻拧起,毫不客气地用下巴点了点她:
“喂,我姐呢?快带我去找她!”
语气颐指气使,完全没把黄雪儿放在眼里。
她来之前,夏凤千叮万嘱,这次无论如何得把文工团的工作定下来,她自己也存着别的心思——早点把工作落实,也能多跟斯远哥多点共同话题……
阮芊芊一直觉得,斯远哥之所以一直对她不感冒,是因为她没有姐姐剧团演员的工作。
她心里一直幻想着,等自己有了文工团的工作,贺斯远就能对她另眼相待了…
黄雪儿被她这态度气得心口一堵,本想直接不理她。
但电光火石间,她看了看手里的那瓶特效药,一个念头窜了上来。
药是费劲儿搞来了,可霍大哥之前那个反应,估计不愿意接受她的康复治疗。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破局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眼前这个骄纵无脑的阮芊芊,正是个绝佳的报复工具和搅混水的机会。
她脸上立刻堆起比刚才更热情三分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格外柔顺:
“你是说嫂子啊?她这会儿可能不在家。不过我知道她在哪儿,正巧我也要过去,我带你去吧?”
闻言,程砚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黄雪儿已经领着阮芊芊走出一段了。
他挠挠头,想着团长只说把人带到家,现在黄雪儿带她去找嫂子,好像……也行?
便没再多话,远远跟在了后面。
黄雪儿一路引着阮芊芊,七拐八绕,来到了军区总医院。
阮莺莺刚帮着沈喻安熬好了要给霍建国服用的药膳。
阮芊芊一眼就看见了阮莺莺,也看到了她身后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清俊斯文的男人。
她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尖着嗓子就嚷开了:
“姐!我可算找到你了!我看你真是一孕傻三年了是吧?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答应我的文工团工作,到底给我安排了没有啊?你是不是想糊弄我?”
她这嗓门又亮又脆,在医院大院里格外刺耳。
话里的内容更是让阮莺莺心头火起。
这个蠢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先不说她压根没真心想给阮芊芊办这事,就算要办,哪有当着黄雪儿这个外人的面,就这么大喇喇嚷嚷出来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走后门吗?
还“一孕傻三年”?
阮莺莺气得想翻白眼,她那是压根没想管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先对面露诧异的沈喻安歉意地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阮芊芊面前,压低声音: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别在这儿嚷嚷!”
阮芊芊却以为她心虚,更来劲了,甩开阮莺莺想拉她的手,声音反而更高了:
“回什么家?就在这儿说清楚!我大老远跑来,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办不成你就直说,少糊弄我!”
闻言,站在一旁的黄雪儿立马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阮莺莺要给她妹妹安排文工团的工作?
人都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儿,她心头猛地一喜。
阮莺莺装了那么久,还以为真是改邪归正了,现在终于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要知道,霍大哥最讨厌阮莺莺利用职务之便,给她娘家人办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