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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脆弱不该羞愧

作者:时不可兮k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深,假日名居。


    宁辞拿了杯温牛奶给次卧仍在赌气的宁曦,回到主卧时,顾栖悦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宁辞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温热的风和她的指尖一起,轻柔穿过顾栖悦的发丝。顾栖悦享受着呵护,眼神却有些飘忽,心事重重。


    吹风机停下来后,宁辞拉着顾栖悦的手,在床边坐下。


    “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宁辞一本正经。


    顾栖悦回过神,抬眼望进那双认真眼眸:“什么事这么认真,你说。”


    “公司以前填的紧急联系人,我写的都是周阿姨。”宁辞看她,“这次,我想换一个。”


    顾栖悦心头微动,面上却故作轻松:“这种事情干嘛问我,笔在你手里,你想写谁我还能拦着不成?”


    “不一样的,栖悦。”宁辞微微摇头,“这意味着,我的安全,我的行踪,我所有在云端之下的牵绊,都会正式交付到你手里。这或许......是有些沉重的责任,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轻松美好。”


    见她低头在顾虑,顾栖悦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使她与自己对视:“宁辞,你怎么总是担心这担心那啊?为什么要畏首畏尾替我考虑这么多?我很开心,也很乐意成为你的紧急联系人。而且,”她霸道宣誓,“我只愿意,也只希望,你能把我当作你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宁辞看着她,眼底有微光浮动。


    顾栖悦故意板起脸,戳了戳她的肩膀:“考虑什么啊!我倒想问问你们鹏航领导,宁教都把人吃干抹净了,连个紧急联系人的名分都不愿给,过不过分!”


    宁辞被她逗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哎呀,你又捏我!”顾栖悦嗔怪,“到时候上镜我的左脸比右脸大,就全赖你。”


    玩闹间,宁辞收拢手臂将她拥住,下巴抵着她的肩头:“顾栖悦,我爱你。”


    顾栖悦心里那片关于家人的潮湿角落被烘暖,她仰头在宁辞唇上印下轻柔的吻:“嗯,知道了~”


    心中压抑许久的秘密不想隐藏了,她靠在宁辞肩头,闷声道:“宁辞,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坦白,你不许生气。”


    “你先说说看。”宁辞抚着她半干的发尾。


    “我其实......不会打架。”顾栖悦小声说,“臻子那次拿麻袋装你,是我们......商量好的。”


    宁辞沉默两秒才开口:“你真的不会打架么?”


    “不会啊,”顾栖悦抬头,眼神无辜,“我是好学生......”


    “那我怎么记得,你是把臻子打服的呢?”宁辞嘴角洋溢一丝笑意。


    顾栖悦怔住:“你......你怎么知道?!”


    “那晚,我在巷子口无意中看见的。”


    “你好坏啊!”顾栖悦被这个大秘密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捶了她一下,“那你也知道我们是演戏欺负你?”


    “知道,”宁辞点头,补充道“你们的演技,太拙劣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上当?”顾栖悦想起那一千块,心里酸涩翻涌,“还给了我那么多钱?”


    宁辞察觉到她今晚异常的情绪,或许与方才的家宴有关,她握紧顾栖悦的手,直了直身子,决定剖开自己的过往。


    “我也有件事要和你坦白,你尽量不要生气。”宁辞看着她,目光诚恳。


    “什么事,这么严肃?”顾栖悦有点紧张。


    “因为......”宁辞撑在身旁的手抓了抓床单,微微用力,“因为你和爸妈吵架,说需要钱的时候,我就在楼下。”


    顾栖悦怔住,缓了好久才明白她那时为何恰巧出现在河边。


    所以,现在的宁辞不缺一千万。


    过去的宁辞,也不需要一千块去买那点可笑的“保护”。


    是了,她和外婆可以住两层天井宅子,一个人住210平的假日名居。


    顾栖悦又想起那晚,她哭着对宁辞说:“不是的......宁辞......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我是......我是不知道,我的家人......会这样对待你......这件事,让我很难过......”


