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飞行箱,人到家门口刚准备输入密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惦念的身影直接扑进怀里,宁辞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她右手松开飞行箱,环住了怀里的人,顾栖悦在她脖颈间哼哼唧唧的,有掌心在后背轻抚。
“怎么了?”声音轻柔,如风吹皱湖面。
顾栖悦贪婪地呼吸着宁辞的清冽气息,闷声摇头:“我就是想抱你。”
飞机没有倒挡,再大的飞机也需要小小的牵引车把它带到该去的位置。
再强大的人,也应该有需要小小的拥抱。
抱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眼睛有些红。
“你阿姨今天来了。”
“为难你了?”宁辞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没有,”顾栖悦否认,她看着宁辞,眼神复杂,像盛满星夜的湖泊,心疼,庆幸,后怕,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就是觉得,还好我们没错过,还好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没有你的话,我的后半生不会严重到失色黯淡,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满足快乐。”
她重新靠回宁辞肩上。
“宁辞,我和这个世界的情感链接不多,你是我过去这些年很重要的部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挺孤独的。”顾栖悦的眼眸被雾气浸润,微微颤动,“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麻木冷漠,就只是个会呼吸的生物而已…你能明白么?”
宁辞收紧了手臂,她怎么会不明白?
在失去外婆的那个夏天,她也曾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遗弃,像个游魂。
卡尔·荣格说过,一个人必须经历孤独,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低语。
她们都曾在孤独中淬炼过。
但,她不要顾栖悦沉溺于这种感受,在她耳畔温柔安抚:“我明白。但是顾栖悦,没有我的你,依然靠自己斩断那些桎梏走出阴霾。现在有了我,从今以后,会多一个人见证你的坚韧。见证你这颗种子,会拼了命地发芽。”
她稍稍退开,捧起顾栖悦的脸,看着落在对方眼眸中的自己,“你自己就可以繁花似锦,有了我,锦上添花。”
爱不是卑微的奉献,爱是敢开口,敢索求,敢牵着对方的手,往繁花似锦的明天里走。
这么多年,她在鹏城,她在沪城,她们都早早离开了那座小山城,带着独自一人的勇气,踏上属于自己的征程。
她们不是因为彼此而走到现在,她们靠的是自己的坚持和勇气,她们各自独立美好自由,无须寄生汲取对方的能量,而是灵魂碰撞后,涌动出新的安宁,源源不断。
有了彼此,终得圆满。
眼泪再次决堤,顾栖悦揽住宁辞的脖子,指尖在她后脖轻轻绕着圈。
“宁辞,你怎么这么好…你会一直这么好么?”
低头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宁辞的眼眶也忍不住泛红,微微侧头,睫毛轻颤,薄唇抿成弧线。
凝望片刻,她凑近,额头轻抵,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我不想在这么幸福的时候,去花时间担心这样的幸福会持续多久。”宁辞缓缓说,“我不想考虑我们的爱有九分还是十分,我只想好好爱你,好好被你爱着。”
顾栖悦眼睛又开始泛酸:“宁辞,我和你说过的吧,我很自私,我爱你是因为你在。爱是延续的,向前的,你得一直出席,你得次次到场。”
高二的夏天,那时候她挺恨的,恨命运为什么把宁辞送到她身边,又突然让她消失不见。
后来,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所以,第二次遇见你的时候,我用了很久去确定,你会不会有不在场的一天,你会不会再一次离开我。”
今天,她想清楚了,命运是对的,因为那时候的宁辞,迫不及待需要决定一次自己的命运。
“以后,你不可以和我失联,你要一直都在,如果昨天在,今天在,明天不在,我可能就不会爱你了。”
每次看到民航的新闻,或者b站推送关于航空相关,顾栖悦都心里一咯噔。宁辞的工作属性让顾栖悦觉得,没有新闻就是最好的状态,但她知道宁辞热爱蓝空,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的提心吊胆掩饰着,但偶尔,很偶尔的,她也想告诉对方,无论如何,你都要把生命放在第一位。
