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采访结束,宁辞陪着顾栖悦出了采访间,往回走时,顾栖悦才发现宁辞的外套落在了采访室。
“外套没拿。”采访间空调开得足,顾栖悦把外套放在椅背了。
“我去拿,助理该做的。”宁辞捏了捏她的手心,转身又折返回去。
顾栖悦回到专属化妆间,刚关上门没几秒,敲门声又起。
她以为是宁辞回来了,边开门边带着未尽的笑意:“回来啦?”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气质卓然的中年女性。
顾栖悦笑容微顿,随即换上礼貌客套:“沈老师?”
沈思走了进来,这位可是华语乐坛公认的天后级人物,年轻时风靡大江南北,如今在圈内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气质愈发清冷出众。
更广为人知的是她有一位艺术家同性伴侣,伉俪情深,二十余年相濡以沫的感情,是圈里称羡的神仙眷侣。
“悦悦,上次你微信找我要的签名,给你带来了。”她笑着递上一个精致信封,嗓音是经年不变的清冽动人。
“谢谢老师,麻烦您亲自送过来,我准备一会去您化妆室拿的。”顾栖悦双手接过,态度恭敬。沈思是她当年参加选秀时的导师之一,对她颇为赏识,曾多次提点,她一直心怀感激。
沈思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细细打量着这位褪去青涩的选秀明星:“悦悦,你现在越来越好,成熟了,也更有魅力了。”她向前半步,拉近距离,“有时候觉得,这个圈子里,真正懂音乐、有灵性的孩子太少了。我们才是能互相理解的......音乐知己,你说对吗?”
顾栖悦隐隐觉得这话头不对,含糊应道:“老师您过奖了,我要学的还很多。”
沈思向前半步,拉近距离:“悦悦,你没发现你现在做音乐很没有风格头绪么?三分钟热度似的,我也是替你着急,一直这样盲目试错会浪费你的才华和灵性的,你需要有人帮助你指点你。”
“我...”
沈思脸色微变:“悦悦,你很聪明。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有人提携和没人提携,差别是很大的。”她顿了顿,看着顾栖悦僵住的脸色,推心置腹道:“你可以......利用我的‘欣赏’和‘关爱’。目前,你需要开拓海外市场,需要更上一层楼,而我,恰好有些资源。”
那是一个向来以清高优雅、爱情美满形象示人的乐坛前辈,此刻竟赤裸地说出了近乎潜规则的暗示。
顾栖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蹿起,凉透四肢百骸,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空间。
她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冷静,抬眼:“沈老师给我的利用,不是免费的吧?”
“拿你有的,”沈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来和我换。”
“我有什么?”顾栖悦直接问。
“年轻,有活力,”沈思直接点透,“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爱。”
“但我觉得......人是用来爱的,东西才是拿来用的。您让我利用您我做不到,因为我不会去爱那些本该是工具的东西,反过来去利用我本该珍视的关系。”
“你还是这么天真。”
“沈老师,我真的一直都很尊敬您。”顾栖悦眼里布上一层寒霜。
她的话像一根鱼刺,不激烈,却扎得喉咙生疼。
沈思正要再说些什么。
“抱歉,打扰了。”
化妆间门被推开,宁辞拿着外套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眼神直直落在沈思身上。
“沈老师,还有事么?”
沈思没料到有人会不敲门突然进来,迅速恢复了长辈的温和姿态,对顾栖悦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来送个签名。演出加油,小悦。”
她朝门口走去,宁辞侧身让路,意味深长地祝福道:“祝沈老师......爱情美满,幸福和谐。”
沈思的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门关上,化妆间内陷入安静。
宁辞走到顾栖悦身边,眉头微蹙,显然不太开心,她看着顾栖悦手里那个装着签名的信封:“你要他的签名做什么?”