    当时,她确实是那样觉得,真心实意地为家人施加给自己朋友的轻视而痛苦。但现在,脱离了年少的滤镜,披上现实的外衣,她扪心自问,她当然会因为有这样的家人难过,那是被赤裸剥开、无处遁形的羞耻。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顾栖悦低下头,难堪极了,“可这就是我的家庭......如果我能赚钱,他们或许会爱我。”


    像爱着甲方,爱着客户,爱着祈福的神明一样,施舍一点conditional的、带着衡量与计算的爱。


    “如果有一天我......”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掩饰性地弯了弯嘴角,给出习惯性的、用于维持体面的笑,眼泪终是逃出眼眶。


    “顾栖悦,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只在意自己的感受,最真实最切肤的感受。”宁辞不由分说地捧着她别过去的脸,让她看向自己,“不是被美化,被篡改,被强制隐瞒部分的感受。你的感受就是评判这个世界好坏的标准,无关其他。你可以承载你能想象出来的所有情绪,悲伤也好,痛苦也好,只要是确定的感受,就不是坏的事。”


    “有时候承认他们不爱你,会让自己过得更幸福,脆弱不是该羞愧的事。”


    就像当她承认爸爸不爱自己一样,那时枷锁才真正落地。


    她们是殊途同归的,只是宁辞在那个来到鹏城的夏天就明白了这一点,顾栖悦却死死瞒着自己,不愿面对。


    不愿意面对,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们,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可顾栖悦从小感受到的就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顾栖悦的敏感和共情让她不自觉地去替自己的父母找原因,找借口,于是为他们找的借口越多,扼杀自己的感受就越多,她陷入人伦悖论的深渊里,挣扎拉扯,困在道德谴责的怪圈里,不得善终。


    所以,到底是谁错了?


    在这样的怀疑中,她一面自我否认拉扯,一面渴望得到认可,顾栖悦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一种近乎偏执、必须用优秀铸就的信念。


    她总觉得,只有足够好,才值得被爱,只有无懈可击,才能避免被抛弃。


    从小便是如此。


    在家里,第一名成绩单上的“优”是唯一能换来父母短暂关注和不那么刻薄的筹码。在学校,老师的得意门生,同学眼中无所不能的学霸,帮所有人解题,从不拒绝任何请求,哪怕牺牲自己的时间,只因贪恋那份被需要、被称赞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进入娱乐圈后,这种模式更是变本加厉。


    她必须时刻维持着“完美偶像”的形象,对粉丝温柔耐心,对工作人员体贴入微,对合作伙伴谦逊有礼。


    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条动态都精心雕琢,展现阳光、积极、努力一面。


    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流露任何负面情绪,仿佛只要出现一丝裂痕,那些汇聚而来的爱意和光芒就会毫不留情地消散。


    她倒不会常常否定自己,就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比痛苦更折磨的,是源于她的自我感受的混沌,那种对内心的怀疑与自我攻击,于是她不得不拼尽全力,装出一副优越的、游刃有余的模样。


    活到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自信、强大、完美的顾栖悦扮演得很好,好到几乎连自己都骗过了。


    终于在今天,此时此刻,不再遮掩,直接告诉顾栖悦,别骗自己了,也别为他们找借口,他们就是不爱你。


    很残忍,很直接。


    顾栖悦眼眶不受控地发热,小心翼翼掩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那个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蜷缩在角落的卑微自我,伪装的坚硬堡垒,强韧如鲁伯特之泪的世界,就这样被人轻轻捏住尾巴就彻底崩塌,被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到了阳光下。


    脆弱不该羞愧......


