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人还挺坏的gb》 1、开局 三月时节,盛京城门开,洁白的雪水被战马碾过,掀出发黑的骨骸碎片,新春雪初融,落出一座如玉的高楼。 黑甲士兵压进繁华都城,面黄肌瘦的百姓蛰伏两道,骑着苍州大马的人踏进东关门。 她束发着甲,背后一杆平常武将银枪,下颚残留风干的血,眼睛被冷燥的风吹得微红。 银枪在她手中翻转,指向白玉楼后街的沈府。 四大城门被燕无珏封锁,北征士兵杀进西直街,沈家私兵举枪盾背水一战,一黑一白的两军仿佛羊水出来的同胞带着养育者的红。 刀剑起落,鲜血飞溅,梁人被梁人杀死。 林休休看见士兵穿过白玉楼,不能停止修剪一盆梅树,要给一株要死的梅树剪掉子嗣,减小毒性扩发,客人尖叫着迈动肥壮的腿脚,像被狼驱赶的羊羔迟钝地逃生。雕花木门被战马踏倒,他破碎在门后,肥腻的脂油怦然炸开。 林休休剪不干净的梅花树,被士兵劈断了树干的根系,他看着插进自己腹前的长剑、素不相识的士兵通红的双眼,似与自己有血海深仇。 围剿燕无珏他没有参与,燕无珏清算仇人却有他一份。 唉。 虽然他的小命在燕无珏眼中贱如蝼蚁,在所有人心中都卑贱,但他还是很爱惜的, 过了差不多四个时辰,林休休在死人堆坐了起来,推开身上的尸体。 他是一名财务系的大学生,今年步入大四,这天他要在餐厅兼职晚班,兼职之前,他待在图书馆看一本书,看得睡着了,做了噩梦。 他被一把剑刺穿了肚子,死于非命,林休休坐起来却无痛感,肚子是一整片皮肤,似乎没有被铁剑刺穿过。 清漆实木戏台倒塌陷落,断弦的琵琶倒进破损帷幔,林休休翻开身边的舞伶,剑伤剜了美人面,脸皮被血粘在地上,和翻开的面骨拉出血丝,像未割断的琵琶弦。 “……”他宁可相信自己误入了剧场拍摄现场,也不信自己被随手杀了就地抛尸。 「你好。」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休休嗷得一嗓子跳了两米远:“你是谁啊??” 「我是6699系统,《群雄逐鹿》是我手头的小位面世界,观察到宿主非常穷困,请你过来给我打工。」 林休休睡前阅读的小说名叫《群雄逐鹿》,一本无聊的龙傲天爽文,他偶然借阅过一次,从此反复借阅。 没有多好看吧,他总是忘记书里情节,到还书那天忘光了,他就不信邪地从头读越来越薄的书。 系统:「宿主,这是只有你记得的故事,所以我选了你。帮助我们修复崩坏的剧情,打出主角复仇成功的结局,我们会给你一百万赏金。」 林休休道:“你怎么交付呢?” 系统:「你的银行卡号是621***,金钱对于我们只是数字,你想要多少,我写几个零就是了。」 “这是来源不明的款项,我不能接收,你还是放我回家吧。”林休休没拆穿得更难听,金钱流动性是固定的,有人多拿代表有人少拿,再过分一点,转的是赃款,他回家就能吃公家饭了。 「这样,你买了一支虚拟货币对吧,待你回到现实,100元会暴涨一万倍。」 林休休眼睛都直了。 他急于赶回现实,是为挣取微薄的工资还债,系统把他的户开了,好像很厉害。 厉害的家伙会闲到设局骗只小猫咪吗? “哦……”他小声嘀咕,“你这边签三方合同吗?” 「有的宿主,有的,你做完任务我给你签字,企业评价和个人评语都会写好,你需要发票抬头吗?」 “那好……” 他是6699系统见过最沉稳的穿越者,没有对陌生世界的恐惧,适应能力惊人,系统颇为满意地说道:「你进入了崩坏的第一章,要和主角沈恃相认,拯救沈恃,劝说其隐忍等待时机,不要和反派发生正面冲突。」 他是傲天初出新手村的金手指老爷爷吗? 算了…… 林休休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横地的尸体,叛军头领的精铁长剑被燕无珏打断,压在头领的残肢下,血和酒将它洗出了身经百战的颜色。 楼门外,冲天的火光映上血色的天,沈家大营与亲王随军火并失败,一身书卷气的太傅领分裂军,将燕无珏和亲军赶回东关街。 燕无珏躬腰压在马上喘息,像匹不甘心的狼崽子。 御轿中伸出一只皮层宽松的手,较为纤细,应属于一位中年女子,圣旨被她扔进燕无珏怀里。 「燕无珏使用了下策报仇,将剧情推到营啸,你有一个时辰可以行动,说服沈恃,和百姓从西直门逃跑。」 也有士兵的家乡在盛京的。 她崩溃地杀了同袍,带领部分士兵回去了,回到帝师李希芩的身边去。 李希芩身后的城门重新开锁了,百姓抱着抢来的包裹,向西逃窜,林休休也要走这个方向,就随人流被推动步子。 人们穿着灰色或黑色的褂子,脸颊凹陷,身形如出一辙萧条,仿佛一片移动的灰云。 林休休穿着小厮的粉袖,丢了鞋子的玉足踢踏不合身的大裙摆,附着的血肉掉了下去。 他藏在埋头赶路的npc中,仿佛刚出生的懵懂小猫,对一切好奇着,左右观察恐惧的百姓,回头望传说中诡谲难测的大反派。 一回头,耳边炸出一道假鸣,燕无珏的半张脸藏在明黄圣旨后,漆黑的眼睛盯着逃民人潮,正正地看着异世的穿越者。 「地上有件衣服。」 不知何人的包裹被扯烂了,掉出踩脏的米色麻衣,林休休捡起麻衣胡乱地遮住脑袋,弯着腰摸索人缝里的路。 「你脸上全是血,她没有认出你。」 林休休挡着能被燕无珏看见的一面,混在惊慌的逃民当中,系统报时报点,他进了一座空府邸。 「这是常侍的其中一处住所,两家小子换命,沈恃过一刻半会撞开书柜,他本不会追到燕无珏,但燕无珏守在东关街不离开,冲动的沈恃必然要撞到她枪口。」 她谨慎到令人发指,就地等待变故发生,常言道凶手习惯重返故地,这人压根没离开过,真是个棘手的大反派。 “我是沈相的男儿,中书侍郎的弟弟,车骑将军的表哥,杀我啊!!燕无珏!你来杀我啊!!!” 沈恃哭嚎着拍打沉重的书柜,竹简和纸订书落地一大半,书柜微微摇晃,即将支撑不住。 林休休抬头望破落的院墙,高墙拦住了视野,只能望到飘扬的燕字军旗,旌旗距此百米。 林休休收起头顶的麻布衣,头发蘸了各种人的血,凝成条缕,衣服被晕染了片粉红。 他血淋淋地走进厢房,书柜背后传来沉闷的拍击声,已推开一条缝,微弱的夕照映出身姿窈窕的青年男人。 蓬头垢面的林休休把脸贴在柜缝,大喝一声:“闭嘴!” “鬼啊!”沈恃吓得往回拉书柜。 林休休贴着缝隙喝道:“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不许你找燕无珏报仇,你朋友为保护你而死,你不该辜负他的心意。” 沈恃见此人说话从容不迫,逻辑也过得去,说明不是疯子也不是鬼,他重新整理衣冠,同归于尽的决意浮回脸庞,“我一定要杀了燕无珏,就算不能成功,死在她枪下,也算对得起家族亲人,沈氏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你知道自己不能成功。” 沈恃被说破了心思,恨恨地偏开脑袋。 是,他接受不了剩自己活着。 林休休道:“你不是杀不了燕无珏,只是不在此刻,你要踏上很长的一段旅程,认识许多伙伴,得到无数筹码,准备好了再放手一搏。” 沈恃愣了一愣,目光惊疑地打量他,“你为何知晓?你是……?” 系统:「装神弄鬼。」 林休休笑了笑,背着手掌潇洒转身,猜想自己神秘莫测的劲儿定是拉满了,“如你所见,我是一个被杀死的人。” “什么?!” “我此刻非我,是附身的仙家,你且记住,我会帮助你复仇。” “啊!?”主角被说懵了,倒头便要叩拜。 林休休回身抬手让他起来,道:“挪开角落的杂书,有个狗洞,你换了衣服离开盛京,要一直跑,越过许多座山,跑到边境瀚澜,第一个伙伴在那等着你。” 沈恃依言换好平民装束,搬开落灰的书堆,微风在指缝流窜,表明是通往外界的小道,他迟疑的信服变成了震撼。 「宿主不陪他吗?」 林休休目送主角苟且偷生爬出狗洞,淡淡叹气道:“我不能离开了。” 燕无珏的走路声较为特别,喜爱拖着武器行走。 青石板被枪尖划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路过府邸前门顿了顿,她把头伸进荒凉的庭院看着。 林休休双手蒙住呼吸,藏在厢房不敢动。 燕无珏看了一会,含笑退了出去,拖长枪的声音越来越远,大约到了围墙的拐角,本应更远的声音变近了。 原来她没有放过空宅,绕着四方的围墙搜寻天道之男。 当真是开局即地狱。《 》 2、幻听症 燕无珏收下封赏圣旨,表明了忠君的立场,李希芩表面势必要做足面子,哄着收起爪牙的恶狼,那么穿越者就难办了。 春寒料峭,过夜风如刀,林休休哈着热气走出厢房,推门声吱吱嘎嘎,只见燕无珏闻声复返。 她个子高挑,却意外不强壮,灰熊皮草搭着宽肩,轻甲卸去,盘领常服中和了杀气,眉眼浓黑,身形匀称,乍看真是好个阴郁沉静的青年。 「燕无珏接了圣旨等于答应不杀人,我推荐你故技重施,装神弄鬼拖时间,她保准和沈恃一样被吓唬得愣愣的。」 林休休不认为自己能唬到反派,神鬼学说属于乱军心,主将厌恶,他最好的下场是留个全尸。 他见着燕无珏放开银枪,站在檐下点燃火折子,似乎没有想好烧了哪儿,红通的手心握着火折子,眼底碎星跳动。 “手冷吗?” 燕无珏点了点头,又忽然摇头,“岭海关比京城冷。” “冷就是冷,疼痛的比较是没有意义的。”林休休迎了上去,轻轻扯动血衣的衣襟,“我的身体还算热乎,要不要捂一会手?” 他把领口拽得宽松,纤白的脖颈暴露出来,“我是花楼的一名小厮,只会做伺候人的事情,见笑。” “叫什么名字?”燕无珏毫不客气,冻僵的手掌伸进他的颈窝,体温由林休休身上开始传递,他的颈项变得和她的手一样冷。 “林……休休。”大约是被冷意刺到了,他说话卡了一下。 “给猫儿起的名字吧?” “叫人的就是人名。” 她的手心肉厚且硬,磨在娇软细嫩的皮肤算不小的折磨,林休休咬牙忍耐着,暗地询问沈恃有没有逃跑成功。 「沈恃到达了西直门,今日意外,城门不查百姓的通牒,他顺利离开了。」 「你找机会离开燕无珏,与沈恃汇合,切记,不要和燕无珏发生正面冲突,只有进化成龙傲天形态的主角能杀死满级反派。」 燕无珏凝望着林休休的脖颈出神,冷冽的手指抚摸他的大动脉。 皮下脉搏和活人同样跳动,后被她按住跳动! “你、有、幻、听、症。”林休休一字一句,道出了惊天骇地的结论。 他从原著细节发觉了端倪,她夜夜睡不好觉,听见风吹草动自然惊醒,扶剑四顾不知敌从何处来。 燕无珏笑意不达眼底,没有放过手底的颈肉。 「她竟还是要杀人?我知道了,是你拆穿了她的隐疾,恼羞成怒了。」 「你得变成对她有用的人。我没有给你开金手指,看来得开神医天赋了,说你能治愈耳疾。」 林休休感觉到陌生的知识充盈了脑海,小到给猫猫狗狗看病,大到维修仿生科技机器人,世上没有他治不好的生物。 “石菖蒲三钱,远志二钱,茯苓五钱,配以药引服用,大人夜能安寝。” 他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笑容让手底的轻重都犹豫不决了,林休休顺势抬眸观察反派面相,不仅诊出她有幻听症,还有一丝肾虚。 燕无珏长久地盯着他的眼睛,收回手摸了摸腰间,没摸到钱袋,大约是丢了,信物玉佩也没有,也丢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硬是说:“本王尚缺一名贴身医师,可能聘你?” 林休休不敢违抗,苦笑:“愿随殿下。” 白玉楼常年燃炭火,男伎穿衣单薄,他被燕无珏勾住了肩膀,半个身子藏在披风里,感觉好暖和。 他被带到列阵的北征军队了,高大的甲兵都看着他,林休休顶着她们的目光,肚肚叫了一声。 林休休:“……” 燕无珏:“喂一下。” 有人送上胡饼,林休休饿了就吃胡饼。 徐奇除了胡饼,还带了件亮黄帛绸外衫,与燕无珏劲瘦的身形极为相配,不敢想象穿上有多气度不凡。然而燕无珏拢住大氅没有松动的意思,外衫他没机会套。 “清点辎重,耗战损失报个数。”燕无珏看着火把对面的马车与分裂军,“把兵部侍郎叫出来。” “自然要为殿下平反报销。”女子沉钝的声音传出马车,“不过年节刚过,各大州地的税尚未收回,请殿下在封地等段时日。” “本王有手有脚,自己到皇宫找?” 林休休吃掉最后一口胡饼,和系统说起悄悄话:“她还打?你领导顶不顶用?” 「诈的,盛京是许多人的家,营啸过后士气低迷,不可能打起来。」 「不过李希芩会宠她。」 林休休很难把“宠”这个词联想给没有人性的大狼狗。 「别管,把她当成小宝宝,她就是小宝宝,你相处时记着点。」 “厉王殿下稍等,咱今儿就是抄了侍郎的家底也得给您把钱凑出来。” 太傅拢袖走下马车,隔着倒塌的房梁向众人行礼,嘴角扯着冷笑,起身静默候着。 林休休想要观察李希芩的外表,什么样的人能驯服大狼狗,然而她那边几乎没有士兵举火把,她的官袍在萧条的废墟中晦暗不清。 “瞅谁呢?”亲王突然侧身,偏头瞥向可爱的小医师。 “没有没有,我那个,想看看哪儿有铺子,买药草呢不是?” 林休休讪讪掏出小手帕,半擦半挡着靠近燕无珏那边的脸。 “你拿了本王擦枪的。” “啊啊不好意思……”他欲哭无泪地塞回酒气的帕子,两人靠得太近的后果就是他摸自己的腰却摸到了燕无珏的腰。 「燕无珏看着你拿的,人都懵了。」 “不要你描述细节啦!”林休休小脸通红,抿紧嘴唇捂住脸,自己连女同学的手都没碰过,第一次碰到女人,居然往她腰上摸了去。 燕无珏似乎非常疑惑,戳了戳林休休的肚子,“你在对本王说话吗?” “不……”林休休想说这是幻听症导致的,自己什么也没说,但背后一大帮人注视着他,心态紧绷的北征军因此有所松动,靠着同僚悄悄地笑主动的小美人。 他羞恼不已,不知如何解释逾礼的举动,还好此时,宫道来了一队车马,押送满装的粮米或白盐,燕无珏前去检查车马,没空管胆战心惊的小猫咪了。 士兵驻营盛京城外,她拿着账簿和计度官点对,在各营帐转圜。 林休休的生死全依反派的心情,系统叫他进中账好好表现,他扭扭捏捏地拒绝了,寻了块空地生火,架起药炉熬药汤。 燕无珏做完了自己事情,扶枪在他旁边坐下,借着篝火看圣旨,出神。 她几个时辰不曾动过身子,林休休以为她睡着了,捧着药汤琢磨怎么叫醒,却见她在靠近一刻,主动伸手接碗。 燕无珏埋头嗅了嗅,随后饮尽入腹。 清晨灰蒙的天空被朝霞穿透,城楼飞出箭雨般的鸟雀,燕无珏候一夜,没能等到另外的人,便命令众人离城。 林休休捡药草耽搁了脚步,望见了城楼的人影,那抹明黄被各色官服抓住,由于跟不上妹妹,什么也做不了,仿佛樊笼困雀绝望凄鸣。 人永远叫不住真正的聋子。 系统推演提醒会干扰爽文剧情,让他不要提醒燕无珏。 林休休沉默着跟到了封地,燕无珏吩咐收拾王府的东厢房给他住,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管他了。 三个月后。 林休休的修复工作进入了第二章,沈恃避过惨烈的灭门,投奔瀚澜吴氏,剧情崩在路上出了意外,被山匪抢了定情玉镯。 他打不过四十五个土匪,愤而报官,结党营私的官会帮他就有鬼了,这府衙难得公正做实事的可能是燕无珏…… 总之林休休的任务是打败四十五个大土匪,拿回剧情信物玉镯子! 林休休被侍从送回亲王轿辇,掀起纱帘,燕无珏端碗作势要喝药,他退了一步出去,说道:“我这些天探听到个消息,藏锋山的匪徒劫获了一位水利大师,消息不知真假,有没有人替殿下看看?” 系统:「你张口就来啊。」 他说的是实话,两年异常的暴雨,冲垮了沿江的泥石堤岸,青江水养瀚澜城,青江水患吃瀚澜城,黄沙大浪拍翻捕捞小船,使谋生者丧生。 燕无珏冷笑:“你非要当着本王的面问吗?” 怎么让她注意到剿匪呢? 强行牵扯治水大事,貌似信服力很低啊。 “连山是守住梁国的最后一条边界,出了岔子外族入平原无人能挡……”林休休说完就知道说错话了,这是燕无珏强行收复瀚澜的原因。 “您要剿匪啊。”他张口就来,“这些乱民身份复杂,来去无踪,没准什么时候趁您根基不稳,就和敌军串通包抄来了是吧?” 瀚澜是梁国唯一的互通边市,最富裕也最乱,燕无珏将十万骑兵摁在这里,什么想法林休休不懂吗? 他的话说到点子上了,她就会按他的想法做事。 侍从牵来她的苍州马,通体漆黑,体格恐怖,被摔断腿的将士不计其数,即便是燕无珏,也是驯到手腕脱臼才成功。 不愧是男主标配的好坐骑,把反派折腾得够呛。 林休休撑着油纸伞等在原地,微笑目送燕无珏和十几个侍从翻身上马,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经过林休休身边时,俯身把他捞上马背,林休休横趴着,仿佛一条温顺的咸鱼。 肺要被顶出来了。 侍从未至山门,箭矢破空射出,岗哨闷声栽下了瞭望塔,刀锋劈开雨帘,有人斩断悬吊寨门的铁索,短桥相接。 燕无珏拎起小医师丢进被雨泡软的草堆,首先冲进短桥,苍州马蹄如铁柱,山匪应对措手不及,踏碎骨头的闷响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慌。 同一时刻,林休休灰头土脸地爬出草垛,被雨水洗了一遭,湿发攀着婀娜的腰身,破碎感惊心动魄。 林休休贴着土墙阴暗地挪动,取出青江堰的图纸,塞进了二当家尸体的衣兜。 「地道,地道。」系统出声。 “你是北京人吗?”林休休问道。 「我说,山匪把财物放在地道里了,你按的花瓶就是机关,顺时针转两圈。」 “哦。”林休休听话地转动花瓶,机关打开,显出一条向下的道路。 亮灿灿的金子溢出了琉璃箱,地契压底,珠玉无数。 「向前走五十米,有沈恃丢的东西。」系统说道,「拿完赶紧走,不要告诉燕无珏这个地方,我另有用处。」 林休休翻出了包裹里的翡翠玉镯,查看表面,内侧有一道不浅的裂痕,是沈恃母亲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沈家被屠那天,他谁也保护不了,慌乱带走的玉镯,原来也没保住。 林休休揣好玉镯,跑上地道台阶,摆回花瓶机关,合拢暗门。 他修完了崩坏剧情,心下松了口气,转身,对上亲王似笑非笑的眼睛。 燕无珏一个人站在雨中,握着冷峻银枪,直勾勾盯着他,忙来忙去地搬机关。 林休休的心脏直接停跳! 骇死人了! 她怎得杀人这么快!还精准堵到了他的位置?! “你有没有找到大师呀?或者什么线索?”林休休硬着头皮搓搓手,“小土匪的衣服搜查过没有?内衣内裤都看了没有?” 燕无珏抖开手腕,染血的卷轴展开,是完整的青江堤防修缮图。 “这是什么呀?”他睫毛快速扇动,装出茫然模样,“我一个小医师看不懂哎,殿下要去工部吗?那我……” “去府衙。”燕无珏说,“视事。” ……不就完蛋了么? 「跟我说,好吧殿下,那我自己回王府了。」 “那我自己回家了。”说完,林休休掀起眼皮,观察燕无珏的反应。 她挑着眉梢,水珠凝在她眼睫,垂落如点开湖水的涟漪,竟显出几分暴君不该有的柔情。 【好感度:5%→5.2%】 燕无珏从雨中挤进廊下,抓住林休休发颤的手腕,“本王听不清你说话。” 他吓得动弹不得,膝盖软着嗫嚅道:“我在家里等你……” 「燕无珏动作太快了,藏锋山遇袭的信才报到附近山头,瀚澜府闻所未闻。她现在去上班,刚好能碰到被打得半死的男主。」 林休休鼓起勇气,伸手勾她的小指:“我给你煮雪梨汤,你办完事早些回来,好不好?” 「拖住燕无珏,再过二小时二十四分,男主会像块破抹布被丢出府衙,她回到瀚澜城需要二小时二分,拖住她一刻。」 系统推演的速度太快,口语化都转不过来了,林休休似乎闻见了显卡烧焦的清香,它也很烧脑罢。 燕无珏一味地打量他,不发一言。 “殿下,我穿着那套衣服等你哦。”林休休豁出去了,红着小脸轻哼,“你撕坏的那件,我又买了哦。” 山匪的尸体从房顶坠落,巨大的响声砸在燕无珏背后,她的耳疾时好时坏,眉头不曾挑过,倒是林休休,目睹恐怖片差点昏死。 侍从跳下屋檐,收刀入鞘退到她身后,她抱着青江堰图纸看着穿越者,说:“治水案迫在眉睫,本王是该先到工部。” “对啊是啊……”林休休冒出一后背冷汗,博弈真是伤脑筋,还好成功了,说服了自高自傲的反派。 他对听劝的燕无珏充满了感激,小跑追逐她的背影,跑到苍州马下面,蹬了半天爬上马背,在鞍子前面横趴好了,肚子被硬硬的骨皮硌着。 燕无珏迟疑了几秒钟,翻身坐到他身后,手臂越过林休休抖起缰绳—— “驾!”《 》 3、退婚 燕无珏带领侍卫从城,林休休千般推辞,被她丢在半路,他淋着小雨赶路,湿衣服贴得身体紧紧的,很快地跑回了王府。 古代医疗不发达,区区风寒可能要了人的性命,他要保护好身体,撑到见证龙傲天爽文的结局。 他取走油纸伞,天空便放晴了,夕照漫过城楼,将富裕的瀚澜城镀出浅金浮光。 林休休:你让我说什么? 他闷闷地收了伞,来到城中的摆摊。 林休休离京途中捡过一只野猫,出门前寄存给了摆摊小贩,小贩是瀚澜人,不用遵守亥时离城的命令,白猫吃饱了自助餐,被还给王府的医师,林休休抱着肥猫,买了些摊子的糕点。 他准备好找男主了。 冷漠的杖吏将苦主丢出府衙,带起的风吹开男人的散发,羽睫颤颤,剑眉星目,标准的浓颜系美人,他也的确曾是盛京第一美人。 沈家对常侍有恩,常侍答应保住沈恃,让他顶替养男的身份。给了瞒天过海的生路,这恩便是报尽了。 走投无路的沈恃投奔瀚澜吴氏,路上被贼人截去了行李,没有定情的玉镯,他如何被吴小姐赘纳? 他死在抄家之祸了啊。 他坚守的正义和脊梁骨一同被廷杖打碎,拖着断骨呕血,世情如何可笑,他逃过北征军的抄家,却死在一个小小的府衙? 天地辽阔,没有沈恃的容身处。 他最后怨恨地看了一眼,矗立城北高处的亲王府、翻飞的檐角。 他好恨! 系统:「这就是龙傲天吗?生命力如此顽强,你浪费了四十三分钟,他还有一口气吊着。」 不要骂了,林休休有干正事。 方才回王府,正是为了带上小布包给沈恃治病。 林休休跑到男主角身边,拽住衣领,拖进农户的草垛后面,拖出了一条血路,意识模糊的沈恃一声不吭。 龙傲天的身子,比常人更能忍痛呢。 林休休有如神医上身,扒掉沈恃的衣服,打开小布包取银针,刺进肺俞和风门,乌血自沈恃的齿间咳出,脸色更为虚白,却是能睁开眼睛了。 “阁下救我白费了。”他愣怔怔地道,“我一无所有,无从报答您的恩情。” 林休休摇了摇头,举起干干净净的玉镯子说道:“我是被藏锋山扣留的医师,看见了你被山匪打劫,山匪被北征军清洗后,我带着你的东西找你了。” 沈恃的浅棕瞳孔下移,定格在玉镯,濒死的躯体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一下子抢走了镯子,“这是……我的东西!” 林休休笑了笑,拍拍身上的草屑,准备回家——重伤的美人冷不丁爬到他脚边,掐住欲走的脚踝,抬起通红的双眸问道:“恩人,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林休休,是个游方大夫。” 林休休瞥着门外,不安地抠抠背包系带,“你身体无碍就快些离去吧,亲王殿下见不得街上有碍观瞻的人。” 府衙前街是燕无珏回府的必经之路,他很怕被逮到给别人治病了。 燕无珏占有欲挺强的。 “亲王……哈!燕无珏……”沈恃咬牙切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慎言,再骂她我就把你送进官府。” 林休休张望四周的行人,燕无珏过街不清场,悄悄从他身后冒出来就吓死人了。 沈恃才吃了廷杖的痛,不敢继续骂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居然还能站起来,林休休对主角体质刷新了认知,想到拿到玉镯下一步是被退婚,他其实有所不忍。 哥弟真是太惨了。 林休休解开素纱外袍,披在沈恃渗血的身上,怜悯地道:“你的脊骨断了一部分,要休养些时间,有什么事情不妨往后推一推。” 外袍朴素无华,用织金线镶边有了隐隐的贵气。 普通大夫的衣服能用织金线吗? 他分明跟了个有来头的主,主人有钱有势,如何能让他流落藏锋山? “多谢关心,”沈恃对林休休有疑,偏不愿听他的话,“我这件事,是要立即做的。” 林休休和沈恃就此别过,林休休原本是想回王府的,突然觉得燕无珏的行踪太诡异了,万一半路碰到沈恃,随手把他砍了怎么办? 他就调头去了吴宅。 吴氏是本地的富商,靠着两位母亲的交情给吴婷和沈恃订上亲,两个女人先后离去,吴公不愿和乱臣贼子沾染关系,今日就要羞辱男主退婚了。 果然,沈恃以玉镯作为信物,进了宅子三分钟,便被家丁打了出去。 他还在说什么“莫欺少年穷”的经典语录。 “你有没有搞错啊,能不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啊,要害死我们家吗?”中年富商掂量拍着手心,“赶紧滚!死也别死我家门口!” 原著中,退婚剧情到此就结束了。 可是,应该说出“你这阴沟里的乞丐,如何配我腾云楼大掌柜”的吴婷没有说出这句话。 她哭得梨花带雨,被两个家丁架着,对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恋恋不舍地喊:“沈郎!” 这算怎么回事? 「她怎么脱离剧情了?甚至要走**钏的人设?」 系统冒进林休休的识海,声音迟疑:「你想个办法修正剧情,让女主像羞辱一条贱狗一样羞辱男主。」 林休休不确定地指着自己:“我吗?” 「啧。」系统有点不耐烦,「那我也不是抖s啊,你继续盯梢,我去查查燕无珏的行为逻辑。」 “吴婷,你要是认这个男人,就不要认我这个爹!” “爹,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的幸福!” “阿礼,阿义,放开她,吴婷,你敢出这个门试试!” “谢谢你的成全,爹,我走了!” 无拘无束的吴小姐提起裙裾,义无反顾地跑向伤痕累累的落魄帅哥,扑进他怀里,偷偷摸了把清瘦的身子。 哇塞。 实际好有料。 “吴小姐这是何苦?”沈恃难过地道,“我宁愿退婚,也不愿见你陪我吃苦。” “沈郎,我不怕吃苦!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何德何能……” “沈郎,不要说丧气话,我心悦你!” “吴小姐,我定不负你!” 林休休和系统都沉默了。 目前的转折,不算偏离了剧情,只是,有些人写剧情流好好的,硬要加点感情线,再把感情线写得不知所云,初期再怎么伉俪情深,将来的后宫也是必开的。 「不用修正了,男主没当成赘婿就行,不影响后续剧情虐他。」 “那我回家给燕无珏烧饭了。” 「哦。」 吴婷挽着沈恃的胳膊,一路说些情意绵绵的话,男人的低语如春风拂柳般舒心,她了解到沈恃除了貌美,还有颗坚定正义的君子之心。 二人转至城北的中道,马蹄声如雷,吴婷没见过有人敢在城中策马,被遮天蔽日的黑影蒙盖,一时肝胆俱颤,连呼喊也忘记了。 沈恃咬紧牙关按住她的肩膀,欺身挡到她面前! 巨大的黑马扬起四蹄,主人狠狠勒缰回退,吴婷越过男人宽厚的肩膀,看清了马上的人。 瀚澜城有特权纵马的,除了那位还有谁?她不着仪仗不摆銮驾,骑着她的苍州马横行霸道,哪有人敢劝! 吴婷拉着沈恃跪到地上,沈恃不肯跪,她急得踢他的膝盖:“跪啊!” 她清醒了知晓后悔了,身边的男人是个定时炸弹,若燕无珏认出了他,他死不要紧,牵连到自己呢?牵连到整个吴氏呢?! 沈恃的身子虚弱至极,被踢弯了膝盖,单膝落地,随后另一只膝盖也跪了下去,头颅垂低不见其容。 “民女见过殿下!殿下恕罪!” 燕无珏若是后退必将人仰马翻,被五六百斤的大家伙压住,不堪设想,她夹紧马腹扯住缰绳硬要改道,撞坏了一个糖饼摊子。 “民女眼拙冲撞了殿下!求殿下恕罪!” 吴婷浑身颤抖地跪伏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心跳如擂,从未想过一个人能闯出这样大的祸! 要是她听爹爹的待在家里,怎么会撞到亲王殿下! 马儿打着响鼻,踏出了糖饼摊子,燕无珏跃下,扶起战战兢兢的少年,“小王当街策马,令姑娘受了惊吓,该赔不是。” 她声音不高,百姓悄悄聚拢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少男绞着帕子咬唇张望,少女亦踮脚伸颈,多少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吴婷——恨殿下扶的人不是自己。 “有受伤吗?” 檀香自燕无珏的披风幽幽传来,吴婷恍惚觉得自己就是做十二道熏香工序的侍女,被熏得脸颊发烫,亲王殿下修长的手指虚扶在她腕间,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殿下,殿下,”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民女无碍。” 燕无珏俯身凑近,理清她鬓边的乱发,道:“你是吴氏的小姐?” “是……” 紧束的护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痒意,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倒映了她的嘴唇:“本王送小姐回府?” 吴婷呆呆地应声:“好……” 侍从收到燕无珏的指示,驾来她不常使用的马车,燕无珏以剑鞘挑起轿帘纱幔,吴婷的手停在半空,好似有人在牵着她,恍恍惚惚地走了进去。 全然忘记了血流不止的男主角。 沈恃如同冷宫弃妃趺坐在地,死死瞪着燕无珏,咬紧殷红的唇瓣,咬破了皮,眼底藏着含了血的怨毒。 想要将她抽筋扒骨……! 燕无珏半辈子在北伐的路上,不了解盛京的世家贵族,盛京第一美人的名号,也没有传进她的耳朵。 她放下轿帘,反手一剑鞘拍中沈恃的脸颊,沈恃被打得偏过脸去,白皙的肌肤霎时间起了红色的痧。 她指正道:“你失仪了。”《 》 4、捕猎 “都说殿下是性情中人,我第一次见到她打人呢。” “那公子莫不是疯了?敢用那种眼神瞪殿下?” “吴家小姐走了,他还有命活吗?” “可惜一副好皮囊。” 好皮囊? 燕无珏以剑挑起沈恃的下巴,被迫抬起的脸皮倔强地绷着,长睫沾泪珠,唇边的银丝屈辱至极。 