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夜色回到家后,顾栖悦习惯性接过宁辞的飞行箱,熟练打开将制服拿出来,挂上玄关的衣柜。
对比自己把主卧占据的琳琅满目、每日不重样的私服,顾栖悦心里泛起一丝心疼,都是爱美的女孩子呢。
她小声嘟囔:“你们真惨,只能穿制服。”
宁辞正弯腰换鞋,闻言抬头:“你不是说,我穿制服最好看么?”
顾栖悦故意反问:“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
“忘了就算了。”宁辞直起身,眼底却藏着笑。
“到底什么时候嘛!”顾栖悦凑过去追问。
“你不是1tb的脑容量,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栖悦语塞,娇嗔地瞪她一眼,决定不跟她计较,转而伸出手,掌心向上:“我的东西呢?”
“带着呢,顾老师请检查。”宁辞从飞行箱的隔层,取出顾栖悦的飞行日志。
自搬到鹏城后,这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
顾栖悦将本子交给宁辞,让她在每次执飞、安全落地后,亲手记录下航班信息、起降时间,有时还会附上一两句当时的心情。回到家,顾栖悦会在属于她的“寄语”位置,郑重签上名字,这个签名是一道封印,代表着又一次航行起落平安,圆满落幕。
“亲,记得给好评哦。”宁辞难得开玩笑。
她看着顾栖悦在她写下的那句“云层之上的月光,想必也照亮了归途”旁边,潇洒流畅地签下“顾栖悦”三个字。
“五颗星,要不要附赠五十字夸夸~”顾栖悦笑着合上日志还给她。
“要不你多拿点签名照给我,”宁辞接回笔记本,调侃轻笑,“万一哪天我失业了,还能靠这个发家致富。”
顾栖悦抬头看她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佯怒:“呸呸呸!为什么非要等失业?你就这么想失业啊?”
“我错了。”宁辞从善如流地认错,眼底笑意更深。
顾栖悦这才满意,抬手一根手指点了点本子:“那你不如直接拿这个本子去卖,肯定更值钱!”
宁辞迅速伸手将本子抱在怀里:“这本不行。”
“为什么不行?”顾栖悦歪头看她。
“这本......我要当传家宝一样,珍藏起来。”她跟在顾栖悦反身后反问,“顾老师的意见呢?”
顾栖悦走到沙发边,踮着脚炫耀地转了个圈,丝滑地躺在沙发上翘着脚,面上端着,眼波流转:“顾老师的意见是......看你表现。你求她一下,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晚上是顾栖悦下厨做的家常饭菜,宁辞吃了两碗,她之前在饮食上很随意。
巡航时,飞行员可以正常吃饭,宁辞前两天三餐都在飞机上吃的乘务员烤餐,她以前对吃的早已没了要求。
她十分自律,饭只七分饱,没什么口腹之欲。
现在有了顾栖悦,她开始对食物有了要求,挑剔起来。
结论是,难以下咽,没有顾栖悦做的万分之一好吃。
晚饭后两人去楼下散了会步,取了快递,回到家,顾栖悦就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开始拆,边拆边拿手机写好评。
写到一半,宁辞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叫她:“快去洗澡,水放好了。”
“等一下嘛,马上就写完了。”
“明天再写也是一样~我都飞了好几天了,快递比我还重要啊?”宁辞难得撒娇抱怨。
顾栖悦抬头眼眸一转,反正宁辞也要等她洗完:“我现在去洗澡,你帮我写几个好不好?就左边拆的这几个我觉得还不错,你参考一下之前写的风格,很简单的!”