    宁辞的这句话,不是批评,不是怜悯,而是精准的“看见”。


    看见精致面具下,用力呼吸、疲惫不堪的灵魂,看见所有努力背后的动力,是不安,是缺爱,是害怕失去。


    想一想,我们大多数人,一生都在追求被看见,被家人看见,被朋友看见,被世俗看见,被大众看见,被功成名就看见……


    可最重要的,也是最终的归宿,总归是,被自己看见,看见自己。


    自己的感受才是自己存在的证明,只要我们从混沌走向了确定,即便是面对一片废墟,这废墟也因自我的凝视而清晰,在这确定之上,亲手触摸被打碎的残垣,一寸寸重建。


    刮骨疗毒,药到病除。


    宁辞也有些忐忑,因为顾栖悦不再开口,她外表温和,内心却界限分明,自我保护意识极强。


    她吻了吻顾栖悦流下的泪,为自己揭开她的伤痕和秘密道歉:“对不起...”


    她轻轻抬了抬掌心托着的顾栖悦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惊走了这只敏感又骄傲的蝴蝶。


    “我不该瞒着你这么久......”


    顾栖悦就是在这一刻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像是要把几十年的委屈都哭尽。


    宁辞只是拿了抽纸,一张一张递给她,不再说什么。


    等到眼泪终于流干,顾栖悦舔了舔干涸的唇,接过递来的玻璃水喝了大一口。她垂着眼,长久的沉默,感受重新捧着她脸的掌心温度,感受自己加速的心跳。


    “所以,”顾栖悦抬起头,右手不自觉攥住左手的手腕,“后来你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可怜我么?”


    这是她最在意的部分,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够好,却无法忍受,年少视若珍宝的那些温暖与救赎,源头是同情。


    宁辞松开她的脑袋拉住她的左手,倾身靠近,亲吻手腕美丽的纹身,用做镇定剂:“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可怜我自己。”


    顾栖悦疑惑,她听见宁辞低头自嘲一笑。


    “那一年,外婆走了,我如愿以偿回到父亲身边,”宁辞思忖片两秒低声补充,“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爱我的人了。”


    外婆的葬礼后,她满怀期待地去到父亲身边,却发现那鹏城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她才明白,父亲疏远她并不仅仅是因为外婆所说的“失去妻子的伤痛”,更是因为他在鹏城早已有了新的家庭。


    她曾经同情过早早背负家庭冷漠的顾栖悦,去到鹏城后才发现,自己或许才是更可怜的那个。


    她缓缓讲述自己如何在鹏城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高湿气候,如何大病一场,咳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讲述周依斐如何悉心照料,又如何因此引发了宁曦的敌意,直到宁曦在小区和男生打架,宁辞把人赶走。


    她讲述她们坐在秋千上,宁辞问她为什么打架,宁曦低着头说那些男生说她没有爸爸。宁辞看着她有些出神,仿佛是一个轮回,那个人的缺席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伤疤。


    她讲述对周依斐的尊敬,对宁曦的迁就,都源于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与内心的亏欠感。


    她讲述在飞行学院如何被嘲笑是“关系户”,如何咬着牙比别人多训练一小时。


    “刚进飞行学院的时候,被同班男生嘲笑走关系,我也只是笑笑。要真有关系就好了。”她苦笑,却并无怨恨。


    她讲述如何在手机上看到顾栖悦在舞台上拼命发光时,自己也撑过了最难的时刻。


    她讲述父亲在国外参与撤侨,看到那个男人作为军医最后一个登上飞机的新闻时,那一刻的释怀。


    “最后一个上飞机的军医,和最后一个下飞机的机长,其实是一样的。”她说。


    也许一个人本就有很多面,她不会原谅缺席的宁研修,但她也不会在对方身上倾注情绪,她不是和父亲和解,是和自己的执念和解。


    她不需要他这个父亲了,连人带一个空壳的身份。


    她讲了很多很多,顾栖悦不知道的事情,顾栖悦静静听着,心脏被泡在柠檬水里,酸涩难当。


    顾栖悦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宁辞离开津县后所经历的一切。


    那个曾经看起来有些孤僻、需要她保护的女孩,是如何在陌生的城市、严苛的环境里,独自一人扛过所有风雨,一步步从稚嫩学员成长为征服蓝天的机长。


    在这个女性并没有成为真正上桌的行业里,她需要克服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她什么也不说,自己就能当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能。


