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雨夜追夫 “你是个坏医师。”
“殿下。”
经过苍州城门的燕无珏, 听见喊声不动声色,将要越过城楼。
弩箭擦着木伽下方飞过,比木伽的驶速更快, 许泱将弓抛还给弓箭手,扬声道:“殿下留步, 借一步说话。”
她开着小木伽呼呼呼转回来, 跃上城楼,朔风中的身形扯得笔直, 不等对方诘问,燕无珏先开了口:“红杏关失守,天干营陷落, 非战之罪, 是一个小兵刺杀了主将, 本王不知你们的人有问题。”
许泱冷笑:“罢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么。”
燕无珏道:“嗯,你还有事吗?”
许泱步下两步台阶,与燕无珏错身而立, 说道:“张氏有狼子野心, 我欲取代之, 对你不是亏本的买卖, 希望你助我一程。”
燕无珏犹疑地瞅她:“……张氏?”
许泱拧眉道:“张栎。”
燕无珏道:“哦, 鸟不拉屎的地方换我驻守我也要和男帝拼命。”
许泱大笑了两声, 回看燕无珏的眼神竟有些温柔,“那才是该派文官开化或皇男和亲的地方。”
燕无珏道:“所以你要借小韩?”
许泱道:“我要男人何用?借我木伽, 你用的这个吧。”
燕无珏默不作声地让凤伽飞走了,回头对上许泱铁青的脸色:“这个不行,费了好多师姐妹的手段做的, 借你是大材小用,另给你拿一个。”
“多谢殿下,我们边走边谈。”
主道上散着零星的车马,人人除非必要,少有外出,家家户户堆着新屯的粮袋。平安村的疫病拔除了根子,看守的士兵撤走了大半,只余几个懒洋洋地倚在村口晒太阳。
诊屋后方拆了隔离线,排着不见尾的长队,医师在底层坐诊,雇了有经验的短工制药,大门开着透出些微光与药气。
许泱领着燕无珏进村,步履轻快,排队的村民见了她,纷纷躬身口称“许师”,她颔首回礼,朝诊屋走来。
林休休蒙着紫色薄纱,提笔写方子,余光瞥见被带来的燕无珏,手颤了一瞬,若无其事地划去错别字,接着写方子。
许泱道:“医师,午好。”
林休休温顺地回道:“您好。”
许泱拉着燕无珏引荐,手掌却捞了个空,亲王殿下不见了。
原来,素质低下的燕无珏插队了,排在看诊最前面,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掌,道:“给本王也看看呗。”
被插队的村民默默隐忍,往后小退半步。
林休休美目发颤,柔软手指抚上了她的腕子,脉搏激昂,像他的心跳。
“您脉象弦急上冲,肝气动荡,气血沸然,万请暂息雷霆,保重贵体。”
燕无珏反扣住他右手腕,探身抢夺面纱。
他掩着面脚步后退,呵斥呆愣的护卫:“有医闹啊!”
护卫横插在两人中间,劝道:“殿下,他是我们将军的远房表亲,妻主去世了,正在守丧,请您不要为难。”
燕无珏:“谁死了???”
林休休尴尬得不能自已:“放开我……你不治病不要添乱,别人要治病。”
许泱也道:“不过是一美人,在下送您一位漂亮的男人,请您停手吧,村子的病症需要小神医治疗。”
林休休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了,谁料见到燕无珏破绽百出,甚至不知哪儿出了破绽,他只想当个躺平咸鱼,安全混出结局回家不好吗?
燕无珏咬牙切齿地道:“小医师,我的病不在耳朵吗?”
“石菖蒲三钱,远志二钱,茯苓五钱,大人夜能安寝……”他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又掉出了泪水,“你放过我吧,拿着方子离开苍州,不要再找我了……”
他马上能回家了。
燕无珏见不到林休休,好感度刷不上死线,也会没事的,大家都会没事的。
林休休是假医师,真心想救病人。
有村民坚持不住身体,闷头倒在了地上,他甩开燕无珏的手掌,跑去扶她起来,呼唤护卫:“带我的小布包过来,准备开刀!”
虫卵随时有孵化风险,而病人经不起短时间两次开刀,林休休也要赌了,赌病人的底子好。
“草药煮好了吗?拿给她们服用,如有痒痛症状,立即向我汇报。”
林休休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捆住自己的手和村民的手,虫子在血肉间的异动清晰传来,他拆开村民上次的缝线,专心挑拨虫子,这种虫子最喜欢吃神经元了。
他救完了这个村民,查看别的村民的情况,每个病人都被他照顾得周到。
当他终于顾得上第一个病人,燕无珏已经离开了。
林休休有点失落的感觉,本想帮她看看耳疾的,他这次工具备好了,燕无珏再留一会,幻听症的手术也能做的。
“我下班了,你们回家歇着吧。”他压下那点情绪,转向犹豫的村民们,“从明日起,没有异感不必急着找我,不舒服要立刻看大夫,记住了吗?”
村民互相看了看,推出了一个人,捧着粗制的钱袋,有铜板和少许粮票,交给林休休:“您的救命之恩,我们没齿难忘。”
林休休推回去钱袋,“银钱于我无用,粮米之类,将军府也未曾短了我的。你们拿钱回家好好生活,别再随便病倒了。”
“大人,”村民眼眶发红,恳切道:“您也早些回家吧,天色沉得厉害,今夜要落雨了。”
林休休点了点头,在楼上目送村民搀扶着走远了,她们将钱袋分回各家各户,每个人都出了点钱在里面。
他心口传来熟悉的锐痛,眉头微蹙,探进随身的小布包,摸出解药倒了一粒。
被乌游靖种了痴心蛊,难以医治,毕竟不能自己给自己开脑壳,药快要吃完了,他不担心,回家那天会把蛊虫剥离在这个世界。又是身体健康的大学生一条。
林休休就着桌上一碗凉水,咽了苦涩的解药,隔着衣衫按了按小腹,肚肉紧实平坦,皮肤细腻,腰身窄瘦不盈一握。谁能想到这般窄瘦的腰胯,生过九斤重的胖宝宝?