那是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东西。
宁辞看着她殷切而心疼的眼神,读懂了一切。
“嗯,我永远不会和你失联,你余后的人生,我都会一直在场。”
宁辞在这样被珍视的怀抱里,生根,发芽。
“爱哭鬼哦~小哭包。”声音含混在贴近的唇齿间,带着无限宠溺。
顾栖悦不好意思地退开,转身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嘴硬道:“才不是!是…是津河汤太咸了。”
“我就说好熟悉的味道,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个?”宁辞的笑意从眼底漫开。
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唇边的酒窝泛起小漩涡,深深浅浅,笑如春日里乍破冰封的溪流。
顾栖悦一脸得意,急切地拉着宁辞来到餐厅,献宝似的捧起早已准备好的碗。
宁辞地视线才从那张春日暖阳般的脸上恋恋不舍地移开,伸手接过瓷碗,浓汤乳白如牛奶,豆腐嫩白如云。鲜嫩的猪里脊丝、清甜的山笋丝、粉嫩的石耳丝点缀其间,色彩清新,香气扑鼻。
“快吃啊~快点。”顾栖悦捧着脸,大眼睛如两泓清泉,粼粼泛光,满是期待看着她,将人都要融化了。
宁辞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汤汁包裹舌尖,鲜美滋味层次分明地散开,十二年前厨房里飘出的味道,与此刻碗中的食物重叠。“味道还可以吗?”顾栖悦身体微微往前凑。
握着瓷勺的手指捏紧,深海暗流。宁辞嘴角微颤,眼眶湿润,情难自禁。
记忆唤醒了沉睡的味蕾,就像牡蛎永远记得潮汐。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宁辞想对那个因为一把吉他而命运转折,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顾栖悦说。
向前看吧,16岁的顾栖悦,我在未来的前面等。
向前看吧,24岁的顾栖悦,我在驾驶舱的前面等。
向前看吧,28岁的顾栖悦,我等到你了,你也等到我了。
**
顾栖悦回到沪城后就下了一周的雨,就像是把鹏城的雨顺带过去了,可是沪城十二月的空气,沁骨的湿冷,窗外天灰蒙蒙的。
她蜷在沙发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只觉周身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周围冒着彩色泡泡。
“宁辞,我好像得了什么怪病。”她绕着自己的发丝。
“嗯?”电话那头,宁辞刚结束飞行,温柔的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疲惫。
“我只要抬头看见飞机,就会想到你。看到商场里的飞机模型,也会想到你。”她顿了顿,声音沾了蜜糖,“我不看着你就想见你,看着你就想爱你,热烈地想要拥有你......好像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物件,任何风景,都要妙不可言。”
她搜肠刮肚,但所有辞藻都匮乏,最终只能轻轻叹息,给出心中最高的赞誉:“如天如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突如其来的文绉绉的告白,宁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握紧了,无奈又宠溺地笑着:“顾栖悦,你突然这样告白,我有点害怕~”
一定有什么预谋。
顾栖悦在沙发里翻了个身趴着,手肘撑着,两只光洁的脚丫在身后翘起,轻轻晃动。
她对着话筒,声音压低:“我就是想见你,想......”
“想什么?”宁辞循循善诱,自己都没发现,声音开始沙哑了。
“睡你,”顾栖悦轻轻一笑,气声补充道,“被你睡。”
明目张胆地勾引。
电话传来宁辞一声吸气,跟随愉悦的轻笑,带着钩子挠得顾栖悦耳根发烫。
“见我可以,”宁辞慢条斯理反击回去,“睡我......”
顾栖悦松开被绕得打结的发丝,微微挑眉:“怎么?”
“这个不用想,”宁辞看着自己的指尖,该剪指甲了,“可以做。”
滚烫热意从心口直冲头顶,顾栖悦把脸埋进沙发靠垫,双脚不停扑腾,藏不住的得意和甜蜜:“这还差不多~”
“一起过平安夜么?”宁辞发出邀请。
顾栖悦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故意拿乔,声音拖得长长的:“我考虑考虑吧~看你表现!”
