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最终停在了军区家属院的大门口。
正是傍晚下班,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候,大院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吉普车开进来,本就惹眼,更何况从车上下来的是霍擎——这位年轻有为又因家事最近备受关注的团长。
当副驾驶和后座的车门先后打开,霍擎拄着手杖下车,紧接着,一个穿着素净却不失精致,身段窈窕却明显腹部微隆的陌生女同志也跟着下来时。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那些散步或买菜归来,还有端着碗在门口吃饭聊天的军属们,目光像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哎,快看!是霍团长回来了!”
“他旁边那女同志……就是他媳妇儿吧?看这架势是要搬过来?”
“真够不要脸的,人家霍团长离婚报告都打了!她还死气白咧地赖过来!”
哪怕来之前阮莺莺就有心理准备,可真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避开那些视线,弯腰想去搬脚边一个装着轻便衣物的包袱,想找点事做来缓解尴尬。
谁知蹲下起身时动作有些急,加上身子确实笨重,脚下竟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心!”
站在一旁的小程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洪亮,带着关切:“嫂子!你这还怀着身子呢,这些活儿哪用你动手!放着我来!”
阮莺莺站稳身形,有些赧然地抽回手,低声道:“谢谢……不用,这些不重,我可以……”
她话音未落,围观的人群里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女声。
“哎哟喂,装模作样给谁看呢?要俺说啊,你这娇滴滴的小身板儿,就别在这儿逞能了!回头再摔出个好歹,人家小程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阮莺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大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身材微胖,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厉害,此刻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在看到这大姐长相的一刹那,阮莺莺脑中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被激活,尴尬感瞬间飙升——丁芙蓉!
霍擎团里副营长何松柏的老婆,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泼辣热心肠,也是……原主以前在家属院短暂居住时,结下梁子的“对头”之一。
原主曾当众嘲笑过丁芙蓉“土包子”,“没文化”,嫌弃她送来的自家腌的咸菜“一股穷酸味”,把人气得不轻。
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一来就撞上了。
可毕竟原主的名声摆在那儿,阮莺莺不好反驳什么,只能抿紧嘴唇,不与她争执。
这时候,一道由远及近轻柔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芙蓉姐,嫂子,你们都在啊?”
黄雪儿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人群外围,她穿着护士服,外面套着件米色开衫,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显然是刚下班回来。
她一出现,丁芙蓉和周围几个刚才还在窃笑的军嫂立刻换了脸色,热情地打起招呼:
“雪儿姑娘下班啦?”
“哎,宋姨回老家探亲还没回来?”
“俺们都想宋姨了……”
黄雪儿表面笑着和众人寒暄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阮莺莺脚边的包袱上。
她眼神一转,立刻快步走过来,从阮莺莺手里接过了那个包袱,动作自然又体贴:“嫂子,这些粗活儿哪能让你动手?你从小娇养着长大的,细皮嫩肉的,可别累着了,放着我来!”
她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行动上却坐实了阮莺莺娇气,干不了活还硬逞能的印象。
见状,丁芙蓉立刻嗤笑一声,嗓门更大了,冲着黄雪儿道:“雪儿,你也太好脾气了!啥娇养着长大的?到了咱们这大院,哪个军嫂不是吃苦受累过来的?谁还没怀过孩子干过活?偏她就金贵了?”
这大院里,有一大般军嫂都是跟丁芙蓉交好的,听见这话,大家都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黄雪儿像是没听出丁芙蓉话里的挤兑,反而柔柔一笑,语气更加温婉:“芙蓉姐,都是一家人,不计较那么多,嫂子刚来,慢慢就习惯了。”
大院里有谁不知道雪儿姑娘是个朴实能干的,又有谁不知道这位团长是个什么货色?
