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玉泉机场被夕阳余晖染金,宁辞执飞的航班平稳降落在07右跑道,滑行入位。
飞机停稳,发动机关车,驾驶舱内响起熟悉的结束程序提示音,宁辞和副驾驶完成着陆后检查单。
“着陆后检查单,完成。”副驾驶报告,这次是个愣头小伙,一脸完成任务的轻松。
“嗯。”宁辞应了一声,整理驾驶舱内的航行资料。
机组人员陆续下飞机,宁辞拖着飞行箱走在最后,经过客舱时,被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叫住。
“宁、宁机长......”
宁辞回头,看见新手乘务员李暮暮正站在廊桥连接处,双手绞在身前,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宁辞停下脚步。
李暮暮往前蹭了一小步,声若蚊呐:“就是,那个,宁机长,您下次如果...如果还能见到顾悦老师,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宁辞的眼睛,怕被拒绝又赶紧补充:“我看你们之前录综艺,听同事说你们好像还是老乡,当然!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宁辞沉默两秒,就在李暮暮以为没希望了的时候,听到她清淡的声音:“有机会的话。”
没有保证,一句留有余地的承诺。
李暮暮抬起头感激道:“谢谢宁机长!太感谢您了!”
宁辞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拖着飞行箱向机组通道走去。脑海中不自觉浮出顾栖悦明艳的脸,穿过熙熙攘攘的到达大厅,目光被前方巨大的广告牌吸引。
是新的地广。
大幅灯箱上,顾栖悦手持一款设计精巧的口红,微微侧头,眼眸深邃,唇色是饱满而诱人的红,与她平日清新
活力的形象略有不同,增添了几分成熟魅惑。
照片被放大到近乎铺满整面墙,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人无法忽视。
“蜜话系列,解锁你的专属‘悦’色。”广告语清晰醒目。
想什么来什么......
宁辞脚步未停,视线从巨幅海报上收回,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潜意识驱使下的脚步已偏离原本路线,拐进了那家热闹的免税店。
店内香气馥郁,人流如织,这款新系列上市很受欢迎,宁辞径直走向“蜜话”系列柜台,琳琅满目的色号让她眼花缭乱。
她极少化妆,飞行时更是明令禁止浓妆,所以她对这类产品几乎一无所知。
目光在陈列架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那款与海报上顾栖悦所持一模一样的口红上。经典的黑色外壳,顶端镶嵌着品牌logo。
她伸手拿起了那支口红,走到收银台。
“您好,只有这一件吗?”收银员微笑着问。
“嗯。”宁辞应道,拿出手机支付。
整个过程快得有些意外,直到将那支小小的口红放进制服口袋,她才回过神来。
她为什么要买这个?
是为了支持顾栖悦的代言?还是,只是想拥有一点与她相关的东西?
宁辞抿了抿唇,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快步离开。
回到位于假日名居的公寓,打开门,熟悉的香氛气息提醒她到家了,和顾栖悦充满生活气息,甚至有些杂乱的家截然不同,这里整洁得近乎样板间。
宁辞将制服外套脱下,用专用的衣架仔细挂好,确保肩章平整,走到岛台边,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中央空调系统运行时细微的嗡鸣。
她忽然有些不习惯,人一旦感受过热闹和陪伴,就无法再对深入骨髓的寂寞视而不见了。
放下水杯,她拿起岛台上的手机,指尖滑动,连接上客厅的蓝牙音响。很快,旋律如流水缓缓倾泻,填满房子的每个角落。
是顾栖悦歌的一首歌改编轻音乐版,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存下的,或许是某个失眠的夜晚,无意中听到,便鬼使神差地收藏了。
果然,当音符在空气中跳跃,杯中原本平淡无奇的白水,似乎也被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音乐拥有神奇的魔法,它能跨越距离,模糊界限,让两颗看似遥远的心,在无形的旋律中悄然靠近。
宁辞端着水杯走到书架前,她的书架整齐得如同图书馆,按照专业书籍、文学名著、历史地理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目光掠过那些厚重的飞行手册和专业文献,落在了几本略显不同的书上,那是她闲暇时偶尔会翻看的散文集和小说。
想起在顾栖悦家,那个堆满乐谱和杂志的客厅,床上枕头边竟然也有书,还被她不小心...