顾栖悦被她看得心虚,连忙把信封放到桌上,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乖乖“上交”解释:“是…是因为这个。”
屏幕上,是宁辞的妹妹宁曦和顾栖悦的聊天记录。
宁曦:【顾悦姐姐!你能搞到沈思的签名吗?我们班好多同学喜欢他!很难就算了!】
顾栖悦:【不难。】
宁曦:【真的啊!顾悦姐姐你太好了!】
顾栖悦:【你都说了,我是你的人脉,总不好让你在你同学面前丢脸吧?】
宁辞看完,脸色稍霁,抬手揉了揉顾栖悦的头发:“宁曦这小屁孩,惯着她会贪心的,别什么都答应她。”
顾栖悦想收买宁辞的小跟班,打入家属内部,之前沈思其实也联系过顾栖悦几次,她没多想都给正儿八经的当恩师关怀礼貌周到地回过去。
今天这情景她才觉得或许别人早就暗示,只是她从未想过。
顾栖悦抱住宁辞的腰,仰起脸软声解释:“那是你妹妹嘛......我想着她开心就好。”
“那你还是我女朋友呢。”宁辞低头看她,眼神认真,“我不想你为了这点小事去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她想到刚才沈思那副嘴脸,眼神冷了几分:“这种人的。”
“哦,知道了。”顾栖悦乖乖点头,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熟悉的气味会让她不安的心渐渐平静。
静默了几秒,她闷闷开口,有一丝迷茫和后怕:“宁辞,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那个曾经在选秀舞台上给予她鼓励和指导的、形象近乎完美的前辈,瞬间崩塌的冲击,远比单纯的骚扰更让人心寒。
她收紧环住顾栖悦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拉起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人当然会变。时间、环境、地位,都会让人改变。但,”她顿了顿,“一个人的底线和本色,是不会轻易变的。她不是突然变成今天这样,只是......我们今天,才真正看清她原本的模样。”
顾栖悦听着,心里那点寒意被这驱散一些,但情绪依旧低落,撇撇嘴,厌世的娇气吐出来:“哦......反正,我真的越来越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了。”
宁辞眉梢微挑,故作严肃反问:“顾老师,您这是......把我开除人籍了?”
顾栖悦一愣,被她的歪理逗笑,没好气地抬手打了她手臂一下:“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思刚刚说的你的音乐风格和尝试,会对你造成困扰么?”宁辞担心顾栖悦又把烦恼自己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她可以评价我,但我不想评论她的音乐,旋律没有高低,”顾栖悦打消她的顾虑,“我只想多试试没有接触过的类型,找找自己的答案。”
“不管做什么,时间都会流逝,为什么不做自己喜欢的音乐,”宁辞温声说,“哪怕是三分钟热度,那也有三分钟的精彩和经验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啊~对了!宁辞,你觉得我的三个优点是什么?”这个问题她原本回来就想问了,却被沈思打了岔。
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宁辞这才满意弯了唇角,无比认真告诉她答案:“有才华,很坚韧,很有生命力。”
喜欢和喜欢之间是有区别的,有人喜欢她漂亮,甜美,可爱。
有人喜欢她年轻,活力,大把时间。
宁辞喜欢她才情,坚韧,鲜活。
一样吗?当然不同。
有的喜欢是凝视,有的喜欢是看见。
宁辞,看见了她。
不仅看见,还双手捧起顾栖悦的脸,指尖温柔拂过脸颊,目光坚定望进她眼底:“好了,别让无关的人影响心情。好好表演,我在台下给你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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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厅内,灯光骤暗,几束冷蓝色追光描摹出舞台轮廓。音乐前奏响起,带着强烈电子节拍和低沉贝斯线条的旋律,不同于顾栖悦以往风格。
一束顶光利剑劈下,照亮舞台中央的身影。
顾栖悦长发束成高马尾,眼角点缀着细碎的亮片,妆容冷冽,眼神疏离,如同一只黑色夜猫,优雅而危险。
她握着立麦,指节分明,没有预热,没有寒暄,微扬下巴,身后沉寂的乐队如她的战士,一声令下,开始战斗。
贝斯与底鼓同时炸开,失真的电吉他撕裂空气,带出躁动的主旋律。
音墙筑起的瞬间,顾栖悦独具特色的嗓音炸翻全场,清亮里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如粗粝岩石上奔流的冰泉,随着节奏推进,身体随之舞动,点颚,甩头,动作干净有力,利落转身衔接恰到好处,随性而不谄媚的扭胯,将女性狂野与轻熟性感,揉成一团火,砸向台下。
“啊啊啊啊!是乐队表演啊!顾悦!好蛊!!”
“我女第一次尝试这种冷脸扭胯风!杀疯了!!”
“awsl!女儿好像真的长大了!这气场两米八!!”
“姐姐帅得我腿软!快扶我一下!”
