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轻手轻脚起身,顾栖悦还是醒了,长睫颤动几下,迷蒙睁开眼,她看着宁辞穿上制服,抬手整理领口。
“我备飞上了,得去航司,要驻外。”宁辞系着领带。
顾栖悦打了个呵欠:“去多久啊?”
宁辞走到床边坐下,习惯性地解开了制服外套的纽扣,顾栖悦早就发现她这个极好的习惯,穿着制服时,坐下必解扣,站起必扣上,严谨自律,从不嫌麻烦。
“巴黎经停,回沪城短休,再飞回鹏城。一共六天。”
“我明天也要回沪城,后面有个活动,”顾栖悦算了算,“不过你回家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回来了。”
“不要这么辛苦,可以在沪城歇两天找潇潇玩,房子不是还租着么?”宁辞指尖温柔拂开她颊边的碎发。
“不要~”顾栖悦自顾自地笑,“我感觉我现在好像你看的动物世界里,等待鸟妈妈回来的麻雀,嗷嗷待哺的那种~~~”
宁辞俯身,轻柔地吻落在顾栖悦额上:“这个比喻不合适,应该说是冠斑犀鸟。”
“这是什么鸟?”顾栖悦起身,把床头的玩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机长娃娃身上冲宁辞眨眨眼。
“冠斑犀鸟,又被称为“爱情鸟”,”宁辞娓娓道来,“它们对伴侣一往而深,相伴到老,其中一只会在方寸巢穴中创造无边宇宙,另一只会为她千里归巢,不惧风雨。”
危机四伏的动物世界,最可贵的恐怕是安全感,就像一只羚羊如果永远在张望,它就无法安心吃草。
人也一样,都需要一份坚定的陪伴和守护。
“这鸟我喜欢!”顾栖悦眉眼弯弯,抬起右手将机长机长玩偶举起来,“我宣布它们荣升顾栖悦最喜欢的鸟,没有之一!”
宁辞将她的手腕回来捏了捏,温柔笑着:“等我回来,bb。”
“啊?什么?”顾栖悦一愣,眼眸倏地一亮,心底的欢喜要溢出来,噘起嘴撒娇,“没听见~再叫一遍嘛~”
“没听见算了。”宁辞直起身,作势要走,唇角却弯起。
“诶!”顾栖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借力陪着起身,真丝睡袍滑出褶皱,露出胸口一抹暧昧。
她抱着机长玩偶迷迷瞪瞪地跟着走到门口,抓着宁辞的手,在玄关拿出一支平时专门准备的笔,在宁辞左手手背上画下属于她们的记号。
接着,踮起脚送上临别亲吻:“家里有我,你安心飞。我等你落地。”
等你归来。
宁辞回望她,眼底有细碎温柔的光在流转:“嗯,记住了。”
转身欲走,顾栖悦又追了一句:“宁机长,起落平安。”
宁辞冲她扬眉一笑,最安全的飞行,是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必须抵达的目的地。
她的目的地,锁定在身边人充满爱意的眼眸中。
顾栖悦看着渐渐关上的电梯门,在心里补了一句:宁辞,自在飞扬。
门被轻轻带上,顾栖悦刚重新躺回尚有余温的床,手机便“嗡”地震动。屏幕亮起,是宁辞发来的微信:【拍一拍你的机长。】
她疑惑地从床头捞过戴着爱心墨镜的机长娃娃,依言轻轻拍了拍,机长玩偶体内竟传出了宁辞温柔的声音,带着细微电流声。
“等我回来,宝宝。”
顾栖悦心头一颤,将机长玩偶紧紧搂在怀里,转头望向窗外渐明的天空。
才刚刚分开,思念就像藤蔓悄然缠绕。宁辞在她过去的青葱岁月里就是那样耀眼夺目,如今依旧,像指引归途的星辰。
和她在一起之后,顾栖悦每天都虔诚地期盼着好天气。
她会一直等她归来,就像这机长娃娃里藏着的反复播放的诺言。
一遍,又一遍。
“等我回来,宝宝。”
航司准备室内,飞航前准备会刚刚结束,机组人员陆续起身,前往机场。
许微宁飞完昆明,今天加机组飞回鹏城就能休息,今日机组除了她,还有乘务长穆清以及空乘李暮暮。
去往大巴的时候,李暮暮拖着箱子快走几步追上宁辞,局促低声道:“宁机长,上次资格考核的事,真的谢谢您。我后面补考通过了......我听公司领导说,您帮我说了话。”
当时宁辞知道李暮暮考核的事情后,在一次北京集训结束后和当时的考官单独聊了聊,她觉得如果是李暮暮考试遇到的情况的话,左边已经起火,右边也很危险,培训考官给予李暮暮的成绩有失偏颇,演练复训是为了在现实中预防突发情况,首先要考虑的是情景思维。
“我不是为了帮你。换作任何一位空乘,我都会这样做。相比成绩和规则,生命,高于一切。”宁辞颔首,提步离开。