那天早上她起来整理的时候,还看见书页间夹着造型可爱的书签和便笺纸,随性而自由。
犹豫片刻,宁辞伸出手从书架上挑选了几本走到卧室,将它们放在了床头。
这个过于规整的空间,也多一点点人息,多一点点像顾栖悦的气息。
宁辞满意笑了笑,走进浴室洗漱。
躺在床上时,时间还不算太晚。
明天,她要去接顾栖悦。
之前整整一个月,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消息,仿佛那次亲密接触只是平行时空里偶然交错产生的幻觉。
可现在,短短一周之内,这将是第二次见面,有些不真实。
宁辞闭上眼,顾栖悦的笑、嗔怪的语气、动情时的眼眸,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情绪,在寂静的夜里悄然复苏。
然而,预想中的辗转反侧并没有到来,相反,罕见的安定感包裹着她。
或许是因明天的约定近在咫尺,或许是因那支躺在口袋里的口红,或许是因耳畔依旧萦绕、属于她的音乐,又或许,仅仅是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城市,并且即将与她产生交集。
宁辞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
周六下午,阳光炽烈,宁辞的车停在机场到达层,车门打开,一股夏日气息先钻了进来,随后是戴着墨镜和口罩,难掩周身明媚的顾栖悦拎着行李箱站在门边。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泡泡袖短上衣,搭配浅蓝色高腰牛仔短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额前,像颗刚剥开汁水饱满的蜜糖橙子,元气满满。
宁辞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顾栖悦利落坐进副驾,关门摘下墨镜,含着笑意的眼眸盯着宁辞打量。
她平时都扎着马尾,今天披散了齐肩碎发,发尾有些长了,穿着一件纯白t恤外套了一件白色防晒衫,牛仔裤,平底鞋。
她从不戴首饰,长发披肩,慵懒随性。
车辆启动,车载音乐恰好播放到节奏轻快、旋律抓耳的流行歌。
“咦?”顾栖悦耳朵微动,惊讶挑眉,“这首是我的歌诶。”
宁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目视前方缓缓开口:“偶尔,会听一些你的歌。”
咳......
为了证明真的只是偶尔,她伸手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响起,是首略带感伤的抒情慢歌。
“哇哦~这首也是!”顾栖悦眼中的笑意更深,满是狡黠和得意,拖长语调,“宁机长~~~你这叫偶尔,会听一些啊?”
被抓住把柄的宁辞抿了抿唇,耳根隐隐发热,没有接话,只专注看着路况。
顾栖悦却心情大好,嘴角弯起一直没下去过,她拉下遮光板,对着上面的小镜子整理刘海,从包里拿出代言的口红补色。
“我们去哪儿?”宁辞瞥见,顾栖悦手中和自己昨天挑的那支一样,她咽了咽喉咙转移话题。
“给你发了地址,”顾栖悦收起小镜子,调整了空调出风口,语气轻松,“陪我去见个制作人,1979数字音乐产业园,??tracy工作室在那儿,稍微有点远。”
宁辞点了点头,对这个地方有些印象,似乎是一个由旧工业区改造而成的、聚集了不少音乐和文创公司的知名园区。
“??tracy?”宁辞重复。
原来......她不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啊。
“她是香港老牌音乐制作人陈浠老师的关门弟子,尽得真传,”顾栖悦给她科普,“现在自己出来独立制作,你刚听的歌,编曲都是她操刀的。”
难怪宁辞对这个名字也有些印象。
车子汇入车流,穿行在鹏城初夏街道,高楼大厦和绿意盎然的城市景观交替闪过。
一小时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个保留部分工业遗存风貌的园区。红砖厂房、锈钢板标识、颇具设计感的黑色钢架结构和玻璃幕墙结合,随处可见巨幅的音乐主题涂鸦,抽象的声波雕塑。
停好车,两人步行至一栋标注着“a3”的独立二层小楼前。
推门进去,工作室内部是极简的工业风,挑高空间,裸露的管线被巧妙装饰,超大尺寸的展示调音台像飞船驾驶舱,占据了一面墙,各种专业设备指示灯幽幽闪烁。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旁边是顶天立地的黑胶唱片架,一整排过去。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从走廊拐角处走出。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泼墨t恤,破洞牛仔裤,腰间围着格子衬衫作为装饰,齐肩利落短发,耳朵上缀着好几枚亮闪闪的耳钉,五官清秀中带着股飒爽的劲儿。
“悦宝!你可算来了!”??tracy见到她们颠颠地笑着迎上来,自然地张开手臂。
顾栖悦笑着上前,和她来了个结实的拥抱,被她抱着转圈还互相拍了拍后背,异常熟稔。
宁辞口袋里的手指握了握。
“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顾栖悦亲昵解释。
“没事儿,刚在给一个游戏项目做配乐。”??tracy说着,注意到顾栖悦身后的面色如常的宁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是?”她面露好奇。
顾栖悦侧身,眉眼弯弯笑着介绍:“这是我朋友,宁辞。”接着对宁辞说,“这就是tracy,我跟你提过的,现在可是独立音乐圈炙手可热的制作人,我的好多编曲灵感都靠她点燃。”
“宁小姐,你好。”
??tracy伸出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了揽顾栖悦的肩头,姿态亲密:“哇,你朋友气质真好,是模特吗?还是哪个我没发现的宝藏演员?”
刚才听到顾栖悦亲昵地直呼对方名字,又看到她们毫不避讳地热情拥抱,宁辞心里掠过极淡的诧异,她原以为能让顾栖悦如此推崇、专程前来拜访的,会是一位年长持重、德高望重的乐坛前辈。
原来......是这么年轻,这么熟悉亲密的朋友啊。
看着tracy自信耀眼、与顾栖悦站在一起自带光圈的样子,再对比自己这身过于规整、与周遭艺术氛围格格不入,但出门前已经搭配了蛮久的打扮,就像误入彩色派对的黑白默片,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实在寡淡,有些无趣。
“你好。”宁辞收敛心神,伸手与tracy轻轻一握,触之即分,礼貌回应,“不是模特,是飞行员。”
“飞行员?哇!酷啊!”??tracy赞叹一句不再看她,一把拉过顾栖悦的手腕挽着,“以前都是我不远千里跑去沪城找你泡录音棚,总算把你这尊大佛盼来我的地盘了!怎么样?我这地儿还不错吧?第一次来,感觉如何?”
