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学校食堂门口贴出告示,因明日有领导检查,今日进行大扫除,暂停供餐。宁辞骑自行车载着顾栖悦出了校门,在附近寻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兰州拉面馆。
面馆里热气蒸腾,弥漫着牛肉汤和面粉的香气。两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顾栖悦大概是饿了,对着自己那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舀了一大勺红艳艳的辣椒油浇上去,瞬间汤面浮起一层诱人,或者说骇人的红光。
她抬头故意问宁辞:“你要不要也来点?很香!”
宁辞看着那碗“烈焰红唇”般的面,果断摇头婉拒:“不用,我......不太能吃辣。”
正说着,面馆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短暂地遮挡了一下,顾栖悦跟着回头,一个穿着米白色挺括风衣、身姿婀娜的女人,不紧不慢地从店外经过。
她脖颈修长,步态从容,即便走在油腻湿滑的街面上,也自带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面馆里不少食客,包括老板,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将目光投向门外那道移动的风景线。
女人是这座山城的“异类”。
她不像其他店家那样早早开门迎客,常常日上三竿,音像店还大门紧闭。
她偶尔会出门,穿着挺括的风衣或是改良的旗袍,踩着低跟皮鞋,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身姿绰约,对两旁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去邮局取来自远方的信件和包裹,有时是几本外文杂志,有时是装帧精美的唱片。
女人早已习惯这些眼光,目不斜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刚一离开,面馆里短暂的凝滞瞬间被打破,被窥探、鄙夷和猎奇的低声议论取代,像苍蝇般嗡嗡响起。
“瞧她那样子,哪像个正经开店的?”
“听说年轻时在省城......哼,做什么‘演员’,谁知道是做什么的?”
“打扮得花枝招展,守着一个没生意的破店,钱从哪儿来?指不定是哪个......”
“小声点!她那个侄子不是住进去了吗?”
津县关于女人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那些话语像山间的雾气,阴冷黏稠,无声无息地浸润过来,带着能濡湿衣角的寒意。
宁辞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默不作声。
她不相信那些话,总觉得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即使在最落魄的环境里,也未曾泯灭的骄傲和得体,绝不是流言里描绘的样子。
“傻*。”
宁辞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继发现顾栖悦会打架、会发疯之后,她又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公认的好学生、班长,说起脏话来竟然如此自然顺口,一点也不会脸红或不好意思。
她说不出这种话,但此刻她觉得,顾栖悦......挺厉害的。
“背后嚼舌根,断子绝孙。”顾栖悦气音补充了一句。
还会诅咒。
就......更厉害了。
宁辞低着头,嘴角弯了弯,觉得碗里清淡的面条也变得有滋味起来,侧过头看向依旧气鼓鼓的顾栖悦,轻声问:“你认识那个姐姐?”
“嗯。”顾栖悦点点头,“有次下大雨,我放学经过内河街,没带伞,当时淋得可惨了。那个姐姐正好从店里出来,看见我,就把她的伞塞给了我。”
顾栖悦对女人的态度复杂得多,混杂着好奇、同情和一丝崇拜,所以她不允许女人被诋毁。
宁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认识她。”
她提起有次外婆让她去还租借的影碟,回来时下雨路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不仅膝盖磕破了,装影碟的塑料袋也破了,碟片壳子裂了,还沾了泥水。
她忐忑不安地把东西还回去,以为肯定要赔钱,甚至被责怪。
没想到那个女人拿到损坏的碟片后,第一反应是关切地看着她的膝盖,问她疼不疼,然后依旧把五块钱押金塞回了她手里,温和地提醒她下雨天路滑,下次小心点。
“她......其实人很好的。”宁辞轻声总结道。
“他们乱说的,因为他们不懂,”顾栖悦拧着眉头,“不懂别人的梦想和坚持。”
接着,她说出一句让宁辞心头一震的话。
“有些人,就是宁愿在电影里真实地痛苦,也不要在生活里麻木地快乐。”
宁辞的心被津河边柳条轻轻抽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身边同龄人的口中,听到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概括一种生存姿态的话。
是那种可以挂在墙上的名人名言。
学霸,就是不一样......好厉害。
**
毫无悬念,顾栖悦选上了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
宁辞一点儿也不意外,她顾栖悦从来都是要什么,得到什么。
周一到周五,宁辞喜欢周三。
每周三傍晚,放学前的那段时光,便成了属于顾栖悦的“黄金档”,当熟悉的开场音乐响起,她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活力的声音便会通过遍布校园的喇叭,悠悠地飘散在暮色初垂的校园里。
宁辞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右手撑着脑袋,左手转笔,她左手转得也很麻利,看着窗外远处的教务楼下的广播室发呆。
教室的喇叭里有熟悉的声音染上电流声,端着腔调但很舒服,一字一句地往你耳朵里钻。
人在远处,声在耳边。
这种感觉很神奇,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和学霸,和这么爱参加业余活动还依然是学霸的人做朋友,与有荣焉。
是的,与有荣焉。
又是一个周三下午,趁着课间空隙,顾栖悦一边整理着晚上要播的稿件和歌单,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发呆的宁辞。
“宁辞,想听什么歌?我一会儿偷偷给你放一首。”她压低声音。
宁辞对流行音乐向来不甚敏感,但心里冒泡,为她放一首,小小的特权的感觉,原来这样让人愉悦。
但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什么特别想听的。”
“哎呀,你想想嘛,”顾栖悦启发她,掰着手指头数,“孙燕姿?s.h.e?蔡依林?或者......沈思?都可以点哦!她们都很厉害的!”