小布包放着一把黑伞,表面的油迹干涸了,他捣鼓好长时间,学会把它折叠起来。当时想的是偷件武器保护自己,结果被敌军的刀架到脖子上,也没想到用黑伞。
不用尚好,用了要命,会被发现和机关师大侠有关系。他可机灵了,避过了没必要的严刑拷打。
林休休解下蒙面的绢纱,鼻梁骨和两颊磨出了深红的印子,摸着脸颊起身,椅子往后吱吱嘎嘎推出声响。
小房间的短工散了,炭火也熄了,他懒得点蜡烛,在将将昏暗的房间摸索下楼。
【好感度:40%→43%】
昏暗中乍现了一行白色字幕,照亮了险要的楼梯。
【好感度:43%→46%】
【好感度:46%→49%】
【好感度:49%→52%】
他见了鬼的似苍白了脸,站在水扫过的楼梯上,一闪一闪的攻略字幕像催命铃。
【好感度:52%→55%】
【好感度:55%→58%】
【好感度:58%——】
帘外电闪雷鸣,斑驳的楼梯光怪陆离,他像个醉酒的妙郎跌撞跑下楼梯,沿着攻略字幕照亮的路,抓住了门后的青年。
林休休抄起桌上的一杯冷水,泼向燕无珏的脸上,“你这个疯子!!!你是不是疯了啊!!!”
【好感度58%→59%】
燕无珏微卷的头发被泼湿了,像只淋了雨的大狼狗,眼尾耷拉着,声音闷闷地道:“你是个坏医师。”
庸医,不会治她的病。
坏医,只不给她治病。
第52章 青纱帐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休休气昏了, 幸苦带崽逃了三百多天,见到燕无珏白干。
燕无珏默默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肚子:“为何离开本王?”
林休休破口大骂:“我有什么理由不离开你?!”
【好感度:59%——】
眼睛要被字幕闪瞎了, 他霸道地按住心碎大狗狗:“话又说回来,我们那边的习俗是这样的, 怀孕了自己找个窝产崽, 不能被妻主看见,所以我不是故意离开你。”
燕无珏小心抬眸瞧他:“你跟我回家吗?”
“燕无珏, 我不能跟你回家。”林休休说,“再过七天,我要回到自己的家了, 我只想保证自己安全地活过七天, 你总是冲动莽撞, 刚愎自用, 我不敢跟着你。”
燕无珏捉住他的手背亲吻着,黑眸沉沉地盯着他,她竟然看起来可怜。
林休休道:“我帮你治耳朵吧, 你这几天也能舒服点儿。”
燕无珏道:“你治好了我的耳朵, 我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林休休不明白燕无珏缺少什么, 能为她做些什么, “是我对不起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趁早提出来。”
燕无珏:“你又在糊弄我吗?”
林休休单纯地答道:“没有骗你了!我要走了,所以你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 在于那曼妙的身材,刚生完孩子的男人,腰肢瘦了, 胯骨没收回去,曲线真叫个妖娆。
燕无珏的眼睛观赏不完,喉咙发紧,他被她拽出了平安村的诊屋,走进了沉沉的夜色。
星垂平野阔,田埂在脚下蜿蜒,她们走了很久,久到温黄的灯火缩成一粒模糊的萤火。
夜风吹动林休休单薄的衣裳、身前那人的背影,直到枯萎的高粱地横亘眼前,像道昏黄色的城墙。
林休休被她摔了进去,高粱杆子哗啦乱响。
垄间的泥土吸饱了水分,他躺在那里,衣衫被淤泥渗透,浑然不觉,只是懵懂地睁着眼睛,透过高粱叶的缝隙,望着被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林休休,你说好了在为妻主守丧,所以我们偷情需要隐秘,否则会败坏我的名节。”
林休休没试过露天的刺激,好刺激,夹紧了燕无珏的手指,配合道:“你考虑得好周到哦。”
“收声,我们不能被村民发现。”
林休休捂好自己的嘴巴,不给燕无珏添乱,然而燕无珏好似明日吃不着了那般发狠,他连忙咬住她的嘴巴,喘息都堵住,这样便没有声音了,燕无珏的名节也保住了。
差不多玩到了天亮吧,燕无珏帮林休休穿起衣服,林休休蜷着踩脏的脚,害羞地道:“你把我弄得好脏,我会弄脏衣服。”
燕无珏道:“没关系,我不会嫌你脏。”
她掏块帕子帮忙擦他的小腿,林休休抢了帕子擦自己的脚,穿进鞋袜,道:“我害怕你,你走吧。”
燕无珏叹气:“我不凶你了,能和我回家吗?”
林休休想了想,感觉没有必要啦,“你不要劝我了,我不会在你这里得到幸福,我要下乡帮助基层的百姓,人民幸福才是我的幸福。”
燕无珏点了点头:“可是我买了你爱看的话本,你村里买不到。”
林休休:“啥?!”
燕无珏:“我买断了机关师大侠的结局。”
买断了代表他不翻看,机关师大侠永远不能得到幸福。
“你咋能这样呢……”
燕无珏威胁完了就走了,没有多一句嘴,林休休抹了抹眼睛,哭着追上去,痛拍她的后背,“你这个坏人!狗官!”
他卯足了劲儿痛骂狗官,追到木伽的尾羽下面,哭着道:“你就会欺负我,我最讨厌你了。”
燕无珏扶着昂立的木伽脖子,笑道:“上来呀,林休休,苍州出事儿了,一半是我干的,你能躲藏到最后吗?”
林休休不能在苍州躲战的话,最好的选择是和燕无珏回瀚澜,他倔强地偏开头,哼道:“我到哪里都要带着宝宝。”
燕无珏看着他穿着公输家的衣服,佩着公输恪的令牌,眼眸暗了暗,强作苦笑:“也接过来吧,我养会。”
两人到将军府接孩子,公输恪不在家,和尹夫郎打过招呼,燕无珏单手抱孩子,林休休喘着粗气抱只肥猫,离开了苍州。
停在天际观赏全景,方知战场的推进度,盛铭南下追突鲁军队追到宁州,待到与宁州海军汇合,可以歼灭敌军。
张栎试探完苍州要塞,在今日大举进攻,公输恪和燕无珏互相信任的程度堪比一张薄纸,莫说不骗了,不坑对方一把算有情有义。
朝权在红杏关与突鲁军汇合,重创天干营,随后朝权畅通无阻地渡过了盛铭打通的西东路,往北是瀚澜,往南是盛京,她屠杀了挡路的陵城,威逼瀚澜。
战场的势力其实单薄了,本应有第三方敌军,三角形稳定么,战术配合也无敌,但燕无珏答应了诏国和亲,诏国皇帝谨小慎微,便不愿参与战事。
但是。
有人带走了南诏寨子的蛊虫,放在了盛铭追到的宁州。
“妻主,我母皇没有背叛结盟的意思,您听我解释,啊!!!”韩幼从王府内院跪爬到外院,香汗沾着碎发贴在脸上,吵吵嚷嚷的。
林休休的孩子哭了,她不耐烦地打了皇男一个耳光,韩幼乖巧地闭嘴了。
兴许是积劳成疾的缘故,她的精神不比从前了,与鲜夷军的交锋不出面了,派年轻将领应付着,朝权正年轻,打败了北征军许多回。
林休休在书房有了张小桌子,专门给他用的,燕无珏处理急报,他趴在小桌上看话本。
话本说,机关师大侠本可以在机巧业做到登峰造极,但她贪心要做大侠,所以她的武功和机关术属于上乘,达不到顶峰。
原本能做个名震一方的大侠,却贪心嫌救的一两人不够,要得到权力,到更大的地方说你们不能作恶!