李暮暮怔住,心领神会,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停机坪上,宁辞和副驾驶许微宁默契配合,完成了所有烦琐而必要的行前检查。
机务人员交叉检查后,在检查单上签下名字。许微宁望着窗外正在忙碌的机务,轻叹了口气:“我家姐姐感冒休假了。唉,本来按照排班,今天我们去巴黎是轮到她给我们放单呢。除了我们第一次在停机坪遇见那次,她还从来没亲自给我推车放行过呢。”
她指的是机务在飞机推出时,会挥舞双臂,用指示棒打出信号,并对驾驶舱说一声:“机长,飞行顺利。”
宁辞扫过检查单:“会有机会的。”
**
飞机抵达巴黎停留后,宁辞休整后返航沪城,短暂过站后,即将开启鹏城的归途。
马上就要回家了,宁辞给顾栖悦发去消息,对方没回复,估计着时间,这会儿应该在棚里录音。
沪城虹路机场,宁辞绕机检查,国内短线,今天驾驶的这架a320才做过检修,巡视之后没有任何异常,按原计划起飞。
完成检查单之后,拖车将她们的飞机缓缓牵引出位,而机场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另一架飞机的机务正提着工具包奔跑赶去。
原来是那架飞机在靠桥时,误放了应急滑梯。
驾驶舱内,后座的观察员看着那边摇头道:“应该是忘记解除滑梯预位,而且没有执行交叉检查吧。一早起来睡懵了?”
他是宁辞这一批带的新入职的学员,和许微宁一起培训过,两人关系不错。
许微宁接话:“不知道,反正安全奖、季度津贴什么的肯定是无了。停场费都是小头,aog抢修,航材都是翻倍的要价。”
“放都放了,别浪费,干脆坐滑滑梯下去得了。”观察员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宁辞余光看了一眼没有参与讨论,乘务长穆清已与沪城地服完成文件签署,人员齐整,服务系统显示,今天回程全满客。
“机长,客舱准备完毕,申请关闭舱门。”穆清通过内话系统请示她。
“关闭舱门。”
宁辞下指令,统一的舱门预位操作在客舱内同步完成。
到达巡航高度,驾驶舱内一切平稳,飞机接通自动驾驶。
“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我是本次航班机长。欢迎乘坐鹏城9504次航班,由沪城前往鹏城。我们目前已到达巡航高度,当前飞行高度一万米,预计航程时间约两小时二十分钟。沪城今日天气晴好,鹏城方面预计有小雨,但不会影响我们的正常降落。”
客舱内已经闭上眼准备入眠的乘客们听见女机长的声音,睁开眼睛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穆清和李暮暮对视一眼,她们都已经习惯了。
“飞行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一些不稳定气流,造成轻微颠簸,这属于正常现象,请您务必全程系好安全带。我们的乘务组将竭诚为您服务。感谢您的选择与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驾驶舱内,宁辞做完广播,许微宁解开腿上的安全带,起身示意去洗手间,许多飞行员在巡航阶段会暂时解开肩带以获得更多舒适度。驾驶舱内规定需要同时有两人,留下宁辞和观察员符合规定。
“去吧。”宁辞余光扫过仪表盘,一切参数正常。
许微宁解开腿部安全带和肩膀安全带起身,绕过观察员向外走,打开驾驶舱门。
广播声刚落,穆清便注意到32排c座一位年轻女士正举着手机面露难色。她快步走过去,微微俯身:“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这个充电宝……”女士压低声音,“刚才忘记拿出来了,现在想给手机充个电。”
穆清微笑着提醒:“很抱歉,充电宝需要在飞行全程保持关闭。如果您需要充电,我们座位下方配有usb接口。”她侧身示意,“需要我帮您找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女士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第一次坐飞机,不太懂这些。”
“没关系,有任何需要随时按呼唤铃。”穆清递过一条温热的毛巾,“喝点饮料会舒服些。”
与此同时,李暮暮正在前舱为一位银发老人调整出风口:“这样风量可以吗?要不要给您拿条毛毯?”