她不禁想起林休休被逗弄狠了的情态,小医师湿漉着一双猫儿眼,缩在床角抽抽噎噎,拿个小本本偷摸记账,可怜得紧。 在外头见过越多人,越觉得林休休顺眼。 沈恃有两条选择,一是暴起反抗,报血海家仇,二是伏低做小,保存实力来日报仇。 他有些三角猫的功夫底子,做个江湖侠客倒也快活无忧,难逢敌手。 那燕无珏是边境的大元帅!擅用各种兵器,一剑拍出了他的眼泪了,拍蒜似的! 沈恃硬是自己把自己按跪下,强作温顺道:“大人若无事,贱夫可否告退?” “人可以走。”燕无珏游走剑鞘,从青年的面颊滑至后颈,突然挑起,那袭白衣卷进鞘尖,若雪浪翻涌,最终落回主人手里。 “衣服留下。” “……”沈恃自幼研读经书,习礼明仪,哪受过这般折辱,被人拿剑拍脸已是奇耻,还被当众剥去外袍! “你……”他羞愤欲绝,恨不得在燕无珏家门口吊死,搜肠刮肚寻了最恶毒的词骂出:“流氓!!!” 代表亲王府的孔雀翎纹样用了暗绣的手法,朝夕相处的林休休不曾察觉。 燕无珏将白衣挂进肘间,表情嫌弃地掸了掸表面灰尘,道:“小郎君,这件衣裳不是你的。” 哈,耍流氓还找借口,以为这样能维护住她的面子吗? 殊不知调戏良家少男时,她的面子早就丢尽了! 沈恃心中怒火中烧,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直到燕无珏说出下半句话:“是我的。” 她可以不守规矩,除了她以外的人要守规矩,王府的物件不能乱送啊。 沈恃倏然瞪大凤眸,被一盆凉水浇透怒火,难以置信,紧接着想起什么,仿佛畏冷的人交叉环起胳膊,徒劳触碰后背的单衣。 没有遮掩的干净外衣,被廷杖打出的伤痕让人看得一干二净。 “一个男的,怎么有这么多伤?” “官府打的呗,原来是个不老实的家伙!” “那衣服是殿下的?他偷了殿下的衣裳??” “活该被打!” 盛京的男人推崇无瑕白玉般的肌肤,一颗痣都不能有,沈恃的容貌最昳丽,形体无瑕,当得起盛京第一美男。 可这立于蛮夷的瀚澜城,不仅对他用毁容的杖刑,还让他的耻辱被人瞧光!若是传到盛京,沈家的颜面就让他丢尽了! 沈恃升起的羞耻大过误解的委屈,脊梁骨弯了下去,低着头,眼神恐惧地瞟周围的百姓,“不是的。” 话音未落,膝窝挨了重重的一脚,他猝不及防前仰趴倒,踢他的是个陌生的愤慨男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瀚澜是梁国最后一块好地方,你不知道是谁的功劳吗?你敢偷殿下的东西?!” “没有……”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话,“白眼狼!你就该和关中的人一起饿死!” 有人抛出带钉的木棍,突如其来的瓦片,石头,什么趁手拿什么教训,流下的血糊住他的眼睛,他抬手想挡,却被人踩住手腕。 沈恃咬住牙关不肯惨叫,透过血雾朦胧的视线,孩童举起拳头大的石头,学着大人的模样骂道:“你这个贱人!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偷,她冤枉我!”沈恃挣扎着支起上身,直到这时,他也不愿对平民动手,因为她们是被蒙蔽的朴实民众。 “殿下最体恤民众,闭上你的脏嘴!” 不知谁的靴子踹在了腰眼,他被踹出丈余路,比起身体的痛苦,他更痛苦民众被恶人欺骗!燕无珏…… 燕无珏怎么走了! 她在破破烂烂的摊子前,和摊主说什么啊,她给了他什么?钱袋?果然,燕无珏就是这么收买无知百姓的! 沈恃快被人打死的时候,身着夜行衣的男人掠过重重屋脊,落到燕无珏身后,拎着食盒单膝跪地,向她低声汇报。 随后一名少男侍从出列,笑吟吟地劝开愤怒的人们:“殿下宽宏大度,不愿计较今日事,偷窃之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殿下就是太大度了!”率先动手的男子气得直咬牙,再踹地上半死的人,“对什么人都给好脸色,腌臜东西都敢对她不敬了!” “这位小郎君想必知道错了,我们应当给他改过的机会。” 侍从将男子往人群中带去,有意无意地透露道:“天色不早了,乡亲们早些休息才能保留精神,殿下治水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呢!” 此话一出,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陵城府事不久前到访瀚澜,不到一日便离去,坊间流传水患来了,全城人尽可迁移陵城。陵城以供给难民的理由,问燕无珏要50万石粮食。 所以人们对燕无珏极端维护,是为愧疚。 照他的话,莫非水患另有解法? “是,是要招民工的意思吗?”男子隐隐怯懦,“小弟,我也想帮忙,殿下要干啥呀?” “修坝,要很多人。”燕无珏靠在墙边道。 女子向她行了礼,探头问和善的男侍从:“主事人仍是通判大人吗?” “通判告老还乡,有人想念可以去看他。”燕无珏道,“亲王府插手修造。” “太好了!”砸过沈恃的小孩跑出人群,想在最大的官儿面前表现点什么,还没说出下句话被两个侍卫拦腰抱走了。 当最后一个平民被礼貌请离,燕无珏走向倒在路边的血人,低低地笑了起来,侍从们围着目眦欲裂的沈恃,也禁不住发笑。 沈恃仿佛落入狼窝的小白兔,危机四伏,连忙扯动破碎的里衣,扯到锁骨上面,却不慎将半片香肩暴露。他就这么红着眼睛瞪燕无珏。 美人,玉骨。 燕无珏盯着他裸露的肩头,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沈恃太熟悉这副目光了,年幼时随亲巡查军营不慎走丢,他跑错营帐,看见了那个压在军伎身上的人……和燕无珏的眼神一模一样! 若他被灭门仇人侮辱了身子,他转头就吊死在王府门口! “你要干什么?”沈恃缩起骨折的双腿,极力蜷起身子,就怕被这些臭大兵碰到,“不要过来,不要!” 许是他的哭叫唤起了燕无珏不多的良知,她支起手背咳嗽,朝夜行衣男子吩咐道:“乌游靖,回头找本王。” 她要走了,是好事吗? 这些豺狼都出身北征军,燕无珏这个大脑走了,沈恃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不言而喻! “等等……”沈恃死也没想到他有天要求燕无珏,咬紧嘴唇,哆哆嗦嗦放开了抓衣服的手,“大人,我……” 不等他说完,燕无珏跨上马背,抓缰绳的手爆出青筋,冲王府的方向跑了。 沈恃吃了一嘴的灰尘,扬手扇了扇风,一脸哀怨地望着蛰伏马背的背影,原来,比起燕无珏糟蹋了他,他更恨糟蹋他的人不是燕无珏。 私底再怎么禽兽,好歹身份是个亲王。 那些出身卑贱的大头兵,在封赏大典结束后,成了燕无珏的贴身护卫,性情嗜血重欲,沈恃几乎能预料到他最不体面的死亡。 “既然殿下不计较了,能不能放我走?”沈恃屈膝向貌似领头的男子爬去,今夜的每一个人,他都记住脸了。 若他能活下来,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当然可以,不过小郎君,我方才得了件好东西,你看看认识吗?” 乌游靖将食盒掀开一条缝隙,能看见泡成浮肿的人体组织,和突出眼白的眼珠子。 沈恃:“……” “啊啊啊啊啊啊啊!”沈恃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见了鬼似的拖着腿爬行,惊雷劈进混乱的脑海,他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他好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供人取乐的宠物。 常侍死了。 乌游靖蹲下身子,拍了拍沈恃瘫软的肩头,坦言道:“是的,殿下又留了你一命,你无事时可以想一想,此举为何?”《 》 5、惩戒 街道两旁门户紧闭,净水泼街,檐下的灯笼都熄了,吴婷坐在沉水香缭绕的马车里,听见锣声停了,马儿也停了。 待仪仗消失在街角,四邻才敢探头,以为亲王夜访吴家,惊悚于老家伙什么时候攀了个大的,见燕无珏没来,他女儿从亲王马车下来了,便发觉吃到了惊天的大瓜。 虽说燕无珏的地位跟个土皇帝似的,做的事情如何霸道,逾越礼制都轮不到人说,但平民女子被她亲自送回家,个中缘由,引着人想入非非呀。 他们踌躇着想要攀谈不顺眼的邻居,吴公鼻孔仰得比天高,拽着女儿疾步入屋,大门非常响得一声合上。 “爹,我想通了,我不要赘沈恃了!”吴婷搂着她爹的胳膊轻晃,“你原谅我好不好呀?” “无事。”吴公面上稳重,心里乐开了花,他怎么可能真的让女儿跟着沈恃吃苦,暗地接济自然少不了的。 但他一点也不想帮助乱臣贼子! 他捻着胡须沉吟:“殿下送你回来……她找我还是找你?” 吴婷开心地道:“也许是为水利募捐一事,我是瀚澜商会的会长,历来做民生工程官家都要找我们说说的。” “哦,难道爹可以当选乡绅了吗?”商人不得从政,代表吴家的女人不能做官,她爹不事商,而入赘了富户,买官也难办,他需要和燕无珏有一点交情。 吴婷笑道:“不知道,我在等殿下的消息!” …… 「不用送沈恃去工部了,他的新身份暴露了,去了只有一排铡刀等着他。」 「我今晚整理剧情节奏不在,燕无珏有要求你就顺着她,当成惯坏的宝宝,多哄哄,她就喜欢你。」 系统交代完后事,在林休休的意识沉寂了。 就算攻略三个月把反派的好感度拉了0.2%,它也没有放弃呢。 毕竟是捷径,燕无珏的人设是不能爱人,爱到60%必死于主角刀下。 “可是我一直在白给啊!” 林休休为了回家,身子早就给出去了,而攻略度根本不涨。燕无珏事后给他再多赏钱有什么用,他又带不出去! 林休休愁得吃不下饭,握紧帕子在屋里走来走来,胸口闷得紧,他打开罗窗,让晚风吹一些进来。 然而来的除了晚风,还有个风尘仆仆的死鬼。 燕无珏翻窗进来把他扑倒了,凑近颈项闻闻舔舔,毛绒绒地蹭着他的脸颊,林休休不禁感到绝望,谁想出的狼塑燕无珏?这分明是只磨人精神的大狗狗。 林休休刚刚洗完澡,浑身最香喷喷的时候,被臭女人弄得白洗了,怒而开骂:“你起来!” “听不见。”硬质的巨物顶着林休休的胯,他吓坏了,唯唯诺诺地摸过去,还好是燕无珏的剑柄。 燕无珏什么兵器都用得好,不妨碍她没有最爱用的兵器,常用那些又大又沉的无非是好拿,比如压着他的重剑,重六十八斤,像随手提了个小孩般存在感超大的。 重剑压在林休休的肚子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绯红色的长痕,燕无珏觉得好,和标记一样,林休休觉得不好,弄得他肚子疼。 他被一人一剑压得要吐血了,想起系统说要哄燕无珏,他就说:“你好久没让人侍寝,我就请姜棠公子入府了。” 去糟蹋老相好吧,他再也不想白给了! 燕无珏挺起身子,手掌撑在小医师两侧,重剑随她起身的动作,抬起了一个头。 濒死的林休休终于喘出了那口气,瞳孔开始涣散了,喃喃道:“跟他玩吧,不要烦我了。” 燕无珏从他身上爬了下去,自来卷的黑发被她拢到脑后,她蹲在地上,双手交叉搭在膝前,呆呆地眨巴眼睛。 林休休怕她靠装聋干尽坏事,手捧住燕无珏的脸颊,严肃地正视她,说道:“你去找别人玩,除了我,你想要谁,我都帮你找来。” 燕无珏削瘦的脸颊让他挤出了一层皮,用腮帮子顶他的手心:“你的狸奴呢?” 林休休的严肃脸挂不住,一滴冷汗流下了额角:“它睡觉了。” “抱过来,给本王瞧瞧。” 林休休陡然失色:“猫不能侍寝。” 燕无珏眯起眼睛,眼底带着三分震惊,三分质疑,四分不满意。 她耳疾偶尔发作,谈话的人见的最多的就是她直勾勾的目光,林休休经常因为语速太快被她拎着再讲一遍。 于是林休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我不可能让猫猫陪你睡觉!” 燕无珏:“哦。” 姜棠和燕无珏的相识,不算体面。 那时候,肃州还没有被燕无珏收复,白玉楼的楼主是个外邦人,拍卖夜高悬红灯,将他缠了锁链,吊起四肢给看台的鲜夷官员竞价。 女人惊叹他的玉体如不染尘世的佛子般纯洁,调笑声、竞价声吵了半夜。 燕无珏笑着把黄金锁扔到花魁身上,完美的商品就出现了破损。 她说“扔错了”,然后将一块块黄金打向紧绷的铁链,打到链断,姜棠跌到展台中央,大口喘息,因窒息变粉的脸色渐渐回白。 他听见众人恭贺侠客收得美人。 燕无珏一掷千金买下花魁的初夜,也是买断了他的后半辈子,姜棠不可能再接女客。 燕无珏少来肃州,开了几次荤便将花魁置之不理,姜棠为了留住她,日日服用媚药,不知不觉就过了线。 大夫说他伤到了根基,不好好养着没法有孩子,姜棠听到没有子嗣就怕了,勾引的招数收敛许多,可就在他一个不转意,听说燕无珏捡走了一位白玉楼的小厮。 那他为了留住燕无珏吃的药算什么? 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林休休是处子,未经人事的身体的确最勾引女人。 姜棠守着日子等啊等,掐着自己的变化,推算到燕无珏是时候将那朵娇花吃干抹净了,她果然想起了他。 这就是不可撼动的地位! 姜棠忙碌半夜,试了百来件衣服,连初夜伺候亲王的透纱衣都试过了,仍然不满意。 燕无珏会不会喜新厌旧? 念头一旦冒出,便如毒蛇小口吃尽心脏。他必须要让她一眼就再次沉沦,再也舍不得放他出王府。 更深露重,寒月凄清,姜棠溜进了林休休的东厢房,王府侍女与他相识,没有阻拦。 他打开林休休的衣柜,一件朱红色常服映入眼帘,广袖收祛,织金暗绣,袖口回纹断三处。 姜棠:“……” 这是一件正夫制式的衣裳! 他连通房都不敢妄想,蠢钝的林休休凭什么当正夫? 姜棠被妒火烧昏了头,恶狠狠地拽下红衣,套进了自己的身子,突然穿起正常男人的衣裳,不露胸不露大腿,他竟有些不习惯。 铜镜骗不了人,姜棠穿红色极美,他底子妖娆妩媚,要用最端庄的衣冠压住最放浪的风骨。 他就应该穿红色。 他就是燕无珏的正夫! “姜公子,殿下今夜处理公务,您不用侍寝了。”提灯的侍女与他打过照面,得到命令,径直来林休休的房间寻他。 姜棠气得头昏:“她在书房?” “是。” “我能进去吗?” “殿下在您第一次入府时说过,任君随意。” 对吧,燕无珏最纵容他了! 姜棠转身往书房去,朱红的衣摆翻飞,像燃了一簇暗火。他停在书房门前,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瞧,书桌前的机关木甲收起来了,刚好得见亲王秉烛夜批的仪态。 沐浴过后,青年穿着单薄中衣,单手勾勾画画卷轴密报,一缕不听话的半湿卷发垂过眉梢,在眉骨前留下晃动的影子。 燕无珏没有完全骗他,她确实在忙。 说是不完全,是因为还有个人。 林休休咬紧袖子跪在她腿边,身体磨蹭她的椅子,双腿合紧,抖动得像吃了不该吃的什么东西,“我错了,我把猫给你玩,你能不能放过我?” “没关门啊。” 林休休不愿意小猫受苦,就得自己受苦,抓紧舞裙的轻纱死命往下扯,低声哭道:“算了,对不起……”《 》 6、说书人 “被掳走的第99天,燕无珏欺负了我三次,欺负了主角一次,耍了我们一次。”林休休跪在床脚写日记,泪水打湿日记本,将字迹晕开墨痕。 他抹了抹眼睛,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坚持继续写:“我再也不会把小鱼干分给她吃了,喂了狗似的,不如留给我儿子。” 末了,他拉开床底暗格,将日记塞进众多药谱。林休休不需要药谱,不过要装样子爱学习。 燕无珏不就是看他能治病才留着他吗? 他不能给燕无珏治好,也不能治不好,无用之人可杀,林休休就治个一半,再做出努力想办法的样子。 「宿主,哭完了就把木伽拿出来,跟我去干票大的。」 林休休垂眸颔首,手指探进轻薄的裙纱,抽出了水淋淋的木伽,甜黏的液体作拉丝状,勾着他的几根手指。 这是个非常精巧的玩物,按动机关,浮层就会永远转动,燕无珏自认为可以玩一辈子,把林休休玩死。 她的骄傲自大很快吃到苦果,林休休把它坐坏了,它转不动了。 林休休试着触碰木制轴承,转轮卡死,玉珠真的动不了,他就问系统:“你有办法修复它吗?” 系统:「……」 系统:「(●_●)」 “这是她最喜欢的玩具,每天都要玩,被我弄坏了,肯定要闹的。”系统自己说的,要把燕无珏当成宝宝哄,用儿童心理学对付她,就能攻略成功。 系统:「确实,根据我的推演,修好木伽能让反派上涨好感度,那我就有办法了。一会我顺路给你带个工匠npc,你拿去修吧。」 林休休这才放下心来,不会被燕无珏找茬,大眼睛亮亮地说:“好,那我们出发吧。” —— 燕无珏随口的一句话,坏了沈恃的名声,他在路上被人扔臭鸡蛋,躲桥洞被乞丐吐口水,竟然要跑到亲王府附近,误解的人才会离得远些。 他藏在树冠的浓荫里,正对面是亲王府大门,沈恃眼下一片乌青,裸露的手腕让蚊虫咬了个遍,血腥气的衣着混着腐臭味,哪还有半分美人模样? 沈恃自己掰正了自己的膝盖,忍耐着痛苦调息养伤。 他有主角光环,伤痛不会存留太久,稍微养养便无碍,对上燕无珏之前,所受的都只能说是擦伤。 他想不通燕无珏认出他了不杀他。 她到底有什么阴谋计划? 沈恃不敢轻举妄动,怕再次害了旁人,在树上蹲了一天两夜,监视燕无珏的下一步动作。 说真的,他有点害怕。 被燕无珏发现了,拖进王府,他可就完蛋了。 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沈恃竟渴望被燕无珏发现,给他个痛快,再也不要在惶恐中躲藏,日夜自省是哪一步做错。 辰时,王府侧门打开,林休休探出脑袋,鬼鬼祟祟地平视了一圈,挎着小布包溜了出去。 沈恃以为是燕无珏呢,心提到嗓子眼,又放回了肚子,挨打后意识到林休休和燕无珏的关系,肮脏无比。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救他就是要他再挨顿打,其恶毒程度,和燕某人不相上下! 跟踪看看小医师做什么了吗?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计,林休休做小坏事,燕无珏做大坏事,他岂不是耽误了时机? 沈恃没有动作,继续等燕无珏出门。 辰时三刻,日头刺破雾霭,燕无珏一身轻甲劲装,策马踏出王府,两个护卫追着她问要不要随从,被她拒绝了。 沈恃几乎要莽上去,想要揪着她问去哪里,望见背后重剑,默默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真是……好大的一把剑啊…… 他的武功师从顶流剑客,剑客说,燕无珏的兵器是请青铜山铸剑师锻造的,传言造完那把剑,天下第一铸剑师就死了。 很难不让人怀疑到剑主人身上。 沈恃凝神运起轻功,跃到最近的粮铺斗拱后,他饿得腿都在抖,差点掉下去,掉下去就是摔进燕无珏怀里,那就太恶趣味了。 燕无珏穿街而过,似乎有紧要事,不曾抬头。 她为什么不看他? 不是来找他的吗? 朱门大街因亲王过场人烟稀疏,屋檐上跳着一人,屋檐下跑着一人,惊起雀鸟振翅。 下面的人就算不知道,戏台搭得那样高,旦角儿认出了他,喊出了“有人跟踪殿下”,为何燕无珏还不找他? 她听不见吗? 奇怪的滋味揪住沈恃的五脏六腑,把乌游靖最后对他说的话又嚼了一遍,他是被故意放走的,为的是除掉帮助沈家的常侍,燕无珏手伸得够长,坐镇瀚澜还能清除庙堂党羽。 一刻后,她下马了,顺了顺黑亮亮的鬃毛,交给腾云楼的小厮,她进楼了。 腾云楼是瀚澜最华丽的酒楼,审查身份不严格,但沈恃这副破破烂烂的穷酸样,连第一层散客层都进不去。 他只能等,等燕无珏片刻后出来,带着一盒栗子酥。 她是不是要下毒?还是送给相好? 在沈恃灼灼的注视中,燕无珏躺到马背上,拆开盒子包装,自顾自吃了起来。 果然是有大事要发生!让她来不及在王府用早膳! ……好饿。 沈恃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钱被土匪抢光,最饿的时候想当了玉镯,有钱再赎回来,结果没进典当铺,就被伙计打了出去。 “偷来的东西你也敢当!”伙计是这么骂的。 唉,瀚澜城是待不下去了。 可他又能去哪里呢? 燕无珏吃完一口,表情突然嫌恶,拧眉扬起半块饼,抛进了城中的巷子。 既然她试过毒,沈恃也就不怕了。 他飞身掠下,扬起面纱,抓着饼子狼吞虎咽,酥皮一碰就碎了,清甜的糖汁涌入口腔,竟让他眼眶发酸。 好好吃…… 很好,沈恃不仅没吃饱,由于太过美味,饿得更厉害了,眼前发黑。 他更恨燕无珏了。 沈恃跳上腾云楼二楼的檐角,身后雅室窗棂半开,说书人的声音清晰传来。 “诸位能想象吗?男帝大力支持北伐,国库给咱们殿下搬空了一半,殿下收复失地如入无人之境,连战连捷,是不是都以为这次能一统大梁了?”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弦声陡然凄厉。 “北伐半道崩殂!直到亲王杀回盛京,男帝才知北征军三年没收到粮饷了,断饷打了三年!沈相等人层层克扣,把咱们殿下害苦了呀!” 有人不希望燕无珏能回来。 “这就是名动盛京的贪饷案!” 沈恃转身欲走,双脚却似生了根,他对燕无珏的感情不够明晰,起初年纪小被她轻薄,他自然会讨厌她,后来她和很多人闯出了名堂,他每日都在茶楼听她的故事,有爱上燕无珏吗?他不知道,直到此刻山穷水尽,他的心思也不明了。 “断饷死的是自己,不断饷就能推进,殿下只能默许抢掠……” “再讲讲北伐的故事吧,她最后怎么停下来的?” “不要停下来!要北伐!讲殿下打的胜仗吧!” 开始是一个茶客说北伐,后来是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说北伐,他们希望在这一代就能收复大梁,依靠燕无珏和北征军。 沈恃也说:“要北伐的。” 梁国从老到幼的人,心愿是加入北征军,包括沈恃。 说书人呷了口茶水,哈哈笑道:“殿下还会不会北伐?就涉及到北征军分裂的内因了,小老儿来点评怕是会掉脑袋。” 孩童叫道:“阻碍殿下的人都死了,再次起兵肯定会赢的!” 妇人说:“小宝,你不明白养一个精兵要花多少年。” “我听夫子说,殿下有二十六万精兵呀?” “哦,也许她在做准备呢。” 如果系统在这里,它就能剧透一切,关中饥荒关外天灾,燕无珏不可能再打仗了。 沈恃身负天命,等的就是他接手北征军,到时候外在因素全部消除,人们还会给他个祥瑞的外号。 这是为了拉踩燕无珏,让人认定燕无珏杀生太多,引来了上天的惩罚,沈恃起兵无所忌惮,会得到比她更高的威望和民心。 说书人抖开纸扇,扇骨轻叩案几:“圣上仁厚,容得北征军自行讨账,军官也痛快,一把火了结恩怨。只是对着人数清点时,二百一十八具尸首里,有个阉人……” “有人逃了?” “北征军何等森严,谁能逃脱?” 雅座飞去一锭雪花银,砸中了说书案,“别卖关子了!” 人语喧哗声中,古筝弦鸣铮铮,抚琴人划过筝弦,短刺破袖射出,截去沈恃面纱。 垂挂的竹帘裂碎,碎篾纷飞间,苍白错愕的面容暴露天光。 说书人收拢纸扇,扇尖指向花容失色的沈恃:“沈小友,要不要说说,这个人是谁?”《 》 7、反派的话疗 “他是姓沈的?!”杯盏滑落茶客的手指,清灵一声后,茶汤流淌漫开。 “报官!报官!” “别让他跑了!" 他们推搡着将瓷杯踩作齑粉,挤向观景回廊,戴玉冠的男子抄起趁手的果盘,向那潜逃的背影掷了去。 沈恃撑住扶栏跃出观景台,像只狡黠的小狐狸,窜进对面屋脊,他回头望酒楼扭曲的人脸,织金白衣在屏风后一闪而过。 “林休休……” 稀疏的街道被官兵清场,更加荒凉,更夫的敲锣一声比一声急,在沈恃身后紧追不舍,锣声震骇,不同着装的两队士兵包抄而来。 海捕文书就在这几分下达,所以会出动休沐的更夫,燕无珏被沈恃盯到进楼,想必不是突发拟的文书,而是早有预谋。 沈恃足尖轻点,跃上搭建戏台的丝带,丝带稍弯,眨眼他到了桥头横梁。官兵被他甩在身后,对燕无珏懵懂的感情渐渐明晰。 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不想死,家仇未报,他绝不能死! 淬着寒光的箭簇崩在弦上,越过惊飞的鸟雀,他刹不住步子,滚落高墙。 沈恃拔出肩头箭杆,半边身子几乎瘫软,差一点,就被射入心脏了,他望回暗箭来处,面目狰狞的士兵站定瀚澜城楼,举起第二支弩箭。 “什么人?!” 穿着仆衣的男子手拿铁棍,警惕地挨近,待到看清入院者的面容,他怒声大喝:“老爷有令,下次见着你就往死里打,小子敢送上门来!” “得罪了。”沈恃不复先前的怯懦,直勾勾地撞向家丁,盛京第一美人的奔近,腐败的血臭味先过,随之而来的是妖惑的体香。 等家丁缓过神,已被定身原地。 燕无珏对女子谦逊礼让,他藏进吴小姐的闺房,也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这样想着,沈恃倾身撞进绣阁的门,与此同时,雪亮的剑光如蛇如龙,巨力洞穿他左肩锁骨,骨裂声分明,将他整个人钉进了墙里! “呃啊啊啊啊啊!”沈恃又惊又骇,没想到燕无珏这个畜生,在他未婚妻的闺房! 剑先至,人而后行。 燕无珏的身影从馨香罗帐后转出,银甲束发,眸色沉冷,吴小姐怯怯地跟在她身后,抬手轻掩了唇。 这一幕好似盛京话本所写的,妻子被流氓闯了屋子,流氓狞笑你叫破喉咙也没用,今晚没人能救你,下一刻她归家的丈夫走了出来。 所以为什么情节反了?! 沈恃被重剑插在墙上动弹不得,急忙回神调息,减小伤势扩开,他渐渐发现不对劲,燕无珏看似随手的一剑,刚好刺进了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 此乃江湖上最阴毒的“困龙扣”,专破内家功夫,他使不出一丝真气了。 燕无珏左手握剑柄,稍一用力拔了出去,沈恃跌倒在地,寒意顺着经脉蔓延,不仅嘴里咳血,鼻腔也淌出了止不住的血。 酥饼无毒,这一剑有毒。 “你……” “沈小公子,替本王向令堂问好。” 她等不及了! 沈恃强忍剧痛,颤抖着膝行向前,“等一等,燕无珏,我家从未贪过军饷,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可以帮你查出真相!” 忍无可忍的燕无珏一记狠踢回去,沈恃被踹出距离滚到墙边,她复追回,揪中对方衣领将人提起,“那我问你,沈淑姓不姓沈?” 沈恃脸色惨白。 当时缺饷,北征军吃一座城攻一座城,无力守城,表弟才智平庸,想借北征军的名声出头,自请守岭海关,却被突鲁偷袭打得弃城而逃。燕无珏前有鲜夷,后路被突鲁截断,退无可退。 沈恃声音不稳,是心里没底气,“按朝廷律法……” 话音未落,燕无珏猛地踹向他腹部,力道极重,仿佛要踹碎五脏六腑。 沈恃身子蜷缩起来,喉间涌上的不再是浓稠液体,而是类似动物内脏的口感。 “你跟本王讲王法!?” …… 「宿主,你做得很好,男主需要我们推一把,陷入绝境,好得到秘籍。」 秘籍是沈恃独有的机缘,无论他逃去哪里,剧情都能圆回来,表示这个地方原本就有本秘籍。 「你再添把火,让男主陷入最深的绝望,争取一次就刷出绝世秘籍。这种局不好做第二次,太吓人了。」 “小乌将军。”林休休走向巡查的亲卫队,好心好意地叫住了领头,“你弟弟被沈恃的弟弟害死了,沈恃此刻就在吴家大宅,你尽可向他讨账。” 跟他一个人说也就罢了,乌游靖身后全是燕无珏的私兵,个个出生入死过来的,不得活剐了沈恃吗? 这是有点滑稽的一幕。 燕无珏站在那和乌游靖谈笑,讽刺得像是沈恃的靠山,家丁们僵硬地拿着棍棒,在黑甲士兵面前不知进退。 沈恃跪在阴影里冷汗涔涔,已经不知道哭了,他呆滞着仓皇地用四肢爬行,趁燕无珏和乌游靖说话,偷偷地逃跑,待到来日报仇。 他真的能走吗? 庭院站不了太多的人,私兵像蜿蜒的毒蛇伸到街上,她们在等燕无珏的命令,没有命令就看着他。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落进了豺狼的游戏,她们要将他折磨崩溃,再拆筋剥骨。 还有谁能救他? 燎烧的刺痛涌进口腔,呼吸都带血,沈恃抹了把眼睛,以为自己哭了,却见粘稠的红。 痴心蛊…… 他的伤口太多,让蛊虫爬进去太容易了。 逃不了了。 「沈恃居然想跟燕无珏打架?这是最坏的结局啊,虽说反派不可能战胜主角,但他身负重伤,结局只能走向同归于尽。」 「宿主,不要让沈恃打架,骗他苟活,他的好日子在后头,这可是用沈家满门换的前途。」 林休休听着哪里不对劲,想不出是哪出了问题,正细想小说崩坏内因,忽而听见燕无珏笑:“沈恃,我想了想,可能早就见过你,只是我忘记了。” 「啥?」系统懵了,按照心狠手辣的人设,她不抓紧时间砍了沈恃,叙啥旧情? 「我说她第一面怎么没认出沈恃,原来是忘记了。」 “我年幼时顽劣,欺负各家公子,父后就不准我进太学院。刚开始是太学院,后来是皇宫,最后是盛京。” 「我作证,她小时候喜欢摸人大腿,摸过沈恃的脚踝,把少年男主气哭过。」 燕无珏笑道:“我师傅问我去不去白云间,可以送我一把世上最好的剑,我就被骗去了白云间,待了五年。” 「书里有这段?」系统疑惑道,「她师傅是谁?怎么……记不起来了?」 “为了保肃州和湘州,白云间被割了出去,除了盛京的官,没人知道这件事。” 「白云间的下场只有屠城。」 “我化名教导民兵守城,空城引青江水,大败鲜夷,避过屠城。” 「竟然如此!失踪的张三大侠就是燕无珏!这才是燕无珏打的第一仗!」 “民兵等来了你大哥,以为他来作封赏,以为自己能进正统军,正大光明地保家卫国。中书郎传谕,民兵是反贼啊,反贼该死。” 「因为西北失守。」 “大梁人的剑不对准大梁人,他们要怎么办?” 「百姓投降。」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恃不知情,沉浸于母兄给予的权力虚度光阴。民兵给沈家大营打无酬苦工,没有好将领,战死。」 “觉得什么都不做就是无辜?” 「苍生无辜。」 “我让你多活了三个月。” 「没有任何长进。」 “你怕的是我的长枪还是重剑?” 「怕燕无珏。」 系统的机械男声与燕无珏的沙哑女声同言而语,仿佛入魔。 “莫要说了,对不起!沈家对不起你,盛京对不起你,我该死……!”血泪满面的沈恃拽掉里衣高领,暴露瓷白纤细的颈项,往那沉沉的黑剑撞了上去。《 》 8、无路可逃 【npc触发死亡剧情:忠心护主。】 林休休被燕无珏的洗脑带入了神,察觉到头顶的阴影时来不及了,苍州马的铁蹄踏在他头顶上空,一旦踩下去,必将脑浆迸裂。 “当心!”侍卫徐奇飞身扑向门槛上的男人,抓住肩膀滚地远离,尘土飞扬。 它从酒楼的马厩来,在北征士兵的注视中,畅通无阻地穿过长街,跃过门槛,冲进了大宅的中堂! 沈恃撞剑自杀的动作生生止步,脖子带动头颅僵硬地转向开门,烈马无畏无惧,扬起四蹄将要冲撞燕无珏,她拔出地上重剑,指向不通人性的牲畜。 它不怕!跟着主人打了七年仗,再锋利诡谲的刀兵也见过,冲锋就够了,背上的主人会扫平所有敌寇! 沈恃不认识它,却好似和它相伴许多年,油然而生的默契滋生心间,他在地上跪行努力挺腰,去抓风中飞驰的缰绳—— 抓不住,手筋脚筋被乌游靖挑断了,废人一个,没法上去! 燕无珏提剑欲斩马,沈恃情急之下用牙咬住了缰绳,苍州马掉头狂奔,冲向犹豫举刀的士兵,重剑如天罚落下,斩去沈恃披散的一缕发。 ……她的剑出慢了。 沈恃被半拖着疾驰,眨眼间被带出了吴宅。 乌游靖被擦身而过的苍州马撞倒了,微微张唇吐出黑色的血,舌根的丝状物颤抖不安。 燕无珏蹲下身子,伸手塞进男人柔软温热的嘴唇,将一条黑蜈蚣夹了出来。 小蜈蚣在她掌心扭动身体,却不咬人,翻着肚皮仿佛亲昵。 她的吐息燎着乌游靖的脸,他耳垂因羞愧浮起红晕,“对不起。” 「不好意思宿主,我差一点点就被反派策反了。燕无珏有两下子,把天道都牵动了。」 林休休心头狂跳,濒死导致的身体僵硬感迟迟不消,听到系统正常的声音,他终于回神,用能动的手指给自己点了几个穴位,安定心神,“太好了,活下来了……” 「是滴,你真棒,又通过了一个小章节。」 徐奇救下林休休后,自知惹了大祸,进中堂跪到两人背后,大声道:“殿下恕罪!这马儿突然就疯了,大家们不知道能不能伤它,没敢拦!” 燕无珏似乎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用手指扩开乌游靖的口腔,深红的舌尖瑟缩了一下,出于异物插入的奇怪感觉,嘴角流出了羞辱的涎液。 “虫子都回去了。”她说,“你在害怕,为什么不躲?” 乌游靖被她的手指压住口舌,想要回答,舌尖先触到了她的指腹,有些咸,仿佛眼泪。 “我花了好长时间找到你,爱惜爱惜自己吧。” 她的手指退了出去,左手掌心的蜈蚣见她不摸肚皮,就爬来爬去地蹭她的指茧,足肢扑腾地十分欢快。 乌游靖脸上起了火烧般的红,一把抢走心思直白的小蜈蚣,双拳握紧背到身后,“嗯。” 徐奇以为她不应答是耳疾犯了,换个角度跪去燕无珏面前,好让她能看出口型,“殿下莫要担心,我们都追过去了,定能捉拿贼人!” 燕无珏道:“都去了?” 徐奇垂首答道:“是,只是战马都分给了统领,我们追上怕是要花些时间。” “你在就行……”燕无珏沉吟了一会,站了起来,“能改道的都改道,走乡道去断肠崖。” 苍州马体格过大,需要广袤的跑场,没法跑狭窄泥泞的乡道,这反倒是中原马的优势。 林休休刚走到中堂门口,闻言和系统同时发出尖叫,反派毫无预兆地堵住了主角的生路,她怎么知道沈恃要去断肠崖! “殿下我我我我也要去!”他一个滑跪扑到燕无珏脚边,死死抱住她的小腿,“我要去嘛!带我去嘛!” 燕无珏抽出了小腿,给徐奇使个眼色。一个花楼中人怎么上位的,老徐心知肚明,捏着鼻子吩咐人带马车来。 马车也走不了乡道,所以林休休跟得是大部队,他出了一手的手汗,惶恐不安地擦拭手心,小声问道:“为什么她不带我了?是不是不爱我了?” 「多虑了,宿主,她从来就没爱过你。」系统答道,「我们先跟过去,就说沈恃通敌,不要立刻杀他,拷问两天我们就把他偷偷放走。」 “要是我被燕无珏发现了放人,会不会死掉?我在这死掉了,现实会死掉吗?” 「包的宿主,包死的。」系统答道,「所以你要跟男主一起走,汇聚了也能更好地推剧情。」 阴沉沉的天幕下,燕无珏和徐奇纵马疾驰,松子球沾上她的靴裤,芦苇荡被湿热的风吹拂,喑哑难言犹如鬼哭。 一个不成器的沈恃,值得大动干戈地追杀吗? 羊肠小路不好走,中原马跑的速度比平时慢,却能和苍州马同时赶到断肠涯。 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云雾缭绕掩着黑气,无路可逃,不知何时,沈恃已经横趴到了鞍子上,昏迷不醒,苍州马焦躁地踏起蹄子,未干的泥点子溅了开来。 “吁~” 燕无珏骑着别的马,冲自己的马吹口哨,它不明白人类的情感,但它有点莫名的不爽,闷着脑袋哒哒哒跑过来—— 燕无珏眼睁睁看着半个峭壁断裂,不甘嘶吼的苍州马和昏迷的男人坠落山崖。 徐奇不禁后背发寒,没有任何预兆,悬崖突然就断了一半,若是他没等燕无珏的指令,冲上去杀人赎罪,岂不是自己也掉下去了? 他不知该喜该忧,沉默地等待亲王殿下的指令。 明明过了那片芦苇荡,鬼哭的声音好似还跟着徐奇的耳朵,他也得了幻听症吗?燕无珏拍手的笑声掺在里头,像被人点了穴,像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那匹马跟了燕无珏七年,仿佛亲生骨肉。 徐奇见证了亲王从少年长成青年,将脾气摸得一清二楚,为了掌控全局,精神永远绷着,没有歇息过,他忽然很想把鄙夷的小医师找来,会哄人能治病能陪睡,其实好有用,比傻站的自己好一千倍。 亲卫队一个个赶到了断肠崖,金銮马车殿在最后,向徐奇问清了原委,她们学着他蹲在崖边探头查看,昏黑的影子影影绰绰,流动一条死亡的河。 “好高的山,沈狗必死无疑!” “向殿下复命吧。” “哈哈哈……” “我们要去趟苍州的马场吗?就是,找匹一模一样的送给殿下。” “苍州的门阀在打仗呢,你去找死?” “殿下要弄匹好马还不容易吗?别瞎费心啦!” 「哦,宿主,你不用冒险劫狱了,我们差点忽略了男主的好马,这可是他的复活甲。」 林休休推完了最虐的剧情点,待沈恃拿到绝世秘籍,后续就是真正的爽文了,他心有余悸,今天的事吓死人,若不是天道修正了npc的意识,龙傲天就真的自杀了。 系统说道:「沈恃随后开启复仇计划,治理水患的高光必须给男主角,你想办法把他的新身份弄进工部。」 「我拆解了这个世界的物理知识,在沈恃回归之前,一个人都不许懂。」 所以林休休可以交出水坝图纸,工部的人拿到图纸看不懂,按自己的法子治水,百分百会失败。 龙傲天进了工部如鱼得水,破解了最难解的图纸,不仅能获得同僚中的声望,还能获得百姓的声望。 彻底安心的林休休陷进轿中软靠,食案呈着盒栗子酥。 “这一块给我吃,这一块给她吃。”林休休将最后两块栗子酥划完了归属。 「侍女崔婉吗?」 “哦,这一块给崔婉吃,这一块给燕无珏吃。”林休休又分好了。 他端着盒子跳下马车,蹦蹦跳跳地跑向笑声嘶哑的女人,乖乖地举起盒子,“殿下,给你吃好吃的。” 燕无珏捂着嘴巴慢慢侧头,嘴唇还咧开着,林休休胆怯地晃着盒子,示意她快些拿,他的手要举酸了。 她冷不丁拿出酥饼塞进林休休口中,大声喝道:“所有人听我指令,下涯!追捕罪臣之子沈恃,活着就地格杀,死了碎尸万段!” 林休休的脑子白了。 「别发呆!阻止燕无珏!」 【主角:沈恃,胆魄:-10】 【纠察主角转型懦夫的原因:无效虐文剧情占比95%,有效虐文剧情占比5%】 【6699系统失职,清洗数据。】 「别管我!宿主,不要让燕无珏下去!」 【天道提醒,疼痛不等于磨炼。】 “杀了沈恃!夺首级者赏五百金!” “燕无珏!” 众人惊悚。 他怎敢直呼亲王名讳? 林休休呸出了栗子酥,跟燕无珏对着吼:“你不能让人下去!涯底有瘴气,我救不了太多人!” 燕无珏的身体诡谲地侧弯着,粗粝的指腹揩去青年嘴角的饼屑,猛地捏住脸皮,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休休读过十来遍原著,断肠涯底九死一生,生还当然是靠主角光环,小说剧情老套,逻辑却严密。 乌游靖的小宝贝儿可以爬进毒区搜索,偏偏只有他没来。 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受伤。 燕无珏用力磋磨着青年的脸皮,薄薄的皮层经不起摧残,被硬茧磨得随时渗血。 林休休含泪忍耐着,思考主角的活路,系统被燕无珏逼到下线,今后只能自己动脑了。 他不愿让士兵送死给燕无珏看,他有家想回家,他们也有啊! 林休休冷静地道:“燕无珏,不要让任何人下去,你的眼力够好,就能看见下面的草是黑色的,是瘴气毒害的证明。” 徐奇从抵达山崖观察到现在,和几个亲卫交流,确定自己没看错,“殿下,确实如此。” 林休休一直在车里,让话有了很大的可信度。 燕无珏“噗嗤”一声笑了,向后仰倒在马背上,胸腔止不住鼓动,好像心肺要跳出去了。 她无奈地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叹了声气:“放火吧。”火焰能驱逐瘴毒。 她没打算给龙傲天留活路! 就在这时,天降大雨。 这场雨有了太多伏笔,所以太自然。 降雨异常。 是青江水患的形成原因。 燕无珏缓缓仰头,暴雨冲刷她的束冠,淌过华丽的雀翎耳饰,整整半分钟,她的睫毛不曾合过。 她身体倾斜,伸长了手臂,欲碰一碰那片低垂的天空,却先摔下了温顺的中原马。《 》 9、任务失败了 林休休匆忙接住落马的人影,打横抱起,他直觉燕无珏这样高傲的人不该落在尘泥里,所以他想要抱她,让她的银甲永远清白雪亮。 “殿下怎么了?!” 林神医已经到了不用把脉的境界,瞥了眼她的面容,就能诊断病症:“气急攻心。” 燕无珏有一把世上最好的剑,没有杀不了的人,却四杀龙傲天没成功,还搭进一匹马和半个手下,她哪能咽下这口气? 徐奇脸色大变,拳头下一秒就打向了自己的头,“都怪我!发现了苍州马不对劲,还要放它进门!我拖了殿下的后腿啊!” “没事的,徐哥,悬崖这样高,沈恃必死无疑。”林休休微笑道,“咱们先回王府吧,我药囊没带出来,有些不好下手。” 亲卫队听燕无珏的话,燕无珏不在,他们就听徐奇的话,井然有序地撤离了。 如果将小肥猫比作一辆半挂,那燕无珏就是十辆半挂,林休休每天被她压着都想死,哪能一直抱她,进了马车,他就把气昏的亲王扔进了软靠。 “放肆!你怎么敢轻慢亲王殿下?!”驾车的徐奇目瞪口呆,对他的鄙夷重新涌上心头。殿下对小林大夫那么好,他就跟卸货似的摔扔她! 林休休被张口闭口的殿下念得头晕,索性破罐子破摔,双膝软软地跪倒,额头没骨气地磕了下去,“可以吧?” 徐奇满意地扭回去了。 林休休打算到王府再医治燕无珏,给男主留条活路,他跪了一会,有些无聊,索性取下肩头挎的小布包,查看木伽有没有因摔倒损坏。 燕无珏像个严谨的实验记录人员,三两日就要将木伽塞进他的身体,观察变化,如果是在逗林休休玩,她的表情又太严肃了,不像那么回事。 林休休起初觉得羞耻,自己可是良家少男,怎能被粗鲁地对待,随着燕无珏一天天观察下去,他渐渐觉得这个活动不是一般的玩乐。 至少他不信燕无珏这个正经人能这么无聊。 木伽被npc高手修过,更加多用,浮层不止能转动,还能张开。他要把木伽还给燕无珏,要是她敢像个好奇宝宝张开木伽,就当林休休的阴谋论没说,她的确无聊。 林休休听见了闹市的声音,跪行着掀开轿帘,原来马车到王府附近了,这一闹折腾到天黑,夜市开起来了。 他松了口气放下帘子,心想这一路果真不会再出现意外,天道制衡了反派,就没有人能拦主角的路了。 角落靠着的重剑,鞘剑分离,林休休摸到鞘想把它装回去,剑身冰冷如镜面,他忽然在剑身看见,燕无珏整张脸和他近在咫尺,双目睁开,正盯着他的后脑勺瞧。 卧槽!自愈了! “燕无珏你……” 她屈起膝盖,把林休休踹出了马车。 罕见地没有收力气,在徐奇震撼的目光中,他一屁股跌到了洇湿的青石板砖,好痛。 “呜呜呜……”林休休哭了,真的太委屈了,他明明是好心给她装剑。 他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燕无珏抱剑跳下了马车,眼见林休休捂着腚往街上走,她啧了一声:“去哪?” “这……”徐奇怎么知道古灵精怪的医师要去哪,“他两日前说给您买药引,没买着嘛,大约是再去买了。” “没有!我才不给你买药引!”林休休猛然回头,恶狠狠地咬着牙,“我离家出走了!” 燕无珏:“?” 徐奇连忙喊道:“林大夫留步!您那小猫儿留给我们殿下处置了吗?” 好个“处置”,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他敢一走了之,儿子明天保准会被押进刑场,胖乎乎的猫头被按在狗头铡下。 林休休哭着回来了。 姜棠早早在客舍门外等着,揪着绣花帕子走来走去,见到燕无珏,他立即把帕子甩在地上,无视了林休休娇嗔道:“殿下~我不过是想来看看小乌将军,他竟拿着好多毒虫吓我,骇死我了……” 燕无珏左手搂着闷闷抽泣的医师,右手搂住楚楚可怜的花魁,温声细语:“去私库挑件喜欢的玩意,不用报账。” “多谢殿下,您待我真好。”姜棠踮起脚尖,往她的脸颊飞快吻过。 燕无珏瞅了眼小医师,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小声骂她粗鲁恶劣。连醋都吃不明白,她顿时有点恼怒,把林休休推进了客舍,“看诊了,小林医师。” 蛊虫满床流淌,密密麻麻地围着乌游靖打转,惊恐的林休休被推进蛇蝎窝里,分明感觉到痒意爬上他的脖颈,就要往耳蜗去。 “他说我脏。”床上的人喃喃道,“一个花楼里的男伎,说我脏。” 燕无珏很烦了,一个个哭丧似的对着她哭,把她当成了什么?她拽住男人被虫子啃咬的手臂,提到自己的心口:“你就想去死了吗?” 乌游靖眸光微动,含泪的眼眸望向燕无珏,“您说,我脏不脏?” “不脏,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大蛊师。”燕无珏面无表情地道,“小林医师,看看他的伤。” “救——命——啊!”乌游靖死不死不知道,林休休好像是要死了。 乌游靖朝他摊开手心,有异香浮动,毒虫被体香引回去了,钻回宽袖中。 林休休一蹦三尺高,窜到客舍门口尖叫:“我看完了,内伤严重,我熬药去啦!” 他腾了块干净的地方,刚好可以给燕无珏坐坐,她扶剑坐下,将重剑搁在膝前。 乌游靖主动挪了挪身子,宽袖掩住口鼻,靠在燕无珏肩头轻声道:“殿下,我担心沈恃死不成,给他下了蛊,七日之内,他要回来找我。” “……”燕无珏眼神飘忽,“本王也给他下毒了……” “什么?您也?”这就是君臣的默契吗? “是断命散……” “您怎得还防着我?” “你让本王随意用的……” 乌游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轻笑道:“您足够谨慎,这很好,所以我下的是痴心蛊,就算断命散克制蛊毒,虫子死后,尸体还会二次爆炸出蜜毒。” 在人体内发生尸爆,普通人的身体能直接变成巨人观。 燕无珏颇为惊异地瞧了眼他,修长的手指抚上男人的宽肩,结实的颈项,“你倒是个妙人。” 乌游靖失神的眉眼被安抚地熠熠,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弯起了眸子,“没给殿下添麻烦就好。” 林神医有些架子,一般不会亲自煎药,别说给陌生男的煎药,但他在药房没找着药童,只好给自己煎一副茶,顺便给乌游靖熬药。 侍女聚在林休休的院子,玩他的小猫,白猫被她们喂了两天,胖到走不动路,在院里小桌躺平装死,头顶戴着草编的小帽子,将下巴勒出了两圈赘肉。 大胖小子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每天面见好多漂亮姑娘,后花园池塘捞来的鲜鱼,第一个要呈到它桌上。 它最喜欢被称作崔婉的干练姑娘,她的手非常巧,编出的小帽子简直就是燕无珏官帽的缩小版。 那谁还分得清它和亲王? 林休休不敢去客舍送药,总算在自己的住处找到了侍女,将乌游靖的药给她们,“客舍有些虫子,走路当心,莫要打翻了。” “我们才不怕虫子呢!”她们是燕无珏出于各种原由捡回家的小女孩,养作王府死士,比林休休的胆子大太多了。 燕无珏像那个爱心泛滥的什么人,到处捡小狗小猫回家…… 十五岁的小侍女接手药汤,小心翼翼地问道:“小虫子会咬人否?需要傍身兵器吗?” 林休休在虫窝滚了一遭,感觉它们就是爱吓他,其实没有一个咬上来,“不带了吧,殿下也在那儿呢。” 她点头:“我知道了。” 林休休单手捞起肥猫,它“嘤嘤”怪叫,油光水亮的圆脑袋扭来扭去,极不情愿离开女人的温柔爱抚。 “你有床不睡,要睡石桌?”他受不住把猫放回去了,半挂挣扎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小林医师,让它再玩一会吧。”崔婉说道,“您忘记今日领月俸了吗?账房放值了,殿下叫您到她书房领俸呢。” 忽然觉得,腚没有那么痛了。 他到账房可以领30贯月钱,和同僚同酬,经了燕无珏的手就不一样了,她会给他50贯月钱。 反派浑归浑,没有亏待过他。 林休休去领月俸了,带着亲手做的药茶。这可是有助脾胃健康的好药材,他掏自己荷包买的。 林休休想要和她搞好关系,挣走她很多的钱,自己脱离世界后,给儿子托个好人家过后半辈子。 他端着药茶走进书房,书房里有两人,姜棠代替了侍女的职责,给亲王的口述作记录。 桌案的物件被清空了,仅有一副沙盘,沙盘排列了民村、敌营、河水、山峦,燕无珏拿起木制的小房子,成排堆在一起。 她在说很奇怪的话:“安村内部修导流墙,长度十二里,安村的村民可做,堤坝迎水面坡度1:2,背水面1:3,藏锋山势高,挖导流明渠,江水分流入陵城干涸旧道。陵城府二十日内疏通旧河道,接应青江。”旱灾可解。 系统……不是说物理知识崩坏了吗? 没有npc看得懂水坝图纸吗……? 林休休将药茶放在书架边,状似无意地问道:“殿下在出治水策?” 燕无珏说:“嗯。” 林休休说:“您看得懂水坝图纸?” 燕无珏说:“我师傅是机关道的,教过。” 木伽!!! 林休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真相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这世界连挑流坝都没见过,怎么会有木伽? 张三水灌白云间,成功击退鲜夷,有人说是神仙下凡保佑苦众,有人说是机关道的大侠下山除恶,原著一笔带过,谁也没记住。 燕无珏和沈恃对话,自爆曾用名张三,不就是机关道的人?! 他几乎站不稳身子,天旋地转,书中从未出现过的师傅,燕无珏被作者懒写的过去,竟然藏了这么大的伏笔。 水患主线剧情完全失败。 无法反转。 他要挨惩罚了。《 》 10、连吃带拿? “林大夫,月俸钱,收好。” 姜棠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指尖推弹,恍如拨弦的动作,沉甸甸的钱袋落进了林休休的手心。 林休休低声道了谢,转身时脚步有些不稳。 惩罚在谜底揭穿时开始,最初是细密的电流缠住脚踝,扰乱运动神经,他踉跄着走出书房,撞开廊下的提灯侍女,等到扑进柔软的床榻,剧烈的电流遍布全身了。 电流在林休休的腹腔游走,内脏被绞成一团便撞进胸腔,撕扯心脏,血液循环被迫暂停,他的脸庞变成了窒息的青紫色。 他害怕极了。 燕无珏离了书房仍在忙碌,在寝房的工作台,工具木箱躺着许多熟铁铸成的小零件,油灯灭了又添,她薄唇紧抿,装配管形零件的卡口。 姜棠倚着床栏,身上穿件糯色肚兜,玉体横陈,一双长腿摆姿势摆到麻了,心也凉了。 两个时辰,这么诱人的身子在等待赏玩,她居然玩了两个时辰的铁片片! 姜棠卖艺不卖身,挣钱速度比同行慢出许多,好不容易攒够了赎身的钱,却被前辈告知有钱不够,背后得有人,否则永远离开不了花楼。 他藏着心思爬下床,从燕无珏胳肢窝底下钻进去,跪在亲王大人的腿间,挤了挤身子,如同柔夷的手臂圈住她的腰。 燕无珏眼疾手快地将铁片垂下,戒尺般敲击美人的红唇,“做什么?” 姜棠被这一击敲得合不上嘴,牙齿发麻,呜咽着捂住嘴巴,“学生不是来妨碍您的,想找您说话而已。” “你在床上也能说。” 那当然不一样。 床笫之语不能做数,燕无珏提起裤子才像个人。 姜棠被送回花楼迫在眉睫,冲燕无珏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此去一别,他可能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他的胳膊肘搭着女人瘦削的腿,挤出喜悦的笑脸:“学生在腾云楼一下子就拆穿了沈恃,大伙都说不愧是亲王教出来的人!说您教养得真好呢!” 姜棠出手无异裸奔,一举一动有燕无珏的影子,茶客认出是亲王的人,恭维他深藏不露,少年有为,还有人说亲王将他当成内人培养,赘进王府时日可待,极大地满足了花魁的虚荣心。 “气和势分不开,你的势在于琴,你把琴拍得太大声了,有脑子的人都能发现不对劲,产生防备。”燕无珏神色冷淡,语气有点不耐烦,“练琴去,学会把势藏住。” “可是,学生一介花楼中人,学了再强的武艺,也没有地方施展呀。”他的自称带了心思,燕无珏愿意教他两下子,至少有一刻真心把他当成过学生。 “你是花楼的。”燕无珏似是忘了他的出身,经这么一提醒,果然认为有所不妥,“给你赎身如何?” “若您愿意,学生愿以身相许。” 连吃带拿? 燕无珏冷笑:“你也配?” “不敢求名分!”他焦急地改口:“我暖床、洒扫、什么都做得,不会吃很多的饭,也不用月俸,能自己赚零花钱的,很好养活的……” “本王捡的侍女够多了。”暖床的人也很多了。 “是我求得太晚了吗……” “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滑进亲王清瘦的怀抱,像朵不安的浮萍,“我是懂事的好孩子,好孩子想找个家有错吗?不用担心挨饿,受打,挂牌的家……” 燕无珏低头看着怀里如干瘦小猫的人,月光入窗纱,他突出的肩胛骨颤颤,“大人说我是没有用的人,卖不出去了,含过天恩的地方,哪个恩客敢进来?” “我在员外的府宴献舞,都会看有没有您出席,不在,我猜测您很忙。您是忙,所以将学生落在了花楼,不是不要学生了,对吗?” 她被一口一个的学生叫得堵心,恰巧此时,那水波潋滟的眸子抬了上来,倒映她的恶人模样,“您待我好过,不要我了,是我做错了哪件事情吗?” 姜棠的身子和心都交给她了,等来的是断崖式冷落,他不肯死心要问个明白,面对燕无珏烦躁的表情,他终于明白了,是他色衰了。 ……堪堪十八岁,怎么就色衰了呢? 姜棠的神情落寞了下去,“对不起,请您忘了我的话吧,当我发疯了吧。” 他攥紧糯色肚兜的边边,羞恼地往下拽,像是想遮掩见不得人的脏处,“您教我一天,即使是随性而为,我也会一辈子把您当成师傅。” “有您的教导,我以后一个人,也能保护好自己了!” 燕无珏摁了摁挺拔的鼻梁,冷着脸斥道:“你长了张小巧玲珑的嘴,说话声像幼鸟鸣叫,煞是悦耳,它不该对着为师说出蠢话。” 不该说话吗? 姜棠听懂了,连忙低头,红润的嘴唇咬住她的腰带,像含着一片胭脂纸,燕无珏后牙磨紧,宽大的手掌将他的脸颊抬了起来,他惶恐地被迫直起身子,软腰后仰贴桌,失去重心的双腿下意识夹住她的腰身。 他忽然想起燕无珏改口了自称,惊觉失态,将腿屈了回去,身子一点点往后挪:“师傅??” 燕无珏解开披着的外衫,盖住他光鲜白玉的大腿,问道:“为师再问你一遍,为何不练琴?” 姜棠听懂话外之意了,燕无珏早就接受他了,作为唯一的学生,自是安排好了后路,是他咄咄逼人,竟敢缠着老师要名分,才招惹到她生气。 “我的学习遇到了一点阻塞,抚琴时总觉郁气上头,难以心静。”姜棠眨眨眼睛,“师傅,我是不是太笨了?” “确实,原打算让你和侍从同住,看来你也要一个自己的小房间。”燕无珏想了想,“明日找崔婉安排吧。” “多谢师傅!” —— 妩媚的花魁先一步入眠,香汗淋漓,湿透的秀发贴在鬓边,呼吸像小猫一样轻。 有人躺到他旁边,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对方的手,抓得紧紧的,放在脸边蹭了蹭,亲一亲。 燕无珏越来越烦了。 外边的猫像家养的,家猫像野生的,是怎么回事? 林休休带着儿子住进她家,从此送饭要送两份,量还要求不能少。侍女整天慌慌张张地汇报猫偷吃贡品啦,抓坏她的披风啦,跳到树上下不来啦,闹人得很。 她让林休休替儿子赎罪,这人认罪认得实诚,只是趁燕无珏睡着了便很快地跑回自己屋,当完成任务似的。 燕无珏拳头硬了,无名的火涌上小腹,她掰开姜棠的手指,披起外衣。 姜棠缠人的身子自然而然贴上她的后背,“您去哪儿?” “……找林休休。” “您还回来吗?” “不回。” “不回来?您不要我了?”姜棠不解地望着她的后背,“为什么呀?不是才夸我是好孩子吗?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燕无珏手臂颓然撑着膝盖,长叹一声气,“你是好孩子,用不着我操心,他不是,太笨了。” 林休休离开书房的模样不大对劲,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拿个月俸有那么开心吗?他缺钱缺疯了? 燕无珏越想越不对劲,不亲自看看总是不放心。 姜棠无话可说了,以为自己的懂事能让燕无珏喜欢,放心带他回家,不承想这就是她把注意全部投给林休休的前提。 林休休昏迷时感觉有人抱住了他,喘着粗气快步奔走,火热的躯体夹杂着花楼的脂粉气,一闻就知道是燕无珏那个混蛋。 “你别碰我,臭死了。” 燕无珏低头嗅了嗅衣领:“是廉价了些,回头给姜棠换点好脂粉。”说着颠了颠怀里的人,“我不懂你们男人用的东西,你帮他挑挑?” “我不要……!”林休休气得哭了。 “好,皇兄送过我一套妆奁,你要吗?”燕无珏吻去他的眼泪,“不要的话,给他用。” “你不准给他!" 燕无珏笑道:“你想要就直说嘛。” “我不要!” 林休休哭闹了一路,到外院时,良医正已备好银针药物,燕无珏将他放在榻上,转身合上门扉,惊觉掌心全是冷汗。 “殿下……”药童欲言又止,没明白为什么她要出来,搞得好像林休休要生了。 “你在外头干嘛?帮忙去!”燕无珏提起药童后领,粗暴地丢了进去。 她在廊下来回踱步,精神再次没绷住,竭力克制出声,她想过林休休能出的最大意外是逃跑,没想过是他会死。 她找到林休休时,他缩在被窝里蜷成一团,正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憋青,呼吸都没了。 被鱼刺卡着都要哭一场的人,怎么会有勇气直面死亡? 听见门轴转动声,燕无珏箭步上前,攥住良医正的领子,好似保大保小的语气问:“如何?” 老医官被拽得一个趔趄,颤巍巍道:“林大人脉象平稳,六气和顺……” 见燕无珏眯起眼睛,他连忙跳到结论:“没病,下官开些安神药,睡一觉就好了。” 燕无珏道:“不必麻烦您了。” 说罢,她摸进林休休的口袋,拿出一瓶安眠药来。 林休休:“……” 良医正:“?” 燕无珏:“哈哈哈。” 林休休:“?????”《 》 11、大坏蛋 白色的圆锥形塑料罐子,没有包装纸,没有标识,装着积分商店换的安眠药,给燕无珏吃。 她笑眯眯地将药罐放进林休休手里,他敢不接吗?敢偷偷扔掉吗?他抓好了药罐,由着被燕无珏抱走,像干完坏事变得老实的小猫。 起居室用了自制的香料,樟脑和薄荷捣碎散发清香,林休休被丢进床榻,燕无珏开始解腰带了。 ……要睡几个啊? 能不能别睡了?他找来姜棠,是为了和姜棠轮值上下夜吗?那么有精力继续加班行不行? “你没有话想问我吗?” 燕无珏确实对药产生了兴趣,并非来自其药性,而是制作药罐的材料,太轻了。 她太好奇了,好奇地要戳穿这一切,问穿越者是怎么做到的,在冷兵器时代,寻找到轻材料,使用热熔工艺一次成功。 燕无珏笑了一声,解腰带的动作停了下来,“你能告诉我,罐子用了什么材料制作吗?和琉璃一样薄,却比它轻得多,也不易打碎。” 这是6699系统筹谋过的后路。 “3月6日,我从行商手里买的货,你要是派人跟了我,你就能看见。”和驿卒不同的临期伪人,从系统后台调发数据,交完商品回收数据。 燕无珏找不出攻略者的一丝行为异常,“你故意的,知道我找不出来。” 林休休抱起两条手臂,气呼呼地环着胸肌,“你知道我下药,不戳穿,是为了给我心理负担。” 燕无珏说:“我让暗卫看管你,下的剂量超过一粒,他们就可以砍断你的头。” “……”林休休的冷汗冒出来了,还好剧情必须要主角打败反派,不准攻略者暗杀,否则自己的坟头草长两米高了。 燕无珏趁其分心,埋头蹭了蹭他的脖颈。 林休休浑身激起战栗,拼命推她的脸颊,“别碰我了!” 燕无珏说:“你把我的木伽弄坏了,是不是该赔?” 说到木伽,他还真拿得出来。 林休休欠着身子翻找床头小布包,盈盈一握的腰身在她眼皮子底下扭动,她的眼底染起一层深色。 他拿出完好的木伽,骄傲地昂起下巴,道:“没有坏哦!” 燕无珏把小木伽抓进手里,习以为常地按动顶层机关,浮层不仅转动,且以一种重组的姿态张开扩大。 她的表情有一丝惊异,看了看木伽,又看了看林休休,“我的木伽不能张开,这是张三的吧?我的哪去了?” 林休休都惊呆了。 “你不就是张三吗?!” “你没证据说我是张三,我有证据说我姓燕。”燕无珏的逻辑到达了匪夷所思的境界,“你弄丢我的木伽了吗?知道丢了要领罚吗?” 工匠高手也是系统申请下发的数据,做完任务就回收了,系统下线,他怎么找回高手把木伽还原? “想罚我就罚,找理由不累吗?”