    “对不起,宁辞,”她哽咽,紧紧回抱住眼前人,“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宁辞说这些的时候太过平静,平静到她似乎早就和那些往事和解,好像只有顾栖悦死死抓着不放,耿耿于怀,心疼得密密麻麻,让她窒息。


    “没什么可抱歉的。其实真的没什么,依雯阿姨对我挺好的。而且,”宁辞轻拍着她的背,顿了顿,抛出一个让顾栖悦意外的消息,“她知道我们的关系。”


    “啊?”顾栖悦抬头,朦胧泪眼中带着惊愕。


    宁辞将和周依雯的谈话的内容告诉她。


    周依雯低头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花果茶,宁辞坐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捧着微烫的玻璃水杯。


    “小辞,其实这件事情,”她顿了顿,措辞谨慎,“你不和我说也没关系。说到底,我也......没资格过问太多。”


    宁辞摇头,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而真诚:“不是的,阿姨。虽然您只直接照顾了我一年,但高三那年,您对我的关心,每一次电话,每一次叮嘱…我都记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您的看法,您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她补充道,“对栖悦,也很重要。”


    周依雯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你们......会分开吗?”她抬眼,“小辞,两个女孩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面临的困难,会比普通人多得多。”


    宁辞那双平日里冷静如冰川的眼眸,此刻被投入了火种,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火焰。


    “阿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走弯路,怕我受伤。但是,顾栖悦对我很重要。”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青春的叛逆,只是一句比任何誓言都有力量的坚持。


    周依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终被这种毫无转圜的坚定说服,又或是被那份深藏其下的深情触动。她身体向后靠上沙发背,脸上露出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既然你执意如此......”她摇了摇头,“那我也只能接受了。”


    “谢谢阿姨。”


    周依雯沉吟片刻:“你爸那边,暂时还是不要告诉的好。他那个脾气......后面,我再慢慢替你想办法。”


    宁辞微微颔首:“嗯。谢谢阿姨,让您操心了。”


    周依雯那点无奈彻底化为了嗔怪,伸手拍了拍宁辞的手背:“谢什么。比起你那个三天两头闯祸、让我头疼的妹妹,你难得让我操一回心。”


    竟然,这么简单。


    顾栖悦想,很多时候,天大的困难,也许只是自己的恐惧而已。


    “我怕你还没准备好,就没和你说。”宁辞解释。


    “宁辞...”顾栖悦替她委屈喊着。


    “当然,我不需要你公开,也不需要你和家里报备。就像民法典把没有血缘关系的配偶放在高于子女,父母的第一顺位。因为自由意志高于血缘,血缘是割舍不掉的注定,而你是我想用余生建立关系的人。”


    鹏城的台风和暴雨困不住她,她是一心要上天的人啊,如今她要用一段关系来做一只带线的风筝。


    顾栖悦望着她,泪水再次涌上:“宁辞,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我...”


    “你别这样看着我,”宁辞抬手,温柔擦去泪痕,“你的眼睛太容易让人缴械投降了。”


    “没告诉你,就是担心你有负担,像现在这样。你做自己就好,他们的意见和态度,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


    顾栖悦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宁辞,我会努力让阿姨、让叔叔喜欢我的!你忘了,我可是最会讨大人喜欢的!”


    看着顾栖悦重新斗志满满的样子,宁辞靠近,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应道:“对,你是最讨人喜欢的顾栖悦。”


    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柔闪烁,两颗曾各自在孤独中航行的心,毫无保留地向彼此敞开了最柔软的港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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