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悦连续好多天不理宁辞了。
不和她说话,不看她,更不坐她的自行车后座。每天放学她背着书包混在人群里,一个人默默地走。
宁辞还是会推着车,等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顾栖悦目不斜视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只是沉默地推着车,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跟在后面。
周五晚上,晚自习结束得晚了些。顾栖悦依旧自顾自地走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拐进内河街,那座有些年头的拱形老石桥在前面招手。
桥附近的大排档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刚和几个小弟吃完宵夜的臻子,眼尖地瞥见了独自走在河边的顾栖悦。
“欸?那是我悦姐吗?还真是!”臻子一下子从塑料凳上弹起来,小跑着迎上去,“悦姐!今天怎么一个人啊?你的专职司机呢?”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五米开外,宁辞推着自行车停在了路灯阴影下,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额......”臻子缩了缩脖子,凑近顾栖悦,压低声音,“悦姐,你司机看着我们呢,眼神怪吓人的。要不要演一段?”
顾栖悦没理她,径直走上了老石桥,站在桥中间,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望着桥下夜色中黝黑流淌的津河水。
臻子看了眼不远处像座塔似的宁辞,硬着头皮跟上了桥。
“悦姐,你咋了?是不是......是不是她欺负你了?”她小心翼翼问。
顾栖悦不说话,只是抿着唇,侧脸在月光下发白。
臻子看她这反应,以为自己猜对了,一股为老大两肋插刀的豪情涌上来:“不说话就是了!嘿,敢欺负我悦姐!”她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看我不打死她给你出气!”
顾栖悦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正要往下冲的臻子被勒住脖子咳嗽起来。
宁辞把自行车支在桥下,迈步朝她们走了过来,脚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臻子立刻紧张地侧身,用气声急问:“悦姐悦姐,她她她来了!怎么办?现在开始演吗?”
宁辞目光始终落在顾栖悦身上,在她们跟前站定:“你们不能一起玩。”
“啊?”臻子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搅了搅破洞牛仔裤上挂着几条花花绿绿的铁链子。她今天穿着牛仔马甲里面是黑色无袖背心,脖子上挂着银光闪闪的圆牌,刻着不知名的英文字母,和穿着校服的顾栖悦站在一起十分违和。
顾栖悦转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宁辞上前一步,看着顾栖悦的眼睛,刻意提醒道:“不能和她一起玩,会被别人看到的。”她顿了顿,说出的话像针一样扎人,“你不是最在意了么?”
你不是最在意别人的眼光,最想当那个人人称赞的好学生了么?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顾栖悦积压的委屈和怒火,她用力一把挽住臻子的胳膊,像抓住对抗宁辞的武器:“我偏要!你是谁啊,管我交朋友!”
臻子被顾栖悦这一挽,立刻挺直腰杆,色厉内荏地冲着宁辞嚷:“就是!你怎么说话的呢!”
看着顾栖悦紧紧搂着臻子胳膊的手,宁辞微垂的眼眸像是被那交叠的手臂烫到,直冒火:“你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那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呢?
你会带你的新朋友去做我们之间的那些事么?
顾栖悦被她问得心口一痛,另一只手抓撑住冰凉的石头栏杆,破罐子破摔地喊:“对啊!我们是朋友!不打不相识,不可以吗?”
臻子一听顾栖悦亲口承认她们是朋友,开心得差点蹦起来,这可是一中年级第一,鼎鼎大名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怎么了!悦姐现在是我老大,不服啊!”她趾高气扬地冲宁辞喊。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裤缝,宁辞盯着顾栖悦咬着牙更直接出击:“你是好学生,你不怕别人说你么?”
和臻子这样声名在外的“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顾栖悦想也不想就顶了回去:“你不是好学生,我不也天天和你走在一起!”
但在她心里,宁辞和“坏”根本不沾边,但此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
好像挺伤人的,她看见宁辞表情都僵住了。
“就是!你个学渣还好意思说我!”臻子立刻帮腔。
宁辞火气也上来了,矛头转向臻子:“你为什么听顾栖悦的?”
她不明白这个刺头一样的女孩,怎么会对顾栖悦这么顺从。
顾栖悦想阻止这两人越来越离谱的争吵,但那两人剑拔弩张,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因为,因为......”臻子被问得卡了壳,眼睛一转,脱口而出,“因为她学习好!年级第一!我是学渣,我崇拜她,不行啊!”说完她努力踮起脚,用比宁辞矮五公分的身高虚张声势,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顾栖悦听得直扶额,这叫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鬼才信!
然而,宁辞信了。
她点头,“哦”了一声。
这下连臻子都比顾栖悦还意外,脱口而出:“不是,你信啦?”
顾栖悦听见宁辞耸了耸肩,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因为我也是学渣,我也......挺崇拜她的。”
“什么?!”顾栖悦抬起头,大眼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被猛然投入湖心,漾开难以置信的涟漪。
她第一次听到宁辞说这样的话......她,崇拜她?
这是幻觉吗?
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吗?