“不要呜呜呜呜……机关师大侠……”林休休抓紧崭新的话本,吸吸鼻子哽咽:“不要去……”
机关师大侠坏了一对耳朵,却救了数不清的人。
“机关师大侠呜呜呜呜呜!”林休休爆哭。
机关师大侠为了救人杀了数不清的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林休休痛哭流涕,偷了燕无珏的手帕,擦眼泪鼻梁,擦完了丢回她的桌上。
燕无珏认为是时候没收小医师的话本了。
“不要抹杀我的机关师大侠!!!不要啊!!!!!”林休休抱紧话本不撒手,嚎啕大喊:“机关师大侠!!!”
燕无珏把他按在桌上,做起了爱做的事情。
林休休哭得要断气了,断断续续地喊:“白云间的事件弄错了,须有人阻止她拿剑,我来得晚了啊啊啊啊啊……在七年后出现……”
“机关师大侠,我对不起你。”他翻着白眼迷离地配合邪恶亲王,眼前是机关师大侠的画像,“求求你不要弄我了。”
燕无珏道:“你是不是个傻猫啊?”
老天奶,这种时候,她也要说脏话。
他像艘浮在汹涌大海的小船,被海浪撞击到粉身碎骨,廉价的木材东一块西一块,船曾经能渡人,这意义让廉价木船升华了一个档次。
“我此刻做不到了……救你……”他差不多算攻略完成了反派,1%的好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林休休啥事不做也能引得燕无珏发疯,她要死掉了。
燕无珏最后成功没收了小话本。
林休休没事情好干,趴在她腿上吃午饭。
燕无珏像个第一次经历的纯情少年,扶着脸颊忐忑地道:“按照你家那边的说法,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休休道:“我是主人的小猫咪。”
燕无珏笑骂道:“你这傻猫气死我算了。”
许泱借了燕无珏的木伽,往苍州城外下一场病雨,面对燕无珏给的控制手柄,没有附带说明书,她拿到了感觉陌生。
先前有意在市面购买,买不到机关师的留作,第一次接触机关,不会用……动了哪个按键,木伽鸽子在天上飞舞。
而张栎的兵马兵临城下,在撞门了。
许泱当然用不了,燕无珏坑了苍州一把。
燕无珏借了平安村的疫病,落点在陵城。
她甚至心狠到给许泱留张地图,地图是青江堰暗道的通向。
青江堰主修在瀚澜城,表面来看,此举是愧疚请百姓避难,能避难吗?瀚澜正在和陵城的鲜夷军打仗。
许泱对着一张地图,抽了一夜的烟叶,拍了拍清醒的脑袋,找到公输恪询问兵马。
老实人回答:“不到三万。”
且是加了些城内的女户,这些百姓是预备的兵役。
“你真是……大方啊……”许泱恨铁不成钢,冷笑盯着公输恪,“我们不能硬守了,弃城,从青江暗道进入岭海关。”
军师罕见没说此计为上策下策,将军犹豫道:“我过不去岭海关。”
许泱道:“封城以后,百姓自觉屯粮,粮草不急,亲王为我们修了道,渡关难度不如从前,你能让三千人过关,我便有办法结束梁国战场。”
身份与经历不同,忠义各为其主,而共同见到她乡的死去,有心的女人会步向同一条激进的路。
夷人不死,何以家为?——
作者有话说:19章,燕无珏给乌游靖图纸,是让他修条超大的暗道。
第53章 受命于天 “要落下来了。”
林休休的肚里没有崽崽了, 燕无珏放心枕着他的软肚休息,他翻不了身睡不着,睁着眼睛想事情。
目前的情况挺恐怖吧, 那一场病雨感染了鲜夷军,谁知沈恃能和小动物说话啊, 能号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军团。瀚澜城现在跟那个丧尸围城似的。
城内的火药单方面消耗, 补充不了,还是那个问题, 西东路打仗打断了,白云间的师姐妹送不来火药或者原料,木伽总会被鲜夷军用火箭打下来。
已经……完全是作弊了。
哪支军队正面打鲜夷军, 会被疫病感染, 同化成了摧城的一员。宣良允了个平中王的位置给梁人, 张栎转头叛国打下苍州。
盛铭被突鲁军牵制在宁州, 蛊乱是阳谋,比刺杀盛文熙更稳当,离间诏国皇帝一把, 别与梁国结盟啦, 打吧!
盛家军再婋勇善战, 打两支结盟军也是费力的, 就算不输不让、或盛铭突然爱国心情爆发, 想要驰援瀚澜, 对角线最快速赶到北方,也万不可能是一个月内能办到的。
韩幼日日跪在院中, 哭喊“对不起”之类的话,求燕无珏不要杀他,燕无珏怎会杀他呢?一百万两黄金当军费, 她这辈子没打过富裕的仗。
林休休听哭声听得心烦,好像要把燕无珏送走了,推开燕无珏的脑袋,她睁开困倦的眼睛,冷冷抓住他的手,“我睡一个时辰也不行吗?”
“不是,小韩好吵,我要赶他回房。”林休休解释道,“你多睡会吧,一两个时辰不耽误战局了。”
燕无珏点了点头,没有松手,闭着眼睛问道:“你孩子起名了吗?”
林休休道:“没有呀。”
燕无珏道:“我能为她取名吗?”