“何止不错,简直是梦想工作室!设备,声场,比我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棒!”
“快来!”tracy受到鼓舞,迫不及待拉着她窝进休息区的豆袋沙发里,将平板电脑塞到她手里,“听听我新弄的这段电子音色,加了点故障效果,我感觉特别适合你上次在电话里哼的那首略带迷幻风的词......”
tracy出身音乐世家,爸爸有才华,妈妈也是那个时代红极一时的歌手,可她只喜欢做幕后,不爱走到台前。
两人一碰头,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她们亲密无间地凑在一起,tracy纤细的手指对着平板电脑上的音轨界面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默契的笑。
被冷落的宁辞安静走到一旁的唱片墙前,目光扫过那些封面,注意力却有些难以聚焦。
耳边是顾栖悦和??tracy热烈的讨论,那些“drop”、“氛围铺陈”、“auto-tune效果”等专业术语和圈内轶事笑话,她插不进嘴,也听不懂。
但是这是她和顾栖悦重逢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顾忌,花枝摇曳。
偏偏,不是因为自己。
宁辞自顾自地在工作室逛了一圈,回来录音棚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看到??tracy很自然地拿起调音台上顾栖悦喝了一半的柠檬水,而顾栖悦毫不在意。
手机振动,宁辞垂下眼眸,看到李暮暮发来的消息。
【宁机长!听说顾悦今天来鹏城了!】有旅客发了飞机偶遇的合照,超话里一片沸腾。
【来鹏城工作的。】
反正不是来找她的,宁辞想。
【啊啊啊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试试看要一张签名照啊?求求了!】
宁辞抬眼看了看谈笑风生的顾栖悦,指尖在屏幕上敲下:【试一试,不保证。】
对方秒回,发来一连串的感谢和表情包,欢天喜地,就像签名已经收入囊中了。
真是比自己还自信...
顾栖悦抬眼望过来,看到宁辞盯着手机,神情专注。
她的手抓了抓椅子边缘,冷笑一声.....民航圈那么多优质选择,没对象,不代表没有暧昧对象。
??tracy手指在平板电脑的音轨界面上快速滑动、点击,调出合成器插件,边调整参数边兴奋地说:“悦宝,你刚才哼的那段主旋律,记忆点非常强。我在想,前奏部分或许可以不用常规的钢琴或吉他引入......”
她熟练操作,一段空灵富有未来感的电子音色流淌出来。
“我们可以用这种略带失真、带有空间感的合成器pad音色铺底,然后......”她加载了一个音色,加入一段清脆如冰裂、又带点诡谲的电子打击乐节奏,“叠加一个很有辨识度的节奏循环,制造一种悬而未决的期待感,你觉得怎么样?悦宝?”
“啊?”被突然点名,顾栖悦回神,对上??tracy询问的眼神,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含糊应道:“嗯......挺好的,听起来挺特别的。”
??tracy敏锐察觉到她在走神,只当是在思考,又热情继续:“那就先这么定个方向!我觉得还可以再大胆一点,在开头这里加一段......”
她正说得兴起,录音室的空调似乎打得太低,顾栖悦下意识地搓了搓裸露在空调冷气中的手臂。
下一秒,一件带着清浅香气和体温的薄外套,从后面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将她有些游离的思绪拉回。
顾栖悦一怔,回头,正对上宁辞沉静眼眸。
“空调低。”言简意赅。
肩上的薄外套阻隔了冷气侵袭,顾栖悦弯起唇角,点头笑纳,拢了拢外套,继续投入地和??tracy讨论。
“你上个月发我的那首曲子小样我听了,”??tracy拿着平板,满脸兴奋,“旋律走向很特别,有突破!最近灵感爆发?”
“嗯,”顾栖悦点头,“最近...突然有了不少感觉。”
她轻轻哼唱了几句副歌旋律,没有歌词,但灵动悦耳,带着独特的嗓音质感,如山间清泉叮咚,抓人耳朵。
??tracy跟着打拍子,露出激赏神色:“对!就是这个感觉!太对了!”
坐在稍远一些的宁辞,静静听着,看着沉浸在音乐世界、周身发着光的侧影,目光柔和下来。
恍惚间,让她穿越时空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津县一中燥热的课间,在放学后摇晃的自行车后座上......顾栖悦也常常这样,脑子里冒出新的旋律,就会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哼出来。
那些未经雕琢的曲调,从她嘴里吐出来,就像被赋予了生命,自然地连成优美的线,即便是初次听,也会觉得朗朗上口,过耳难忘。
何止这样呢?她甚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