老人连连道谢,从随身包里掏出老花镜:“姑娘,等会发餐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她展开一份皱巴巴的转机指南,“我儿子说要在广州转机,这上面写的我都看不明白。”
“当然可以。”李暮暮蹲下来,指尖轻点指南上的图示,“您看,我们到达鹏城后,您跟着‘中转旅客’的指示牌走,会有地勤人员协助您办理手续。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帮您填写入境卡。”
后舱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乘务员周晓玥正蹲在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座位前,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着航空徽标的贴纸:“宝宝看,小飞机来找你玩啦。”孩子的母亲感激地接过周晓玥递来的温水,轻声解释孩子有点耳压不适。
穆清巡视客舱时,特意在45排停留。靠窗的商务旅客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见她经过便合上屏幕:“乘务长,请问有咖啡吗?”
“现煮的蓝山咖啡,需要给您送一杯过来吗?”
“太好了,不加糖不加奶。”旅客揉了揉太阳穴,“另外能不能把这份餐食帮我打包?我想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好的,我给您换成便携餐盒。”穆清利落地收起餐盘,“需要我帮您把遮光板调暗吗?”
输入密码,驾驶舱门轻轻关上,返回座位。透过那道即将合拢的门缝,许微宁看见客舱里穆清正弯腰捡起掉落的玩具,李暮暮端着餐盘灵活地避让旅客伸出的脚,周晓玥在给独自带婴儿的妈妈演示如何组装奶瓶。
阳光从舷窗洒进来,给忙碌的制服镀上温情暖色。
舱门彻底闭合,将客舱的细碎交流隔绝在外,许微宁经过观察员身边坐回副驾驶席位,拽起肩带。
突然,右侧风挡玻璃瞬间消失,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宁静,万米高空的极寒狂风探进来,许微宁被巨大压差猛地吸向窗口,根本来不及反应。
“抓住她!”宁辞猝不及防的吼声在风暴中变形。
本能驱使下,惊诧的观察员双手死死抓住许微宁的腿,许微宁半个身子已悬在窗外,万米高空的极寒飓风和撞击让她瞬间失去意识,身体被死死压在机头外侧。
此刻放手,她必死无疑。
更可怕的是,人体若撞到机翼或者吸入引擎,后果不堪设想!
狂风以接近音速的强度疯狂灌入,驾驶舱内温度骤降,纸张杂物疯狂飞舞!
更可怕的是,飞溅的碎片如子弹一般射向右侧发动机,伴随着一阵金属撕裂声,右侧发动机参数疯狂跳动,随后,n1(低压转子转速)骤降,egt(排气温度)飙升,最后,醒目的红色警告亮起,ecam显示:eng2fail(二号发动机失效)。
单发失效!
通常情况下,空客a320具备飞行包线保护功能,飞行过程中,及时飞行员未主动调整,系统也会自动限制飞机倾斜角度,防止失速或过载,但目前自动驾驶仪不堪重负,发出断开警告,剧烈的非对称推力让飞机猛地偏转。
a320开始剧烈颠簸并向左滚转。
客舱一片混乱,哭喊声、祈祷声、呕吐声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g力和失速把大家压在座位上,客舱内所有松物品被抛向空中,乘客们正在经历失重甚至负重状态,几乎是吊在安全带上“悬浮”着,任何没有被固定的物品都被猛地甩向天花板。
“发动机!发动机碎了!飞机要坠毁了!!”靠机翼窗边的一名男性旅客,情绪彻底失控,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煞白,歇斯底里地大喊,“女的开车都不行!开飞机不是害死人吗?!我就说怎么能让女人开飞机!”
