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哭红的杏眼,狠狠瞪了面前这个还摸不着头脑的男人一眼。
人在最脆弱委屈的时候,往往最扛不住旁人的一点关心。
她本来只是想自己安静一会,霍擎这么一关心,搞得她积压已久的苦楚和委屈,瞬间决堤而出。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年代,顶替了原主这个一身狼藉的身份,住进这军区大院,她受了多少白眼和冷遇?
丁芙蓉起初的排斥,张桂花持续的针对,黄雪儿绵里藏针的挖坑算计……
她小心翼翼,努力适应,甚至尝试去改变,去弥补原主留下的坑,以为自己在慢慢站稳脚跟。
可今晚这场飞来横祸,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在自己家里,闩上门,洗个热水澡,这最基本的需求和安全感,竟然都能被人如此粗暴地践踏和侮辱。
别说是在这个思想保守的年代,就算是在她原来生活的现代社会,也足以让人崩溃!
她越想越委屈,越哭越伤心。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哭得头昏脑涨,眼前一片模糊,手边又没有纸巾。
为了不让鼻涕眼泪糊一脸,她索性把脸埋进了身上那件衣服的袖子里,胡乱地蹭着。
霍擎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哭。
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她用衣服粗糙地擦眼泪鼻涕,把袖口弄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裤子的口袋。
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她哭得那么投入。
霍擎又犹豫了。
尤其是她刚才好像瞪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他哪还敢再说话,生怕多说多错。
最终,他只是默默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等着她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阮莺莺感觉哭得脑袋嗡嗡作响,眼睛又肿又痛,胸口那股憋闷的委屈似乎随着泪水流掉了一些,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抽噎声慢慢变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吸气声。
霍擎这才敢上前半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擦擦”
阮莺莺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方叠得整齐的棉布。
她愣愣地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泪水混合着鼻涕被粗糙但干净的棉布吸走,脸上清爽了一些。
擦着擦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是用袖子擦的?!
而且,身上这件衣服……还是霍擎的?!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披着的这件军绿色大衣。
果然,靠近袖口的地方,已经被她的眼泪鼻涕弄得湿漉漉,脏乎乎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瞬间,一股巨大的窘迫席卷了她。
天啊!她不仅把人家的衣服穿脏了,还是用这么……不雅的方式弄脏的!
她连忙抬起头,看向霍擎,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再把头埋回去。
霍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脏了的袖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道:“没事,洗洗还能穿。”
倒是没看出来有半分嫌弃?
可阮莺莺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她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件外套。
衣服的款式很普通,是部队里发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损起毛,看起来应该穿的时间不短了。
阮莺莺立马明白了原因。
霍擎作为一团之长,津贴工资在这个年代绝对不算低。
可霍擎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了原主。
原主自己挥霍无度,买衣服首饰,补贴娘家,何曾想过给丈夫添置点像样的衣物?
甚至连霍擎自己,恐怕也因为习惯了节俭和不在意,从未提过要求。
所以,他才会一直穿着这些洗了又洗的旧衣服,瞧着就可怜人。
而现在,自己占着霍擎妻子的位置,享受着霍家提供的庇护,难道还要继续像原主那样,心安理得地“压榨”人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人家置办吗?
正好,她手里还有从阮家要回来的那笔钱。
虽然严格来说不是她的劳动所得,但用这笔钱给霍擎买件合身的新衣服,改善一下他的生活。
这是对霍擎的一种弥补,也算是她作为目前这个身份,对“丈夫”应尽的一点心意。
想到这儿,阮莺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看着霍擎,试探道:
“那个……衣服脏了也不好洗了,我……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闻言,霍擎猛地一怔。
他低头,看向阮莺莺。
她眼睛还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无比认真地望着自己。
给他买衣服?阮莺莺要给他买衣服?
这是他从来没有奢求过的,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他们结婚三年,她何曾关心过他穿什么?
她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自己的新裙子,新皮鞋上。
他的衣物,永远是部队发的,或者母亲偶尔记挂着给添置一件。
何松柏以前总爱在他面前嘚瑟,说什么“男穿好衣,家有贤妻”之类的。
他听了也只是笑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阮莺莺口中听到“我给你买件新的”这样的话。
她现在都会给他操心穿戴了,想到这儿,霍擎心里涌起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或许,何松柏说的对,她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就在阮莺莺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像以前那样冷硬地不予回应时,却只见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嗯,先回屋吧,这里冷。”
闻言,阮莺莺心头微微一松,看来他并不反对,甚至……是默许了?
霍擎脚步没停,一路把阮莺莺送到了二楼主卧。
阮莺莺进了屋子,发现他的手帕还在自己这儿,刚要还给他。
却发现他已经走了。
霍擎走得快,并非因为别的,而是……
主卧门口那盏光线相对明亮的壁灯,将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湿润水汽的阮莺莺,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微微滴着水,有几缕黏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刚哭过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却更添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因为哭过和热水浸润,她的脸颊和嘴唇都透着健康的嫣红,像熟透的水蜜桃。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他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军大衣。
衣襟并未完全拢紧,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隐约露出一截细腻如瓷的锁骨和纤巧的肩头。
那腰身,即便在宽大衣物的遮掩下,也能看出纤细。
灯光柔和,水汽氤氲,美人含泪,衣衫微乱。
这幅画面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对于豪无防备的霍擎来说,有着极大的冲击力。
毕竟,自从阮莺莺被那个小白脸勾走魂之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坦诚相待”过了。
霍擎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直上头顶,仿佛是一头沉睡的野兽,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这是一种男性最原始的本能和冲动。
可现在,他们协议在先,龃龉未消。
这突入起来的身体反应,让霍擎有种失控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只想逃避克制,所以才匆忙离开。
直到回到集体宿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霍擎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集体宿舍的几个战友看她这幅压抑憋闷的样子,还以为是又为了家里事吵架了。
毕竟,霍团长家那位恶名在外,可没少折磨霍团长。
“嘿,这又咋了,霍团?又吵架了?”
“要俺说,霍团这日子过得也忒憋屈了。”
“这样的女人要不得!这一天天的还不够糟心的!赶紧离了反而轻松。”
闻言,霍擎眉头微皱,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他知道这帮家伙嘴上没把门,但心眼不坏,是替他抱不平。
要搁以前,他多半闷不吭声躺倒就睡,懒得费口舌。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那火气压不住,话也冲出了口:“你们懂个屁!”
话音落地,霍擎自己先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阮莺莺今天要给他买新衣裳,嘴角又不由自主地朝上了几分。
几个战友交换了个眼神,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心里直嘀咕:乖乖,霍阎王这是气傻了?还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台阶下,强颜欢笑呢?
一时间,宿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也有点滑稽,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霍团长这百年难遇的诡异表情。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程砚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脸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憨笑,嗓门洪亮:“嚯,今天这是咋了?都练闭口禅呢?这么安静?”
他完全没察觉屋里诡异的气氛,也没接收到战友们拼命使来的眼色。
或者说,他此刻心情好得冒泡,根本顾不上在意这些。
程砚东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见到的雪儿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