林休休气坏了,“你这个虚伪的坏蛋!” 燕无珏说:“这么硬气,儿子找好下家了?” 林休休再次惊呆了。 反派无耻到没有下限了吗?连只猫也不放过? “别……别动我儿子。” “我说了,找不回我的木伽就领罚。”燕无珏掰近他的下巴,开玩笑的语气掉得一干二净。 林休休以为她是为了睡觉找借口,怎么看起来真的在找木伽? 他要如何说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已经掏出鞭子了,先前教导学生没来得及取下,再次用上了,对准林休休的身子。 林休休刚被电击惩罚过,实在受不起二次惩罚,燕无珏下手没轻没重,他会被打死的,他怕得跪在床上给反派磕头,“不要打我,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找回来!” “具体时间。”燕无珏把缠住的鞭条解了开来。 林休休心想,那个木伽果然太重要了,所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等系统回来,他无论如何也要把它修回去。 他的外衫滑落肩头,想了想,解开了中衣,抓紧水红色鸳鸯肚兜,怯怯地看着燕无珏,“我不知道。” “?” “我会努力找到木伽的,求求你再宽限我几天!”他忍受电疗过后的绞痛,腰臀挺起,争取用诚意让她消火。 “一个时辰是一天,你要多少天,算好了告诉我。” 林休休听到挨打有商量,来不及细想,立即点头答应,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他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能上线,被燕无珏占到便宜就不好了。 他抠门地说:“我先预支一天的,明天找不到木伽,再支后天的。” 燕无珏说:“好。” 翌日。 林休休一宿没睡,把反派安抚住了,不忍心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赶紧盘算当天的计划。 他不能坐以待毙,系统下线,一味地等待是行不通的,他要找瀚澜本地的工匠看看木伽,她们不会修,他再去并州,找传说中的机关道,一定能修回木伽。 林休休:“……” 林休休:“……” 好像又白给了。 他眼前就有个机关道的大师。 复原一个木伽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中计啦!!! 林休休雷霆小怒,恶狠狠地把头上的金钗扔进床榻,燕无珏昨夜送给他的金钗,让他记得戴出门,在外寻物不会被坏人为难。 她会为他挡住任何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怎么来的别管。 大坏蛋!!! 林休休一边哭一边抹药,把翻出来的皮肉按摩按回去,悲愤交加,堂堂新时代大学生,竟被古代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捂着衣服跑走了,临走不忘带好小布包,这里面有三十吊钱月俸,燕无珏想多赏他点儿钱,被姜棠劝住,指出他儿子怎能白吃白喝不干活,她觉得有理。 最讨厌这两个人了! 他要离家出走! 林休休在屋里没找着儿子,以为它找侍女玩了,就去了后花园。燕无珏远离盛京规矩放松,她们不必挤在厨房用餐,有些人早上会到后花园慢慢吃饭。 见过凌晨五点的后花园吗? 亲王府的内务由崔婉负责,异常降雨使移植来的名贵花种活不下去,她就不再养花了,沿着池塘种起固土的柳树。 灰蒙蒙的阴天,映出一整排黑色的柳树,柳条拖进被雨打软的湿泥,有人站在树下,面朝林休休,怨毒的眼神和他对视良久。 “姜公子起得早啊。”林休休感到很尴尬,把人请来三天,让他守了三天空房。 “您也一样。”姜棠披头散发,及膝的秀发沾了晨雾,湿淋淋贴在颊侧,“我见您走路,双腿都并不拢呢,急着去哪?” “我……我去茶楼给殿下买些早点。”其实是林休休自己要吃,“她喜欢第一屉出笼的栗子酥。” “她喜欢吗?从没告诉过我呢。”他仰着脑袋,睫毛也沾了雾水的晶莹,“林大夫,也给我带一屉尝尝吧,我给您钱。” “哎,好。”林休休硬着头皮跑过去了。 待在燕无珏身边让他浑身不舒服,时刻担心自己被砍了脑袋,他决心今天就要离开喜怒无常的反派,屯的银钱越多越好,然后去帮主角。 林休休靠近寥落的美人,愕然发现他背后的红痕透出白衣,鞭伤交错,他心里暗骂燕无珏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畜生,“她打你了??你们在一起,她光打你了?” “是我太笨学得慢,气着殿下了。”姜棠惨然地望着他,“如果是林大夫,肯定不会让她生气吧。” “你怎得穿得这样薄?”林休休办坏了事情,急得眼眶红了,隔着袖子抓起姜棠的手腕,“我帮你处理伤口,跟我去药房!” “厨娘做的包子是豆沙馅儿的,有些甜了,我们给林大夫留两个吗?”有两个侍女并肩走向花园。 “林大夫和殿下一起用早膳,别多心了,不知道小猫吃吗?”另一个侍女忽然站住,“前头是林大夫?” 说时迟那时快,姜棠袖下的手猛地反握住林休休的手,一如被推倒的姿势,他抓着错愕的医师,后退一步跌进池塘。 “啊!有人落水了!” “林大夫把姜公子推下水了!”《 》 12、上桌 “你……”林休休一张嘴,混着淤泥的水灌入口腔。 他试图踹开姜棠,但水的阻力让动作变得绵软,动荡的水影里,姜棠的长发与水草相互纠缠、绞拧在一起,上不去了! 他喊燕无珏的名字,回应的只有更多的腥臭湖水,视野边缘发暗,姜棠仰望着他,妖艳的脸庞在水波里扭曲,有疯狂的执拗。 有人跳进了池塘。 姜棠听见入水声,立刻松开紧攥的手,却发觉头发被水草缠住,为了不让燕无珏迟疑,他从中扯断了头发。 果然,矫健的身影破水而来,不由分说地环上他的腰肢,带他划开水面,迅速靠岸。 “……诶?”姜棠抹开糊住眼睛的水雾,喘息着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写满忧虑的美丽面孔。 燕无珏不算模样好的人,也不算特别难看,就是普通的路人脸,没有辨识度,全靠杀伐果断的行事作风,给那副张三标配面相带上了威严。 焦急的漂亮姐姐是她的贴身侍女。 崔婉把姜棠交给侍女,再次跃入池水,短短数十息,她托着昏迷的林休休浮出水面。 他的素色外衫被水浸透,紧贴前凸后翘的身躯,睫毛凝水黏作几簇,唇瓣像熟透后即将腐败的浆果,红得透紫。 “林大夫不是推了姜公子么?怎得姜公子无事,自己晕过去了?”侍女交换疑惑的眼神,掩袖窃窃私语。 她们哪里知道,林休休这几个时辰遭老罪了,跟着男主到处跑,然后被剧情按着惩罚,再被燕无珏惩罚,罚完了被姜棠拽进池塘。没死算他大学晨跑锻炼有效。 姜棠拜袖向崔婉作揖,“多谢崔婉姑娘出手,救命之恩,姜某没齿难忘。” “姜公子为何在此?”崔婉自然也听见了她们的议论,她不相信姜棠的人品,花楼出身,手段和身子可能一样脏。 “是这样的,殿下为我赎了身,请您给我安排一间房独居。”姜棠姿态恭顺,言辞滴水不漏,“我心中欢喜,听闻您早上会在后花园,便想着过来知会您一声。” “独居?”崔婉环顾四周的楼阁,“林大夫那样儿的?” “姐,等等再说吧!林大夫好像要死了!”替林休休送过药的鲜夷侍女十分着急,俯身探查他的鼻息,见呼吸不上来,想着从前见过别人急救,笨拙地用手按压他的胸膛。 “姐又不是大夫,你去找良医正啊。”男仆斥责外族的小侍女。 “宋珉,好大的威风,使唤起孟图尔赤了?”崔婉横了一眼过去,“都去请良医正!” 宋珉撇撇嘴应了声,临走不忘提醒:“小林大夫虽然恶毒,却能哄殿下开心,要不咱们把事儿按下来,别告诉殿下了?” 姜棠愕然抬眸,恰巧此时,有只亲王路过后花园。 燕无珏的靴尖踢进草丛,踢到了一头肉墩墩的实物,肥肉抖了两下,它往草丛深处挪了点,好心没挡她的路。 “崔婉!!过来!”她大惊失色,“这是何物?是谁!在本王的府里养猪!” 崔婉提着衣裙匆忙赶来,拨开草丛定睛一瞧,了然道:“这是林大夫收留的狸奴。” “你敢糊弄本王?这分明是一头……” 小猫无奈地扭回身子,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胖脸,燕无珏顿时收声:“好猫儿。” 崔婉点了点头,温柔地劝道:“殿下,林大夫落水昏厥了。” “你看本王长得像良医正吗?” 崔婉道:“殿下误会,是他的口呼吸阻塞了,我等不敢贸然下手,恐伤了他。” 姜棠是听明白了,这女人想促成亲王和医师的感情,不惜教唆燕无珏给林休休做人工呼吸。 他幽幽出声:“林大夫有推我的劲儿,没想到身体这么虚。” “谁推你?”燕无珏看着他。 “没有人推我,是我不小心摔到了。”姜棠低头嗫嚅:“林大夫没有推我。” “我看见了。” 孟图尔赤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偏袒林大夫,合伙欺负姜公子,殿下明明不是这么教她的,她如实说道:“是林大夫推了姜公子。” “……”燕无珏走到林休休的身侧,不慎踢到他的小布包,听到银钱碰击的回响。 她愣了一下,弯腰伸手,教科书级别的力度叩中他颈侧穴位,他吐出一口浑水。 她再搭到跌坐的姜棠的肩膀,把人拥得站了起来,力度不轻,姜棠喜欢她给的疼痛,这代表燕无珏在意他。 终于轮到他被燕无珏爱着了吗?他比林休休更温顺,他不挑食,不爱哭,会珍惜她的赏赐,无论雷霆雨露。 “姜棠,听好,本王给你报一个暗卫点,是阁楼的理书人。”燕无珏压低声音,指向俯瞰王府的阁楼,理书人坐在阁楼的开窗后,见亲王望了过来,他放下手中书籍,站身向她颔首。 “丢人现眼的蠢货,滚去书房等着。” —— 林休休的逃跑计划失败了。 他失败了好多次,也该习惯了。 燕无珏每次把他抓回来,有空时,她会惩罚他,掐着脖子骂他是养不熟的野猫,没空也叫侍女抬来珠宝,仿佛求和,请求他再留一会。 今日有所不同,东厢房静得骇人,没有值夜侍女的脚步声和低语交接声。 穿堂风灌进大开的门,林休休穿着湿透的衣衫,被风吹了一天,身体烧起了不自然的热。 他摸到自己的手腕把脉,摸出了风寒的症状,知晓需要喝驱寒发散的草药,需要一炉炭火,然后裹紧被子,沉入酣眠,让汗出透。 可他太饿了,是被饿醒的。 林休休上一次进食是在前日,闹小脾气不陪燕无珏吃饭,她也不会放开架子请他,叫人把没动过筷的送去。 燕无珏年少时荤素不忌,退下北伐后,变得不爱吃肉食,便宜了林休休。 林休休蜷缩在黑暗里,望着撒进门槛的一片月光。 今天没有剩菜吃吗? 油灯该怎么添呢…… 这些琐碎的日常,向来由侍从打理妥当,他在明亮适宜的光线下给燕无珏提供价值就够了。 系统依然没有上线,他没有人能商量,没有人安心说话,成了彻底的外乡人。 林休休踩着湿漉的鞋履探下床,“砰”的一声响,膝盖结结实实撞到了矮几,他咬牙伸手摸索,绕开挡路的装饰,爬到了月光照进来的地方。 像一个扑上了岸的水鬼。 “有没有人啊……” 回廊曲折,漆柱森然,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去,沿途的厢房门窗紧闭,不透光亮。 他茫然走了许久,而前方豁然开朗。 灯火明亮起来,数百支蜡烛燃烧着,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起,人们沉醉在浓郁的酒香、脂粉香、异域熏香里。 男伎翩然起舞,唱乐声婉转低回,主座的青年被佳人围绕喂酒,醉眼含笑。花魁替代了林休休的位置,正在给亲王布菜。 “你走错了。”姜棠瞥了眼他,“医师与侍从在一处用膳。” 林休休无措地看向燕无珏,她仰头饮尽残酒,吩咐道:“坐下来吧。” 她在叫林休休吗? 可是姜棠跪在他的位置了。 没有男人能上燕无珏的桌,宠爱如林休休,也只有一张摆在侧面的小桌子,吃的是比亲王例份小几倍的菜份,余光能见歌舞。 燕无珏照例破坏礼制,把她桌上的鹿肉推去小桌,不是为林休休,是为姜棠,原来她为谁都可以坏规矩。 异乡人怔怔地站在门外,回不去自己的家。 “林大夫,殿下没有传召,你不该出现。”崔婉笑意冷淡,把他带离了正厅。 林休休说:“崔婉姐姐,我肚子饿了。” “厨房应有剩余物料,你吃完就回去吧。”崔婉想了想,为了亲王提醒道:“对殿下认错的事情不急,她正在气头上。” “我没有害姜棠!”他委屈极了。 “没有人说你害了姜公子。”崔婉笑着把他推进小厨房,“你不愿意跟我们殿下,你要逃跑,姜公子在你的逃跑路上推你下水,我们只会认为他做得公道。” 灶火已熄,微弱的烛光映亮堆起的碗碟,林休休在蒸笼底层摸到了冷硬的馒头,就着眼泪啃了起来。《 》 13、与她共权 林休休病了好些天,身子消减不少,常常传出虚弱的咳嗽声,侍从们经过院子,躲瘟疫般避之不及。 他儿子受到侍女的冷落,好在机灵,找着机会就偷来厨房的吃食,尽管是残羹冷炙,也没让林休休饿死。 可是一只猫能做得有限,林休休知道怎么救自己,没有办法去做。他也不敢叫交好的小侍女,叫她被其他人排挤。 林休休把脸埋进猫的后背,喉咙烧得干疼,哑声道:“你可以给我弄些水来吗?” 他的眼泪在想家的时候流完了。 他可能再也不会哭了。 肥猫跳下半干的床榻,发出敦实的一声响,林休休在它头顶放了只空碗,心里愧疚,等离开了小说世界,他就要和它失散了。 他目送儿子顶着碗走出房间,沉钝的眼皮坚持抬着,想着多看一眼是一眼,随后,他听见猫儿惊恐的叫声,和碗落地被踩碎的声音。 林休休忙不迭下床,软绵的四肢让他跪了下去,咬紧唇瓣撑地爬行,与此同时,闹哄哄的一群人涌进了房间。 按照礼制,东厢房是正房的住处,燕无珏把林休休安置在东厢房,奇珍异宝流水似地给他送,其心思除了他本人,懂得都懂。 姜棠忮忌得要命。 “我的衣裳有些多呢,姐姐慢些抬,不急。”他站在门前,锦衣玉履,指挥侍从把他在花楼的用度搬了进来。 燕无珏喜欢放荡的,拒不承认。 但是姜棠知道。 “你来做什么?”林休休有如受到背叛,好心给姜棠寻得宠爱,他竟不知足,甚至反踩自己一脚。 姜棠道:“林大夫莫恼,我需要一间屋子练琴,瞧着您这儿甚为安静,练琴极好,殿下便同意赏给我了。” 燕无珏…… 林休休认了,只管找到炸毛的小猫咪,抱进怀里安抚,“儿子,我们要搬家了,可以睡干净的床了哦。” 话音未落,颐指气使的姜棠指着累积的医书说道:“把林大夫的物件收拾干净,别让他冤枉了奴家贪心。” 成摞的竹简、药典被搬出,丢到了门外的庭院。一卷医书被抖开,鸳鸯肚兜轻飘飘地滑落,摊开在众人眼前。 侍从面面相觑,随即嗤笑起来。 “不知羞耻……” “说句不好听的,姜公子穿的样式,可比他正经多了。” “到底是花楼出来的医师。” “难怪殿下带出的是他,不是姜公子呢……” 林休休循声望向骚动来源,脑子“嗡”地一声,血色从脸上褪尽。 虽说这艳糜的肚兜是燕无珏命令他穿的,却也确确实实穿在他身上过。 “你是故意的吗?” 宋珉说:“是林大夫先逾矩了,按规矩,您该与良医正同住外院。” “即便要赶我,我自己能收拾。”他的脸颊到脖子都在发热,“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姜棠轻笑,手指按在鸳鸯肚兜上,“我在帮您收拾呢。毕竟您得好好给我师傅治疾,不是吗?一本书都不能落下。” 学医何用? 为救何人? 黑衣的理书人蹲着整理一本本医书,对奚落置若罔闻,他没有嘲笑林休休,就让林休休有了好感。 林休休拽住理书人的袖子,决心要和燕无珏一了百了:“殿下既将我赶出东厢房,不如赶出王府算了,我带儿子离开,再也不讨她的嫌!” 理书人歪着脑袋,盯住林休休:“你治不了殿下的耳疾?” “我不会!”他悲愤地吼了出来,“我不会治!我没用!能不能放我走?” “我知道了。”理书人点点头,右手按到腰间佩剑,寒光出鞘。 “你是代行暗卫??你要杀我??”林休休拖着双腿后退,不可置信,“燕无珏让你杀我。” 燕无珏培养九个代行暗卫,与她共权,她们的剑就是亲王的剑,她们所行是燕无珏所想。 姜棠笑得弯了腰,他带暗卫前来正是为此,燕无珏给了他们杀权,林休休的小命捏在很多人手里。 沈恃不知死活,大有可能没命了,那么林休休就没用了,无用之人不必留。 “嗯,您死也得是我们殿下的人。” 暗卫得到准确命令,毫不犹豫地斩剑,千钧一发之际,有石子击中剑身,剑锋偏移,只在林休休的脸颊留下一道浅血痕。 他翻转手腕再砍林休休,孟图尔赤迎剑狂奔,咽喉距离剑锋堪堪,他终于住手。 她的脸上是汗,背后也是冷汗。 “你不是每天在给我们殿下熬药吗?殿下说能听见声音了啊!”清喝回荡气氛诡异的庭院,“别再赌气了!你分明最有用!” 代行暗卫冷笑了一声。 “我……”我要回家的,“燕无珏不会想杀我的,一定有误会,你等我找找她……” 暗卫道:“我给你留一晚的命,你找我们殿下求情。” 林休休爬起来转身走了,孟图尔赤追到他身旁提醒:“殿下在和人谈话,你不要闯进去,没有规矩。” 林休休嘟囔:“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 除了孟图尔赤的人都心向燕无珏,这小不点两头横跳,一会帮燕无珏一会救林休休。 “我流着鲜夷人的血,常常听不懂你们说话。姐姐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爱我们殿下,所以犯错了吗?” “你知道爱字怎么写吗就爱了?”林休休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爱字的下半边是友,成为友人就要平等的关系,何况爱人?” “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孟图尔赤说,“你们中原人总是这般晦涩吗?” “燕无珏爱权,权力与她最相配。”林休休说,“我只是她的玩物,消遣,欲望的附庸品,你能明白吗?” “呃,有点明白了。”孟图尔赤说道,“你认为地位平等才有爱,认为自己配不上我们殿下?” 林休休看着女孩,没说话。 他怎么可能攻略燕无珏呢? 他在她的眼里,有没有个人样都不知道。 —— 银蓝色的小蛇,被乌游靖塞进了木伽,在迷宫里莽头乱窜,碰了几次壁,懒懒地趴着不动。 燕无珏伏案批折,眉目阴沉,笔尖淌着墨停顿几秒,她拂袖把案上的折子全砸了,靠着座椅喘息。 金属件易以次充好,用生铁代替熟铁,外观难见差,但修造官吏不算聪明,撞了燕无珏的本行。 乌游靖懒懒地瞧上去,“殿下,融入人民群众不够,您得融入官场啊,我一层层问罪,问到了没钱。” 燕无珏宴请瀚澜商会,设成了吴氏的出资,结果青江堰做成个半吊子,问就是钱没给够。 多少钱都不会够。 给新来的亲王下马威? 汤沐邑是敛财好处,而异常降雨使它近乎瘫痪,无异摆设,燕无珏一直在拿私库贴补军用。 “都是蠢货。”燕无珏眼睛红着,把笔也摔了出去,“干不了就去死,调十二营补空,还缺多少钱,走本王的私库。” 乌游靖贴心地说:“人们看轻您是个兵痞,不妨将计就计,再闹一次青铜山事变。” 燕无珏说:“我们还要杀多少人,能换天下太平?” 乌游靖目光沉沉地仰望她。 燕无珏说:“皇兄催我进京述职,我不日就去讨饭,在此期间,你以我的名义代管瀚澜。” 这话有意思,默许乌游靖所做,但不能闹到青铜山事变那么大。 乌游靖说:“不用我跟着吗?” 燕无珏说:“她是个聪明人。” 乌游靖越来越看不透她了,能让燕无珏夸作聪明人的不多,李希芩算一个,可她怎么能信任李希芩,那是……地地道道的盛京人啊。 燕无珏说:“你怪过我吗?当时好不容易压进了盛京,我却接受封赏。” 乌游靖说:“从未后悔跟您。” 破晓的朝霞升起,燕无珏半边身子的重量卸在男人肩头,并肩走出书房。 她踢到了软硬适中的实物,揉揉眼睛低头瞧去,林休休不知跪了多久,衣衫不整地蜷缩着,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胸口压着她的鞋屐。 燕无珏的脑子动了一夜,十分迟钝了,倾身揽他的腰肢,兜住膝弯将人抱了起来,像抱她的剑一样顺手。 同样等待一夜的暗卫,负身离去。 —— “怎么还不醒呢……” 良医正要将银针扎到最后一个穴位,林休休醒了。 “大人,叨扰了。”他睁眼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会看好小猫,绝对不会让它妨碍您。” 老医官对猫毛过敏,恐怕会寻个机会把猫扔掉。 别人尊敬燕无珏,所以管林休休也叫声大人,这位不同,是实打实的七品官,他敢和良医正叫板,就等着被律法沉塘吧。 “老夫倒也不是不通情理。”医官大人说,“喏,已经把狸奴关进去了,不会让它和林小友分离的。” 一个生锈的铁笼,笼条凝固的血生成黑痂,散发恶臭,他干干净净的儿子被关在里头,肉爪收进肚皮底下,身体缩成毛团子,努力不碰到世情的肮脏。 它隔着铁栏,懵懂的眼睛看着林休休,至今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 14、我要恨你了 瀚澜城难得的晴天,林休休背对阳光,坐着院里的小板凳,擦洗铁笼。有了医官走动,他的风寒总算见好转,能稍微下床晒会太阳了。 他儿子被关了两天,猫仗人势的气派一点不剩了,和林休休一样垂着脑袋,失魂落魄的。 为什么?燕无珏要对父子俩搞冷暴力? 就因为他受不起热暴力吗? 林休休想着找个机会给燕无珏道歉,表表忠心再也不逃跑了,可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不好看,腰间配软鞭,鞭子沾了血渍,他不敢凑上去说话。 侍女们聊天提到,燕无珏和乌游靖走访粮仓碰到失火,乌游靖受轻伤,她的心情不太好,听到不入耳的解释会抽死人。 那她受伤了吗? 隔着一道墙,林休休擦洗的动作慢了下来,和儿子凝神偷听着。 “我不明白,崔婉姐姐,闹了岭海关那一出还不够吗?不就是忌惮殿下吗?为什么退到了瀚澜城还要杀她?”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为什么永远要让步?” “她没有让步,在把别人丢的东西一样样抢回来。” “除了我们没有人感谢她!他们只想害死她!” “柳莺妹妹,你应该出去走走了,你会见到,每个受过亲王庇佑的百姓,都会记得她。” 林休休偷听半天也没听见燕无珏怎么样,她讳疾忌医,被说出幻听症时,第一反应是要杀他的,除了贴身的崔婉,几乎没人了解她身体怎么样。 到底受没受伤啊? 林休休猜想,她能保护的人都在尽力保护,既然乌游靖受轻伤了,也许她受的伤更重。 林休休的天赋都点在医疗,神技傍身,终于成为燕无珏眼里有用的人,沉没成本太高,导致他对燕无珏的伤病有很强的占有欲。 为什么不给他看病? 为什么为什么??! 燕无珏,我要恨你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假意奉承的心,你竟敢不信我唯一在行的天赋! “姐,这是清热消炎的方子,若她有烧伤的症状,你将草药泡进浴池就好了。”林休休傲娇地将药方交给崔婉。 崔婉见他有此诚意,不免心思倾斜了些,笑了笑道:“林大夫自己做不是更方便吗?” 这这这…… 她牵线搭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暗示林休休伺候燕无珏沐浴?? 爽文为了让男主出挑,把反派写成没有辨识度的路人面貌,林休休可是上过校花评选的,虽说输给了一位姓陆的学长,陆学长是最流行的高岭之花款帅哥,林休休装不起架子才输了,他长得还是很好的。 他怎么能给一个大老粗搓背! “我不会做伺候人的事情。” “你不用伺候殿下,因为你是医师。”崔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得出殿下很累了,你陪她一会,她会很放松。” 林休休不相信呢。 他陪反派特别害怕,她很暴躁,似乎还是生气,把他当成了发泄口,林休休特怕她什么时候气急了把他杀了。 “我不要……”林休休恐慌地低下了头,瞳孔颤颤,面对一个本身即王法的上位者。 “好吧。”崔婉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她前一脚离开,后一脚廊下传来步摇碰撞的声音,林休休以为是她有问题复返,抱着儿子抬头,却见一位气冲冲的红衣公子。 姜棠气疯了,小医师居然敢卖惨,让燕无珏把他抱到外院。 侍从心知买错了股,不再奉承他,暗搓搓离开漂亮的东院,要不是他揪着人问过,还不知道林休休使这勾栏里的下作手段争宠! 他扬手打了林休休一个耳光,林休休不明所已,身体先于意识地护住笼子,别被儿子见了它爹受人欺负的模样,乱叫一通惹到燕无珏发火。 姜棠见他有心护子,抓住铁栏抢了起来,“给我!” “你有病吧?我儿子你也抢!” “林大夫,您的时间宝贵,应当用来找救我师傅的法子。”姜棠妒火中烧,“玩物丧志啊!” “我不给!”林休休还能不了解小男人的小心思吗?他不是要儿子,是要自己难受! 猫落进姜棠手里死路一条! “拿来!不然我告诉殿下!” 姜棠扯不动林休休的手劲,抄起袖子扯他的头发,白桃花发簪被他拽到了手,心里舒服多了。 “你去啊!”林休休不顾披散的头发,固执地抱紧了笼子,小猫贴着铁栏使劲往他怀里钻,脸颊磨出几条旧血的竖痕。 姜棠抓着桃花发簪离开了,临走恨恨地瞪了眼他。 林休休后知后觉到左颊的灼热,大约已有了意义耻辱的巴掌印子,他抿了抿下唇,将散发顺到那一侧肩膀,向发抖的小猫咪温柔一笑,轻轻摇着它说:“儿子不怕,爹一定会保护你。” —— 姜棠根本找不着燕无珏这人。 她的存在感太低了,不穿亲王服饰时,就像水融进了大海,销声匿迹。 相传,燕无珏他哥国色天香,正是因为在爹胎里抢走了所有养分,把燕无珏排挤得没有好相貌。她因为没有帝王之姿,先皇力排众议立她哥做东宫太子。 姜棠脑子里不断冒出说书人点评的风月事,她从单枪匹马到扬名立万,点评外貌的声音越来越少,大伙发现这战功好霸道啊。 她好霸道啊,人就被迷倒了。 姜棠守到半夜,等来了经过王府的路人张三,不,霸道的燕无珏,他急不可耐地凑上去,道:“林休休天天就知道玩猫,把殿下给忘了!” 燕无珏一惊,勃然大怒:“本王是对他太好了,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姜棠得意洋洋地又去抓猫,林休休当然不肯让步,只是他奉了意思而来,找不出借口保护儿子了。 林休休最会做的态度就是恳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我不能没有儿子,我什么都让给你,放过我儿子吧!” “殿下的命令,你违抗是想死吗?”姜棠狞笑道,“我会好好照顾你儿子的,你就好好给殿下治病吧!” “不行的,求求你了……”林休休哀声求道,“你为什么总要和我抢……” “我是担心小林医师玩物丧志啊~”姜棠恶狠狠地拽他的衣袖,撕坏了织金线白衣。 路过外院的燕无珏刚好见到这一幕,眉头抽了抽,走进去把两人分开,道:“姜棠想要就给他呗,本王再送你一只就是了。” “别给他,殿下,”林休休跪行着挨着她的大腿,“我就要我儿子,我没有儿子会死的!” 姜棠娇嗔道:“师傅!我也喜欢它嘛!” 燕无珏这时候没聋吃了大亏,耳边几个声音嗡嗡的,“姜棠,收敛点。” “师傅~~” “别吵吵了,留点力气晚上叫。” 姜棠的俏脸飞上两片红云,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抢了崔婉的活,得以伺候燕无珏沐浴时,见到的是她被林休休压在水池里纠缠。 燕无珏手掌后撑池沿,被男人十指相扣地压住,林休休的白银色湿衣贴着燕无珏,水波潋滟之下,像银蓝的蟒蛇,缠住她的身体直到咽喉。 燕无珏仰着下巴,墨黑的长发盖住背后烧伤,林休休若有若无的挑衅目光投向她背后的花魁:“我想要住回东厢房,想要儿子跟我,我想要你爱我。” “允。”燕无珏答。 【好感度:5.2%→20%】 很久不见的攻略字幕,又出现了。《 》 15、人善被人欺 燕无珏的脾气是真的好,林休休毫不怀疑,趁她懒得动脑的时候,让她把姜棠赶出王府,她也会淡淡应允。 姜棠不愿亲耳听到那些话,捂着哭腔跑走了。 他以为林休休是他吗? 自作多情。 燕无珏听不见危险的声音,日常穿戴轻甲,导致除了手指头,没有别的地方受到明显的伤。 林休休报了药材给侍女,崔婉把药草和研磨工具带来了,暗示他在亲王面前用功,重新抓回她的心。 那燕无珏眼睛都闭了躺进太师椅睡大觉了,难道要他把人摇醒说你看我在努力哦你感动吗,她不给他来两巴掌算脾气好上天了。 “燕无珏,你怎么出门不带我了呀?”林休休努力捣着小药碗,同时搭讪燕无珏。 她开始打呼噜了,黝黑的胳膊搭着扶手,眉骨放松平垂,似乎听这捣碗声非常惬意。 林休休:→_→ 林休休冷脸将敷料填进纱布,细细裹住她垂落的手指。 机关道的天骄,所做木伽精巧冠绝,一双手撼山摧城,却被蠢人伤到了。 他涌起难言的情绪,觉得剧情怎么能这样捉弄人,她应该和主角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斗,胜负轰轰烈烈,而不是哪个小吏粗心大意,误伤尊贵的亲王。 他看到手背碍眼的红肿,抿紧唇,再漂亮地包扎了手背的烫伤。 视线上移,她的腕子有条细伤口,大抵是做木伽时不小心磕到的,林休休顺势包住手腕。 当他缠完手腕,又发现小臂横贯一道旧刀疤,强迫症犯了,执拗地把整条手臂裹完纱布。 林休休存了心要看看她有多少伤,跪在燕无珏敞开的腿间,挑开中衣,侍女送的纱布用完了,他以手沾敷料,按进对方锁骨。 燕无珏被惊醒。 林休休食指和拇指推着她的锁骨,往咽喉处按揉,没有情动的欲望,只有对她伤情的控制欲。 “不要乱动……” 这个姿势像掐喉,燕无珏感到不舒服,但小医师不许她动,她只好看着小医师动。 温热的手心覆盖住跳动的喉结,温香软玉,林休休的垂发落到她唇角,肾上腺素狂飙。 “你安静一点点,让我治完。”林休休掐着她的下巴左右观察,她咽了口唾沫。 他太干净了。 “转身,不要把敷料蹭掉。” 湿衣半敞的胸脯在她眼前晃,好像一块吊着她其实吃不着的肉。 “我买了一支翠玉簪子,想要送给你。”燕无珏声音暗哑,“到我房里拿,好不好?” 林休休同意了,因为梨花木椅太硬,还有凸起的纹路,他一个跪久了的人都觉得腿麻。 虽然在床榻上药,膝盖会好受些,但他的视角要越过山丘般起伏的卷毛,其实看不到燕无珏的背。 他只能一寸寸摸她的皮肤,摸到了不符合肌理走势的,按进冰凉的药液。 燕无珏比平常慢许多,汁液能顺利被伤口吸收,却来得太重,床帏都开始晃荡。 林休休以为按疼她了,不免愧疚,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可以咬自己的肩头。 燕无珏说咬就咬,一双眼睛还悄悄地瞟他,要是他皱眉,她会咬得轻一点。 “你痛不痛呢?” “唔……不痛。” “以后受伤了,不许找别的大夫,要憋回家给我治哦。” “好。” “你喜不喜欢被我治病?” “喜欢。” 林休休心想,她不闹人时,真是一只好乖的大狼狗,如果哪天任务失败了,回不去家乡,他……也不是不能和燕无珏过。 她身体好,给钱大方,情绪稳定极少动怒,富有责任心,放到现代根本不可能在市场流通。 而自己除了长得好,一无是处。 他被自卑蒙蔽了心,不再抗拒燕无珏,接纳她的莽撞,搂着她汗涔涔的脖颈说:“我也喜欢给你治病。” 燕无珏的黑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林休休笑了笑,吻开她濡湿的额发,虽然被弄得头有点晕了,仍坚持给她回应。 他几乎打算就此投敌时,陌生的机械音冒进脑海,比原系统的声音更细些:「2501系统为您服务,宿主你准备好了吗~」 “……”燕无珏慢了下来,伏在男人的胸肌里,幽幽地叹了声气。 「快把反派推开,我们要推剧情了!」 燕无珏捡起被小医师踢到地上的披衣,“今晚答应过姜棠,就不陪你了。” “哦,好。”她说变脸就变脸,林休休紧了紧被子,有点担心沐浴时说的话不作数,“我儿子?” “你儿子跟你。”燕无珏蹙眉系腰带,往榻上丢了一块银元宝,“饭菜不合胃口就去外面吃,学会变通。” “谢谢您。”林休休将银元宝塞进了肚兜。 他被燕无珏禁足,走不出偌大的王府,她这句话的意思,是解了他的禁足。 林休休像朵经历了雨打霜淋的娇花,目光涣散,洇湿的肚兜紧贴腹部,两条白腿脱力地曲着。 “系统,我可以歇一晚再跑剧情吗?”他大病初愈就赶着伺候燕无珏,被她上了平常的强度,更加累了。 「大哥,你不知道剧情一不留神就会出错吗?我们很赶时间!」 “哦。”林休休没找着趁手的工具,就用无力的拳头击打穴位,恢复了些力气。 为了回家,再伤身体他也愿意。 「沈恃出意外了,身受蜜毒命悬一线,乌游靖的解药交给了燕无珏,后被姜棠偷走,趁着燕无珏在睡姜棠,你潜进他们的屋子,偷走姜棠衣裳里的解药。」 姜棠胸大无脑,以为燕无珏兜里的是调情药,不想她给林休休用,干脆就偷走啦! 他前有服用媚药过度的经历,不敢乱吃,所以至少今晚,他不会误吞主角的解药。 林休休对这个人非常无语。 净添乱。 在反派手里都好偷,他只要装晕,燕无珏就不会再做了,无聊地睡觉,到时候他下床干什么都行。 林休休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找自己的亵裤,水声轻轻滴在身后的地面。 「宿主,你流出来了,燕无珏不希望你流出来,她会生气的,快点堵回去!」 他在燕无珏的屋里啊,敢拿什么物件堵住? 「快点!好感度要两手抓的!」 他想了想,身上还有燕无珏给过的木伽,这是他仅有的东西,可以给自己用。 「不行啊,漏的太多,你肚子都平了,燕无珏肯定会不高兴的!」2501系统急死了,「你说你跟她轴什么?还想不想回家了?」 “对不起。”林休休说。 「你是我带过的最笨的宿主,三个多月只能把对象好感度刷到20%,6699也是个没用的东西。」 “对不起。”林休休说。 系统由一串数据代码构成,清除了数据,抹消了存在,和杀一个人没有差别。 林休休对6699系统有愧,是他太笨了,才让6699系统消失,今后新系统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做好的。 「穿那么多衣服干嘛?燕无珏喜欢骚的,肚兜外面套件袍子就够了!」 林休休拿着亵裤的手指颤了颤,依言直接穿起外衣,两条白腿怯怯地并拢,生怕木伽掉出去。 “系统……我会怀孕吧?”林休休犹豫道,“我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怀孕怎么了?我带的宿主十个有八个都怀过孕!什么身份的攻略对象,对他们都爱得不行!」2501洋洋得意地叫道,「你成为不了她的软肋,她的亲生骨肉还不能吗!」 「到时候退出世界,拿着一大笔钱修复身体,谁知道你生过孩子?什么样的女人你找不到?敢介意你生过孩子?」 它说的似乎有道理,钱可以修复任何污点。 “孩子不是我的污点……”林休休小声抗议,“生了要养的,母亲父亲缺一个人都不可以……” 「行啦,你又不是易孕体质,哪那么容易怀孕?」2501不耐烦了,「赶紧给我的乖乖弟宝偷解药,6699替你扛了惩罚,我可不会!你干不了攻略者,有的是人干!」 新系统有点霸道,比燕无珏还要霸道。 林休休咬紧微肿的红唇,小步小步挪到门口,平时抬脚便过的门槛,变成了越不过去的高山,他抬起腿,木伽一定会掉下去。 「手断了?」 林休休连忙用手扶好木伽,小心翼翼地迈了出去。 他站在姜棠的房门外,清晰地听见了男子的娇唤声,不敢贸然进去,武人的感知能力比普通人强太多。 “系统,姜棠不是问题,你可以检测燕无珏这时候听力正常吗?” 「你都说话了,人家也没停下来,肯定听不见啊。」他似乎能感觉到2501在翻白眼,「赶紧偷吧,我弟宝要是死了,你的任务直接判定失败!」 姜棠绯红的脸沁出汗,幽冷的风吹灭蜡烛,他一惊,牙齿下意识压了些,紧接着脸颊就挨了巴掌。 燕无珏皱住眉头,眼神在屋里乱飘。 “呜……”他含混地呜咽起来,“殿下赎罪,是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姜棠混乱地道着歉,在黑暗中恐慌地、缓慢地扭回头,“是不是……门开了?” 雕画屏风在灯影下影影绰绰,恰好遮住两人的视野。 “没有。”燕无珏语气很肯定。《 》 16、问话 林休休叼住解药瓶子,跪在屏风后面爬行,心跳如擂,唯恐木伽掉出两股,让床上的人起疑。 不过,他突然意识到出问题了。 有大问题。 林休休爬出东院,踉跄着站起身来,捂着木伽跑了一路,还好路上没见到侍女,不然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狼狈样子。 他被卡着腿坚持不住了,去燕无珏房里不敢,被老医官看见更不合适,就跑进黑灯瞎火的一间客室,探头看看回廊没人,火速关门。 林休休翻开灯笼罩子,害怕被燎手指,连着点燃的火柴丢给灯芯,问话系统:“你完全不看我的副本状态吗?” 2501:“?” 林休休说:“我购买过神医天赋,随时能给沈恃治病,你为什么要让我犯险?” 「啊……」2501哽着脖子叫道:「你调药不用时间吗?买药不用时间吗?我的乖乖弟宝耗不起!」 “我要是想救一个人,用不着外在药!”林休休把木伽抠了出去,随便液体会不会流,他目前更震惊于堂堂一个大学生,居然谁都能玩他两下。 「我不管啦!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现在去断肠崖的山洞,救我的弟宝!」 林休休拍桌斥道:“那我问你,你知道王府暗卫在哪里吗?瀚澜没有宵禁,城防分明暗两卫,你算得出安全路线吗?要我怎么去!” 他说话语气像被燕无珏附了身,2501吓得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憋屈地嘟囔:「我的弟宝怎么办嘛?你还想不想回……」 林休休忍无可忍地掐断了系统通话。 沈恃要真是男主角,就没那么容易死! 一夜平静。 姜公子主动退出东院,和侍卫同吃同住,小医师的复宠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实,子凭父贵,他儿子由一顶袖珍小轿抬着,声势浩大地回窝了。 王府的史官感动到流泪,执笔记录这一天,因为燕无珏有了纳正室的苗头,看似随便分个房间给林休休睡,其实思想最传统,认准了只有林休休能住正宫的院子! 小医师和亲王破镜重圆,吃穿用度自然该回到平时,侍女询问要不要让林休休上桌吃饭,而亲王殿下一脸茫然。 她把林休休忘记了而已,没下过令克扣啊。 侍女过度解读了燕无珏的意思,心里对无辜的医师道了遍歉,将例膳送到清晨的东厢房。 他的大胖儿子刚从铁笼放出来,没缓过那劲,呆呆地坐着凳子,仰头看柳莺姐姐布菜。 草编的官帽在它偷冷馒头时,不小心折断了,变成了两截,和它的心一样。 柳莺要摸肥猫的皮毛,它悍然跳进林休休怀里,他的大腿受到重创,低声痛叫起来。 “她今日行程如何……” “殿下要去军营点人,随她进京述职。”柳莺讪讪道,“小林医师会去盛京吗?” “我经不起路途颠簸,大概不会去。”林休休捂着大腿答道,“我会给殿下多备几副药,麻烦你们照顾她了。” “不麻烦。”她离开了。 燕无珏日常所需的药引中,有一味血莲最难得,生长在瘴毒最重的区域,资历最深的采药人也要望而却步。 瀚澜的药铺售罄血莲,只得向波西商人进货,外商哄抬血莲价格,各大药铺竞价,有价无市。 所以林休休老是买不着药,没有人怀疑过他。 他照常屏退随行的侍卫,问掌柜药引的消息,掌柜苦着脸说没弄到啊,可恶的外商竟然用鸡血浸泡普通莲花,当瀚澜人都人傻钱多。 林休休没买到药引也不恼,问掌柜拿了两副荆芥,站在药铺的匾额底下,喂给肩头的儿子吃。 他心里头数数,数到四百六十声,背着木篓的女子翩然如至,头戴帷帽,面纱后的脸庞清冷出尘。 林休休和她撞了一下,肥猫身子不稳,叼着猫薄荷跳上木盖,强悍的体重将盖子压翻,漏出细缝。 它将要跌进里面的珍贵药材时,林休休揪住猫的后颈拎了出来,烟青色衣袖略过木篓,他向女子欠了欠身,拎着一条肥猫离开了。 黎若见他有些眼熟,猜想她们也许到过同一家药铺,摇摇头不去细想,自己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办。 前厅的客人有的在看药,有的在等煎药,黎若穿过他们,将木篓放上柜台,柜台后拨打算盘的掌柜视线一暗,抬起头来,笑容也就挤了出来。 “黎姑娘成功了?” “嗯。” “辛苦辛苦,容我看看成色。”掌柜满脸堆笑,双手欲碰篓筐,下一刻,黎若摁住了他的手。 “就在这里验。” “害呀,我这生意人药理不精,姑娘到后堂坐一会,我叫药师来瞧瞧。”掌柜使个眼色,童子立即奉茶上前。 黎若蹙起纤细的柳眉,抓住木篓背带背回肩膀,“既然你没准备好,我便去别家看看价。” 容貌乖巧的童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端着茶盘,黎若往左边走,他们也往左边走。 “姑娘别急呀!”掌柜放下算盘,施施然走出柜台,“没有哪家比我们家收的高啦,十两银,相信咱俩多年交情,我也不检查了,啊!” “这花只有我能采。”黎若悠然环臂,高傲地昂起下巴,“你学徒重伤在床,想必正缺钱医治吧,我不欺你了,告辞。” “唉,各人有难处,”掌柜压低声音,“这样,十五两!各自不为难,卖我个面子!” “十五两么?”黎若哼道,“我怎么听说你收外商的药材,和别的掌柜竞争急了,都报出五十两了?若我是波西人,你也敢报十五两吗?” “……黎姑娘消息够灵通呀。”掌柜的脸色阴了下去,“波西人卖假货,你这么爱和他比较,难道拿了更假的货吗?” 闻言,药铺后堂的壮汉打手冲了出来,将女子团团围住,客人见到这副阵仗,忙不迭避祸离开了。 黎若的心沉了一分,改将木篓护在胸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掌柜冷淡地抬眼睨她,“假药横行,伤民伤财,我怎能看着你拐骗同行?” 壮汉打手使劲抓住筐边,意欲抢夺血莲,无奈黎若是一介女子,生气了爆出的手劲比几个男人还要大,“我算是知道了,你不想给钱,也不想让我卖给别人,好大的威风啊,掌柜,就不怕我报官吗?” “报官?”掌柜表情奇怪地看着她,“血莲原本不能入药,是一株不常见的野花罢了,也就讨个漂亮的贵人愿意付这五吊钱。你报官,是报你自己敲竹杠吗?” “是那位说的自由市场……”黎若咬唇道,“强买强卖,如果我报到她面前,你还有这么足够的底气吗?” “哎哟,客官您说笑了,以为我的底气是什么?”掌柜嘲道,“您不知道我们和王府医师的交情啊,血莲为何突然有用,正是医师说要为亲王入药!” “你竟敢趁机抬价,你要反了亲王吗!?” 黎若的脸色唰得惨白。 “黎姑娘,十五两,不少啦!”掌柜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是瀚澜人,到哪个药铺,哪个掌柜都会这样对你讲道理,可没有人能开出我的高价了。” “不对,你不是奉命征药……”如果他奉命强征药材,这药便是一文不值,怎么会轮到典当行拍卖?“你这欺软怕硬之徒,真能喊得动那位吗?” 打手听不懂两人的兜兜绕绕,彻底不耐烦了,一记力道敲中黎若的手臂麻筋,她闷哼一声松了手,掉出的木篓被童子接住,呈给掌柜。 “黎姑娘,我告诉你吧,你把今天这一遭说给任何除了亲王的人听,你会挨打。” 掌柜平静地按住木盖子,慢慢打开,“我们这些掌柜亏本用五吊钱献给小林医师,就是盼她好起来。你为什么要添乱啊?殿下减了游民的税,你不记恩吗?呃,这是什么?” 一颗黑绿的珠子卡在血莲的花瓣里,乍一看以为是蛀虫,掌柜把它拿出木篓,借着日光反复检查,大惊失色,“乌游靖先生的续命丹?为什么在你身上?” “我不知道……”黎若也傻眼了,“你把它给我,我不要血莲,也不要钱了,给我……!” “你做梦!到底在哪弄来了血莲?!”掌柜颤抖着嘴唇,气到眼珠瞪圆,“你不会是在王府拿的吧??” “啊……?不是?” “啧,来人,把她带走见殿下!”《 》 17、芳心杀心 “嗯……真是奇怪呢,以为瀚澜的雨不会停了,今儿又出了太阳。” “好舒服。” 后花园里,侍女将亲王的读物推出木车,十余辆小车在石板上排开,暖融融地晒着太阳,孟图尔赤翻书页比其她人慢些,眼睛也舍不得眨。 林休休看着能帮什么忙,好心把燕无珏的裤衩晾了,总是下雨,他认为她的裤衩肯定很难干。 后花园安置了一排竹椅,供人歇息,林休休占了其中一张,将跟着他的儿子抱上膝头,小猫经不起长时间运动,困呼呼地睡着了。 崔婉端着装满甜糕的托盘过来,收走了书籍里格格不入的裤衩,将托盘放到竹椅前的小桌子,吩咐大家记得吃。 姜棠要保持身段,婉拒了甜糕,选了张空竹椅坐下,身上穿着朴素的侍男服,掩不住骨子里的媚意,他怀抱琵琶,低垂眼帘调弄琴弦。 “小孟在看什么?” 孟图尔赤躬身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紫眸,墨色长发间,耳后的刺青若隐若现,是亲王身边的大蛊师。 “乌游靖哥哥!”她自从上次送完药,就没有见到乌游靖了,再次见面是他又受了伤,被燕无珏抬进王府。 他总是在受莫名其妙的伤,每次都是奔着要命去的,就好像他再活下去,有人就要活不下去了。 乌游靖占了张椅子,靠近晾书铁架,和小侍女打着趣:“从前我和殿下带你,没见你这么爱读书。” “你们很少来看我,我舍不得时间。”孟图尔赤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看殿下的书,她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无所谓。” 小家伙颤巍巍地扁起嘴巴,表情像是天塌了,乌游靖话锋一转,话又说回来:“我们都喜欢好学的孩子,她大概会高兴吧。” “那我碰到了不懂的,可以问殿下吗?” “她忙着呢,少去吵吵她。”他屈指作势要弹她脑门,“孩子长大不亲人就算了,还把我当成死人吗?” 孟图尔赤被奇怪的知识困扰好几天,挪到乌游靖的椅子旁边,仰起脸问道:“乌游靖哥哥,物竞天择是什么意思?” 乌游靖答道:“不适应环境的生物会自然灭亡的意思。” “可是,可是,”孟图尔赤纠结道,“殿下坑杀鲜夷士兵,对我解释是这个意思,所以不能活。” “她瞎扯呢,你真信?”乌游靖坦然道,“很简单,那俘虏她养不起,放走又是放虎归山,只能杀。” 孟图尔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还有问题,鲜夷屠城,梁国百姓的死是物竞天择吗?” “你怎么揪着这个词不放呀?人坏,所以屠城。” “哦……”孟图尔赤好像明白了一点点,随即更大的困惑涌了上来,“为什么人会变坏呢?” 乌游靖被实打实地问住了,语塞沉默良久,女孩求知的目光看得他心虚,摸着胸口装腔作势:“好像伤口裂开了……” “我去找林大夫!”孟图尔赤转身跑出两步,撞进一个木质香调的怀抱。 燕无珏稳稳地扶住她,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好笑地看着乌游靖:“我都不乐意说你,天天使唤小孩还怪人家不亲人。” “哪有!”乌游靖仿佛被踩到尾巴的小动物,自竹椅弹了起来,叉着腰讲理,“小孟你说,我是不是教你学习了?” “系。”孟图尔赤捂着鼻子,点头如捣蒜。 “你自己都没读过两本书……误人女妹。”燕无珏嫌弃地直摇头,望向她在翻的晒书,“嗯?你不会想考科举吧?” “我想着做官的话,会不会能帮到殿下……”孟图尔赤说,“殿下好像不愿意去盛京?” 燕无珏回避了后一个问题,答道:“你如果不是为了我,我无所谓你考科举的事,甚至能托举你一把。” 偷听的姜棠放下琵琶,柔声道:“但你是有心为殿下的话,你待在她身边,其实比一个人出远门用处要大。” 林休休不了解她们的交情,乌游靖和燕无珏共同带过一段时间异族小孩,被爽文原著略写,是他无处得知的过往。 他泛起不安的情绪,看着一帮成年人帮小孩填报志愿,他也想插一脚:“女怕入错行,男怕赘错妇,你应该为了自己选未来,这样即使后悔,也不至于上升怨恨。” 孟图尔赤得到了好多答案,脑袋更加混乱了,弱弱地答应:“我听殿下的吧。” 听她的话,肯定没有错。 几个人正聊着,侍男形色匆匆来报:“殿下,康安堂掌柜求见,说抓到了一个偷续命丹的小贼。” 姜棠:“?” 乌游靖:“?” 燕无珏:“?” 林休休:“?” 燕无珏是立刻把目光给林休休,林休休扯着嘴角快要哭出来,“你看我干什么呀……” 她上前拽林休休的手,强行把人拖下躺椅,炸毛的小猫扑击她,他连忙自己挡住爪子攻击,手臂被抓出血痕,燕无珏怒意更甚。 姜棠低头调琴弦,视若无睹。 乌游靖分明没拿糕点,嘴里却在咀嚼什么。 “妹妹,帮忙带一会猫!”林休休将儿子抛给侍女,自己则被燕无珏拖走了。 孟图尔赤被肥猫扑得后退几步,眼看要倒下去,乌游靖拿起桌上的折扇,扇尖顶住她的后腰,她才没有倒。 “小孟,林大夫坏不坏?” “这就是坏了吗?” 乌游靖笑了声,不再与她说话了。 林休休和黎若跪在一处,两个仓惶的人挨近即分离,堂上的亲王压着茶盏,美貌侍从俯身轻言细语。 “我被他撞到了……篓子里就多了颗丹药。”黎若知晓自己惹了多大的误会,趁事情没有到不能辩解的地步,结结巴巴地抢话:“血莲是我在断肠崖新采的,没有投机取巧偷窃!” 燕无珏态度慵懒,目光乏味,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着茶杯盖,“姑娘凭空被污清白,是小王来得不及时。” 温和的语气出乎黎若的意料,亲王殿下比想象中更通情达理,风度翩翩的,说话声何其温柔。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升起猜想,若殿下及时赶到,必不会让自己受一丝委屈。 “此药是我献与大人,既已带到,我就安心了。” 燕无珏道:“你能采血莲,便是小王的救命恩人,康刘氏提到姑娘缺银,有此难事,怎得不告诉小王?” 黎若抓紧膝前的宽袖,“小民怎敢为市井琐事,浪费大人的时间?” 燕无珏前倾上半身,看着呼吸不稳的女子,“姑娘风尘仆仆,所行所为甚为急迫,是家中有人生病吗?” “是……不是,他不是我家的。”黎若答道,“我采药时捡到一名男子,自称是南诏逃来的病人,受蛊毒颇深,恳求我相救。” “菩萨心肠。”燕无珏笑意称允,侧头吩咐侍男:“宋珉,请乌游靖与姑娘同行,蛊毒自然要专业的蛊师来解。” “多谢大人恩典!” 黎若俯首叩谢,林休休面如死灰。 宋珉扶起白衣女子,带她远离亲王的视线,明眼人都知道燕无珏要动怒了,侍从跟着她们离开,留下林休休和燕无珏。 乓! 白瓷茶杯砸向了林休休,在地毯滚了一圈没有破损,林休休的额头破了,殷红的血珠冒出苗头,流到眉骨处停住了。 “您误会我了,我在找和血莲毒性一样大的平替药材,寻不到乌游靖先生交流,便私自拿走他的丹药研究。” 林休休跪伏着额头贴地,流到眼皮子的血再度流回伤口,在含血的狭窄视线里,皮靴大步走来,随后他感觉后脑勺一沉,视野全面黑去。 燕无珏摁着他的后脑勺压到地上,取一枚铃铛项圈,仔细捆住男人的脖颈,像方才说话一般温声细语:“不要怕,说过要爱你,就算你做错了事情,本王也会原谅你的。” 她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啊。 她真的会爱上林休休吗? 林休休喉结吞咽微动,铃铛响了一声,他像只被宠爱的猫,温顺地答道:“我对您从无二心。” “知道了,明白的。”燕无珏笑眯眯地点头:“等本王找到沈恃,你想要名分,想要地位,本王都给你。至于你蠢笨的手脚,留给我。”《 》 18、博弈 林休休被她扔进了马车,他保护住了脑袋,没有受到二次暴力,但身体像散架了一样疼。 燕无珏背对着他翻经书,背影檀香浓重。 可是她杀过的人留下的血臭味用再多的香料也盖不住,她再也离不开那股臭味了,脏兮兮的兵痞子。 林休休出神地望着亲王的背影,轻声呢喃:“你不如杀了我呢。” 燕无珏固执,黎若鲁莽,沈恃无用,把他送到绝境。 难道是剧情判定他和6699系统一样没用,所以要处决他吗? 为什么判定得这样急? 她又不知道他在做的事情,还能有读心术知道剧情不成? 满身漂亮首饰的林休休丁零当啷地爬过去,讨厌熏香还要装作不在意,破罐子破摔地撒娇:“燕无珏,你可不可以不把我做成人彘?” 燕无珏看着他,指了指耳朵,听不见。 她怎么这样? 林休休害怕她存心要做残忍的事情,手掌悍然压住古书,系颈的铃铛随这动作也响动,他的存在感一下子变得非常强,让人不得忽视。 燕无珏摸眼前的肚子,“不要闹我。” 她居然让他不要闹?到底是谁在闹? “我犯了很大的错吗?只是丢了续命丹,又没有和乱臣贼子勾结,你怎么可以随便切断我的手脚?” 燕无珏抿唇掐起了他的肚子,用手指丈量腰围。 小医师整天跑来跑去,饭也吃不上,腹部紧实没多少肉,大病一场更加消减,盆骨瘦到突出。 再放任下去,生孩子恐怕要遭罪。 林休休不知道她深远的考虑,着急地讲理:“你不切我,我还和你做好朋友!你的病我都帮忙看哦!” 燕无珏说:“到了。” 马车停了。 完蛋了。 林休休待在车里不敢动,不,敢动,恶从胆边生袭击燕无珏,把检查的她扑倒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主角一边去吧,他要和反派亲嘴。 燕无珏被金步摇抽到了侧脸,像被人打了耳光,说又不好说,这玩意就是她送的,郁闷地道:“为何亲本王?” “因为你是亲王,所以我要亲亲你。”林休休埋头胡言乱语,“怎么样?我是不是非常忠心?你忍心欺负我吗?” “……是让你这么理解的吗?”她凝噎,“再乱说话,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林休休想说她两句了,嘴巴那么坏,张口呵斥人,她怎么让那么多小帅哥爱得死去活来? 但是…… 他也有点理解了…… 亲王禁欲不近声色的模样,更容易想象失控堕落的对比…… 《群雄逐鹿》原著有两条结局线,一条线的反派被主角揍得节节败退,决斗力竭而亡,颇受读者差评。由此作者写出了导致世界崩溃的if线,反派被因恨生爱的主角搞囚禁爱,龙傲天生出她的孩子后,她的精神就不太好了。 虽然缺德,但细品有一丝美味。 林休休只恨自己不是主角,燕无珏对沈恃才有不一样的神采,你看沈恃刚冒了个头,燕无珏就有失控的预兆了。 只有他能让她态度大转。 可他也好想…… 燕无珏显然没发现小医师急转直下的心理活动,摸着微红的脖子呵斥:“滚开。” “再亲一口,再亲一口,你以后就见不到我主动了。”林休休厚起脸皮勇了上去,已然明白勇敢的人先享受人生。 谁会不爱燕无珏啊?装得累死了吧! “你等会见到人,不要立刻砍我哦。”穿越者黏黏糊糊地扒拉反派,“我知道怎么给你根治耳疾,等我给你做完手术,任你处置。” 燕无珏的心情终于好了点。 木屋的场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轮椅坐着一位非常大块的男子,人头比例能算出他站着会有两米多,满身强壮肌肉颇为吓人,脸部轮廓也不再柔美,刚硬无比,眉眼正义得让天地失色! 燕无珏和乌游靖兴冲冲地跑过来,看到邦大的一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林休休和系统单向断连,也没明白眼前的状况,原著说龙傲天得到秘籍脱胎换骨,他以为换的是气质和韵味,原来是外表吗?并且没有用夸张词吗? 为了让主角赢,太不择手段了吧?! 乌游靖淡定侧头:“你把他背回来的?” 黎若含羞颔首:“是……” 燕无珏:“你有兴趣参军吗?” 黎若脸红沉思:“嗯……” 龙傲天冷冷地看着她们,无力的手指敲了敲扶手,“厉王殿下都来了啊,那么,我也不必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乌游靖侧目望燕无珏,她僵硬地扯着唇角,红唇里咬牙切齿。 每个见过燕无珏的百姓,称呼她都不会用那个恶谥。 不止难听。 还有诋毁。 “我是路过的南诏使臣,被歹人所害,要面子向姑娘说谎,看来是失败了。”沈恃坦然一笑,“文书在我的里衣护着,诸君尽可查辨真伪。” 燕无珏曾经刺过沈恃一剑,长十五公分的贯穿伤口,是她独特的标记,永远不可能愈合完美。 她弯了腰,没有立刻拆沈恃的衣服,目光冷不丁投给林休休,林休休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手足无措。 系统下线后她怎么老盯着他看呀? “查验完毕后,请君为我医治。”猛汉趴在燕无珏的耳朵边低吼:“两国是否交战,在于我一身!” 救命…… 林休休痛苦地闭上眼睛,实在不堪入目,一个清冷帅哥,我见犹怜,被逼成这副鬼样。 他好像能一拳把反派打飞啊,剧情还有修正的必要吗? “使臣大人,你的经脉是谁挑断的?”乌游靖似笑非笑地出声:“不杀你而是让你变成了废人,有想过此举为何?” 沈恃瞳孔猛然收缩,抓紧手指,想到被众人凌辱的那一天,喘息顿时急促。 燕无珏拔剑:“留给本王杀。” 林休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主角会自己走到死路,的确,有整个南诏国给北征军嚯嚯,可解几年财政之忧。 “嗯?不是救人的吗?”黎若的脑子转不过来了,“大人,为何要杀他?” “利国利民……” “等等!”沈恃突然抬头,语气转变强硬:“你不能杀我,我将要参加鲜夷与突鲁的结盟,结盟成不成,梁国都会被围攻,而我可以谈判延缓时日,给北征军休养喘息之机!” 燕无珏愣住了。 林休休也被主角的机智震住了,这样就算燕无珏知道他是沈恃,也必须放他走,还得治好保他活着。 乌游靖笑眯眯地挡到亲王身前,按住沈恃微颤的肩膀,用南诏语问道:“你是使臣?我不比你像呢?” 林休休暗道不妙,有乌游靖在,龙傲天是真的不能活。 “你常年隐居在厉王幕后,按理说不会被识破。”沈恃不卑不亢,“可她身边出过叛徒,你已经被记住了,替我就是取死。” 林休休的心落回了肚子,这就是被龙傲天带飞的感觉吗? “我不去,我给你下蛊。”乌游靖阴恻恻地道,“一个月,你要回来找我拿解药。” 林休休接过侍卫递来的西瓜,焦躁地啃了起来。 “一个月就够准备了吗?”沈恃嘲道,“殿下,通神了啊!” 林休休放下瓜皮,带着紧张的采药女出门透风。 “你闭嘴!!”燕无珏的怒声隐隐传来,剑鸣嗡嗡,“我问你,三家分一地,谁先分?” …… 黎若住在山脚的村子里,屋后种了片菜田,全部枯死,前几年她养活自己没问题,后来雨水泡坏了土壤,瀚澜城哪里也种不出庄稼了。 “唉……”林休休叹着气,“你以后别冒危险采血莲了,我给她换了治疗方案,不需要血莲了。”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唉呀……”他很纠结啊,要是给燕无珏一次治好,她就不再需要他了,他的处境全看她当日的心情。 “我写个方子,你照着新方子给我采药也行,跑腿买药也行,每周送到王府吧,不要少报账,也别太夸张。”还是继续温和治疗吧。 黎若褪去上街穿的白衣,穿着麻布褂子蹲在湿软的土地,笑了笑道:“你看轻我的骨气了,我永远都不可能背叛殿下。”