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宁辞看了眼手机,对还在慢吞吞整理头发的顾栖悦说:“许微宁发来消息,她在餐厅等我们,一会儿下去么?还是你想出去吃?”
顾栖悦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故意拿乔:“你要约我啊?宁机长,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她转过身,倚着梳妆台,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宁辞,“除非......”
宁辞配合问:“除非什么?”
顾栖悦凑近一步,撒娇般的无赖:“你求我......”
宁辞挑眉,看着她这副难得小女儿情态,心底欢喜,面上不动声色:“怎么求你?”
顾栖悦眼睛一转,忍着笑意,手指轻盈,拂过心口,给出示范:“你说,‘七月姐姐,我好喜欢你,求求你和我一起去吃饭吧’。”
宁辞被她逗得想笑,故意板起脸作势转身:“那我自己去了。”她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哦,你不想看看微宁的女朋友么?”
果然,顾栖悦惊讶道:“交女朋友了?居然没和我说!是你们同事么?空姐?”
“不是,”宁辞摇头,“是机务工程师,是我学姐,毕业之后就去一线了。”
“机务?”顾栖悦在脑海里搜索着印象,“就是机场那些戴着耳罩、有时候会挥着指挥棒引导飞机的工作人员么?”
“嗯,”宁辞点头。
“好辛苦的啊,风吹日晒的,无论严寒酷暑都得在机坪上作业。”
“是啊,”宁辞说,“但没有他们细致入微的检修和放行,飞机是没办法安全上天的。”
“时凝是我大学学姐,我们在学校有过一面之缘。”
萧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单薄的。
宁辞就偏偏要就开一架飞机,试试看天空的高度。
那个傍晚的操场,有同学拿她苦练活滚,吐得昏天暗地脸色煞白开玩笑,提议她去当空姐,是路过的时凝,一位大四的学姐,严肃驳斥了他们对民航岗位的轻视。
“空乘怎么了?没有她们的客舱服务和安全保障,你们可以安心执飞么?!”
时凝只是经过帮她说了句话就走了,但那份对行业的敬畏与对同袍的维护,让宁辞印象深刻。
顾栖悦收拾妥当,戴上口罩和帽子,做足伪装,两人一起出门前往民宿餐厅。
许微宁已占好位置,正拿着菜单勾画,见到她们,挥手兴奋地喊:“欸,拐姐!”
这个称呼在公共场合很安全,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人循声过来,在她和时凝面前落座,许微宁看向顾栖悦,压低声音关切地问:“你能吃辣么?唱歌的是不是要保护嗓子啊?”
顾栖悦自然回答:“能啊。不过你点鸳鸯锅吧,宁辞不太能吃辣。”
“哦,好的,明白!”许微宁一副“我懂”的表情,眨眨眼,“那我先下一遍单,不够我们再加。”
趁着等菜的工夫,四人互相介绍了一番,时凝本身不太爱说话,但是微笑随和,顾栖悦见过大世面,几人不会觉得尴尬。
许微宁的目光在宁辞和顾栖悦之间逡巡,看着两人之间黏稠的氛围,尤其是顾栖悦微微侧头时,衣领边缘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内心疯狂呐喊:啊啊啊!冷静理智的机长,克己复礼的宁辞,热闹闪耀的歌星,虚张声势的顾栖悦。
这反差!好嗑!太好嗑了!
锅底和菜品很快上桌。
许微宁属于典型的又菜又爱吃,没一会儿就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不停斯哈抽气。一旁的时凝看不下去,贴心将冰镇酸梅汤推到她手边,无奈又宠溺:“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能吃就少吃点,别到时候又上火嗓子疼。”
许微宁灌一口冰饮,缓过劲来,恢复活力,凑近时凝撒娇道:“没事没事~上火不是还有姐姐你给我‘泻火’嘛~”
对面的宁辞和顾栖悦闻言,动作一致地顿了顿,默契交换眼神,低头默默涮肉,安静吃瓜。
时凝被她说得耳根微红,在桌下掐了她大腿一下。
许微宁这才反应过来还有旁人在,嘿嘿一笑化解尴尬:“不好意思,嗨,也没事,都是自己人。”她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对面,“你看人家,比我们可激烈多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把我拐姐折腾成这样,还克己复礼?
禽兽!
顾栖悦脸上笑容僵住,耳根爆红,头垂得更低,用手提了提领口,欲盖弥彰。
正吃得过瘾,许微宁眼尖,瞥见不远处餐厅门口走进来一家三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时凝给她夹了片肥牛,顺着她目光看去,轻声问:“看什么呢?”
许微宁凑近些,小声冲宁辞扬了扬下巴:“宁教,赵机长一家呢!”
这个风景区就在鹏城临市,度假胜地,宁辞转头淡淡看了一眼,神色未变,继续专注地涮着清汤锅里的青菜。
顾栖悦也好奇地回头,问道:“他们怎么了?看你表情不太对。”
许微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解释:“一次改装培训的时候他就挑衅宁教,后来两组模拟机比赛,又成了宁教的手下败将,从那以后就一直和宁教不对付。”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不忿,“更离谱的是有一次,回鹏城遇上台风天,进近管制让她跟着宁教的飞机飞,他偏不干,觉得自己能行,结果错过了最佳落地时机,非要强行降落,还嚷嚷‘前面那架怎么能降?’”