挂了电话,甜蜜还萦绕在眉梢眼角,顾栖悦被滋润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门铃响起,来的是孟潇潇,她一进门,就被顾栖悦那过于“慈祥”和“荡漾”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你这眼睛什么毛病?”孟潇潇搓了搓胳膊,“好瘆人。”
顾栖悦“啧”了声,盘腿坐在沙发,手撑着沙发扶手,下巴微扬:“我明明是充满爱意的眼神。”
“不得了,热恋期的女人就是恐怖,你说你这从良了我还真不习惯,”孟潇潇坐在一边,“电话里和我说的是
真的?认定你们家机长了?”
顾栖悦贼兮兮笑着:“她就像是车载导航。”
孟潇潇嫌弃:“啥啊,给你指定人生方向啊?”
“不是,和她在一起即便做错选择走错路,她也不会责怪我,只是默默帮我规划更适合的路线,很安心。”
“那不还是导航。”孟潇潇翻了个白眼。
顾栖悦拿一旁抱枕砸她:“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孟潇潇陪着她闹了会儿,把身旁带进来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再说我懂不懂你~”
顾栖悦疑惑地接过,拆开丝带,打开盒盖,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脸颊飞上两抹红霞:“额......空乘...制服?”
孟潇潇坏笑凑过去,贴着顾栖悦的耳朵,飞快说了几句。
“啊啊啊!孟潇潇!”顾栖悦把她推开,用手使劲扇着发烫的脸颊,羞恼交加,“你把我耳朵里的脏东西拿走!!!”
**
鹏城,宁辞刚到家停完车,手机就震动起来,她揉了揉眉心,回拨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宁曦叽叽喳喳的声音灌满耳朵,无非是些大学生活的琐碎抱怨,最后图穷匕见。
“姐姐,我快要饿死了,江湖救急!”
“卡号发来,”宁辞警告,“下不为例。”
“姐!你是我亲姐!”宁曦欢快无比。
“挂了。”宁辞准备结束通话。
“啊?我还没聊完呢!”宁曦不满叫嚷。
宁辞握了握手机,视线落在微信上顾栖悦刚发来的“小猫打滚”的表情包上,唇角微微勾起。
“女朋友发消息来查岗,”她第一次在妹妹面前露出无比温柔一面,“不能和小屁孩聊天了,她该不高兴了。”
“女朋友?!”宁曦震惊,“阿姐你!真的假的?!”
“不是你说飞行员很难找对象,”宁辞学着妹妹之前老气横秋的语气打趣道,“阿姐听了之后,觉得要努力努
力,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啊啊啊!是谁啊?你同事吗?飞行员还是空乘啊?”宁曦连珠炮似的发问。
“兔子不吃窝边草。”宁辞卖了个关子。
“不是同事?”宁曦脑子飞快运转,猛地想到一种可能,尖叫道,“不会吧!不会是那个谁?!不会吧!真的是她?!”
“她有名字,不叫‘那个谁’。”宁辞蹙眉,“小小年纪不学好,转账扣一千。”
“阿姐!”宁曦急得跳脚,“是不是她!”
“小屁孩别那么好奇,好好学习,挂了。”宁辞再次准备结束对话。
“阿姐!”宁曦忙喊,真切担忧道,“大明星怎么会想和你谈恋爱啊?阿姐你了解她吗?大家都说娱乐圈很乱的!你别被她骗了!”
“通过别人的嘴巴来了解一个人,和吃别人嚼过的有东西,有什么区别?”宁辞不满,“再说,能有你这个小骗子会骗人?”
“....”宁曦无语。
宁辞想起:“背后说人坏话不是好习惯,扣两千。”
“阿姐!!!”
不顾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哇哇大叫,宁辞利落挂断。车厢恢复安静,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宁辞表情稍稍凝重,抿着唇线。
她点开周依雯的对话框,沉吟片刻,斟酌措辞,发出消息:【阿姨,您周四有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