林休休的内心无比苦涩,燕无珏的占有欲只剩一点点了,给孩子取了名字,代表林休休每次叫孩子的名字,会想起她来。
林休休道:“你取吧。”
燕无珏道:“算了,你还要赘人呢。”
林休休声泪俱下:“你要取名字,这是你的孩子。”
燕无珏叹了声气:“万一你会留下来呢,到时候我死了,你这孩子冠不到后娘的姓,父女受排挤。”
林休休道:“你不取名字我自杀去了,你给孩子找好后爹吧。”
燕无珏立刻道:“回。”
林休休不再哭了,红通的眼睛愣愣地望着她,这就想好了吗?出口便成了?她什么时候想的?她想了多久?
他的变脸在一瞬间,破涕为笑,脸上尚且挂着泪水,高兴地亲起她的脸,“燕回还是张回?”
燕无珏的脸上糊着林休休的泪水,不知所措,讷讷地道:“随便你选呗,我没空给孩子上户口。”
话说完,她抵着林休休的肩窝,再次睡着了,她很久没有睡着了。
卸去所有的防备,肌肉松弛下来,沉甸甸的,体温热乎,仿佛一头大狗熊压扁了纤弱的小猫咪。
鼾声随之响起,口水流了他一肚子,林休休从前最无奈,她太不修边幅。
他此时不无奈,只想多听她的声音,他努力地观察她的面相,即使是路人脸,总也有些特征的,比如说她的浓眉下方有颗痣,眼睛左边和下方也有颗痣,三颗痣排得像弯弯的月亮。
在静谧的寝房里,两人汲取对方的温暖,林休休背诵燕无珏的长相、寝房的陈设。
这是张漂亮的床,床尾板勾出了流云线条,燕无珏穿着轻丝甲,轻丝甲是寻常中衣的薄度,她有着乌黑微卷的长发,发质粗硬,一行字幕浮在她发顶。
【好感度59%→60%】
如玻璃打碎的声音,攻略度越过了临界点,白色字幕变成了红色,像涨停的股票。
大反派的斩杀线到了。
燕无珏猛然睁眼,瞳孔上下移动,状容惊愕,大概她也没想到自己睡得那么沉。
她不作思考地掐上林休休的脖子,他不安地注视着字幕,攻略度字幕变了。
【好感度60%→100%】
【好感度100%→10000%】
她与林休休俱是脸色惨白。
燕梁七十九年,十月二十。
瀚澜外城被鲜夷军攻陷了,烧杀抢掠,唯独没毁掉青江堰,檀木马车跟在军队最后方,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拍了拍车外的年轻女人。
“我那年初出白云间,不识天高地厚,跑到盛京参加什么比试,进去了,很快能得到官职了,却被同考场的人废了手指。”
女人被废了手,即是阉人。
宣良说此话时面目狰狞,裹着纱布的手指亦是发颤,“我的手没用了,尚有一张嘴能口述答案,这张嘴辩得了最苛刻的试题,辩不过蠢人,被权贵打倒在泥水潭,一天一夜。你的母亲救了我,回丰都带了我,有大恩于我。”
朝权冷声道:“定为恩师报仇。”
宣良点点头:“你觉得,沈恃是个如何的男子?”
朝权道:“漂亮,好运,一无是处。”
宣良道:“你不喜欢他便好,我对你直说,你夺了燕梁的江山,第一时间要杀了他!”
朝权表情疑惑,对沈恃的美貌颇有不舍:“为何?”
宣良道:“你看,天空,我们行军的途中,云雾在散开,是一个人身上有龙气的征兆。”
朝权:“我知道了。”
排兵布阵有所讲究,鲜夷军行的是锋矢阵,精锐力量在前锋一点,应当用经验丰富的老将,她们却把沈恃安排在最前面。
沈恃哪知道毒妇们的诡计,鲜衣怒马,高马尾随风飘扬,拿把小宝剑气势汹汹的,没打两下被燕无珏拍回了地面,往后滚了几圈,暴怒大吼喊杀。
燕无珏没冲在最前头,领着轻骑兵在侧翼。重骑兵是破阵的前锋,轻骑兵侦查、骚扰、追击、包抄,轻骑兵穿梭士兵里打败了重骑兵,是非常好的鼓舞士气,北征军因此军心大振。
鲜夷军压根不在乎那个男的,见到燕无珏心脏怦怦跳,阵型顿时破了,追赶轻骑兵。
小娇夫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撤退,作为亲王身下的男人,他们主动承担后备职责,劝说城内百姓逃跑,百姓没见过比燕无珏更善良的领导者,想跑的人也没几个。
林休休穿着沉重的男士盔甲,爬上了瞭望塔查看战况,盔甲露出了胸前的皮肤,香汗淋漓。
哨兵沉着呼吸转开脑袋。
林休休焦灼地盯着战场,对成败抱着最后的侥幸,燕无珏一般不上场,上场打必赢的战役,统帅了百来场的战役,怎可能产生初生牛犊打败虎的狗血剧情啊?
她的红披风像一堵军旗,她在北征军里,人们便忘记了一切恐惧,被胜利的喜悦占领了头脑。
“大胆斩首!不要害怕污血!小林医师救了染病的村子,它不是无药可救。”
燕无珏仿佛女鬼游走敌军,斩首一位小营长,混乱中撤离了包围,身下换了一匹马儿。
朝权挥舞双剑纠缠燕无珏,她身后的盾兵队冲了出来,盾后出枪/刺,掩护轻骑兵撤退。
七年前燕无珏大换血鲜夷军,新入伍的人没有长期配合的经历,犹如一盘散沙。
堂堂正正地打仗,打不过北征军,且战且退,碾压般被赶出了瀚澜外城。
“太好了!”林休休兴奋地跳起来,波涛汹涌晃了晃,哨兵的眼皮直抽抽,保持距离,大口呼吸冷空气。
“哼!我们这可是女男平等的世界!”林休休双手插腰,下巴高抬向着天空,“塞个气运之男进来,不怕世界观崩溃吗!”
“小林医师,您在对谁说话?”哨兵好奇地问。
“我在对偷窃者斥责。”林休休答道。
“诶?诶?”哨兵挠了挠头,也望向头顶的天空,“偷窃者在那里吗?我只看到两个太阳呀。”
“两个……什么玩意两个?!”林休休瞪大了眼睛,眯着眼睛望了过去。
万里无云,灼眼的太阳挂在空中,金黄发灿,在它的旁边,还有一颗太阳。
黑色的太阳。
在岭海关的雪山,马匹不能行走,孱弱的军师被将军背在背上,她抬手护着刺目的日光,说道:“要落下来了。”
“什么?”公输恪道。
“陨石。”许泱伸出一根手指丈量它的大小,通过将军的步速,算它的降落时间,“你再走一万步,它会落在梁国。”
“啊?”公输恪呆住了,“我还走吗?”