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不过她压制谷价上涨,作为补偿给我们减税,我知道她。” “这条律文没有意义了,瀚澜早就没有粮食了。”林休休说道,“她从退出盛京那一步就做错了。” “做错了吗?”黎若说道,“我们殿下很厉害的,你相信她行不行?” 又来了,我们殿下。 林休休不想和她说话了,叫侍卫带来血莲,坐在梨花树底下,借了黎若的药碗和杵子捣药汁。 木屋迟迟没有人出来,伴随桌子拍碎的震响,吵架声越来越高,门外的两人渐渐习惯了,既然没有谈妥的势头,他们就靠着大树睡觉了。 这一晚,主角和反派没有动手,从打仗吵到治国,从民权吵到皇权,气急的燕无珏拔剑要砍人,被乌游靖死死拦住,手脚被挑断的龙傲天坐而论道,青年意气风发。《 》 19、训猫 林休休被人踢醒了。 他捧着小药碗,揉了揉眼睛,嗫嚅一早想好的措辞:“燕无珏,我在给你做伤药,以后我不能给你上药了,你要注意身体,少受伤。” “贱人,看清楚我是谁!” “哎哟俺嘞亲娘……”林休休睁眼吓了一跳,不仅困意清醒了,腿也软了。 沈恃中毒的样子实在吓人,青灰色皮肤,披头散发,身体膨胀得像头熊,将针刺进好似能喷溅几米尸毒…… 这毒蛊实在狠辣,他除了活着,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 沈恃挤在岌岌可危的轮椅中,暴怒地咆哮:“谁是你娘?!起来!给我找大夫!” “哦哦……”林休休慌忙爬起来,转念一想不对劲,“我就是大夫啊?” “燕无珏不准你给我治病!!!” “好……”林休休记得入睡时是反派吵架占下风,怎么睡醒了变成了主角发狂? 反正他哪个也不敢惹,唯唯诺诺地跑到马下,揣着手手问道:“为什么我不能给他治病?” 燕无珏扬鞭要抽人,林休休好奇地仰着脑袋,觉得应该不是要抽他,他就没有躲,甚至问:“你干什么呀?” “……” 乌游靖探出车窗回道:“你非得和殿下对着干吗?” 哦他明白了,原来不能当着反派的面救主角。 林休休跑回轮椅前,向沈恃有礼貌地打商量:“你等一等,我找我同事给你治病。” “你忘了良医正的月俸谁发吗?”乌游靖喊道,“再想想办法啊,无所不能的小林医师。” 办法就是和燕无珏商量啊! 沈恃气疯了,猛然从轮椅站起来,燕无珏掀起眼皮瞧过去,怦然一声,他正面趴倒在地,尘沙微扬。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四肢着地缓慢爬向车驾,软弱的拳头敲打马蹄子,“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侍卫上前拔剑出鞘,试图逼退疯癫的男人,燕无珏摇了摇头,做出了一个在场人意料不到的举动。 她解开了腰间的虎符。 她的两根手指钓着挂虎符的绳子,垂在沈恃的头顶,沈恃余光所及,立刻被吸引住了,浅棕眼珠跟着摇晃的吊坠转动,慢慢伸出手来。 燕无珏手抬得高了些,他的腰肢也寸寸上挺,薄茧手掌执着地要碰碰它。 燕无珏动作越来越高,沈恃入了神,膝盖在地上跪行,固执得要抓到他的梦想。 “呜。”他好不容易挨到小老虎的脚了,她却把虎符转到马的右侧。 沈恃艰难地拖着腿脚,从左侧走到右侧抓虎符。 林休休:再也不敢自居神医。 他站起身和骑马的燕无珏差不多高,她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抛接虎符,当然,只有她接得到。 沈恃被逗弄急了,抓住黑亮亮的绒鬃毛,不许它到处转,燕无珏横了一眼,他就怯怯地收手。 燕无珏把林休休叫到身边,和沈恃并排站着,问话:“你愿意被我做成人彘吗?你若愿意,我就允许沈恃解毒。” 林休休:我靠,恶魔在人间。 林休休思忖龙傲天的机缘天大,没准不需要续命丹,另有机遇解开蜜毒,而自己被砍了肢体就确实完蛋了。 “我不愿意。” 燕无珏眼底晦暗不清,看不出想法,没人能看透她的想法,林休休紧张地抓着手指头,小命在她一念之间。 “我的手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给你煎药,写策论。”林休休说,“我读过的书还挺多的,如果你把我做成人彘,我的重心就永远在于残肢,再也不能帮助你了。” “知道了,上来吧。” 侍卫对贪生怕死的小医师露出鄙夷,故意不给他递马凳,林休休不在意呢,抓住亲王的手爬上了车驾。 燕无珏手腕一抖,虎符被抓回手心,马车掉头离开,沈恃沉迷在抓虎符的游戏里,一瘸一拐地跟着马车。 他被路边的石头绊到了脚,再次趴进湿润的泥地,被现实拉回神,却安静极了,只是死死望着燕无珏的背影。 王府。 小肥猫在雨后的花园滚了几圈,勇敢地袭击偶遇的亲王,燕无珏侧身躲避,衣角微脏,她沉默了一会,吩咐账房扣它爹月俸。 她把乌游靖叫进书房,两个人靠着对方补了会觉,睡醒谈话。 崔婉送完参茶,退到书房门外等候吩咐,燕无珏拍了拍睡昏的头,抿一口茶醒神,“我把代行暗卫的令牌给你,不到必要,不要出示。” “就这几个人吗?”乌游靖得到了一份处决名单,仅有三个名字。 “嗯,杀了吧。瀚澜的问题太大,改革不能急,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来得收益大。” 能把燕无珏惹到不走程序直接动手,可想而知有多蠢且没用了。 乌游靖将名单放进烛盏,烧得干净,“巡检使利用水利工程吃空饷,以此养两千死士。” “怎么处理他我再想想,死士混在普通人里,被激怒我怕会生民变,不要送了机会。” 她仍然不相信百姓吗? 乌游靖无话可说,“我给沈恃喂了违心蛊,仍然怕会出意外……” “你杀不了他。”燕无珏说道,“叫李四准备上路,合纵可以成功,我们也能拆盟。” 李四,并州纵横家,被燕无珏收服,外人只知他是整理书阁的侍卫,却不知他的马甲和张三一样多。 “青江堰……木伽给工匠普及,尽快修好。”燕无珏扬起下巴,一口喝完参汤,“还有……” “我按下了姜棠的赎身契。”乌游靖提醒道,“白玉楼。” “嗯,花楼。”燕无珏点头,“你有心是好,不过什么事都自己办会累死你,等你杀完三个人,剩下的人就知道怎么做了。” 燕无珏把茶杯放到桌上,叩桌两声,桌面开始分层,占据整面的重工图纸从底层升起,她把它取下交给乌游靖,“我无法告诉你它是什么,但我觉得你会懂我。” 乌游靖将图纸收进里衣,和心口紧贴着。 两人谈话谈得正投入,林休休突然闯进书房,大吼:“我儿子回来就在炸毛,是不是你惹它了!” 乌游靖:“啧。” 他手里还拿着燕无珏的裤衩,刚洗,湿淋淋地在侍女中招摇过市。 崔婉追了进来,无奈地劝道:“小林大夫,可以放过我们殿下的私衣吗?” 林休休啪得把裤衩拍桌上:“你再欺负我们父子俩,我就不给你洗内裤了!” 燕无珏冷静地喝茶,没掩饰住手抖了一下,崔婉又急又心疼,和侍女把医师请了回去。 林休休委屈极了,明明是自己占理,王府却没有人帮他,让他像个泼夫。 可能这就是远赘吧,苦闷只能往自己的肚肚咽。 林休休给水盆里的猫咪搓澡,搓掉一层泥,手掌摸到它的虎背,他本人不承认啊,是医者的经验告诉他—— “你居然有这么肥??”他失声叫出,小猫身体一僵,收回趴着的肉爪,挤进肚皮底下。 恶语伤猫六月寒。 燕无珏送客路过东院,林休休瞬间锁定了罪魁祸首,冲过去骂她:“你能不能管管侍女!儿子跟我吃得好好的,她们非得添一顿!一天六顿啊!” 燕无珏说:“出去玩呗,跑两圈就瘦了。” 林休休开骂:“你让我出去吗?我可能放儿子独自出门吗?” 燕无珏会意:“我带你们俩出去玩呗。” 林休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塞进了马车。 亲王仪仗五百人,浩浩荡荡过朱门大道,林休休觉得她有点较真,是想带父子俩野餐促进感情吗?真的要这么多人陪同吗? 他想劝她不要兴师动众,显得很昏庸啊,但猜想燕无珏可能是为他的安全着想,林休休就闭紧嘴巴没有扫人家的兴。 仪仗到了城外,他以为该停了,山山水水还不合适吗?然而没停,燕无珏读书沉浸。 林休休不敢打扰她,抱紧儿子望着越来越远的青江,当天没下雨,民工数量翻了一倍,争分夺秒地重修青江堰。 到了陵城,入关牒书交了,林休休终于确定,自己被骗了。 狗东西,是不是打算进了宫再说实话啊?!!《 》 20、灵机一动 梁国人想进入瀚澜城,要越过许多座荒山,要避开乱军和绿匪,直到在满目疮痍中看到一点绿,看到城楼飘扬的军旗,干涸的空气出现了水腥,就到了燕无珏的地盘。 瀚澜闹了严重水灾,却没有影响到本地人的生活,甚至仍是敛财暴地,在于它是梁国和别国的通商口岸。 倒也不是其余城邦做不起生意,是只有它担得起风险,依靠燕无珏压场的重骑兵,她往那一坐,就是这座富裕都城的靠山。 她不肯收容流民,他们便钻她律令的空子,以通商的名义暂留城池。 肩挑劣质的手工,或懵懂的孩子,等亲王车马过去,麻木地往前走去,还要越过许多座山。 林休休本就对燕无珏的专制不满,见此一幕更是火上心头,恨她挣钱挣到良心没了,外乡人不到一日的在城时间,除了贩卖不该卖的还能做什么?! 林休休把燕无珏的书抢了,闭目养神的她翻个身装睡。 他气得浑身发抖。 “燕无珏!起来!你看看他们!” 燕无珏慢吞吞地睁眼睛,拿着手边的烟杆,点了烟草和香叶,在烟雾缭绕中,翻动书底下压着的密函。 林休休被无视了,也的确没身份和燕无珏吵架,她只会被沈恃激到,自己就是个推剧情的npc。 沈恃不知道死哪去了,他除了求燕无珏能怎么办?! 林休休气冲冲地进入备驾,扒拉侍从备好的药材,碾压草药发散药性,小火细细熬煮。 盛夏时节,狭小的车厢好似蒸笼,林休休吞咽唾沫,香汗打湿胸前的旖旎,他很少亲自动手,是被她气急了。 白猫被热到了也不叫,往它爹扇风的手边蹭,蹭一会热风,眼睛难受地闭了起来。 林休休端着滚烫的瓷碗,跑回去找燕无珏,溅出的药汤一星半点,烫红他的指腹。 燕无珏的桌子都是书,没有地方放碗,他只能忍受痛苦端好。 “歪,喝药。” 她没有动作,是没听清吗? 林休休的指头肿了,柔嫩的皮肤发硬,钻心痛。 他不禁想起她遭遇的火灾,搬开正在烧灼的横梁,她的手是什么感觉? 他不敢催促燕无珏,她最近心情不太好,脾气上来了,恐怕会把滚烫的汤掀到他身上。 对哦。 这么烫她也喝不了。 林休休颤巍着托高小碗,慢慢吹凉,这样到时候掀碗不会烫伤他。 降了温的药汤被举到燕无珏的眼皮底下,挡住她读信的视野,因为林休休坚持不住了,手指带着心脏痛,非常想哭。 燕无珏借着他的手喝药,喝完一口挥手让他滚蛋。 “我剂量是算好的,你喝一口和没喝没差别!” 急眼的林休休单手扣着碗底,将不设防的亲王推进软榻,掐着她的下巴灌药。 她将烟杆拿得倾斜了些,喉结滚动,眼睛被热雾熏得雾蒙蒙,茫然得像不饿但被塞了根鸡腿的大狗狗。 “咽下去,我收了钱肯定要治好你的隐疾,”林休休骂骂咧咧,“你不许装成没有问题,难受要和我说!” 燕无珏咽完了,舔干净溅到他手指的药汁,峻黑的眸子小心瞟他,莫名可怜。 搞得林休休不好意思骂她了,欺负病人吗? 燕无珏道:“等会到了驿馆,你和猫随便逛逛,本王找府事谈公务,谈完了继续动身。” 林休休拆穿了她的装聋作哑,就要把想法都说出来:“你说呀,为什么不收容流民?让外人亥时离城,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除了卖子还能做什么?你眼里只有分税钱吗?” 燕无珏突然拧眉,恶狠狠一脚把他踹开,不耐烦地答道:“你有完没完?人给口饭吃就能活,本地哪有精粮给马儿吃?本王要养兵,囤粮过冬,重修青江堰,什么地方不花钱?你光惦记本王的进账啊!?” 林休休不甘心地嘟囔:“此番进京,你不就是讨要钱粮去的么……” 燕无珏霍然起身,抓起身后苍色大剑,拖在地上逼近林休休。 林休休吓坏了,紧紧捂着嘴巴,怕不留神就被削了舌头,却还嘴硬:“你就是盘算备足粮草军饷,好放手打仗!” “要不然你替老子养兵马?”她一剑扎在他眼前,寒芒毕露,“滚!带着你的蠢儿子一起滚!” 呜呜呜……她凶他。 “先不谈税法,你提一提货物管制嘛,小孩子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掉……” “你可怜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我行善?因为害怕出错,想我替你背错吗?” 燕无珏把林休休踹下了马车,车轮轰隆隆地碾过沙地,留下两行深邃的印子,没有等待百般委屈的男人。 林休休被她骂醒了,是的,什么事都想依靠燕无珏,她的恶毒人设摆在那里,利益不违背还好,怎么可能事事都愿意帮衬? 林休休被丢在了野外,野外连匹狼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扶正燕无珏送的发簪,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行尸走肉的人。 “不要往前走了,我给你一吊钱,不要卖孩子了,回家去吧。” 男人看着那串钱,看了看他,林休休叉着腰强装气势,其实心里没底。 一直被燕无珏带在身边,他很少和瀚澜以外的百姓打过交道。 他相信人们本性善良,当下不过是生活所迫,缺钱而已,他把钱补上,他们就会变回善良的人了。 男人迟疑地接过吊钱,脚步后退,一步三回头地返回陵城。 林休休升起好大的骄傲感和力量呀,打开小布包,里面有燕无珏给他的所有月俸,一百多吊钱。 他仿佛散财的男童子,将银钱塞给百姓,温柔地道:“带孩子回家吧,不要再来了。” 他一一劝返了那些人,月俸见了底,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休休露出了无怨无悔的笑容。 林休休蹲下身子辨认车轮印,准备走到驿馆,把实绩甩到燕无珏脸上说话,他可不是娇娇弱弱的闺中男子。 他前方出现一个小型商队,做正经生意,蚕丝布绢在日头照射下流光溢彩,煞是漂亮。 林休休喜欢漂亮的玩意,恋恋不舍地退避两道,驴车慢悠悠地驶过他眼前,商队老大有意慢了步子,吊着他的胃口。 缠着头巾的女人咳嗽了两声,正要对客人侃侃介绍,忽而衣着光鲜的客人越过她,把躲在驴车后面的乞丐揪了出来。 “你不是答应我不卖了吗?他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吗?你还是人吗!!!” 男人的表情躲躲闪闪,“你给的钱不够多,商队一袋米可以在瀚澜买五袋,我还是要去的。” 瀚澜城也没有粮米,进口别国的粮,用自由市场的律令,把价格压得比本地高不了太多。 对于燕无珏来说不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足够了。 被林休休劝返的人们,噙着难以言喻的笑意返回。 高额关税拦住了一部分人,在林休休的帮助下,这部分人更有底气交易。 不远处有人打孩子,打得头破血流,吸引林休休的注意,林休休没有办法阻止他。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比燕无珏漂亮,白皙细腻,从未握过杀人的刀。比燕无珏杀人更容易。《 》 21、猫仗人势 商队的车马渐行渐远,两三个汉子身影从巷口晃了出来,棍棒背在身后走向小医师。 林休休不认识他们,却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后退了退,却发现背后也有乱民悄悄逼近。 “贵人,我和那些白眼狼不一样,您给我吊钱,我和男儿的命就卖给您了!” 形容枯槁的人扑通一声跪下,手指晒得黑黄,搭住林休休的云履,他仰望着林休休,眼里流露饿犬发出的光。 林休休展开见底的小布包,实话实说:“我没有钱了。” 男人的表情像被石头砸了的狗,“你给他们都有钱,到我就没钱了!?” “我的钱也是会花光的呀……” 闻言他又笑起来,“簪子也可以……贵人,您不缺这一件玩意吧?” 林休休连忙护住簪子,“这是她送我的簪子!” 众人微惊,“是那位的东西?我们拿了真的行吗?” “我亲眼看见她把他从马车踹下去……” 他第一个帮助的男人挤出人群,朝着大伙挤眉弄眼,“大伙团结起来,那个词叫什么,法不责众!法不责众!” 肮脏的沾着树泥的手指,抓住小医师华美繁贵的衣裙,他娇贵的皮肤被乱民们掐着,突然好害怕。 “走开!你们这群骗子!”林休休恐惧地望着他们,“我没有被燕无珏始乱终弃,她过会便来接我了!” “去你爹的!”瘦弱男人一巴掌把小医师扇倒,“说到她俺就来气!” 林休休被打懵了。 为什么要对他动手呀? “燕无珏把瀚澜人当人,把我们当野狗驱赶!” 有人拐着残疾的腿,姿势怪异地跑来,“我离城误了一刻,就被她打断了腿!” “爸了个根的!凭什么啊!” “我倒霉没出生在瀚澜,那我也想活怎么办嘛!!” “你是瀚澜人吧?被燕无珏护得爽不爽?啊!” 林休休不敢回答,只固执地护紧头上的漂亮簪子。 “我们出了城她还执法吗!?” “扒了他的皮,给燕无珏上点教训!” “我出生运气差,我就是该死吗?!” “她有那么多钱给我千万分之一,老爹怎么舍得卖亲生孩子啊!” “是燕无珏逼我的,都是她的错,对……” “杀了他!杀了他!” 疯狂的人们推倒了林休休,他脸颊火辣辣的,头皮传来剧痛,发簪步摇被蛮力拔出,拽掉了好几根头发。 “还给我……!” 他被人踩在脚下,像张牙舞爪的小花猫,胡乱地拍打凑近的脏手。 绿松石耳饰被暴力抢走,耳洞撕裂到底,林休休惨叫也没有力气,他发誓过再也不哭,可生理性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他们把手伸进他的漂亮衣服,娇嫩的皮肤被指甲一划就破皮了,血珠是健康的晕红色,煞是可爱。 乱民的脸上露出满足的、仿佛大仇得报的笑容。 “吁——” 陌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刀死士冲出干涸的水路商道,冲撞狂热的乱民,拔刀迎敌。 他们流出比林休休更多的血,更惨烈的尖叫,小医师被柳莺抓住手甩到马背,两人一骑绝尘。 “柳莺妹妹……” “殿下喊我回来找你!趴好了!” “我趴好了,谢谢你噢……” 林休休要了一桶从瀚澜运送来的清水,没有叫侍从帮忙,自己烧热了,洗身体洗了许久。 他蒙住受伤的耳垂,努力擦洗被人碰过的地方,白皙的皮肤搓到红了,欺侮的痕迹没有消失,反而更刺眼明晰。 林休休灭了屋里的灯。 这样就看不见了吧。 一片漆黑中,他擦干身体,钻进燕无珏的被窝里,发呆。 他的首饰没有了,会被拿去典当吗?当了多少银子,那些人被赶出瀚澜时,有一半要给燕无珏交税。 他们还会卖吗? 林休休替他们把关税付了,可能良心发现吗? 小男孩在市场颇受欢迎,可以充营,可以玩弄,还能当行走的军粮,外邦人最喜欢小男孩了。 林休休越想越心慌,侍从喊用膳也听不见,他出现幻觉了,幻听到幼子的哭声,纸窗似乎有人在靠近,残影昭昭。 “啊!” 林休休用被子蒙住脑袋,捂住耳朵,忍痛在榻上乱拱,找燕无珏独属的味道。 是他心里有鬼。 床边塌陷了一块,檀香淡淡传来,林休休闻到这股熏香就安静了,等燕无珏也钻进小被窝。 燕无珏没有盖被子,敞着腹肌压在被子上面睡了! 林休休咬了咬红唇,从她的手底下挪出身体,香汗涔涔的娇躯钻进她怀里。 他抓着燕无珏的手掌,一直在发抖,搞得燕无珏也没法休息。 燕无珏拍拍小医师的后背,示意他下床。 林休休接受不了分床! “燕无珏……燕无珏……”黑暗中,散发的美人坐在床头,轻轻推她的肩膀。 她服完管控幻听的药,耳边少了多余的噪声,低声的啜泣分外清晰。 她脸朝下趴着装睡,林休休睁着哀怨的眼睛望她的后脑勺,“你就这么睡了吗?” “今天……有点累了。” “磕点药吗?” “不。” 林休休做了错事,自愿用身体哄她消气,可燕无珏不需要他的身子,对待林休休出现了和上一次如出一辙的冷淡。 “你能不能骂我两句?” 燕无珏没有答话,抱着被子鼾声大作,小医师一不留神,她就睡着了。 林休休抢走她怀里的被子,使劲推燕无珏的肩背,把她挤得顶墙,再扒拉回来,来回折腾。 他坐上亲王劲瘦的腰身,使出浑身解数添乱,感受到皮下脉搏从平缓到激昂跳动,他抬头,果然燕无珏正无奈地盯着他。 林休休不死心:“你打我好不好?” 燕无珏拍了把他的白腚,询问:“本王能睡觉了吗?” 林休休不是要这个打法,这是调情的,他要燕无珏像惩罚别人一样惩罚他,心理关才能好过。 “你的鞭子在哪里?用那个打我。” 燕无珏:“?” “你送我的每件礼物我都很喜欢,我不是故意弄丢的,从来都没有想过糟蹋你的心意,然而它们确确实实地丢了,因为我做了傻事。你不问责我,我就……我就想去死。” 燕无珏被吵得受不了,指了指刑具的位置,林休休连滚带爬地下床,取来沉铁软鞭,跪行着交给她。 温润如玉的美人咬紧布帛,半露香肩,在近到耳畔的心跳声中,比鞭子更快来到他的玉体的,是一双修长的手指。 林休休被点了昏穴,闷头趴了下去。 终于安静了。 燕无珏敞着八块腹肌,抱紧小被子继续睡觉。 —— 林休休次日在地上被冻醒,受伤的耳垂红肿发热,他拆掉包扎,将散发垂在两侧,环顾房间,燕无珏还在睡觉。 他呜咽着爬了起来,筋骨连着心牵扯他的痛觉,他无声地掉眼泪,给燕无珏掖好被角,盖住敞露的肚子。 林休休伸手摸她的脉搏,有上火的症状,他吩咐侍从撤掉部分时蔬,做绿豆汤和薏米粥。 他换了件新衣裳穿着,青绿纱裙拖地而行,款款飘动如水波,他依旧明艳,有燕无珏在,他每一天都可以明艳。 他主动伺候亲王洗漱,布置早膳。 燕无珏敲了敲膝盖,林休休立即跪到她腿间,按摩帮她放松肌肉。 他羞红了脸,胸脯蹭着燕无珏的大腿,讨好地仰望着她,道:“殿下,我做了一件大坏事哦。” “多大?” “非常大!”林休休摊开手掌比划,“我把钱分给穷人,本想让他们回到家乡去,谁知解了您的关税困境,这些人卖得更起劲了!” “你想本王怎么做?” 林休休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考虑到燕无珏没钱的前提,收容流民是不可能的,管制市场也管不过来,税上加税伤人和,所以他想不出好办法。 “不知道,我是笨蛋小猫咪。”林休休俏脸乖巧,主动贴进亲王的手掌蹭蹭,“主人会给我收拾烂摊子嘛。” 燕无珏轻拍他的脸,叹道:“你主人也只会杀人啊。” 林休休扁着粉嫩的唇,颤颤巍巍的。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小脑瓜冒出一计,“检举揭发,主犯蹲牢,脏银赏检举,和官府三七分。” 燕无珏说行呗。 林休休问侍从要了笔墨,趴在她脚边写文书,他经常在书房伺候亲王,算是熟悉她的字迹,仿写十分顺利。 他把写好的密信递给燕无珏,燕无珏盖亲王印章。 朱红的印章盖在林休休的字上,代表林休休说什么话都有用。 他生出几分猫仗人势的得意感。 林休休找到随行的信鸽,绑进密信,扬手送它飞翔,想一想不放心,还追到门外看它的方向对不对。 燕无珏吹声口哨,跑到大街的林休休连忙退回去,脖颈的小铃铛响得欢快,“我们要走了吗?” “穷乡僻壤,多待掉本王的价。” 陵城府事正要前来送别,闻言揣紧土特产转身离去。《 》 22-30 第22章 一串乱码 林休休非常不高兴! 燕某人再也不能随便路过了, 因为小医师被乱民揍出了心理阴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沐浴的机会也不放过, 注视着她的身影,永远。 燕无珏要谈话或赴宴不带林休休, 让他暂时不要监视了, 自己跟自己玩会,他也不出去玩, 抱着她给的钱袋,原地等她回来。 公输恪和李善风在争商道的所属权,两个人都想和燕无珏勾到关系。 李善风是李希芩的侄女, 尽管燕无珏还没进学院就被丢出盛京, 男帝的确曾是李希芩的学生, 公输恪怕李善风挟莫须有的恩, 图燕无珏报答。 燕无珏的述职之路十分坎坷,刚到苍州,被公输恪的人马请去一叙。 她抖出袖中的皇兄小像, 咬牙切齿地看着国色天香的画像笑啊, 然后一甩袖子箍住将军的肩膀, 两骑快马跑了。 林休休被孤零零地遗落了, 揉了揉眼睛, 侍从问要不要先去驿馆, 他不想去,要等燕无珏来接他。 “我要给燕无珏绣一个荷包。” 他做男红打发时间, 不知道燕无珏喜欢什么图样,既然代表亲王身份的是孔雀,他就绣孔雀翎了。 他把静心降火的药方交给侍从, 然后练习绣花,绣花针比药用银针细短,林休休用着不顺手,扎破好几次手指。 “呜……”小医师手指疼,努力憋着眼泪,在好几副绣样里选择最好的一副,缝成了荷包。 林休休向赶回的燕无珏侧头,皓腕缩进浮光锦制青衣,用袖子托着墨绿色的荷包,说道:“殿下,我给您做了荷包,请您记得佩戴。” 燕无珏一条长腿跨上马车,就怔在了那里,眼底微动,脸色十分怪异。 【好感度20%→29%】 林休休:“……?” 攻略字幕像横穿的快刀,掐死了他的芳心,他忘记回家了,差点就想跟燕无珏过日子了。 燕无珏行为体贴,仍然为小医师掀车帘,语气彻底冷了:“出去。” 他无措地看着翻脸的反派,身体后退了退,不敢相信她会因一个荷包心悦自己,这不是一个漂亮的荷包。 他用力眨着眼睛再次确定好感度。 【好感度2□□9%□□6□2□24】 林休休冒出一丝惊悚,燕无珏的胸腹前变成了乱码,崩塌的程序像出了故障的雪花屏。 【好感度26□%5□9】 【□感□□】 燕无珏的头颅伸进昏暗车厢,重复道:“出去。” 【好感度20%。】 好感度是天道给出的数据,人不能违天,反派心念一动,让爽文剧情重回正轨,被林休休掐断的系统通话因此介入。 「看来燕无珏喜欢长得骚的,不喜欢太主动的。」 林休休心道:“你在说什么?” 系统:「她喜欢貌美不自知的懵懂处男。」 系统:「哇塞,我弟宝岂不是燕无珏的理想型?小家伙,给我弟宝让个道,我最爱看反派甘心死在主角的罗裙之下了。」 让龙傲天攻略反派吗? 我天,恶俗啊! 但这意味着林休休不用欺骗燕无珏的感情,少了些负罪感。 他重新摊开袖中荷包,冲她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你不要多想啦,你经常胸闷难受对吧?戴着这枚荷包可以缓解不舒服,我是你的贴身医师,肯定只知道照顾你的身体呀。” 燕无珏跨步上前,和他一同陷进阴冷的昏暗里,神情莫测,压着公文的镇纸被她渐渐抓进手心。 「要来了吗?」 系统和林休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反派一怒之下捏碎镇纸的场景要出现了吗?! 招惹燕无珏生气,林休休后悔一时,没见证到传奇剧情,林休休这辈子遗憾。 “本王说得不明白?尔在等何?” “我……” 「我想看你捏碎镇纸……」 这是一个石制的长方形镇纸,刻画了魁梧的雌狮图样,燕无珏抓着它的关节发紧,重重拍回桌案,“滚!” 系统主动断联。 小医师悻悻离开。 遗憾,遗憾。 他前一脚跳下马车,同一时刻,身后纱帘被剑挑起,有檀香幽然传来。 林休休以为燕无珏改主意了,撅着小嘴回身,正要说她两句,却见一只超级大肥猫飞了出来。 林休休被白猫砸得后退,腰肢磕到凸起的坚硬界碑,他痛到原地跳起,抱住肥猫,嗷嗷痛哭着追赶燕无珏的车驾。 他不能被反派丢弃,没有大反派护着他在这乱世怎么活?就算还有两步就能进城他也不安心,上次被打不就是发生在城内嘛! 燕无珏!不要走!! 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不要丢下我……” “小林医师,别烦我师傅了。” 一只素白的手探出副驾,姜棠披着红衣,失去血色的脸藏在帘后,道:“家眷是坐副驾的,您总是在坏规矩。” 林休休立刻止住假哭,拧眉把花魁打量了一番,自从被抢走宠爱,姜棠每日穿着侍男的布衣,在燕无珏跟前不经意地晃荡。 她本来要给小医师买新衣裳,看到花魁就忘了,要给林休休花的钱,转头花在了姜棠头上。 林休休非常不高兴! “我当是哪个下人,原来是姜公子。”林休休凶恶地挤眉弄眼,“燕无珏送了你多少首饰?怎么不戴?不知道以为她冷落你呢。” “如何不是冷落呢?”姜棠自嘲地笑笑,“殿下独宠小林医师,我怎敢争夺您的风采?” “你知道就好。” 唉,防不胜防,燕无珏未必想过带姜棠出门,然而他一副下人样子,实在没有存在感,她就忘了说明。 林休休仰着下巴颐指气使,“这辆小车车我要坐,你和侍卫走路进京。” “……”姜棠无奈,指着界碑的红字,“您看看地儿,这是苍州。” “苍州怎么啦?” “公输恪和李善风居心叵测,万一动了刀戈,波及到我一个弱男子怎么办?您这不是赶着我去死吗?” 林休休虽然讨厌他,却没有弄死他的想法,燕无珏对小医师是特别的,很少在床上动粗,温柔得像个正常人,对于他之外的人就不一样了,全然不顾美人的死活。 姜棠倦倦地靠着车门,宽松衣襟落下一些,肩头露出深切的牙印,他捂着肩膀,面色隐忍地缩起了身体。 林休休无意看见,他的里衬白裙渗出零星的血点,联想到燕无珏的粗心,想到没有人关注的花魁,不禁气上心头,“你来葵水了?燕无珏还叫你伺候?” “不是……不是葵水。”姜棠细细地抽着气,“是昨夜弄破了。” 林休休自是了解燕无珏有多不当人,“我给燕无珏调过好多金疮药,给你拿些来吧!” “不要……”姜棠咬唇哀求道,“那样就不方便了。” “你把她当师傅,她把你当过学生吗?”林休休怒道,“不要再惯着她了,你早晚会被玩坏的!” 姜棠哭着摇头,“师傅对我很好的,教我读书识字,传道授业,是我无以为报!” 林休休无法对他恶语相向,拍拍白猫的后背,它优雅地朝姜棠走去,跳上膝盖,亲昵地蹭蹭他的肚子。 姜棠颤着手摸到小猫肚皮,毛绒绒的,心跳在手底一震一震,幼小的生命让他想起了未出世的孩子。 他没有成功怀过孩子。 燕无珏每次临幸完,叫人送来避子汤,药从哪来他没有细想过,因为直线指着小医师。 就算不是出自林休休之手,也是为了他,确保他的孩子是嫡长女。 