“那后来呢?”顾栖悦追问,眉头也微微蹙起。
“后来?”许微宁哼了一声,“重着陆!起落架都受损了,直接被定为事故征候,禁飞了三个月。你说,他能不把这笔账算在宁教头上么?觉得是宁教衬托得他无能。我抬手就是八该一反对甩他脸上。”
时凝第一次在她面前冷脸:“这种心态和判断力,就不应该当机长。”
“就是!”许微宁点头打抱不平,“还麻烦我们机务同事加班加点修起落架。”
顾栖悦听完,夹起一块嫩牛肉,慢条斯理地蘸了蘸料,漫不经心犀利讽刺道:“那他的那一道责任杠,应该卸下来给你啊。”
机长肩上的四道杠,最后一条代表的就是责任。
“天啊!拐姐!”许微宁被她这句话直击红心,夸张地双手握住茶杯作揖敬过来,“你真的......我哭死!借你吉言!等我真当上机长,请你吃饭!吃三顿!”
“这么开心?”宁辞把剩下的毛肚倒进辣锅。
“是啊!”许微宁猛点头,“拐姐人美心善嘴还甜呢!”
嘴甜么?好像...是挺像□□糖的,宁辞不免开了小差。
“这次放飞机长考核比以往严格,”宁辞回过神看向许微宁,“有信心吗?”
“理论考试已经过了,下一步就是模拟机,”许微宁收起玩笑,露出一丝苦恼,“我还有点发怵。宁教,您......您能带我过几遍,给我开开小灶呗?”
模拟机训练是确保飞行员能应对空中各种特情的关键,而她下次考核要在一周内连续完成一级航检和二级航检,并通过严苛的机长答辩考评,压力巨大。
“话是这么说,可考核真的很难。”许微宁感叹,“真佩服宁教你,年年复核都高分过。”
机长并非一劳永逸,一旦松懈,从机长降级回副驾驶,可能只需要一次icao英语考试。
顾栖悦满脸骄傲地看着宁辞,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给顾栖悦碗里夹了个鱼丸。
时凝也给许微宁夹了块虾滑:“多吃点,补补脑,拿高分。”
“谢谢姐姐!”许微宁眉开眼笑,顺势搂住时凝的肩膀,时凝也由着她,手指轻轻覆上她搂着自己的手。
看着对面许微宁靠在时凝肩膀上撒娇,顾栖悦心里有点羡慕,也蠢蠢欲动。
她偷偷做了下心理建设,刚想假装不经意地往宁辞那边歪一歪,靠一靠,宁辞却恰好起身,说了句“我去一趟卫生间”,离开了座位。
顾栖悦靠过去的动作僵在半空,只好心里尴尬地默默挪回原位,偷偷瞄了对面两人一眼,还好她们正说着悄悄话,没注意到她这失败的小动作。
宁辞回来时,许微宁正和顾栖悦为了最后一片肥牛“争执”,她知道宁辞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去干啥了,洒脱嚷嚷着:“行行行,这回我也算是大功臣,不和你抢了啊!”
宁辞淡淡瞥了她一眼,坐下:“得了,瞎客气。”
气氛正好,许微宁又想起一事,好奇问:“宁教,听说公司选人去加c919的培训,你是第一批么?”
c919是中国首款按照国际通行适航标准自行研制、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喷气式干线客机,它的商业运营承载
着无数航空人的梦想。
宁辞摇了摇头,有些遗憾:“不是。”
“啊?”顾栖悦都有些意外,“你不是□□级别的飞行员么?”
宁辞解释道:“这种全新的重要机型,初始团队的选拔非常严格,而且数量有限。要轮到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些年份和机遇。”
许微宁一脸向往:“唉,我好想能开上国产大飞机啊。”
时凝给她泼了点冷水:“你先脚踏实地,当上机长再说。”
顾栖悦也笑着调侃:“许微宁,认识你这么久了,也就你开飞机的时候最靠谱。”
听到这话,许微宁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认真:“我阿妈一辈子被困在海里,打渔为生,风吹日晒,那不是她选的。我想在天上飞,是我自己选的。我......我想做好。”
顾栖悦咬了咬筷子:“你一定行的,我看好你!也祝我们的宁教早日开上国产大飞机!”
宁辞被这祝福取悦到,细心瞥见顾栖悦手蹭到了筷子:“谢谢顾老师的祝福,我一定努力争口气。”
她拆开湿巾,耐心给顾栖悦擦去不小心沾到的油渍,顾栖悦享受着这份细致的照顾,觉得自己就像是古画里那些慵懒的瘾君子,沉醉于温柔的伺候,身心都松弛下来。
许微宁被长发打扰发挥,微微蹙眉:“谁有头绳么?”她需要把长发束起来,方便吃东西。
顾栖悦下意识看向宁辞的手腕,被宁辞自然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的头绳,她也是长发,随身戴根头绳再正常不过。
但这根是她跑下床赔给宁辞的,她有点不想宁辞给别人。
许微宁刚把目光扫向宁辞这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宁辞已先一步,动作自然地捂住手腕,抬手喊来了服务员:“您好,可以麻烦给我们拿一根头绳么?谢谢。”
细微的动作,刻意的回避,顾栖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尴尬,是后知后觉的心花怒放,仿佛肚子里有千万朵玫瑰瞬间绽放,甜腻的香气都要从嘴角眉梢满溢出来了。
她的赔偿,被宁辞珍视着,保护着。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弥漫在四人之间,阳光正好,爱人在侧,好友在旁,一切都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