就在不久前,听到机长广播是女声,还曾和同伴低声嗤笑,窃窃私语。
“请您立刻坐好!系好安全带!”李暮暮脸色惨白,但职业训练让她死死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自己的身体,同时用尽力气对那名旅客喊道:“请相信我们!我们全体机组成员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训练!一定会尽全力确保大家的安全!”
广播里响起乘务长穆清镇定的紧急提示:“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遇到紧急情况!请所有人立即在座位上坐好!系紧安全带!”
“稳住!”宁辞右手拽着许微宁的左腿对观察员喊,左手全力操控驾驶杆,对抗失控倾向,第一时间把mct推到最大位置,调定,切断了失效发动机的燃油供应,防止漏油起火,调整剩余发动机推力和飞行高度。
惊险并未褪去,宁辞尽全力,用脚蹬满右舵,同时艰难地将左发推力推到最大,试图抵消偏转力矩,勉强稳住了飞机的俯仰姿态,但高度仍在快速流失。
燃油因超过了最大着陆重量,必须放掉一部分,但??a320不具备空中燃油倾卸能力??,作为窄体客机,主要用于中短途航线,燃油容量较小,起飞重量通常不超过最大着陆重量。目前作为返航迫降,故障返航通常需要将重量降至最大着陆重量以下。(关于卸油专业知识,根据百度百科修改)
她们只能盘旋,这也意味着许微宁更加危险。
观察员双手死死拽住许微宁的双腿,给宁辞空出右手专心控制。
前方没有地形阻碍下降高度,她果断选择sop标准策略,速度窗口调速300节,查看mcdu,高度窗口调整fl234,按压,op/des开放下高模式。
稍稍稳定之后,宁辞立即通过无线电联系区域:“mayday!mayday!mayday!鹏城9504!风挡脱落,副驾驶失能,飞机失控下坠,请求立即返航沪城,请求紧急援助!”
她一向冷静沉稳的声音因缺氧和用力而嘶哑。
“鹏城9504,收到你的mayday!证实返回沪城?需要什么帮助?”区域管制员立刻冷静响应。
短暂的稳定是假象祸不单行,唯一的动力来源左侧发动机,在经历了极端的振动和可能吸入碎片后,也开始发出异响。
转速不稳定地摆动,egt再次爬升。
“左发......左发功率在衰减!”观察员开始绝望。
宁辞的世界,只剩下眼前失控的飞机和无数闪烁的警报,心沉了又沉。她开始执行ecam动作,失效手柄收回慢车位,二发主电门关闭,二发火警主电门按压,防止燃油泄漏,有毒气体进入客舱,释放灭火器,失效暂时被控制住,但破窗寒风凛冽刺骨,随时会失温缺氧,目前必须尽快着陆以及安抚乘客情绪。
几秒钟后,伴随沉闷的轰鸣和更剧烈的抖动,左侧发动机指示灯也闪烁了几下,彻底变红。
eng1fail(一号发动机失效)。
双发失效!
所有引擎声瞬间消失,世界只剩下狂风呼啸和近地警告的系统电子音。庞大的a320彻底失去动力,变成了一架重达两百多吨的巨型“滑翔机”,进入了滑翔状态。
宁辞瞥了一眼高度表,已经掉到8000米,还在加速。
“鹏城9504!鹏城9504!听到请回答!”无线电里,区域管制员再次呼叫,但宁辞已无暇回应。
她的首要任务是“飞飞机”,高度7500米,速度......速度还在掉。
她下意识想要推杆保持速度,但立刻意识到错误,在滑翔中,速度就是高度,推杆只会更快失去高度。
她必须找到最佳的滑翔比。
观察员在此刻也已经用尽全部力气把许微宁拽了进来,探身迎着寒风给她系上安全带,戴好氧气面罩,许微宁被剧烈的震动和观察员的呼喊唤醒了一丝意识,甩了甩脑袋,长时间缺氧让她意识模糊。
求生本能和刻入骨髓的训练让她强撑着身体,抬起左手挂出代码7700,紧急代码通过应答机发送至地面雷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