姜棠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爱,竟从一只主动的小猫身上感受到了爱。 “谢谢你……不讨厌我。” 他从侍从处听说,燕无珏很少打林休休,但她生气了,打的时候也是真打。 那日不顾旁人眼光拖走小医师,听说后来拿茶杯砸伤了他,听得姜棠也心惊肉跳。 燕无珏对每个人都好的基础上,看似对林休休格外好,其实并不格外,他比姜棠的地位高不了多少。 林休休叹着气爬过去,把他的里衣往上扯扯,姜棠受宠若惊不敢动,睁着眼睛看他的衣料子,纤薄,柔软透亮。 他犹豫道:“这是宫里的料子吗?” “不知道呀?燕无珏说谁送的?反正还有很多呢!你喜欢的话,也给你做衣服好了!” “谢谢您……”姜棠喃喃道,“您真是个……不太像这时代的善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人夫的考验 亲王的床榻很大,睡三个人…… 姜棠不喜首饰, 喜爱簪花,品相优越的牡丹花嵌着水珠,被他编进了层层碎发。 好奇的林休休扒着他肩膀, 要摸摸花朵,姜棠低顺地垂了脑袋, 俏脸藏着骄矜的媚意, 道:“是师傅给我买的花哦。” “你离开了瀚澜城,花花也供应得上吗?” 他掩唇轻笑, 一丝绯红染上耳尖,“没关系,不是天天戴啦, 我要伺候她才会簪花。” 姜棠初夜戴着凤仙花环, 把路过的燕无珏迷昏了头, 不管身份暴露的风险拍下花魁初夜, 她趴在他身上说好漂亮。 姜棠,好漂亮啊。 她待人接物太深情,他曾有错觉她爱他。到很久以后才知, 燕无珏对哪个美男都是这副狗样。 姜棠的簪花变成了暗号, 等同愿意被睡, 所以来了葵水, 根本不用说明缘由, 他的身体不佩任何鲜花, 燕无珏自会无视小美人。 “你们竟然有暗号!”林休休小吃一惊,“燕无珏不问我意见的!我说身体不舒服, 甚至骂她,她也非要弄我!” “……这么急啊。”他想象不出师傅主动的模样,这一路走来, 全靠自己有意勾引。 姜棠看小医师的眼神逐渐复杂,垂眸扯了扯破损的裙摆,“嗯,她确实是急躁的人,不管我在念书还是休息,有心思就要硬闯进来……虽然我准备好了,但是……” 他以为燕无珏不会来,摸着发间的小花安定睡眠,入夜三分,被剧烈的痛感弄醒,他恍惚错觉自己回到了花楼,被粗鲁的客人强迫了。 燕无珏不在他这里过夜,解决完需求就离开,任花魁脱力昏迷还是身体吓痉挛了,反正谁让他给暗示? “她不亲你吗?” “不……” 林休休难受又愧疚,都怪自己矫情,半夜气跑燕无珏,让无辜的姜棠遭了殃。 美人仿佛她随身的剑,认定是自己的东西,便随取随用,偏偏不用时保养重剑足够殷勤,待以好酒丝帛侍奉,叫人说不出半分坏。 一位主将什么情况下会丢剑? 背刺啊。 林休休干这坏事老熟了。 可燕无珏没有丢弃过林休休,短暂训诫后,当事情没发生过,就算被扎得满手是血,她也抓紧身娇体弱的穿越者不放。 马车停在苍州驿馆,燕无珏抱剑叩了叩副驾,声色清朗听不出先前的怒气:“本王将要到李府赴百花宴,爱徒随行否?” 那他呢? 林休休竖起耳朵听怎么安排自己,燕无珏却没有下文了,他爬下马车,挤开姜棠跑到她面前问:“你为什么不带我?” 姜棠明了燕无珏正在把他拉入上层视野,结识权贵的男眷,有朝一日纳入后宫,不会让天下人耻笑他。 他真心感动哭了,抽抽噎噎地点头:“师傅……且等奴家更衣。” “你不许去!”林休休一巴掌把他的眼泪拍回眼睛。 花魁会死。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宴席。 原文中,为了让李家彻底站队龙傲天,沈恃安排了刺客刺杀燕无珏,姜棠为反派挡剑而死。 燕无珏和李希芩本就不对头,此后不死不休,若不是她被李氏磨光了兵力,沈恃怎能有机可乘斩杀仇人? 姜棠哪里懂得小医师的良苦用心,推开他抓住燕无珏的衣袖,焦急催促道:“不更衣了,师傅走吧?” 林休休冲过去吧唧一口燕无珏的左脸,“你不许带姜棠出门,要带就带我吧!” 姜棠不甘示弱,吧唧她的右脸,“不要带他了啦!” 燕无珏好像那个人机,被两位美人亲得不知所措,讷讷地抱紧中剑,宕机了。 林休休救人心切急坏了,挤进她不算宽广的怀里,“你听到没有呀?说话呀?” 姜棠扒开她抱剑的手臂,热乎乎的身体硬是也贴进来了,“走嘛~~” 燕无珏:“不能都来吗?” 林休休一双粉拳轻捶她胸口:“你说好带我出门玩,怎么可以有别人?” 姜棠抱着反派的胳膊娇嗔:“向来是我随殿下赴宴,你怎得随意坏规矩?” “要么你一个人都不带!” “不行的,怎么可以不带男眷出门!” “燕无珏!!” “师傅!!” 燕无珏转身步入回廊,喃喃道:“不去也罢。” 她和侍卫离开了。 姜棠横了一眼林休休,纤细的手掌推他的肩膀,林休休可是为了小花魁坏了剧情,竟敢不识好歹,他挥手也推姜棠的胸口。 姜棠趁机薅下了漂亮镯子,带着手串逃跑,林休休气得要命,追过去背后扑倒了三花小猫。 “讨厌你!” 姜棠躺在野花丛中,胡乱拍打他的身体,林休休制服营养不良的男人太容易了,击中他的痒痒穴,炸毛的姜棠一下跳开,忍受着奇痒的身体,抓起花圃里的石子怒丢小医师。 “有我在,你不准参加宴会!” “快把我的痒痒穴解开!” “除非你答应我,再也不跟燕无珏玩!” 姜棠可不会答应他呢,叩击胸口两下,焦躁的脉搏渐渐平息,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林休休,挺起胸脯笑道:“这是师傅教我的哦!她没有教过你吧!” 林休休自是没有被教导过,仿佛比儿子大一号的猫猫,吃小猫饭,提供小猫价值,燕无珏从未希望他成长。 他心下无比苦涩,原来自己的地位不如姜棠,姜棠偶尔还有个人样,让她愿意当个师傅呢。 “我才不用教呢,我什么都会!”破防的林休休亮出獠牙,飞扑抓住姜棠的衣襟,“你师傅喜欢你是吧,那就让她来救你啊!” “啊~救命!”姜棠拼命护住脸蛋,唯恐失去自己唯一的价值。 “你看燕无珏根本就不管你,哼,你完蛋了!” “救命啊!林大夫要害我!!谁来救救我!!” 燕无珏明面被传令述职,实际是一路给皇兄收拾各种摊子,脏活累活经过她的手,变得干净拿的上台面。 她不找人或被人找的时候,会在任何地方补觉,两只小猫掐架的声音穿透驿馆,她把被子蒙上了头,沉沉地睡去。 距离推拒的宴会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侍卫每过一刻巡夜,脚步声准时在回廊飘过,两个侍卫轮班站岗,换班频率在一个时辰,此刻,寝室门口没有侍卫。 轻风起伏,没入掩门,高挑昳丽的男子宽衣解带,中衣随着手腕念珠怦然落地,满室玉脂膏香。 燕无珏多年不曾睡过好觉,遇到林休休方能安寝,陷入了深眠,鼾声都不曾打了,凶意内敛,竟隐隐显出温文尔雅的文官气质。 戊时一刻,萦绕脂粉香的花魁进入房间,习以为常地钻进了被窝,抱住燕无珏的后背,身体贴着身体,恐怕自己会掉下床。 他多虑了,亲王殿下的床榻很大,睡三个人也不在话下。 林休休原想着换个男眷赴宴不算破坏剧情,且自己受伤的话,百分百有机会救回来,谁料燕无珏因麻烦干脆不赴宴,导致他再次修坏爽文了。 他上次修坏了治水剧情,差点被天道打成死猫,燕无珏一进门,天道就不罚他了,想来是世界隐藏设定。 为了避过这次的惩罚,他要抱紧反派的大腿。 林休休和姜棠掐了会架,跑到苍州城的铺子抓药,戊时三刻,到了赴宴的时间点,他和侍卫打过招呼,捧着亲手熬的大补汤来找燕无珏。 他忐忑地迈进寝室,抬头见罗床,顿时惊住。 燕无珏被扒了半边儿寝衣,手臂肌肉软趴趴地放松着,左拥右抱,侧脸和脖颈沾着鲜艳的红口脂。 林休休不仅没有落脚的地方,甚至不方便推醒她。 左拥右抱? 谁啊? 他定睛一瞧,陌生的男子身材顶好,该瘦的地方瘦该胖的地方胖,大腿肌肉壮实修长,眉目沉静贴着燕无珏的手臂,如一湖秋水温柔动人。 这是李侍中的夫人! 林休休大惊失色,试图脑海中对接系统,然而2501被燕无珏凶自闭了,光点球形缩在愁思的角落画圈圈。 系统:「好可怕啊……为什么要派我顶班?我是下沉小说的好孕系统,逆袭爽文不是我的赛道嘛……」 系统:「6699,我再也不骚扰你了,回来上班好不好……」 看来不是系统的主意。 原来如此。 林休休将补汤放到空桌上,温热的手掌抓住燕无珏的脚踝,燕无珏真给吓得一激灵,抬手打了身边人一巴掌。 习以为常的姜棠解开小衣,潜进被窝深处,张开柔软的口舌,他微歪脑袋,那白皙的大腿圈着她腰身,不方便伺候诶。 林休休隔着被子按住姜棠,指了指左侧男子,燕无珏不耐烦地瞥眼过去,脸色微变。 李赵氏悠悠睁开朦胧双眼,依偎着亲王僵硬的臂膀,他看着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缓慢抬起脑袋,掠过野性的黝黑皮肤,细碎伤疤,到那如村头庄稼汉的普通容颜,花容潸然失色。 “你……” 燕无珏宴上遇刺,与盛京李氏心生间隙,赴宴剧情失效,改成她强取豪夺了李善风的夫人,赵氏平日颇得恩宠,夺夫之仇不共戴天。 她被天道做局了。 第24章 狂徒 “哪儿有殿下?老子是张三。”…… 从李善风偶尔放下诗书, 亲手为赵氏描眉,到相看两厌,无视她人陷害赵氏父族, 中间仅隔了一个男人。 赵氏心灰意冷,转身投入了亲王殿下的怀抱。 燕无珏可不比李大人那副文弱身子, 小臂肌肉随意就环住他的腰身, 躺下的八块腹肌不会融成一块,触感诱人, 那不修边幅的容貌与鼾声,让大家闺秀被迷得合不拢腿! 赵氏依偎住充满性张力的怀抱,狡黠地笑了笑:“殿下……我似是被人下了药, 迷迷糊糊就走进来了, 我们这般, 可如何是好?” 燕无珏疑惑地道:“哪儿有殿下?老子是张三。” 林休休心里翻白眼, 反派的马甲好像滑动变阻器。 赵氏:“张三……?”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某些话本子的设定,美人主角都有个好听的名字,比如***, 燕无珏的名字是她母亲取的, 取自【天无绝人之路】, 多帅啊, 一听就是个邪魅狂狷帅炸天的女主角。 ……眼前普普通通的青年, 长着一张我叫张三的脸。 燕无珏指着窗边背对的人影, 帷幔遮住,依稀能看见穿着代表亲王的紫衣, 正在伏案读书,“对啊,那个人是燕无珏, 耳朵不好,趁她还没发现没怪罪,你赶紧跑吧。” “什么?”赵氏小脸惨白。 你是说他拉下面子像个勾栏男子献身,献错人了给了个路人? 他没脸见人了,要撞床头的柱子,林休休不想看见出人命,捡起落地的素衣,快步上前,伸手护住李夫人的额头,男人正正撞在他手心,力度不轻,泪水随之溢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呜呜呜……”他哭着拍打林休休的手臂,“我不相信,你没名没分怎么可能在她的房间?” 燕无珏说:“你出门随便问个人,谁不知道我是张三?” 赵氏披上递来的外衣,追出门去,门口有两个侍从,见外人离开亲王寝房,顿时诧然。 “你告诉我,她是张三吗?”他含泪抓住侍卫衣袖,“张三到底是谁啊???” 柳莺疑惑道:“烧了苍州府衙的张三,你若是本地人,没听说过?” 啊……他想起来了。 那个行事恣意的江湖游侠。 何止烧过苍州府衙,半个城池都差点烧没了,声名在外,跟燕无珏并称为梁国女男老少的梦中情人。 可他不要法外狂徒张三,他要权势滔天的亲王燕无珏! 他又要撞柱自尽,柳莺连忙提起他的后领子,端端正正放回门口,“你干啥呀?哎,你谁呀?” “我不想活了……” “要死死外边,别脏了殿下的驿馆。”姜棠拢着中衣走了出来,妖艳的眉眼微挑,“我们还要休息两天呢!” “好,好。”赵氏衣衫不整,嚎啕大哭着跑走了。 林休休心知他跑不远的,会撞到寻人的李府府兵,晚上可能要见客,他就在梳妆台前坐下,细致地补起了粉。 姜棠见小医师在梳妆打扮,假意与他共用胭脂,手指抹了点红色,作恶抹一下他的脸蛋,林休休大怒,涂了一手的红色也抹他的脸蛋。 两个人的恶战一触即发,巴掌拳头招呼上了,乒乒乓乓地打进床榻,燕无珏赶紧下床。 她来到窗前书案,思考要不要取下木伽人偶的衣服,回头看向小医师,他没有说话,并且挠人非常凶狠。 姜棠的脸颊被挠了两道印子,蜷缩身体护着头呜呜低哭,林休休跟那个造反似的,把人蹬下床,独占大床哈哈大笑。 “……”燕无珏冷静地说道,“林休休,你不要打姜棠了,过来给我束发。” “哦!”他马上就跑过来了。 不料地上的姜棠动作更快,扬手抓住小医师的脚踝,林休休摔了个狗啃泥,勃然大怒,又和小花魁打起架来。 “……”她一手一个,将缠斗的美人分开。 林休休被人揪住还不老实,吐姜棠唾沫,姜棠被打怕了,往燕无珏怀里猛钻。 燕无珏说:“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就跟我打吧。” 姜棠闻言身体就软了,心脏怦怦跳,多少次,被师傅拯救于水火之中,林休休也老实了,甚至装模作样地摸摸姜棠的头。 燕无珏放开他们,搬走穿着亲王服饰的人偶,自己坐在位置上,有些头痛,摁了摁眉心。 姜棠捂着通红的脸颊出门,传人准备洗漱,过了一会慌张地跑回来,禀告侍卫传来的情况,“师傅,李府的府兵围了驿馆,要您把张三交出来,给李赵氏谢罪!” 燕无珏:“?” 燕无珏:“然后呢?” 姜棠心惊胆战地答道:“我们的人打败了所有府兵,追到李府说要给您报仇!” 张三还没有被就地正法,怎么就开始报仇流程了? 燕无珏沉默了,用力摁着眉头。 细心观察动唇幅度,会发现她其实在算数,一边穿衣服一边算时间。 “着急了,有事儿没办呢。” 她把担忧的美人推到身后,命令剩余的侍卫追回前锋。 姜棠不管不顾地要跟去,被林休休反剪双手按在原地。 “你不要再添乱了,见过燕无珏吃亏吗?她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一个人就能做好,不需要你。” “我不相信!她需要我!师傅教我不就是方便我跟着她吗?她要有人陪在她身边!” “那么多人陪驾还不够吗?差你一个?”林休休说道,“别管了,继续睡你的觉吧,明早起来天还是那个天,燕无珏等你伺候呢。” “你放开我!!!” “哎呀,别闹了,你连我都挣脱不开,再不听话我打你了哦。” 姜棠哭闹了半天,最后呼吸性碱中毒昏过去了,林休休没打算给他看看,拖回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花魁。 张三一个人就能闹翻苍州,事隔七八年,出落更加成熟,还有敢以后背相对的伙伴,怎么会有事呢? 林休休看着梁国地图,再过几个小城就能到盛京,盛京不会有这样大的乱子,他比划盛京到瀚澜的距离,前后渡过六座主城,无数小城镇,才能到达封地。 太远了。 主角团听不到边关的声音,就算实地册封,也会被营造的欢呼蒙蔽耳朵,是需要看的,要主动走下高台,站在每个流血的地方,用眼睛看为什么流血。 林休休知道燕无珏不会死得太早,有些事情只有她能办,他其实害怕进京,因为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没有燕无珏他不知道这些人的下场如何。瀚澜城不认任何男帝,认的是燕无珏。 “要不然找机会投敌?” 林休休冒出了聪明的想法,投敌!能在主角团说得上话,没准可以保留许多人的性命。 但是联想到沈恃中毒的样子,真不像个人,一拳好像能把他打扁,他觉得燕无珏的身材好亲切,并且也不会乱发脾气。 林休休考虑投敌考虑了一夜,到底没敢跨出门,抱着儿子在院中走来走去,心里有事忽略了疲累,臂力锻炼惊人。 姜棠被阻挠了不在李府,剧情应该会换个重要的人杀,林休休不清楚有谁比爱徒更重要,或者没有关系,只是亲近的话,他也不敢想象柳莺被杀死、徐奇被杀死什么的。 有个身边的熟人要被杀死,不确定是谁,无从帮忙,如何不是良心的惩罚呢? “小林大人——” 天将破晓,晨雾浓重,不知名的侍卫眼睫挂霜水,挎剑跌跌撞撞跑进驿馆庭园,抓住徘徊的医师再跑了出去。 “殿下和李大人谈话途中隐疾突发,不慎被毒箭刺中,她不要别的医师只要您,快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错付了! “你怎么不把我也笑纳了?”…… 当是时, 场面一度焦灼。 李侍中手扶礼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出府邸,火把照亮了年轻力壮的前士兵, 和她虽年轻却失去神采的脸庞。 “那话咋说啊,老大平时说什么来着?” “到底要怎么说出那么帅那么有气势的话啊!” 士兵和土匪的区别在那身兵装, 再要细分便是谈吐, 人们焦躁怎么不减燕无珏的逼格,让抢掠合理, 挠头窃窃私语。 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亲王单骑夜驰,束着高马尾, 珠玉抹额缠发, 身高腿长气度不凡, 墨黑腰封束紫袍, 腰身劲细。 她到府门前翻身下马,拂开落到肩头的发尾,笑着冲李善风点头, 然后侧开头去, 望向身后一步的男子。 他坐在一个精巧的轮椅上, 不需要被人推行, 扶手机关带动转轴行走, 看榫卯成色, 是个新做不久的物件。 李善风跨步挡开无礼的视线,“殿下, 这是下官的侍夫。” “叫什么名字?”燕无珏问。 “仆名唤阿津。”男人低眉顺眼地答道。 “几岁了?” “年方十九。” “读过什么书?” “你有完没完?”李善风忍无可忍地喝道,怒然回头,“回去, 和夫人待着!” “……”阿津的手掌压中扶手,轮椅渐渐退回黑暗,回头看了眼身材顶好的燕无珏,再垂首离去。 燕无珏不以为意,上前拍侍中的肩膀,未曾开口,李善风立马脱掉外衫,丢在地上,冷冷地道:“哼,你笑纳我的夫人,侍夫,你怎么不把我也笑纳了?” 燕无珏愣了一下,认真瞧起她的面相,目光直勾勾的,好像大狗狗。 李善风被瞧得不舒服,避过身去,燕无珏没看清楚呢,掰着肩膀把她转回来。 李善风恼怒拔出礼剑,燕无珏一膝盖带着她的手把剑踢回剑鞘。 膝盖骨本身就硬,她的劲儿天生也不小,却有意使了巧劲,踢到手背不痛。那是燕无珏让着她,再反抗谁知道哪里会伤着。 李善风一介案牍劳形的文官,犟不过纵横沙场的统帅,秀才碰到兵,被抓着肩膀还不了手,只能怒目瞪燕无珏,“看够了没有?” 燕无珏发现李大人长得相当板正,横眉长眼,唇瓣薄红,不施粉黛碾压那些靠化妆增色的男子。 “你说,你说要请我吃饭的。”她摸进袖袋,拿出一卷帛书,“你不请我吃饭,我就到公输的家里吃饭。” “……进来!” 燕无珏没有挥退侍卫,一大帮人占领了开宴的庭院,因为取消了宴客的计划,位置和酒菜刚刚够,大伙像团建那样玩了起来。 燕无珏在主座,李善风在下座,下座向上敬酒,她不擅饮酒,依礼先干为敬,耳面微红。 燕无珏推开试酒的仆人,说道:“我医师吩咐吃了药不能饮酒,拿茶来。” “……”李善风命人换了茶水,自己再饮一杯。 燕无珏按着茶杯说道:“我是个粗人,不讲你们那些礼节,苍州铁产的账簿拿给我。” 苍州依山多矿,家家户户多少参与工业项目,燕无珏平时和苍州对半分铁产休整军备,眼下她需要钢,锻钢比精铁更费原料,她拿多了别的将军就要少拿。 “给我八成。”燕无珏把账簿还给李善风,“我帮你打公输将军。” 李善风被天大的诱惑迷了眼睛,如此再没有人能看管她,商道也是她的,就算燕无珏因此在苍州驻军,她也要答应,反正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威胁,距离远近问题而已。 李善风激动地再饮一杯酒,是真心的,“下官敬您。” 燕无珏微微一笑,起身拿住酒杯,掐住她的下巴灌进口腔。 “啊……!”李善风没想到她这样无礼,可是掰不过手劲,不小心呛了酒,打湿前襟。 燕无珏是个没轻没重的混蛋,半身压在桌子上,抓住她的衣襟,拿起了一坛新酒! “不要!”李善风惊恐瞪大眼睛,四杯酒到达了极限,这坛子灌给自己,是要了命啊! “让本王尽个兴呐。” “你……你要在苍州留多少人?” 燕无珏笑而不语,铺开帛书,滑到底是一张明雀令牌,就在这时—— 【宿主,我来找你了。】 【我把你拉进这个世界,不会被任何一个同事截断的。】 【你很乖,没有听我同事的话。】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在哪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燕无珏没有办法阻止声音,推开诧异的李善风、犹豫的侍卫,跑出门去,“闭嘴!闭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出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燕无珏做不到冷静,听不到现实的声音,当一根冷箭射向她,仅剩本能弯腰躲避。 没有躲还好,这根箭扎不破护心甲,她偏偏躲了,箭扎在左边锁骨,距离心脏非常近。 正值清早,苍州主道的铺子刚刚营业,来往行人不多,蒙面的刺客悍然跃下屋檐,拔刀冲来,燕无珏叩击胸口锁三窍,轻功跃进一座白玉般的华贵建筑。 她伤势不深,箭毒微漾开指甲盖的大小,不过她受的刺杀过多,已然了解这是不治之毒。 刺客没有进入白玉楼,站在檐角再次描弓,燕无珏锁住逆行经脉,拔出毒箭,叩两下三次身后的花门,纤弱美丽的手指伸出来,将她拖进了腻香的闺房。 “张大侠……真的是你吗?!” 他化着浓艳的妆容,不着寸缕,屋里没有别的客人,不过燕无珏还是轻轻皱眉了,“嗯。” “你怎得穿得这样贵气?是不是当成大将军了?”苏镜笑弯了眼睛,抚摸她肩甲的虎头。 燕无珏靠着门倾听动静,心下了然,白玉楼即使内里腐烂,却也算是个官属机构,兵力通府衙,他不能强杀亲王,一旦被抓到现形,自知燕无珏能借由换水苍州。 “张大侠,你变得好成熟帅气呀。”苏镜对她有情人滤镜,胆敢睁眼说瞎话,“这是你新受的伤吗?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就是这么倒在我门前……” “别碰!” 苏镜被呵斥吓住了手,没有再动箭伤,满腔好奇,鼓起勇气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做成你说的大事了吗?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燕无珏道:“做不成,仍然是个路人罢了。” “你是一剑动天下的张三!”苏镜抓着她的肩膀,眼眸都在发亮,“你就是大侠!” “哈,随你想吧。”燕无珏说道,“拿酒来。” 林休休在驿馆散步,看见远处高楼升起火星四射的烟花,不明白什么意思,抱着儿子一起观赏,看完了继续徘徊焦躁。 轻骑兵看见了烟花信号,火速赶去发信号的街道,然后听从上司的命令,将医师和肥猫抢过来了。 林休休要感叹反派的血厚了,一击杀死普通人的毒箭,打在燕无珏身上跟没有似的。 她躺在乐师膝头,神色无趣地吃剥好的荔枝。 肥猫炸毛大叫一声,冲过来要挠苏镜的俏脸,“诶”燕无珏抄起枕头,给半空中的小猫打回去了。 “你纯粹就是个混蛋。”林休休抱住发抖的儿子,埋进它后背蹭眼泪,“我不要给你看病了。” 他真的不想来啊,上帝视角知道是什么毒,无药可医,要靠嘴吸出,操作的人必死无疑,所以原文花魁死得极为轻易。 要死一条命,一定要死,反派不想死哪个侍从,叫来没什么用的小医师。 燕无珏道:“不,你要。” 林休休没良心地提议道:“对不起,我治不了,反正你自己会封经脉,可以保持这样吗?” 燕无珏的脸色变了,从乐师膝头爬起来。 【宿主快跑啊!!!】 “你敢骗我。” 林休休一个大跨步退到门后,门外是燕无珏的侍从,根本跑不了,尽量好脾气打着商量:“我救你会死掉的,你随便抓个仇人折磨他嘛?” 燕无珏不说话怒拔佩剑,用行动展示出尔反尔的人有取死之道。 性命攸关的时刻,神医天赋警铃大作,找不出解法也找出解法了,既然不能违背天道,不妨由本文最大破绽入手。 “我还有一计,你问乌游靖要蛊虫,能吸收多少是多少,死在伤口里算以毒剧毒,如果毒量不平衡,蛊毒可以解的。” 林休休想出了最稳妥的办法,将损失降到最低,在限死的规则条例下,保住了每一个人。 然而燕无珏浮现犹豫,“乌游靖会难过吧。” 林休休咆哮:“我都没有要他的命,要只小宠物而已!难道你觉得我死掉是无所谓的吗?我重要还是小虫子重要呀?” 燕无珏沉默了。 血色从小医师脸上褪去,不可置信,话也说不出来,间舍陷入寂静。 除了乐师扫除情敌的偷笑声。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原来,他的命比不得一条虫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违心蛊 “瀚澜王,燕无珏。”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 杀你一个同党怎么了?有的是愿意替你去死的人,非要强迫宿主。】 【不许欺负我的宿主,我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林休休, 不该好死。”燕无珏枕着苏镜的胸脯,神色乏味, 美人垂眸笑, 玉指剥落荔枝填其口。 林休休觉得自己跟那个虐文男主似的,燕无珏不是要他的肢体就是要他的命, 给她玩了多少次身子,她把手一擦,裤子一提, 就当作不熟不识了。 苏镜笑着说道:“选你献身是瞧得起你, 怎得愣着呢?” 林休休不想跟气氛组配角废话, 老老实实地跪下身子, 给反派磕头求和:“我又怎么惹你了嘛!不要盯着我虐行不行啦?你不杀我,我保证每天乖乖给你暖被窝。” “以为差你暖被窝吗?”苏镜嗤道。 “我还能给你治耳疾,不要杀我。”林休休劝道。 “为何至今没治好呢?你这医术也不高明嘛。”苏镜反驳道。 “我是你的小猫咪, 你真的要杀死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吗?”林休休豁出去了, 晃了晃身体, 脖颈的铃铛响声清脆。 “差你这只小猫吗?”苏镜道。 “其实……其实我有喜了, 怀了你的孩子, 能给王府开枝散叶, 嗯。” 苏镜又要凉凉嘲讽,燕无珏却怔住了, 下榻扶林休休起身,声音微颤:“真的?” 林休休挺着平坦的小腹道:“是的,我们之间有一个孩子。” 燕无珏皱著眉头, 伸手作势要把脉,林休休忍住后退的本能,坚定地看着她:“是喜脉吧?” 燕无珏迟疑道:“你明白对本王说谎的后果吗?” “明白,你会把我做成人彘。” “什么……王府?你是……?”苏镜迷离的眼睛渐渐睁大,不可置信地盯着传说中的侠客张三。 “瀚澜王,燕无珏。”她答完乐师的疑惑,眼神复杂地盯起小医师的肚子,突然弯腰,贴着他的肚子听动静。 林休休早饭都没吃呢,吸了一口气撑起瘪瘪的肚皮。 “已经会动了?!”燕无珏惊呼出声,狂喜竟让她看不透拙劣的骗局。 “……”林休休是有点无语了,而表演还要继续,“乌游靖被你留在瀚澜城了,快传书让他带只蛊虫过来,我好担心你的身体,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燕无珏先前卸掉了身上的甲装,穿着单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半天心情平静下来,笑眯眯地回头道:“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们给沈恃吃了违心蛊。” —— 姜棠在门缝看了师傅很久了。 她没有招呼任何人帮忙,独自在院里修缮木伽,木伽是以前留在苍州的旧家伙,把当时的她和乌游靖送出了城。 这大玩意保过两人的小命,对燕无珏的意义挺重要,应该是这个原因,没叫姜棠帮忙。 姜棠没有用武之地好不甘心,不甘心地看着师傅认真的侧脸,优越的下颚线,渐渐身体有些酥软了,她好有女人味。 燕无珏突然抬头,瞅了眼虚掩的门,笑道:“为师考考你,记得怎么做中轴吗?” “学生记得。”姜棠理了一下头上的牡丹花,提着裙子小步来到她身边,燕无珏把原料和工具都给他,他强压下嘴角,磨制鹰隼木伽的中轴。 哦,天哪,他居然有天能碰到师傅的大鸟,粗鄙的花楼中人竟能摸到这么神圣的东西,他心里万分感动。 姜棠十分小心,磨一点就要拿进木伽对比,他激动归激动,手指仍然相当稳,所以他是万里挑一的花魁。 燕无珏道:“速度快些,不要怕错,不至于为了做错的课业罚你。” “师傅……”姜棠感动极了,在白玉楼那会他过目不忘,从没有弹错过琴音跳错舞步,仅因为不笑,常常受到毒打。他跟了燕无珏之后,除了被做昏交不出课业,没有挨过她的打。 他扭扭捏捏地把中轴交给燕无珏,她对着天光检查了一下,装进木伽,解释道:“梁国除了瀚澜,全境大旱,它要飞起来完全得靠这个轴,我以前做的应该有损了,所以叫你来做,你做得很好。” “将它举起来,按机关放飞。”燕无珏蜷身躺在椅子里,明明日头正晒,她脸色发青,鬓角有冷汗。 姜棠举起鹰隼木伽放飞了,感觉到有什么在脑海中崩塌,倏然泪流满面,跪倒在燕无珏脚边哭求道:“师傅……太冒险了,不要等那个家伙了,我给您解毒吧!” “林休休给我算过死期,有三天时间,当下的旱灾环境虽然不够好,但也不是最坏,因为没有不定向的风。”燕无珏闭目计算道,“木伽往返时间是够的,那么我可以把命押上赌桌。” 这是杀死天道之子的机会,也是杀死满级反派的机会,两个人的命作筹码,赌桌荷官是乌游靖。 乌游靖坐镇瀚澜城,给意欲谋反的死士下完蛊,望着人们对他拜服的样子,感觉好无聊。 他坐在钱府的屋头看天,木伽在他头顶飞过,随后天空下雨了,大雨。 瀚澜多雨,他不意外,单纯可惜青江堰工程又要缓进度,他不愿完不成燕无珏的嘱托,指着两千死士骂道:“你也给我去青江堰搬砖!所有人都去搬砖!” 