宁辞无奈接过手机,坐在沙发上,开始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好评记录。
她本打算随便写几句应付差事,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向上滑动,翻到了前几年,她还不曾在顾栖悦身边的那几年。
那时候的顾栖悦,已经凭借复出,是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了,可她的购物评价却依旧认真得近乎朴实,会乖乖拍下不露脸的返图,用词礼貌地夸赞客服专业、服务热情,像个最普通的邻家女孩。
再往前,翻到她刚出道那几年的记录。那时的评论带着一股小心翼翼,会为了几块钱的好评券,很认真地拍摄展示视频。
宁辞点开一个,视频里只拍摄了头部以下,对着镜子,能清晰看到镜中反射出的房间,狭小,几乎挪不开身,地上堆着些纸箱子。
宁辞的心被蜜蜂蜇了,慢慢肿胀起来。
在没有遇见顾栖悦之前,她把自己封锁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觉得周遭一片灰暗。
后来,因为顾栖悦,她开始试着睁眼去看这个世界,虽然依旧不完美,却变得鲜活生动。
她渐渐明白,悲伤是不可以比较的。
她有外婆,有父亲,但爱是需要被“看见”的,外婆很近,能看见,父亲很远,看不见。
可顾栖悦呢?
她的父母明明很近,却同样“看不见”她。
这个不被看见的女孩,在那样窘迫的空间里,依旧活得那样明媚,奋进,让所有人都为她瞩目。
单单只是在她身边,宁辞都会不由自主地被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感染,以至于后来,她真的开始相信,世界上没有散不去的难过,没有过不去的坎。
更何况,回头看看自己,她真的没吃过什么实质性的苦。
那些训练、考核、模拟机的枯燥重复,根本不算苦,因为它们背后紧跟着的是清晰的回报,成绩从不会骗人。
真正的苦,是未知,是望梅止渴,是付出了却看不到未来的茫然。
就像......
顾栖悦不知道津河汤平时也可以吃到,不知道宁辞和外婆两个人可以住两层带院子的房子。
不知道一本书里可以夹多少张百元纸币。
不知道比赛之后的合约会困住她黄金般的五年。
不知道被锁在酒店里写出的歌自己却没法唱。
不知道公司许诺的演唱会究竟会不会有。
不知道那把刀划下去的时候血要流多久才能解脱。
不知道陌生的巴塞罗那一共有多少条街,可以让她漫无目的地走上一天。
不知道......
她和那个再次出现的宁辞,还能不能一直遇见。
相比下来,自己仿佛是乘着装备齐全的游轮,相对平稳地来到了人生的彼岸。
而顾栖悦,是自己划着一叶单薄脆弱的扁舟,凭着惊人的勇气和毅力,独自漂洋过海,去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她比自己勇敢,也比自己坚强。
手背上忽然滴上一滴滚烫的水花,溅开小小的痕迹。
宁辞猛地仰起头,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将翻涌的情绪逼退。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刮风,呼呼作响,而她的心,也跟着下起一场心疼的雨。
顾栖悦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宁辞拿着她的手机,眼神放空,眼角还泛着红晕。她心里一紧,急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宁辞的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宁辞回过神,对上关切的眼眸,顾栖悦的样子从记忆里走来,渐渐清晰。
她摇摇头,将人揽入怀中,下巴虚浮抵着顾栖悦的肩膀,情难自已,哽咽着:“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此时此刻,能这样抱着你,很幸福。”
顾栖悦虽不明所以,但能感受到她情绪低落,回抱住她,用轻快语气说:“我也是啊。和你在一起之后,感觉生活......嗯,是有颜色和气味的!”
“什么颜色?什么气味?”宁辞顺着她的话轻声问,贪恋着她身上的温暖和活力。
顾栖悦想了想:“西红柿是红色的,向日葵是黄色的,你是彩色的,五彩斑斓。巧克力是甜的,百事可乐是甜的,你也是甜的,你是五光十色,你是馥郁芬芳。”
“今天灵感又来你脑子里做客了?”宁辞笑。
“我都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要礼尚往来吧!”顾栖悦向她讨要情话。
爱,还是要说出来的,语言是最廉价的暴力武器,也是最珍贵的寄语。
没人不喜欢听情话,没有人。
宁辞收紧手臂,她不可以烈焰狂兽般去爱,她要细水长流,要天长地久。
她在顾栖悦耳边深情说,“我想余生四季都和你相爱,周而复始。”
她们会在一起过很多年,春天看新蕊如何颤巍巍地吻向晨光。夏日去海边,让风裹挟着咸湿的蔚蓝灌满裙摆。秋来捡落叶,在叶脉的走向里细数年轮阅读时光。冬季,冬季就找一个能看到雪的地方,并肩站在窗前,看世界如何静默成白头。
她们为彼此见证,为彼此骄傲。
“这个不需要考虑,批准!”