宁辞听着那一串如雷贯耳的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说:“没觉得多厉害。”她转过头,看向顾栖悦,“还没你平时随便哼得好听。”
顾栖悦的脸唰地一下漫上窗外晚霞,有些慌乱地摆手,声音结巴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哪儿能跟那些大歌星比啊......我那就是瞎哼的......”
“没胡说。那些大歌星好多唱的都是别人写好的歌。你自己脑子里能冒出调子来,你是创作型的。”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在顾栖悦听来石破天惊的结论,“所以,你比她们厉害。”
顾栖悦被她这番“歪理邪说”彻底逗笑,先前那点不好意思烟消云散,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蜂蜜,甜丝丝,暖洋洋的。
“就你会哄我开心!”她笑着捶了一下宁辞的肩膀。
笑过之后,顾栖悦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也趴着学着宁辞的姿势脑袋搁在手臂上,又凑近了些,和宁辞对视:“哎,我跟你说,昨天我去广播站整理投稿箱,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太近了,近到呼吸都混在了一起。
宁辞原本放松的脊背绷直了,手指微微收紧。
“有一封告白信!粉色的信封,还挺厚。”
顾栖悦眨了眨眼。
“哦?谁......和谁告白?”宁辞状似无意,脑袋糨糊转不动了,盯着顾栖悦一张一合的嘴,下意识回答。
她其实应该更想问的是,谁和你告白?
顾栖悦没察觉她的细微变化,撇了撇嘴,明显嫌弃着:“不知道具体是谁,反正塞在投稿箱里,大概是希望广播的时候能念出来吧。但是~”她强调,“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宁辞僵在那,维持姿势一动不动,能看见顾栖悦的瞳孔里有两座深邃的火山。
顾栖悦也看她,忽然伸手来牵宁辞的手,宁辞全身倒起寒毛,手心热热的,慌忙抽开坐起来:“你说你的,别拉我。”
她是不喜欢自己这么亲密么?
好朋友之间牵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她们明明还抱过,顾栖悦皱起鼻子,抿着唇不说话。
“你还没说为什么。”宁辞左手撑着脑袋催她。
“你不觉得这些男生很幼稚吗?”顾栖悦也直起身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反感,开始滔滔不绝分析起来,“他们以为在广播站投稿,把告白的话昭告天下是什么很厉害、很浪漫的事情?其实根本就是道德绑架。”
“啊?”宁辞微微挑眉,脑袋离开手掌,这个角度她没想过。
“你看啊,”顾栖悦越说越激动,逻辑清晰,“表白应该是两个人之间很私密的事情。他这么一弄,全校都知道了。如果那个女孩也喜欢他,那或许算是佳话。可如果人家女孩不喜欢他,或者还没想好呢?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被点名,她该怎么办?答应吧,违背本心。不答应吧,别人会不会觉得她不近人情、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还会被起哄、被议论。”
“这不是把人家架在火上烤吗?这种方式一点也不友好,只顾着自己出风头,根本没考虑过对方的感受。”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还因为激动微微起伏。
宁辞看着她因愤慨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之前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公开告白需要勇气,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面倒映着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
架在火上烤,她就像被架在顾栖悦眼眸火山上烤。
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那种看似浪漫的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逼迫。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宁辞侧身调转了方向,右手撑着脑袋望向窗外,看着远处承载着许多青春少男少女心思的广播站。
所以,真正的喜欢,应该是小心翼翼的,是尊重对方意愿的,才不是这种大张旗鼓的。
顾栖悦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抬手,抓住近在咫尺的马尾。
“宁辞,你发质真好。”好想拿近一点,闻一闻。
宁辞又呆在那,一动不动的,感受着身后有人慢慢靠近,深呼吸的声音,又慢慢撤开。
“你...别动手动脚的...”她嘀嘀咕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一颗心也跟着,近了,远了,烦了,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