宁辞被她那过于直白的眼神看得耳根发热,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借着这个缓和下来的气氛,宁辞和顾栖悦终于把“包子事件”说开了。
顾栖悦坐在冰凉的石头桥栏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干枯的青苔,不说话,但心里那点憋闷和难受,已经被津河上吹来的夜风带走了大半。
“悦姐,”臻子也坐在栏杆上,晃着腿,以她“社会人”的视角发表看法,“你这样真的不酷。没有老大亲自下场给别人干活的,干活的都是小弟。”
坐在旁边的顾栖悦低着头,河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肤白胜雪,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因为刚才情绪的激动还有些水汪汪的。
臻子看着她,一时有些发呆。
宁辞没有坐在栏杆上,只是站在栏杆边,双手随意地搭在石栏上,袖子推到了手肘,露出细长白皙、线条流畅的小臂。
“诶?宁辞,坐上来啊。”臻子探出头,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石栏空位。
宁辞摇头:“怕掉下去。”
津县的孩子,几乎都是在津河水里泡大的,没有不会游泳的。这条河滋养着四季,也见证着孩子们成群结伴、被父母领着在水中浸润撒欢、慢慢长大的时光。
学校里每年夏季都会三令五申,严禁学生下河游泳。
当然,宁辞除外。
她是那个异类,她不会。
臻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什么?你这个学渣不会游泳?比我还菜?我只是不会读书,其他啥都会!哈哈哈笑死我了,悦姐你看她!”
顾栖悦立刻瞪了她一眼,眼神带着警告。臻子张成鸡蛋大的嘴巴立刻乖乖闭了起来,仿佛被拉上了拉链。
三人沉默着,顾栖悦偷偷转过头看宁辞,宁辞余光发现了,抬手就按住了她的脑袋,果然,黑长直的头发很柔顺。
她捏着她的发顶,把她的脸转回去,嘴角勾起了些许初春茶叶新芽般的弧度。
夜风更轻柔了些,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气息。
宁辞的声音随着这阵风,飘荡在她们之间,很轻:“顾栖悦,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同学的看法?为什么要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要进鼓乐队,为什么要去广播站,为什么要拼尽全力考第一名......
“因为想被大家喜欢。”
她渴望被接纳,被善待,被喜欢,所以她需要拼命去抓住那些能换取一切的链接,学习,活动,乐于助人……“为什么要大家喜欢你......”
顾栖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嘲:“我以前是想要大家都喜欢我。可是现在......其实也没有那么想了。”她抬起头,看向宁辞,眼里有不确定的脆弱,“其实那天我差点就爆发了,你挡在了我前面,你会不会觉得我特没用,特别怂?”
被同学指责时,她只会道歉。
宁辞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有。你只是不想和她们闹得太难看,”她甚至替顾栖悦想到了理由,“你一直忍着,是因为会影响三好学生评比。”
“我现在觉得,”顾栖悦低下头,冷笑一声,声音更轻了,“三好学生也没那么重要了。”
宁辞微微挑眉:“为什么?”
顾栖悦抬起头看向她,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你不是三好学生,你不也过得挺好啊。”
宁辞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现在有你....和外婆啊。”
这句话如此自然,又如此笃定,顾栖悦的心猛地一跳。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那我也有你嘛。其实,”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你不离开我,永远和我做朋友,我可以不要三好学生。”
宁辞皱眉,不赞同地看着她:“可你从小一直都是三好学生。”
她见过那一整面墙的奖状。
“我......”顾栖悦语塞。
宁辞看着她,眼神清澈认真:“栖悦,为什么三好学生和我,不能都要呢?”
在她眼里,顾栖悦就像是无聊生活里的一颗蜜糖,身上永远带着操场上挥洒汗水的、充满生命力的风。她的甜不是肤浅的甜味,是明媚背后藏着不屈的坚韧,那是一种不容小觑的、与生俱来的抗争。
顾栖悦鼻子有点酸,小声嗫嚅:“我......我怕太贪心了。”
“这不是贪心。”宁辞斩钉截铁,“我和你的荣誉不冲突,我不会阻止你去追求你想要的。”
“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
不喜欢……
臻子一头问号:“哪三个字?”
宁辞看着顾栖悦的眼睛:“我答应你,以后不对你说那三个字。”
臻子继续问号:“到底哪三个字?”
河风静静流淌,月光温柔笼罩。
顾栖悦看着宁辞,呼吸莫名地乱了节拍。
“顾栖悦,”宁辞朝她伸出手,小指微微弯起,“我很长情的,我说和你做朋友,就可以做一辈子。”
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顾栖悦的心像是被桥下河水淹没,眼眶发热,要落下泪来。
旁边的臻子也咋咋呼呼凑过来,一把勾住了宁辞的小指,大声宣布:“我臻子也是!说和你们做朋友就是一辈子!”
“我也是。”顾栖悦伸出手,三个女孩的手指,以这样一种略显滑稽却又无比真诚的方式,在古老的石桥上,在流淌的津河见证下,勾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