悠长的爱,就是这个快节奏时代最伟大的英雄主义。
窗外的风温柔了许多,裹挟着相拥的身影,悄然远去,只剩下床头两只机长玩偶紧紧依偎。
**
许微宁不仅遭受狗粮暴击,事业上最近也遇到了糟心事,有人投诉她“私自拿取航司飞机餐”。
这事儿说大不大,在业内甚至算不得新闻,可一旦被摆上台面,公司若不处理便是失职,也直接影响了她即将到来的机长晋升考核。
模拟机理论操作都完美通关,本场检查现场评估也没问题,航线带飞检查也都通过了,偏偏机长论文答辩出了岔子,有位考官直接贴脸开大提到了她的处分问题。
虽然已经提出了复审申请,但许微宁的心情还是跌到谷底,整个人都蔫了几分,宁辞和顾栖悦特意请她和时凝来家里吃饭。
宁辞在客厅整理,顾栖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宁辞,你问问她们到哪儿了?要不要去接一下?”
“好。”宁辞刚拿起手机,门铃就“叮咚”响了。
她快步走去开门,门外的许微宁和时凝提着一瓶红酒,拎了大袋水果。
“快进来。”宁辞侧身让她们进门,接过水果,“正好,栖悦还担心你们找不到路。”
“宁教你家可真不错!好大啊!”许微宁一进门,目光就被客厅一侧陈列柜里各式各样的飞机模型吸引了,凑过去啧啧称奇,“哇!南航大胖!a380-800!宁教你这收藏可以啊!”
时凝笑着摇摇头,自然地挽起袖子走向厨房:“栖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顾栖悦正忙着翻炒,回头看到时凝,忙说:“哎呀你是客人,快去坐着休息,没几个菜了,马上就好!”
“没事,两个人快一些。”时凝利落地拿起一旁的沥水篮,“让我闲着反而不自在。”
顾栖悦见她坚持,也不再客气,不一会儿,六菜一汤被端上桌,色香味俱全。
“我的天!拐姐你也太贴心了吧!”许微宁眼睛都直了,掏出手机咔咔各种角度拍,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是在做梦吧?春晚大明星顾悦,亲自下厨给我做饭!这我能吹一年!”
顾栖悦被她夸张的样子逗笑,坐下打趣道:“行了啊你,再拍菜都凉了。赶紧尝尝,看正不正宗,我也是照着菜谱学的,可别砸了招牌。”
时凝也笑着给许微宁夹了一筷子荔枝肉:“快吃吧,看你最近都瘦了。”
大家边吃边聊,几杯红酒下肚,许微宁还是没忍住:“唉,我就是想不通,”她皱着眉,放下了筷子,“那盒点心明明是机组富余的,按流程报备一下处理掉根本没问题。赵机长当时也没说什么,怎么回头就变成我‘私自拿取’了?”
宁辞听着,眸色沉了下去,坐在旁边的顾栖悦放下筷子,在桌下悄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宁辞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安抚性地按了按。
顾栖悦心里也清楚,宁辞与那位赵机长有过节,对方心眼小、爱记仇是出了名的。如果真是因为许微宁和宁辞关系好,被蓄意针对、穿了小鞋,宁辞心里肯定不好受。
许微宁还在郁闷抱怨:“这不纯纯恶心人吗?眼看就要考核了,来这么一出,影响心情不说,还得写情况说明,麻烦死了!”
她主要是发泄情绪,并未深想这背后是否与宁辞有关。
“先吃饭。事情已经发生,多想无益。”时凝叹了口气,手抚上许微宁的后背。
“就是,”顾栖悦笑着活跃气氛,“我们微宁技术过硬,身正不怕影子斜,尝尝这个海蛎煎!”