“我的意思是让你加快步速,一万步的时间走出五万步。”
她们身后倒了很多人了,亲王修的暗道从青江通到冰河,爬上冰河要自己渡过重重雪山,与平时步速相同且是天赋异禀,怎能再加快呢?
“一万步的时间。”
宣良/许泱对朝权/公输恪说:
“燕无珏死不死就看你了。”
第54章 有蟒出江 “不要小看我们的羁绊啊!”……
“燕无珏!!!”
沈恃不知何时重新跃上了马背, 踏出陵城的废墟,手中长剑指向她,放声大笑:
“你以为我们退守陵城, 是怕了你吗?错了!这其实是我的计划!你这傲慢的家伙,不要小看了我们的羁绊啊!”
他将剑锋转向天际, 笑声得意癫狂:“睁大眼睛看看天上吧!讨北大元帅纵有多少不败威名, 今日要败在我这个小男子手里了!”
后方车驾内,宣良探出身子, 对侍立车旁的朝权低语:“不必等燕无珏毙命,立即杀了这傻根男们。”
朝权胸口起伏,额头暴起青筋:“蠢货……”
燕无珏见到什么脏事也不讶异了, 几个人开着拽天拽地的金手指, 对普通人的她指指点点, 努力杀她证道, 莫名其妙的。
陵城遭了敌军屠城,民众的尸体挂在树枝头啊,烧焦的房梁下啊, 就这么证明自己的实力。
她叹了声气, 淡淡地劝道:“别作弊了。”
沈恃乐不可支, 拍了一下大腿, “什么时候了, 还端着你那盛京主考官的架子?我作弊了, 你能拿我怎么办?取消我的资格?将我赶出考场?”
燕无珏举臂握拳,命令士兵:“一部、三部, 撤,其余人随本王迎敌。”
“想走?!”沈恃娇喝道,“全都给我上, 一个人也不许放跑!”
燕无珏率领轻骑兵,为多数人打掩护,森严的军阵即刻分流,左翼与后翼的士兵退去。
这颗石头会将陵城夷为平地,照她的坏运气,可能瀚澜也被波及,撤退的士兵未必能安然无恙,不知道要跑多远能避开天灾范围。
打一盘散沙的夷兵,是必胜的局面,因无故的天灾扭转了,众将士的心里相当憋屈,她们已知自己的命运,憋着这口气杀敌,只会更勇猛。
沈恃生怕仇人跑路了,冲出零零散散的夷兵,一马当先截击燕无珏。
燕无珏出枪变换枪杆,勾住措手不及的男人,拖到自己的马上,大手凶狠扼住喉咙。
他如同被孤狼叼跑的小羊崽子,纯洁的脸蛋骤现惊惶,无助地蹬着四肢,挨不到地面,疾驰的骓几乎将他的身体拖成平行。
沈恃艰难地骂了些什么,声音细如呜咽,渐渐被掐断了,她随手将断气的尸体扔到马蹄下。
来来往往的马蹄踩踏尸体,踩得血肉淋漓,生病的夷兵仿佛闻到最鲜美的肉,流着口水围来撕咬尸体。
燕无珏抽空望了眼天空,黑点已成暗红的流线,越来越大,隐隐听见穿破风声的呼啸。
她摇了摇头,勒马后撤,而这时朝权连斩十人,杀至她面前,燕无珏枪挑龙傲天的尸块甩向她面门,走得是义无反顾。
“燕无珏!你要当逃兵吗?!”
“激我的话术再练两年吧。”
“燕无珏,你回头看看!”策马急追的朝权吼道,“你的战术太烂了!你送的人逃不掉,你留的人白白耗死!”
重甲战马闯如山河倾塌,蛮横到直撞向她,燕无珏的骓马灵性侧避,使旁侧的重骑兵与她对撞,朝权在马儿被撞倒下之时,腾身翻起,挥剑砍向骑兵。
燕无珏在骑兵后面偷袭两枪,把朝权惹出了火,溜达到别的地方去,没有恋战的意思。
朝权横剑连人带马硬砍,骑兵下腰躲避,一杆银枪从她身后伸出来,燕无珏飞扑换马,银枪狠戳朝权的头颅。
她只能用剑接枪,同时挨了苍州马一蹄子,身体晃了晃,双剑交错卡住枪尖,阴恻地笑起来:“终于摸到你了。”
燕无珏发力回夺,果真收不回银枪,角力僵持的刹那,一个梁兵杀了眼前的鲜夷人,甩战刀向元帅,燕无珏接到了刀,一刀怒起劈断双剑!
朝权立即弃断剑,抓住疾驰的马颈束带,胳膊鼓出恐怖的肌肉,一股蛮力拽翻了苍州马和两人。
燕无珏摔下马不惊慌,银枪不作停留刺她的心肺,朝权愣是以手抓住枪尖,手心哗哗翻开皮肉,她流着血面目狰狞地叫吼:“这杆枪好,我要了!”
“你有本事就抢呗。”
“放手!!撤退!小朝!撤退!!!”
她充耳不闻宣良的喊声,为银枪着魔了,此刻夷兵的人数碾压梁兵,五六十个夷兵朝着燕无珏攻击,不可能跑得了,她要亲手杀死燕无珏,得到她的一切!
陵城通瀚澜的青江河道,掀起滔天巨浪。
有白蟒出青江。
它冲进了一边倒的战场,来得太快,挡路的人被碾断,蛇嘴吃满了躯块,顶着朝权撞飞几座瓦墙。
梁兵见到大蟒欣喜过望,纷纷喊“殿下神武”。
燕无珏走到一个死去士兵的身边,握住插地的战刀,拔出来,道:“天时不利,今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们想打就打,不想打撤退,胜败如何不重要了。”
没有人撤退,稀稀落落地呼喊:“誓死追随殿下!”