顾栖悦是为音乐而生的,即便是黑粉,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宁辞站在观众席靠前的旁边位置,周围是沸腾的声浪,她的目光却始终锁在舞台光芒四射的人身上。
她的心素来如浩渺瀚海,广阔而深邃,此刻却只稳稳纳入了这一只名为顾栖悦的孤舟,随着她的每个节奏、每个眼神而轻轻摇曳。
台上那张时而冷峻、时而魅惑的脸,在宁辞看来,胜过世间所有缓解疲惫与烦忧的良药,是她最好的布洛芬。
无论哪一面,都足够动人心弦。
一曲终了,音乐余韵中,顾栖悦微微喘息:“感谢你们今晚的到来。感谢...穿越雷雨,为我而来。”
又是一阵欢呼。
那彩带飘飘悠悠落下来,宁辞伸手,它就在掌心,就像特意奔着她来一样。
红色的,顾栖悦粉丝的应援色,宁辞记得,叫做“津县红”,一种取自津县红茶色的暖橘调红色。
“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不畏距离、奔赴相见的人。”
北京的冬夜,演播厅内热火朝天,室外却干冷刺骨,宁辞在顾栖悦开唱那首抒情慢歌时,悄然离去。
演出结束,顾栖悦在如潮的掌声和欢呼中鞠躬谢幕,刚回到后台,厚重羽绒服裹住了她。宁助理不知何时等在那里,动作利落帮她穿好,拉链直接拉到下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回到暖气十足保姆车上,宁助理递过杯热饮:“姜茶,趁热喝。”
顾栖悦没有接,眼眸清亮,在昏暗迷离的车厢光线下,慵懒地撑着脑袋看宁辞,她允许镜头记录她,她也允许宁辞看见她。
因为,所有人都在欣赏她,只有宁辞在心疼她。
顾栖悦看了会儿,唇角弯起一抹神秘曲线,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微勾,轻声诱哄:“宁助理,把手给我。”
宁辞看着她,虽疑惑,还是信任地递上另一只手:“顾老师要给我发薪水了么?”
顾栖悦虚握着拳,在她掌心上方悬停,轻轻一放,语气轻盈:“送你一片会发芽的乌云。”
话音甫落,车窗上骤然响起细密而清脆的落雨声。
宁辞下意识转头望去,只无数雨滴争先恐后地吻上玻璃,蜿蜒滑落,在路灯映照下拖曳出光痕。
北京的夜,被雨幕温柔笼罩,陷在湿润的朦胧里。
乌云,开始发芽了。
顾栖悦看着望着窗外雨景出神的宁辞,得逞般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尽是狡黠开怀。心满意足地从宁辞手里拿过姜茶,捧着温热的杯身,小口啜饮起来。
辛辣甜暖的液体,驱散北京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抬眼看着陷入回味落雨的宁辞,嗓子被姜茶熨贴过,带着暖意:“今晚的表演,喜欢吗?”
宁辞回过神,抿着唇角,微微上扬,轻声点头答:“喜欢。”
顾栖悦歪头,非要盯着她不好意思,还带着狡黠地笑:“喜欢你怎么中途离席了?就为了给我买这杯姜茶?”
宁辞一字一句:“我是说,喜欢你。”
不是喜欢表演,是喜欢你。
无论你是什么风格,无论你站在舞台上,站在我面前。
顾栖悦的心漾开无边无际涟漪,凑近宁辞:“宁辞,你是我的......特别安可。”
“嗯?”宁辞微微挑眉。
“就是......”顾栖悦笑着捧着杯子解释道,“演出结束的时候,意料之外的惊喜返场。而你,总会给我新的惊喜。”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终将溺毙于那些镀金的追捧与浮华的喧嚣,在无数精致假面的包围下,慢慢枯竭,最终成
为一具符合大众期待的、美丽的标本。
直到宁辞向她走来,没有附和任何一句虚妄的赞词,只是用她那份实实在在的、冷静又温柔的目光,为她周身注入了一捧毫无保留的阳光。
于是她发现,连自己那颗在名利场中几乎要冻僵的心,也终于在这个人带来的温暖里,重新嗅到了属于人间的、蓬勃的春天。
宁辞鼻子一酸:“你知道积云层吗?”
顾栖悦摇头。
“那是一种看起来蓬松柔软的云,但飞进去才知道,里面充满湍流。”宁辞轻声说,“就像有些人,表面看起来游刃有余,其实...”
“其实什么?”
宁辞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后半句:“其实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我让你迷路了吗?”顾栖悦笑着眨眼,“没关系,你在原地等我,我会回头去找你的。”
“不,顾栖悦,向前走,不用回头。我会一直在,一直在你身后。”
“错。”顾栖悦摇头,表情认真。
“嗯?”宁辞疑惑。
“开飞机除外。”顾栖悦凑过来,郑重其事,“那时候,我得在你身后。”
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让你护着,也看着你翱翔。
宁辞开飞机,把她带去目的地,就像记忆中她骑着单车,顾栖悦在她身后,被她带去任何地方。
气氛在对视中升温。
她,顾栖悦,风华正茂,事业登顶,闪闪发光。
她,宁辞,沉稳可靠,领域翘楚,干净明朗。
她们,正相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