晚餐结束,送许微宁和时凝到门口时,宁辞伸手拍了拍许微宁的手臂:“微宁,复审前,我带你多飞几次模拟机,我们把所有流程和应急处理预案,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过几遍。”
许微宁重重点头:“谢谢宁教!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机长,就没有我许微宁飞不了的航线!”
关上门,顾栖悦靠过来,轻轻环住宁辞的腰,宁辞握住腰间的手,低声说:“谢谢。”
顾栖悦知道她在谢什么,轻声回应:“我们之间,不说这个。”手臂收紧,理直气壮地要求,“做饭累了,抱抱~充电。”
宁辞将她拥得更紧,顾栖悦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她颈窝,不安分地轻轻磨蹭。
舌尖在脖颈轻轻舔舐,温热呼吸拂过敏感肌肤,宁辞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呼吸加重:“我看你......不只是想抱抱这么简单吧?”
顾栖悦从她怀里仰起头,眼眸含着春水,唇角勾起狡黠,糯叽叽装无辜:“那......可以买一赠一吗?我给你刷好评哦。”
宁辞挑眉,存心逗她:“赠什么?”
“抱我一下,”顾栖悦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又迅速收回,眼神勾人,“我亲你一口。”
宁辞失笑,指尖拂过发烫的脸颊慢慢往下,轻轻勾住顾栖悦的项链把人往脸前带:“哪有赠品比正品还贵的?这亏本的买卖你也做。”
顾栖悦不服气地踮起脚尖,湿热的唇凑近宁辞耳垂,用气声飞快说了句悄悄话。
宁辞喉间轻轻滚动,抿紧了唇,清冷面容肉眼可见的染上薄红,耳根都透出绯色。
顾栖悦得逞笑起来,抱着她的腰摇晃,不依不饶:“行不行嘛~宁机长~”
宁辞深吸一口气,想稳住心神,最终还是败给了怀里磨人妖精,哑声应道:“成交。”
暧昧气氛攀升至顶点,两人相拥着挪向卧室,宁辞的吻刚要落下,不合时宜的铃声突然响起。
宁辞的声音因情动而沙哑:“关机。”
“欣姐的,”顾栖悦气息不稳,陷入慌张,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之前关过一次,把她气得差点直接杀上门了......”
“那我来接。”宁辞说着,长臂一伸,拿过执拗作响的手机。
“啊?你......”顾栖悦阻止未遂,惊讶地看着她。
划开接听键,宁辞顺手按了免提。
“喂,朱老师。”宁辞开口,尾音带着未褪尽的喑哑。
电话那头的朱欣看了眼手机,确认自己没打错:“啊?哦......宁机长?”
“嗯,是我。”宁辞压着呼吸。
“你...和悦悦在一起?”朱欣是知道顾栖悦住在宁辞家的,但毕竟长期在鹏城发展,也应该自己租房子或者买房了吧,这件事顾栖悦倒是一点动静没有。
“是,”宁辞面不改色,视线扫过身下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顾栖悦,“她在我这,在......”
宁辞故意停顿,顾栖悦立刻瞪大眼睛威胁她,被手指警告般地轻轻按了按唇。
“洗澡。”宁辞说。
顾栖悦松了口气。
“好,我给她发了后期国际发展的规划,你让她记得查看,”朱欣沉默两秒,有些担忧,“谢谢你这么照顾她。”
“朱老师放心,”宁辞看着顾栖悦,言语带着别样的含义,“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这刻意加重的“照顾”二字,让顾栖悦的脸颊轰一下烧得更厉害,捶了宁辞一下。
宁辞皱着眉,亲吻顾栖悦作为惩罚。
“行,那不打扰你了,下次来沪城请你吃饭。”
顾栖悦赶紧推开她,宁辞睁开眼,呼吸微乱。
“客气了,再见。”
电话挂断,手机被扔到一旁,宁辞俯身靠近,宁辞指尖轻轻抬起顾栖悦的下巴,眼底是重新燃起的欲念:“你看,你的欣姐都让我......好好照顾你。”
“衣、冠、禽、兽。”
顾栖悦强撑着嗔了她一眼,伸手勾住脖颈,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继续交织,将未完的邀请付诸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