所以黄雪儿这副殷勤维护的劲儿,落在众人眼里倒像是阮莺莺这个“娇小姐”仗着身份欺负老实干活的黄雪儿,而黄雪儿还在委曲求全地维护她。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又微妙了几分。
阮莺莺也当然能看出黄雪儿故意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她刚想把包袱拿回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就突然伸了过来,一把从黄雪儿手里夺过了那个包袱,动作干脆利落。
霍擎不知何时已经帮着小程卸完了车上的大件,站在了人群里。
他脸色微沉,目光扫过丁芙蓉,最后落在黄雪儿脸上:“我来吧,这些活,还用不着你们女同志干。”
黄雪儿手里一空,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和难堪,征了在原地。
是错觉吗?
她怎么总感觉霍大哥看她的眼神有点凶?
可霍大哥向来待人宽厚,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并非特意针对她…
尽管有些不自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黄雪儿只能顺着霍擎的话,强笑道:“还是霍大哥会疼人……”
霍擎没接她的话茬,提起地上的箱子和包袱,对小程道:“小程,搭把手。”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家属院里走去。
阮莺莺悄悄舒了口气,将胸口那股说不出的憋闷缓缓吁了出去。
还好他来了……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那些各异的视线,只默默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那个高大却微跛的背影。
……
她跟着霍擎,一路走到了家属院最深处的那排住房。
西北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远处的山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这一片的房子明显比外头更规整,也安静许多,只有几株光秃秃的白杨树在寒风中挺立着。
家属院里的房子大多是按级别分配的。
霍家父子一个是颇有威望的老首长,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年轻团长,所以霍家分的房子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还带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
这还是阮莺莺第一次见这个年代的部队家属院,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小院的地面用碎石简单铺过,角落里整齐地码着几块煤和劈好的柴禾,一口盖着木盖的水缸静静立在屋檐下。
霍擎推开那扇厚重的,刷着军绿色油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家具、煤火气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但依旧带着北方冬天室内特有的干燥。
客厅很大,里面摆着木制家具,墙上除了一幅有些年头的山水画,就是大大小小排钉着的发旧的军区地图和荣誉奖状。
整体看下来,屋子的陈设比较简单,但却透着军人家庭特有的利落。
虽然远不能和阮家的洋房相比,但这在普遍条件艰苦的军区大院,确实算是好房子了。
霍擎将东西放在墙角,一回身,正好看见阮莺莺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流露出的打量。
他心头莫名一紧,想起以前她短暂住在这里时,是如何嫌弃房子小,嫌弃家具土,嫌弃这里没有抽水马桶,如何闹着要换这换那,最后气得直接跑回沪市娘家。
一股熟悉的烦躁和防备涌了上来。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带着刻意冷却的疏离:“这里条件就这样,比不上你在娘家的好日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阮莺莺正暗自思忖着,这客厅朝南,阳光好的时候一定很暖和,桌上也该摆个搪瓷瓶,插点耐寒的植物,应该会温馨些……
听见霍擎这么突如其来一问,她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那话里的深意和防备,只顺着最直观的感受,很自然地就接了口:“这里又干净,又亮堂,挺好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
连带着黄雪儿都惊了一瞬。
方才进来之前,她心里还揣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想着依阮莺莺从前那挑剔娇气的性子,多半要闹起来,或至少会流露出不满和委屈。
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平平静静,甚至带着点满意意味的回答。
阮莺莺说完,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她刚才那话不是客套,是真心的,原主一身恶名,又无一技之长,连娘家都嫌弃,现在又是寒冬腊月的,能有个容身之处就不错了。
如今正值寒冬,西北的风雪不是闹着玩的,能有这样一个安全,暖和,独门独院的栖身之所,实在是眼下最好的着落了。
好大一会儿,霍擎才收回了愕然的视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蹲在了那只铁皮炉子旁。
他拿起火钳,从旁边的煤筐里夹出一块乌黑的煤块,将新煤添了进去。转身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碳,再引着。
炉火刚生起来,屋里的寒气还没完全驱散,呼吸间仍能带出浅浅的白汽。
可不知怎的,霍擎蹲在炉边,却觉得从胸口到四肢,都缓缓地漫开一股暖意。
从阮莺莺开始闹离婚再到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他就没有一天是踏实的。
此时此刻,他倒是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点细微的暖意和安心,只在霍擎心头停留了短短一瞬。
炉火跳跃的光映在他眼底,却很快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
她能这般平静地接受眼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初来乍到,或许只是因为眼下别无选择。
这漠城深处大西北,苦寒之地,冬天漫长酷烈,生活上有诸多南方人想象不到的艰辛和不便。
远的不说,单是眼前这取暖离不开的铁皮炉子,生火、添煤,封火,哪一样不是学问?