四十个时辰前,翰林院。
同州、路郡、岐州、湘州、陵城、苍州陷落的情报铺满了桌面,压住了宁州死战的情报。
李希芩拈着薄杯盖,徐徐掠着盏中茶沫。
乌游靖闯入内院,青丝沾露水,高举代行令牌,“殿下有令,释放分裂军,随我驰援宁州。”
李希芩道:“你是南诏人吧?”
乌游靖道:“我是殿下的人。”
李希芩道:“此时此刻,你要盛京的防务力量南下,意欲何为?”
乌游靖道:“军国大事,殿下自有决断,何须向你解释?”
李希芩浮现了极淡的厌倦,吩咐左右宫卫:“拿下这个南诏人,令牌真伪细细查验。”
乌游靖怒斥道:“李太傅,说明白点,你是想动我?还是想拿殿下的令牌?”
李希芩道:“一个男人持令调兵,让我如何相信?在此非常之时,谁知是不是敌国里应外合之计?”
宫卫应声拔剑。
沉默立在帝师身后的李善风,毫无征兆地动手了,拔下髻上一根发簪,确信无疑,压到了李希芩的颈侧!
“全都不许动!!!”
她实在不像个沉稳的文官,如武将破釜沉舟,喝住了宫卫的动作。
李希芩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你……?”
李善风微颤着手指,簪子扎进姑姑的皮肤越扎越深,哽咽道:“我在京城待了一个月,一个月看着您拖延时间,您在等什么?要拖死宁州之战与盛铭将军吗?”
李希芩道:“不过是一苦肉计,骗取京城空虚的幌子。”
李善风道:“您总是有说不完的大局,我只问您,为何封锁瀚澜被围的消息?”
李希芩沉默了会,回道:“不必动摇军心。”
李善风喝道:“那是您的军队吗想着她们的军心?亲王也喊不动您了?到处在屠城害民,我的苍州也没了,您按着殿下的兵不动,等待得到怎样的结局?见到代行令牌如见本人,您也推脱,把她当成傻根男帝糊弄吗?”
李希芩脸色发白强自镇定:“你冷静些,兹事体大,关系到盛京安危,我必须……”
小李痛苦地尖叫:“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大局!!是你从小告诉我,作为天子近臣,李家要忠心辅佐燕梁皇室!为何你要囚禁男帝?为何协助外敌延误战机迫害殿下啊!!!”
趁小李发疯上头缠住了老李,乌游靖急忙命令宫卫:“带我找李暗。”
像一行蝼蚁爬行在白纸,绵延不绝。
许泱浑身发烫,咳嗽着,挤在将军背上说好冷,说这辈子不想见到燕无珏,说公输恪是傻瓜。
公输恪解开厚重披风,裹住烧迷糊的年轻人,裹得像个蚕蛹,背回去认真地往雪山上走去。
一万步是雪山的七公里,耗时五小时。五万步是三十五公里,五小时内翻完,人力不可能。
她不敢看后面还有多少人。
一望无际的白色让人绝望,岭海关太冷了,冻住了人的血液,腿足不能屈伸。
天上的太阳要掉下来,眼睛不能睁大,否则泪水结冰会弄伤眼睛。
公输恪有时走神,会怀疑燕无珏是不是在报复?报复自己冷眼看着北征军退进一片雪山?
雪风好大,吹得人后退。
脸疼。
公输恪肯定不能后退啊,甚至要往前跑起来,将军退了,见者要杀的。
她闭着眼睛踏进及膝的雪中,义无反顾地往山顶奔跑。
天地间白茫茫,分不出天色与雪花,她像那个十年前的乡下土狗,追着许家进城的马车,好久不能停下。闻到富家大小姐遗留的香草香味,她感觉心旷神怡,她觉得自己能再跑好久好久,直到大小姐对她说:“我跟你。”
她本不是她的谋士,她是大军阀钦点的谋士,却从金灿灿的马车里走出来,对她说:“我跟你了,你准备好起义了吗?”
“我没准备好啊……”
公输恪双腿陷在雪地里,一步都很难走了。
“没关系的,主君,常言道,傻人有傻福。”
许泱趴在她耳边温语:“睁开眼睛,有惊喜来了。”
船停在山顶。
雪中行船的机关师是个清秀的女人,编着双麻花辫儿,在船沿探头探脑,热气随她的说话吐出来:“真有人能找到这里呀?”
距离天灾落地一个时辰,地表升温,空中降下流火,中疫的士兵感觉不到恐惧,目眦欲裂,一瘸一拐地到处奔跑,后被蛇尾扫进不知名处。
宣良捂着嘴唇跑下马车,眼睛被流火烧红,拿不起兵器,只能动手翻找一具具尸体。
她翻了两具尸体,见到溃烂的虫子流出虫液,流到地上形成细线,内心忽而变得平和冷静了。
她躲在屋头的废墟中,摸出了一把算筹,排列开来。
主卦呈“离”,主征伐,在她意料之中。
变爻生出“坎”,暗藏凶险与阻隔,目前来看是阻隔了瀚澜和梁国的群山。
粮草补给的黄算筹,后半部分滑落,目前来看代表被打断的西东路,没有人能向孤城运粮。
变数与奇兵的青算筹,倒向“北”字阵营后方,代表奇兵自背后而出。
青算筹陷在“夜”字和“坎”字中间,指天时地利尽落此人手中。
宣良应该卜一卦紫金筹的气运,没有时间卜了,心头乱跳地探头找战场,白蛇肚皮下碾着无数嚎叫的夷兵,爬行速度被拖慢了。
卦象说背后出奇兵。
她往方矮坡望去,燕无珏陷入敌军若困兽之斗,一刀横扫七八人,后被朝权穿刺了胸腔。
朝权大笑,举高抢来的银枪,将她抬出尸山人海,燕无珏握紧往上滑动的枪尖,人被悬空进退都不易。
“不过如此么。”
第55章 胜者为王 “我的枪好不好玩?”……
“我杀了燕无珏。”她顶着被戳穿的燕无珏, 撞开鲜夷士兵,满方矮坡奔跑炫耀。
燕无珏的盘发被撞散,奔跑的风刮乱黑发, 粘在汗湿的脸颊,扯着唇轻道:“我的枪……好不好玩?”
朝权不说话时, 眉弓压低, 有点阴冷神秘的高手样子,她突然连枪带人将她掼进瓦墙, 她倒吸一口凉气,压着眼皮跳动,复而目光温和。
朝权:“不好玩。”
燕无珏:“嗯。”
她因恩师的缘故憎恨梁国, 仇敌被制, 她想尽措辞要羞辱燕无珏, 将宣良受的羞辱百倍奉还梁人。
无奈的是她除了一身武力, 脑袋空空,想不出如何诛心的措辞。她就盯着燕无珏的外观找茬儿。
“我以为你多厉害呢,”朝权绞尽脑汁, 总算想出了羞辱词, “文不成武不就, 穿得这么帅不害臊吗?”
燕无珏没忍住笑出了声, 左臂为武将的标准装束, 精钢护臂护住手背的关键部位, 手心破出了见骨的伤口。
她双手压枪换成单手,慢慢地伸出文袖中的右手, “你帮我脱了?”
朝权愣了一下,偏开脑袋哼道:“你不说我也会脱的,你的衣服也是我的了。”
宣良抓住一个伍长, 说“立即到藏峰山顶拉手线,误导北征军”,病入膏肓的伍长吃尸体吃得正酣,理也不理她。
她叫不住昏头的伍长,躲着梁兵的杀戮,找下一个能听懂话的人,朝权隔着断壁残垣,兴奋向她挥手:“老师,我生擒了燕无珏!”
宣良闻声抬头,脸上出现了怪异的表情,仿佛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
“跑!!!!!!!”
同时,燕无珏那只宽松过度的文袖,伸出了小麦色的手臂。
在健壮的人类右手上面,伸出了第二只右手。
它无限制地延长,伸到女人脑后,手指是细密的钢刀,仿佛幼鸟的绒羽毛,轻柔地覆上了脖颈。
咔嚓。
木伽手臂从轻丝甲解体,垂直掉出燕无珏的袖管,落到地上之前,变成了黑色的秃鹫。
秃鹫钻进瓦墙,露出没有防备的中枢,燕无珏借力握住中枢,大喝一声,拔出穿进胸腔的银枪,鲜血往脸上直喷。
她心态老成,身体怪年轻。
伺血而动的夷兵停止与梁兵搏杀,往方矮坡上奔跑,这场战役兵力悬殊,撤去北征军后剩两万人,两万怎能敌二十万?她们拦不住发疯的敌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姐跌跌撞撞地跪了下去,双手抱紧朝权的尸身。
她好像老了许多,二十多岁白发苍苍,眼角生了皱纹,她或许经常哭泣。
“张三,是师傅给你的鹫?还是鹫选择了你?”
白云间不干预世俗争斗,对于机关用在战场的恶徒,轻则逐出师门,重则派看门大爷出山追杀,她如何相信师傅会把鹫传给张三?
鹫鸟绕着燕无珏飞行半周,落到她肩头,她摁着胸腔,极为缓慢地挺直了脊梁,答道:“本王说不打仗,就是不打仗。”
师傅不传给张三,送给燕无珏,她需要亲王的一言九鼎,将这句话落实。
面前是数不清的敌军,头顶是坠落的天灾,她只有一杆卷刃的枪和一只小鸟,
枪尖抹过左臂铁甲,翻开的刃口被抚平。
她再次挥动银枪,她异常兴奋,仿佛第一次杀人的机关师。
背水一战,被敌军埋没又突围,杀到天边落红雨,流下野火死草芥,孤城仿佛光怪陆离的梦,随后陨石落地了。
宣良以抱婴儿的姿势护着朝权,一动不动。
燕无珏被气流震得滚下了草坡,连山断开裂缝,就要往崖底滚去,鹫咬着她的手臂在流火和碎石中飞行,连山彻底塌陷,半座瀚澜城被掩埋,烧了大火。
她被鹫拖在半路赶路,昏了一会儿。
鹫挨了飞来的碎石,翅根被打断了,摇摇晃晃地单翼飞行,将燕无珏放到青江堰,就瘫在桥板不动了。
白日落进了四面的火光,仿佛幻听症发作,成千上万的呼喊声愈远愈近。
“大夫呢??小林大人在哪里啊???”
“谁来救救殿下啊!!!”
“掌柜的,你总有能用的草药吧?!”
“早就充军了!军医在哪里啊!?”
……
燕无珏忍受混乱的脑袋,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张憨厚的猫脸,正在跃起踩踏她的心口,脸肉跳得一抖一抖的。
肥猫憨笑,歪头喵喵叫林休休。
林休休趴在床边分装草药,俏脸苍白,分了三十袋药,标记病症,有燕无珏的病,也有别人的。
燕无珏被扒干净了衣服,绷带应当换过多次,所以前胸贴后背的重伤没有渗血。
她隔着盖肚的被子望过去,大腿小腿也缠满了绷带。
她被陨石落地、城池爆炸声震坏了耳朵,偏头疼,她什么也不想管,抓住林休休的肩膀拖上榻,先亲了一顿。
林休休被打扰干活,面露痛苦地偏开脑袋,骂道:“你除了弄我一脸口水还会干嘛?”
燕无珏:“干。”
林休休:“你这个畜生。”
他没有精神陪大狗狗玩耍,拿着分好的药袋对燕无珏介绍:“这是缓治耳疾的药,预防疫病的药,疫病中期换那个药,金疮药,这些是管上火的,调肝的,冻伤膏的方子……”
她听不见医嘱,搂着小医师亲美了,猛吸他身体的草药香,嘿嘿直笑。
林休休眼神空洞地忍耐骚扰,帷幔放了下来,军官或斥候听说燕无珏醒了,一个接一个进入中帐,汇报最新的战场推进。
“殿下,公输将军奇袭得手,火烧了敌军泊于赤水渡的粮草船队。”
“报——八百里加急,公输将军协机关师羊荣炸毁丰都,鲜夷……国都亡了!”
“分裂军前锋突破重围,进入宁州地界,与盛铭将军成功汇合……”
“大捷!突鲁灭国!”
“南诏皇帝遣使奉表,愿去帝号永为藩属,称臣纳贡,南诏投降了。”
“盛铭将军携大胜之师,拔营起寨,正朝苍州方向疾行……”
……
部军搭起了帐篷,听崔婉的指挥,有条不紊地运送两座城的伤员,参与决战的梁兵基本都没能跑出天灾范围。
失去了家园和亲朋的人们,悲伤不过恍惚间,当一个伤员颤颤巍巍地唱歌,她们也在营地唱起了梁歌。
燕无珏、盛铭、公输恪,三人里有两人成功,即是胜利。她两万己军对掏二十万敌军主力,惨胜了,三局三胜,赢得彻底。
林休休仰着脖子被她亲吻,忍无可忍,用力推开渴肤的青年,在她扑上来之前,他神神秘秘地低声道:“等一等,你相不相信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燕无珏抱紧为非作歹的手手,点了点头:“哦,仙男下凡。”
林休休啧道:“别说笑,我认真的。”
燕无珏道:“我信不信不重要吧?尽管说你的事情,我听着。”
林休休把穿越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燕无珏,省略了帮助伪道通关的路线,只说了佚名的帮助反派路线,显得他忠诚。
燕无珏笑道:“我不听你的话呢?”