她一个自小在沪市锦绣丛里长大的娇娇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连煤块和柴火都分不清,往后这漫长的冬天,怎么熬?
想到这里,霍擎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温度又凉了下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目光落在阮莺莺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
“住在这里,你得学会生炉子,这是过冬的基本。”
他以为会看到她蹙眉,或流露出畏难的神色。
却没想到,阮莺莺听完,只是抬眼看了看他,随即很爽快地点了点头:“好,我学。”
阮莺莺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个需要人处处伺候的娇小姐。
更可况现实摆在眼前:公公霍建国还在医院,需要婆婆周秀兰贴身照顾,原本帮着料理霍家生活的宋玉梅,方才从大院人的闲谈里也得知,她因探亲暂时回乡了。
眼下这个家里,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生炉子算什么,往后要学的,要面对的,只怕更多。
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缩。
就在这当口,阮莺莺的肚子里突然传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这陡然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奔波了一整天,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
此刻松懈下来,胃里那阵火烧火燎的空虚感便猛地翻涌上来,饿得她心都有些发慌。
可这动静来得太不是时候,她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垂下了眼,没好意思吭声。
霍擎是个眼明心亮的,他没多问,也没点破她那点微妙的窘迫,只淡淡道:
“这个点,食堂应该还有饭,我去看看。”
他说着,已经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襟,转身就要往外走。
脚步迈到门口,他身形似乎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留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补充,像是为了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肚子里还有孩子。”
话音落下,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刚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黄雪儿脸上那抹一直装出来的温婉,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霍大哥这话,骗得了谁?他那样冷硬寡言的人,什么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这么急匆匆过?
孩子只是个幌子罢了,其实霍大哥就是心里记挂着阮莺莺,却又别扭地不肯承认。
想到这儿,黄雪儿就觉得心口堵了团棉花似的憋闷。
看看这个阮莺莺,除了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哪里配得上霍大哥?
论懂事,论能干,大院里人哪个不夸她黄雪儿……
对,大院人!
想到这儿,一个念头在黄雪儿心里迅速成了形。
“嫂子,”黄雪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甜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亲昵,“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明天晚上咱们大院里要办联谊聚会,各家都去,热闹得很,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她顿了顿,像是真心为阮莺莺考虑似的,继续道:“这可是个好机会,能跟院里的嫂子们熟悉熟悉,以后相处起来也方便,好多人都去呢,李营长家的,王副团长家的,还有后勤的几个嫂子……”
黄雪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笃定阮莺莺不会去。
她太清楚这个“娇小姐”的脾气了——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们这些“土老帽”,之前几次来大院,哪次不是嫌这嫌那?
更何况,现在大院里关于阮莺莺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她要是去了,保不准被人指指点点。
黄雪儿暗自盘算着:阮莺莺不去最好,这样明晚她就能名正言顺地代表“霍家”出席。
医务室年底要评选先进,除了季院长的专业评分,家属院的群众投票也占不小比重。
她可不能错过。
阮莺莺捣鼓炉火的手微微一顿。
去,肯定要面对冷眼和嘲讽,今天丁芙蓉的态度她已经领教过了。
可不去,那就坐实了“不合群”“看不起人”的名声。
眼下,她着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再说吧。”阮莺莺淡淡地回了一句,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今天累了一天,我想先歇会儿。”
这个回答让黄雪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阮莺莺在找借口推脱。
她就知道阮莺莺不稀得去。
黄雪儿得到了自己心里满意的答案,也懒得再跟她周旋:“那嫂子你先休息,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