林休休想了想,撩开染血的衣服,好好的肚子破了一块血洞,肠子半露不露,野草似的东西塞在腹腔内,保持脏器的位置。
他的甲装设计不合理,露出半块胸部和整个腹部,背到累死了也保护不了自己。
林休休竟这般能忍痛,耗费时间口述医书,医治了燕无珏和多名伤兵,没有露出自己的一分痛意。
“燕无珏,我被飞来的石头打到了肚肚,治不好了。”
林休休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拿出肚里的一捆草药,换了新的塞进去,这样止痛的效果就变好了。
他面无人色,嘴唇发紫,抓着燕无珏的手臂,撒娇般笑道:“我救了你一命,你也救我一命,帮我回家吧。”
……
佚名说,带燕无珏进入断肠崖的山洞,能彻底杀死龙傲天这个不败的概念,可陨石把断肠崖打塌了,山洞焉存?
士兵和百姓举着火把,在连山的焦土中翻找一夜,普通人不可能寻到主角的机缘,火把映出她们茫然的脸庞。
最终,从陵城废墟挖出一具焦黑的尸体,衣衫不存,尸检的人说他的头骨和沈恃挺像的。
她们拼拼拣拣,将一堆沈恃装进粉色的麻袋,带回家找燕无珏了。
林休休走不了路,被人推在板车上,望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惨然道:“你们有心了。”
打成了傲天碎片,还能捡回来合成一只傲天,不愧是燕无珏带出来的兵。
燕无珏挑枪入骨骸,细细地分割,观察林休休的反应,他怕得蒙住了眼睛。
爽文系统:「燕无珏,你中计了!这其实是一位易容高手,易容成了傲天的模样替他报仇,真正的沈恃在我不会告诉你的地方!」
好孕系统:「燕无珏,你想不想救宿主?把那杆枪绕到自己的颈项,很快,宿主就能回家了!」
林休休嘟囔道:“好拙劣的圆剧情。”
快马疯了一般闯过疲惫的人们,直冲营地中心,马背上滚下满脸血污的士兵,身后跟着一位鬓发微乱的女人。
士兵扑跪在地,喊道:“殿下!盛京急变!男帝禅位了!”
总管双手高举紫檀木匣,匣盖敞开,里面是折叠整齐的明黄龙袍。
“天命所归,恭请殿下回銮盛京,正位登基。”
燕无珏侧过头,先帝同制的龙袍繁复华丽,衣襟整齐,没有男制的伤风败俗。
她没有接匣子,收拢银枪,缩短至便于携行的长度,走到了青江岸边,江水幽深冰冷。
黑峻的枪头浸入寒水,血痂死死凝固,她拿着一块石头,颇有耐心地磨起了长枪。
枪头逐渐显出原本银芒,黑血散开,水波晃动,倒影恰好在她的颈项。
“燕无珏……” 林休休喊她,“我没见过你穿龙袍呢……穿给我看看吧。”
“你这只爱骗人的小猫咪,闭会嘴吧。”
她提起洗净的银枪,手腕微转,枪尖寒芒先是掠过水中倒影,继而抬起,在真实的空气中,比划自己的心口。
士兵顿时魂飞魄散,扑上前抓住枪杆:“不可,不可啊。”
“仗打完了,你们可以解甲归田了,若仍有志报国,找公输将军,本王正好欠她六万兵马。”
王府的礼官老泪纵横,压下她手中的枪杆:“不可啊。”
“皇兄正值盛年,生个孩子替代我一样的,接下来没必须要我做的事情了,有没有我差不多。”
百姓齐齐劝道:“不可啊……!”
燕无珏单膝支起一条腿,手肘搁在膝上,回头竟笑了起来:“本王的名声几时变得这么好了?”
她不再多言,接过盛放龙袍的木匣,然而也未放弃犹带水光的银枪,在僵持要死的气氛中,独自走进了中军大帐。
她没有再出来。
中途,苍州的将军拜访,许泱的腿在岭海关冻伤了,公输恪推着她的轮椅,前来瀚澜催还兵一事。
林休休叫住她们,送了治寒的方子。
许泱听罢林休休说的原委,若有所思,吩咐公输恪在帐外等待,她整了整衣冠,自行推轮椅进入中帐。
她们俩都没有再出来。
直到东方既白,天地染成一片粉青色,中军帐的帘幕被掀开,身着龙袍的燕无珏踏出帐外。
士兵与百姓乌泱泱跪下一大片。
许泱推着轮椅紧随其后,展开膝头的圣旨,宣读:
“沈家有男名恃,年廿五,性行温良,姿容端丽,堪为内范,着即册封为沈御男,赐居翩珀宫,钦此。”
念罢,她高举手腕,将代表无上恩荣的圣旨,抛在了焦黑尸块的面前。
许泱俯身而垂手,对着那堆死物,笑容满面:“沈御男,接旨吧。”
龙傲天没有抗旨,也没有来抗旨。
林休休听见了要豁开心口的巨大声音,是来自任务完成的播报。
【主角‘沈恃’被收纳为反派‘燕无珏’的附属品,失去主体性,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为零。】
【主线偏移确认,主角位格转移——燕无珏。】
【世界观《群雄逐鹿》解锁结局:《胜者为王》】
侍从带了小医师所有的漂亮衣服,商贩带来了孩子的玩具,百姓有送信件的、送馒头的、手绢的,花魁送了琵琶放在林休休身边,真有些供奉仙男的意思了。
林休休被鲜花簇拥着,抱着女儿和猫,闭上了双眼。
燕无珏坐在板车下面擦枪杆,擦擦脸上的汗水。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猫叫了一声,跃上她的大腿。
燕无珏站了起来,回头望板车。
送小医师的礼情依然在,中心唯余一滩血水,痴心蛊在血水里游动,两个瓷偶娃娃,他一个也没有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