同一时刻。 沈恃徒步穿越荒原,走了十来天,终于见到鲜夷部落的旗杆,燕无珏那趟北征给人打回老家去了。 这趟旅程是有意义的,符合爽文特征,龙傲天邂逅了一位神秘的美女,解了他的尸毒,要求是共度良宵。 此时,鹰打破帐篷,嘎嘎叫着冲到他面前。 神秘美女被打扰了兴致,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掀顶的帐篷。 鸟喙叼着一封信,信中写:【我被你伤了,你应负责。】 “你也有今天……燕无珏!”他咧唇扣起衣衫,癫狂地大笑着,“等死吧!燕无珏!!我恨你!你去死!!!” 两日后。 【初六,青江堰修好了,不要问我为什么进度提前了一年,反正我完成任务了,也让我来盛京玩吧?】 乌游靖写完了信件,见城中大雨连绵,送信的鸽子派不了用场,他也不恼,独自走进王府的私库。 燕无珏的私库有两把备用钥匙,一把给了崔婉,一把给了乌游靖。 当时讨北之战蛊师同行,喜欢清理战场,他找回燕无珏丢失的木伽,请她把没用的木伽改造成他的玩物,燕无珏什么都给他做。 “她告诉我到苍州了,那我用这个吧。”他选了一只蜂伽,跨越距离短但速度快,半日便能送到苍州。 到时候燕无珏在那头修一修木伽,传回来也仅需半日,她们每日可通信。 蜂不如鹰,不能随地放飞,需要算降落距离,找到合适的高处地形派放木伽。 乌游靖想了想选后山还是城楼,最终决定去城楼,瀚澜的山势太高犹如天堑,等不及爬山的时间呢。 他和守卫打过招呼登上城楼,木伽停在他肩上,正要按动机关,忽见连绵大雨中,一个黑影垂直掉进了青江。 什么东西能突然从半空掉下来? 他在战场见多了。 青江堰提前修缮完成,众人安然渡过奔腾的江水,乌游靖遣人捕捞木伽,不到一刻,连龙傲天带木伽捞上岸了。 守卫询问是否需要杀了昏迷的沈恃,乌游靖沉思良久。 按理说他作为下属,要问燕无珏的意见行事。 然而问燕无珏的意见,一来一回,一天就浪费了。 一天能发生的变故太多。 “交给殿下处置!” 鹰的机能完全损坏了,恰好他肩头有蜂,让蜂抓住沈恃的肩膀,往苍州奔去。 —— 沈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梁国的。 他晃神了一段时间,清醒过来,人在苍州驿馆的床上了,手臂包扎着见血的绷带。 燕无珏躺在他旁边看着他,“我原本算外力影响,木伽可以从鲜夷部落飞到驿馆的院子,往返没有问题,也不会报废。然而苍州、陵城等地下雨了,我的计算就失败了。” 她弯唇轻笑,“我的木伽毁了,你给我下的毒,无药可解,我的身体完全不能动。” 【你咎由自取!】 “罪有应得!” 沈恃慢慢爬了起来,仇恨的熊熊烈火在眼中燃烧,退了尸毒的皮肤白如霜雪,红唇咬紧,京城第一美人嗔怒起来,足以让任何异性拜倒在他裙下。 燕无珏恻恻地笑道:“你帮我解毒,我给你留个全尸好不好?”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解毒!我恨不得杀了你!” 沈恃看她只有一个人,恶向胆边生,她的咽喉太诱人。 他终于掐到了日思夜想的脖颈,燕无珏静静地看着他,他发现燕无珏相貌普通,嘴唇形状却长得好性感,看起来好软。 沈家没有被燕无珏灭门前,他尚且是个怀春少男的时候,被同伴们起哄过赘给燕无珏,最美丽的男人,该配战功赫赫的亲王殿下。 他故作嗔怒让同伴不要胡说,心里却想过赘进王府的生活,想象过燕无珏孔武有力的肩膀,新婚之夜,她会如何接吻。 “我恨你……”沈恃哭着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明明不用走到这一步!我等你回盛京,会请旨……你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小郎君,给我解毒呀。” “我不给你解毒!我要杀了你!我恨你!最讨厌你了!” 沈恃低头咬开她的中衣,红唇碰到青紫的锁骨,报复般吸取着,好似想要吃了她的血肉。 鹰因为全境暴雨坠毁了,龙傲天从城楼高的地方坠下来,受了脱臼伤,燕无珏不曾见过如此难杀之人,气运好到堪称匪夷所思。 要用天道规则杀死天道之子。 违心蛊,是乌游靖审讯犯人用的蛊虫。 没有毒性,不需解药,普通犹如食物,重点在于被寄宿者听到下蛊人的命令,要做出相反的举动。 不愿说出的秘密,要说个干净,不愿意吃的毒药,比谁抢得都快—— 作者有话说:旧事移步风雪夜归人,正文融不进单开了番外。 第27章 不平则出 【燕无珏的剑心会因你崩碎。…… 沈恃吃起毒药就是发狠了, 忘情了,像一头猛虎撕咬猎物,怕燕无珏中途逃跑, 将她的双手摁在枕边,强迫解毒。 燕无珏耳朵边各种声音在怪叫, 有濒死士兵的惨叫声, 沙暴的声音,齿轮里泄出的机械言语声, 各种声音撞她的脑子,让她什么也不能思考。 【怎么敢和主角比运气?就是双死,你也必然死在主角之前。】 沈恃越想杀燕无珏, 因蛊虫作用越要给她解毒, 系统的辱骂声要震破燕无珏的耳膜, 她暴躁尖叫着, 掐着他的脖子往上抬:“滚开!” 她这句话是系统说的,沈恃完全听了去,顿时双目猩红, 呸出啃咬的一块人皮, “你居然让我滚?!燕无珏!不是你把我抢来的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胯顶执着的男人, 腰腹发力, 缠着沈恃滚下床去, 沈恃被当作肉垫背部受到重击, 燕无珏怒极掌掴其面,当时耳膜破裂, 耳鸣声如长笛。 不及她日常听见的百分之一。 沈恃被打得松了口,毒伤没人护着,燕无珏又倒回了他身上, 脱力感非常重,鬓发汗湿。 “我怎么觉得你的运气好得出奇呢?怎么就像……偷走了本属于我的东西?” 说天灾为巧合,人祸是巧合就算了,连匹战马也没给燕无珏留,会不会太过分?这就成了天道粉饰不住的破绽。 燕无珏不会忮忌一个男人,或者说任何人,因她自知是天才。她对沈恃仅有愤怒的感情,火大极了啊。 两人滚在地上打斗,打翻了兵器架子,沈恃仗着龙傲天手气好,抢到燕无珏的重剑。他握住剑柄,却没料到有那么重,拿不动她的大剑! 燕无珏趴在地上笑:“你这个蠢货,心比眼高,惯爱投机取巧,该不会以为刺杀了我,从此你就变成比我更强的人吧?” 【我们小沈还在学习呢!终有一天会比你更强!】 “我今年,22岁。” 【……男人至死是少男!】系统被呛了一下,随后不依不饶地找补。 沈恃简直要忮忌疯了,年纪怎能比她大这样多?凭什么她22岁驱夷族于青铜山外,受万人敬仰,自己同龄只能待选赘给哪家女娘? “燕无珏!你找死!” 门外寒光照铁衣,侍卫站在柳莺身后,等待她示意,冲进寝舍杀人。 柳莺心里没个度数,她没有崔婉或乌游靖会揣摩亲王心思。 亲王曾经问过她,剑应在何时出,她性情木讷,只知道答不平则出。 她时时为她不平。 年少多蹉磨,一句话概括何其简单,写在本中谁在意,她在意,因为她跟了燕无珏七年。 孟图尔赤道:“柳莺姐姐,时间够了吗?沈恃染了那毒,关起来监视至死就好,殿下可找乌游靖哥哥解救,我传信给他了。” 柳莺道:“我担心沈恃身上的蛊虫。” 孟图尔赤道:“乌游靖哥哥告诉我,违心蛊没有毒性也不需解药,什么用也没有,不用担心它误事。” 柳莺:“那就杀!” 林休休见众人冲进寝室,小步小步后退,招呼儿子跟好,离开了驿馆。 “真吓人呀……”他到了苍州大街上,心还是怦怦跳,每次见到主角和反派相处,都感觉其中一个要把另一个打成血块。 猫儿子揣着爪爪在他小臂蹲好,打了个哈欠,慵懒劲上来了,低头舔舔皮毛。 当时天道要阻止龙傲天被木伽带回,给久旱的梁国内地下了场暴雨,天晴了,百姓收回接雨水的桶,喜气洋洋地谈论莅临指导的亲王。 “殿下刚来这苍州,居然下了三天雨。” “正愁工坊的活变少了呢,莫非我还能种地?” “我们要不要暗示公输将军,多留殿下几天?” 林休休觉得走向有点好笑,这场雨是来杀燕无珏的,不仅没杀成,还把属于主角的祥兆名声安到她头上了。 既然燕无珏死不了,他的假孕要继续装了。 林休休道:“儿子,帮爹看着有没有侍卫跟来,爹给你买猫薄荷吃。” 小猫点点头,开始在药铺门口站岗。 “你这……是滑胎的方子,没有官府的文书,我们不卖给男人。”掌柜为难地告诉他。 假孕所需药材同时能滑胎,林休休不好说自己要假孕,后宫最忌假孕争宠,滑胎的方子他也买不了,那只能离开了。 他怕被燕无珏惩罚怕得要死了啊! 他自知居心叵测,做的承诺没一个实现的,说治耳疾然后灌安眠药进去了,说给个孩子其实是假孕,前脚跟她发完誓后脚背刺,活到现在全靠燕无珏没空收拾他。 侍卫红着眼睛跳下屋檐,危险地逼近父子俩,一拳打在他耳边的台柱:“谁许你打掉殿下的孩子?” 林休休懵了,瞪向玩忽职守的儿子,小猫肥得抬不起头,也没弄懂怎么回事呢。 他肯定不能在古代顶嘴,说自己的肚子自己做主什么的,大家会觉得他疯了。虽说这话在现代也不能讲。 他寻思误会似乎使她相信了有孕,应该不会拉着自己诊脉吧。 “殿下说,我女儿能做嫡长女,姜棠的孩子不行,我是给姜棠买的。”林休休忍着难受讲畜生话,心想燕无珏真不是个人。 “真的吗?”侍卫满眼怀疑地盯着父子,“这活何时轮到你干了?” “你们那个方子,不行,麝香有毒,我不想让姜棠死。”这说的是真话。 “小林大夫仁善啊。”侍卫冷笑道,“可惜我听不懂,跟殿下说去吧!” 她隔着袖子拽住林休休的手臂,往驿馆的方向带走,林休休看着路边体型骇人的苍州马,忽然心生一计:“我要去马场,为殿下挑一匹良驹。” 言尽于此。 明眼人都能看出燕无珏失了马,心情一日比一日差,若谁再送匹马给她,睹物思情未必是好事,而她喜欢的夫郎来送,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侍卫:“老实点,我会永远看着你。” 商人见来者是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身边只有个朴素的随从,笑容顿时压不住,将卖不出的小马驹从西域血统吹到天马降世,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最后宛然叹息:“可惜今早被孙公子定了,客人您再看看吧。” 林休休一听就急了,“她出多少钱呀?我出两倍卖给我吧!” 商人为难地转着眼珠子,好似非常不愿意,“您看看别的马儿,品相也十分好的。” “我就要这个!” “这……”商人面色十分不舍,“我违了孙公子的约,赔偿倒是小事,马场的名声要坏的呀……” “我给你……” 林休休的话说到一半,面前伸出了沉稳的手臂,侍卫冷笑上前,指着一匹毛色沉黯的大马道:“那就不为难您了,要那匹吧。” 林休休顺着目光望去,骓的皮毛完全不光鲜亮丽,脖颈与脊背线条强韧,不耐烦地看着她们,踏出精壮的前蹄掉头离开。 “好马会自己择主。”商人说到骓,对小医师的态度也傲慢了起来,“看见没,那就是没选择您。” “我还不想选它呢……” 林休休说句话又被侍卫捂嘴了,她垂眸笑了笑,再抬眸时眼睛亮得惊人,“因为它要选我们殿下。” 侍卫牵着骓离开了马场,沉浸在让殿下振作的欢喜里,小医师在她旁边越走越慢,开始后退,暗搓搓带儿子跑路了,她也没能察觉。 两只小猫脑袋躲进巷子里,到处转动观察,确定没有另外的人跟踪。 “哎……”林休休怅然地看着天边的叠影,离开瀚澜后,梁国的山肉眼可见变小了,小山包,他觉得爬上去不是难事,可以碰个运气采药。 燕无珏弄完沈恃就不忙了,到时候关注的就是小医师,误诊也比欺骗好,不要对他做出残酷的惩罚。 肥美的白猫背着小水壶,掠到了山道前面,喵喵叫林休休走快些。 林休休早已汗流浃背,空气中的水分被烈日蒸发干了,鼻腔干涩发疼,他用湿帕捂着脸蛋,一边爬山一边观察周围的植物。 “真是遭老罪了……”他的体能在圈养中消磨殆尽,燕无珏不用给他栓绳子,他也跑不了多远。 林休休被一株奇怪的草吸引了目光,长在路边,紫色花叶细长,精通医理的他居然认不出是什么东西,他掏出铲子挖草药,揣进小布包再说。 林休休再往山顶走去,再也没有见过奇怪的草了,决定有空问系统,是不是别的爽文送来开外挂。 他找到了导致假孕的草药,拔了直接生吃。 急在剧情节奏变得特别快,变故丛生,反派随时随地要杀人,主角也困在要死不死的绝境里,他一步也不敢踏错。 “呕……”但真的太难吃了,他弯腰吐了出去,抓起混着土壤的呕吐物,急得要哭了。 小猫吃草是这样的。 好孕系统:「你没必要吃这个苦,跟燕无珏睡觉就有崽崽了。」 林休休觉得它有病吧,像教唆用怀孕治疗痛经的死人一样。 好孕系统:「我想看主角压反派,你快点回驿馆。」 林休休觉得它真有病吧,隔着血海深仇,扯到仇人以外的关系,也不怕剧情崩了吗? 好孕系统:「好了我不瞎扯了,其实是有人来了,宿主你做坏中毒剧情,即将进入抹布惩罚。」 ……他急到忘记惩罚了! 叫来侍卫他吃不了假孕草药,要被燕无珏弄死,不叫侍卫他正好孤身一人,会被剧情惩罚。难怪新系统一路不说话,原来在这里憋着坏水! 惩罚根据系统性质来配置,传统爽文的惩罚是传统电击,好孕的惩罚就是胯骨轴子那点事! 树林里三三两两出来了NPC,歪眼斜嘴,貌丑异常,脓黄色的液体滴答滴答,从这些人的裤腿漏进草鞋。 林休休娇美的脸庞出现惊愕,冲山顶的另一头飞奔。 然而那边的树林也有人,NPC的脸颊长了痤疮,裸露的手臂和大腿有好些大痦子,硬直的毛发在痦子里长出来。 白猫浑身炸毛,围着他喵喵大叫。 他的角度能见到山下的村子,村里没有人。 两头的村民表情呆滞的,跌跌撞撞地朝着山顶奔跑。 “你们不要过来!”他举起挖草药的小铲子,声音发颤地叫道。 「宿主,眼睛闭上都一样,没准比燕无珏更让你爽呐,开盲盒不刺激吗?」 “你闭嘴!!!” 「燕无珏必须杀了李善风,你为了剧情发展,牺牲一下自己呗,你不想回家了吗?」 “为什么刺激她要让我受辱?她根本不爱我!你平白让我受了侮辱,我再被赶出王府,沈恃也不容我,我失去所有作用了!” 【你不要妈妈了吗?】 林休休浮现了痛苦。 如果说现实世界等他的人是朋友,尚且不会抗拒至此,等他的人是妈妈,他要怎么反抗天道? 【放轻松,很快就好了,你相不相信,燕无珏的剑心会因你崩碎?】 第28章 傲天之死 “你为什么回来了?”…… 林休休本来是要反抗的, 因为他受过教育,认识礼义廉耻,有自己的判断力和分析能力。但是天道用妈妈威胁他, 他就不知道反抗了。 “这么做真的可以回家吗?” 【是的,孩子。】 他至今听剧情的话, 就是为了回家, 如果能拿到钱就更好了,拿不到的话, 能让他回家也可以的。 林休休躺在枯黄的草地上,脱掉青色的织锦,小猫叫不住跑上来的村民, 寻了空子, 跑下山找人求救。 一只秃鹫从天边飞来, 停在白化的树枝间, 微歪脑袋,红色的眼睛看着狂欢的众人。 林休休被好多人抚摸,摸他的头发, 脸颊, 脖颈传来剧痛, 燕无珏送他的铃铛被扯掉了, 有人吃掉了铃铛。 铃铛的碎片和铃舌掉到他的胸口, 还有熏臭的口水, 他的衣服被一件件剥去,幸好是夏季, 身体并不感到冷冽。 他恨自己的视力这样好,看得清村民脸上的毛孔,张大的嘴唇发出“嘿嘿”笑声, 手指塞进他的樱桃小嘴。 林休休哭了。 不理解自己怎么那么倒霉,为什么系统选的是自己,每天揣度燕无珏的心思,初夜也给燕无珏了,她还是不爱他,总要杀他。 他抽泣着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想象当时的燕无珏,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劲儿也大,把他弄得舌头打结,弄哭了她就笑。 她实在恶劣。 就像此刻的人,粗暴地抓住他的头发,往胯那边撞,他抗拒这样的行为,反抗了,所以挨到了一巴掌。 燕无珏也总是打他。 燕无珏说为何法理可以推行?因为依仗暴力,人性不统一不要紧,挨打了就听话了。事实确实如此,他被打了就听话了,让他做什么都会做的。 他心想绝对不会给这种人生孩子,孩子生出来应该让她享受世界,不是挨打,成为母父的出气筒。 孩子…… 他留在古代肯定要给燕无珏生孩子,怎么管教孩子轮不到自己,他竟然这么残忍,在没条件时生孩子。 “不想生……!”林休休哭得好大声。 讨厌燕无珏,不想生她的孩子,想回家,找个没有威胁打杀的地方躲起来。 就在这时。 停在枝头的秃鹫抖开翅膀,像一柄剑冲入了人群,打林休休耳光的NPC被割伤喉咙,温热的血溅成了血柱,半空落到他的脸颊。 林休休被刺激一紧眉,慢慢睁开双眼,他看见了这幕戏剧,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随后大哭了起来。 鹫的每根翅膀羽毛,都是精钢短刀。 它在小医师周围畅快地飞行,把NPC从人割成了血肉,他身边堆成了红白色的肉山。 “怎么会……是鹫……你竟爱我……竟压得住死线……” 鹫是燕无珏师傅的木伽,说好了给她保命用的,所以林休休想不到燕无珏中毒,她有鹫啊。 她早就把鹫给林休休了! 在陵城大道,他被流民劫掠,明明王府的人都离开了,柳莺却折道及时赶来救人。 凭燕无珏的运气,有及时的时候吗? 林休休抹抹眼睛坐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今天受的不是辱,是死,所以鹫会出现。剧情要杀林休休! 浴血的鹫立足在人山人海之上,背后是一轮沉落的太阳。 林休休找着儿子了,小肥猫在驿馆门口咬侍卫的裤脚,被无情地踢开了,它在地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你怎么打我儿子?”他气得眼睛红了,赶紧抱儿子起来,明明自己更脏,他只知道拍掉儿子身上的灰尘。 侍卫道:“它找错人了,我不可能离开殿下。” 林休休怒道:“我要找殿下扣你月俸!” 侍卫道:“请。” 驿馆内部欢声笑语,庭院的草地被血色覆盖,几个侍卫打扫现场的碎碗、破窗,看起来此地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一个乌木桶立在石桌上。 燕无珏靠近桌子坐一张木椅,左手扶颊笑容满面,她和柳莺在玩抛骰子,骰子落到桌面,燕无珏总是点数更小。 “喂,你出千了吧?”她僵笑道。 “是的,我出千了。”柳莺讪讪道,“怎么可能有人永远赢呢?必然是出千了。” “燕无珏!我儿子被你侍卫打了你管不管?”林休休气冲冲地跑到她面前,举着龇牙咧嘴的肥猫叫道。 燕无珏翘起二郎腿,答道:“不是本王亲生的,为何要管?” 林休休顿时心虚了,想到了假孕那事,被点了呢,面上强撑着硬气:“你敢不管,我就带儿子离家出走!” 燕无珏道:“走呀。” 林休休:“……” 燕无珏笑着瞧他:“你为什么回来了?” 林休休有些窘迫,因她很久没有明说让他回来了,他自己记得回家,是潜意识被她驯化了。 他知道对方羞辱自己倒贴,无可奈何,把小布包放到桌上,转移话题道:“沈恃呢?” “在这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乌黑的木桶。 林休休瞥了眼木桶,桶里装着浓稠的红色,白色的筋和断骨漂浮在上面,像一碗未开始煮的肉汤。 “你……你把他杀了?” “你第一天了解本王吗?” 林休休一天遭遇的惊吓过多,主角被杀居然让他没有天塌了、一切都完蛋了的情绪,他光想到任务失败了,真的要给燕无珏生孩子了。 燕无珏笑道:“小林大夫医术如何?可能再拼人体?” 她又在考考。 不要到处考考啊,这家伙。 林休休冷漠地道:“殿下果真谨慎,打成肉酱,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厨爹和侍卫前来上菜,菜也摆在这张桌子上,木桶被挤到一旁,不小心碰到就会掉出一滩血浆。 林休休不知道能不能吃饭,燕无珏没让他坐下,她叫了姜棠到身边坐着,姜棠叫侍卫也吃饭,私底下不讲礼仪。亲王没有意见。 “燕无珏,我能不能上桌吃饭?” 燕无珏眉头抽了抽,没有说话,指着木桶边缘的位置,叫他坐那里。 他缩着胳膊坐好了,生怕打翻了桶,燕无珏依然不爱吃肉食,原模原样地端给了林休休。 林休休手边就是沈恃的尸体,几欲作呕,也不愿碰羊肉,传给了姜棠。 姜棠喜不自胜,扶了一下鬓边牡丹,小口吃羊肉,为这美味满足地眯起了双眼。 其实气氛很诡异。 他在想沈恃死了吗?虽说中的是不治之毒,反派把主角打成肉酱,那就会死吗? 系统再也不会出现了?他要融入古代,在燕无珏的掌控中,唯唯诺诺地过完一辈子吗? 林休休越想越害怕,自己没有身孕,没有父凭女贵的保护,燕无珏杀他是一念的事情。 “殿下……”他搓了搓手,“我感觉是时候了,今晚我给您动手术,治好幻听怎么样?” 毕竟她有时装聋有时真聋,运气又很差,到时他被燕无珏迁怒,小猫脑袋按在狗头铡下,咔嚓完了来报刀下留人,这也太倒霉了吧。 可燕无珏没有他急:“再议,乌游靖晚些时候要来,别让他等本王。” “乌游靖……”林休休比不得糟糠之夫的地位,若不是乌游靖生养不得,早就被抬成厉王妃了,哪有他争来争去的余地? “殿下,您听他说了什么,都不要杀我噢,我很有用的。”他为了表现自己不是拖累,饿着肚子离席了。 翌日。 白猫被薄被子盖着,露出一颗圆脑袋,听见敲门声,转转脑袋继续睡觉。 林休休下床去开门,门外是站起来的燕无珏,和他预料的差不多,蛊师夜奔是为送蛊解余毒。 她说:“乌游靖想给你把脉。” 啊,他就知道这天会来。 他离开荒山的路上,心里仍想着交差,山上没有草药了,他就捡回呕吐物吃掉了。 林休休的脉象出现了葵水暂退,腹部恶心,不怕被乌游靖认出假孕,大不了承认自己是庸医。 乌游靖穿着梁国将领的玄衣,应气质霸道,他容貌过于阴柔,显得像偷穿女娘衣服的小郎君。 擅毒之人对医理也多少通晓,他气定神闲地把着脉,挑眉看林休休,林休休一副我能生你不能生的挑衅表情,等待被打脸。 燕无珏会对他从轻发落吧。 “是喜脉啊。”乌游靖笑着道,“恭喜殿下了,要好好护着王府的继承人呐。” 林休休:“???” 庸医另有其人! 怀都没怀上,连女孩都诊出来了! 燕无珏大喜过望,托着林休休的腰把他抱起来,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温柔,比以往的笑容都要真实。 “我要立你为王妃。” “我们的孩子是下一任王。” 她的承诺如何重?亲王一诺值千金,林休休的小命是草芥,担不起金子的重量,会被压死的。 他没有怀孕。 林休休不知如何说出事实,乌游靖的结论将他架在了柱子上,底下烧的是欺君的怒火,他敢松口就会掉进熊熊火焰,惨死在燕无珏手中,仿佛沈恃。 第29章 佚名 【终于上钩了……】 林休休在被窝里滑了下去, 像条自由自在的鱼,窝囊地抱着猫儿子,拿后背对着燕无珏。 乌游靖道:“小林医师不高兴吗?莫非不想生殿下的子嗣?” 他本来就烦假孕了, 闻言更是炸了毛,转回身体骂道:“你这个坏蛋!就知道挑拨我们的关系!你有多想上位啊?想上位你也给她生个崽崽啊?” “……”这句话戳到了乌游靖的痛处, 怀不上孩子的, 蛊虫在体内作祟,有意外生命的苗头要吃掉的。 “殿下, 他,他……”他哭着躲到燕无珏身后,不能生育的男子没脸见人, “怎么能……” 燕无珏愣了一下, 离开驿馆房间, 铁灰色的秃鹫自檐后飞来, 停在小臂绑带上,有力的手臂不曾晃过半分。 她回头对林休休道:“我出门了,苍州不是我的辖地, 不要乱跑, 没事和柳莺她们处好关系, 她毕竟是我的死士。” 林休休听到禁足, 立刻夹住尾巴赔礼道歉:“对不起, 乌游靖我不是故意说你的。” 然而乌游靖的哭声盖住了一切声音, 梨花带雨地叫道:“我怎么伤的身子,您记得吧?” 当年她夜闯皇宫拿退兵圣旨, 被李希芩认出容貌,要杀没掉马的平民张三,乌游靖挖空了肚子布置蛊乱, 成功撤退,撒谎从此落下了不能生育的病根,不是他本来不能生。 “怎会忘记呢?”燕无珏拨出他嘴里的头发,愧疚地应道:“本王说话算话,无论谁生了嫡女,都算你的嫡女。” 林休休:“……” 乌游靖眼神带挑衅,回头叫道:“我单纯喜欢孩子,怕做王妃呢,殿下果真周到,小林大夫有了名分也会很高兴的。” “不对吧……”林休休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这个不是他的宝宝吗?折腾了半天,宝宝是战利品啊,随意赏给了大蛊师啊。 她有什么资格处置他的孩子! 她还真有资格。其实没资格的是生父。 失魂落魄的林休休,像个深宫怨夫发疯发狂,怒蹬一脚床头被子,儿子肚皮骤凉,睡醒了,呆头呆脑地看着爹。 “我恨你!”恨她是个中央空调,对每个人都好,好得平均,他们争得头破血流争一个偏爱。 他和别人一样吗?别人是为了获得好处,他仅为保持活着,没有偏爱死得容易。 大蛊师一句话,让燕无珏收回了代表地位的鹫,怎么能收回鹫?谁不知道燕无珏偏爱小医师?她知道,仍然当众收回保命符,根本没考虑别人怎么想林休休。 全怪乌游靖从中作梗,不仅回家计划失败,甚至倒欠燕无珏一个崽崽。 “呜呜呜……呜呜呜……”林休休放声大哭,埋进被子里,脸红得要滴血,侍卫撤出他房间的表情,永远也忘记不了。 她们的表情在说:若非乌游靖不能生养,轮得到你开枝散叶吗? 燕无珏对蛊师好到什么程度?手搓一个微型城池供虫子玩乐!小蛊虫三天两头闹着要离开乌游靖的身体,坐木伽飞飞,坐水梯滑滑。 大胖儿子跳下床榻,钻进袖珍小轿逃避现实。 先前帮爹教训燕无珏,反而被爹骂了,燕无珏是它的衣食母亲。再也不想掺和母父吵架。 它低估自己的实力了,每天吃爹的饭,皮毛变得越发蓬松,被卡在了门口。 林休休听到一声闷响,朦胧的眼睛望了过去,猫半个身体在轿中,四只短腿迷茫地扑腾,地毯勾花都被抓坏了。 燕无珏制作木伽讲究实用,多设机关以备意外,这轿子虽然漂亮,却没有一处机关,大有可能是用微城的边角料拼成。 “别玩了……!” 猫被门卡住动不了,可怜地叫唤,林休休握住它敦实的后背,拔萝卜般拔了出来。 父子俩抱头痛哭,骂那个天杀的没有心,装到他任务失败就不装了,大猪蹄子。 他离开不了世界,也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燕无珏搞冷暴力算有人性,动手的话他不仅闹不了,还得想办法不被打死的同时重获芳心。 “等等。”林休休认为自己想多了吧,燕无珏怎会知道剧情任务?以谨慎过度的性格,知道了早该除己而后快了,轮得到他生崽吗? 但她目前这个狂傲的样子,很像开了结算界面啊。 他越想越心慌,围着红漆小轿走来走去,肥猫瞅他神色那么紧张,也紧张了,竖着毛绒绒的尾巴走来走去,跃进它爹怀里。 “要不咱俩跑路吧?” “喵喵。”儿子说跑了也是死路一条。 “哎……”他抱高十斤肥猫,练习举重的动作,“不如我找她打架吧,打赢了没准会听我的。” “喵喵。”儿子说他焦虑出幻觉了。 林休休:“我自己选个死法,总比燕无珏选的好。她喜欢我而不自知,等会发现我被逼死,定会后悔终生为何当初对我差劲。这就是我的报复。” 儿子:“……” 说说而已,谁比他求生欲更强?其实淋个雨都舍不得,生怕委屈了自己。 雨打窗棂风吹过堂,林休休关了湿漉的窗子,打开下面的小布包,里面躺着一株紫色的草。 什么事情也没有做错,剧情就要杀他,有可能是做了多余的事情,比如捡到一根小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休休有神医天赋,不该认不出来,所以用处必然不是药用,说到非药用就罕见了,因为在金手指设定中,是个能吃的东西就能叫药用。 他折断草尖在嘴里嚼嚼,性温寒,头颅犹如遭到拳击一般剧痛,古朴的内室歪曲成异形,他好像看到小人在跳舞。 【终于上钩了……】得意的女声传到他耳边,似乎带着什么特定动作。 他不会受到任何惊吓了,淡定回问道:“你们有多少个系统?” 佚名:【我并非系统,而是本文作者,此世天道,我写的剧情和人设被伪道穿走了,我也被设定成了路边的一株杂草。】 林休休结巴道:“那那那你是真正的天道,可不可以送我回家呀?” 佚名:【没听见吗?我是根草儿,你指望一根草能干啥?】 林休休非常不高兴,救作者差点搭进小命,却和没有救一样,“可是沈恃都死掉了!我没有办法完成伪道的任务呀!” 佚名:【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林休休把儿子抱到腿上,认真地点点头:“不观测,不知猫生死。” 佚名:【你确定沈恃离开断肠崖山洞了吗?】 林休休:“什么!” 佚名:【沈恃前后性情大变,你完全不怀疑成因吗?断肠崖之前,他愚蠢到送身上门,想用美色勾搭燕无珏,断肠崖之后,他怎就有勇有谋了?合纵诸国围剿梁国,独身敢对燕无珏拔刀。】 林休休:“难道他是真正的龙傲天?!” 佚名:【不错,完美男人只存在于虚拟,存在爱男者的口中或笔下,已被燕无珏斩杀。还有一个普通男人。】 林休休觉得这是作弊吧,“为什么能出现两个沈恃?” 佚名:【伪道在机缘一词做文章,掉崖得到的秘籍名为移花术,沈恃将自己和一名尸体调换了,不仅没有中毒,并且继承了尸体的武功成为绝世高手。】 林休休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好阴险的圆剧情,相当于给主角做复活点,沈恃死了,沈恃也可能活着。 而且不可能有人比龙傲天更能打,没准是把其他线的傲天拉过来顶尸了。 佚名:【那又怎么样呢?燕无珏脑袋不是最聪明,武功也不是最强,金手指对她无法选中。】 林休休:“哦,能打的算不过她,能算的打不过她。” 佚名:【他怯懦、蠢钝、除了美貌一无所有,早该在抄家时被燕无珏杀死了,只因角色在男人中出场较多,伪道便爱上了他。】 佚名:【我告诉你怎么回家,你要带燕无珏堵截复活点,彻底杀死伪道的命根子,这期间伪道会阻拦你,用各种手段害你,你会遭受极大的痛苦。而你做不好我的任务,我对你也没什么办法,毕竟是根草嘛。】 歪扭小人回正了,好似被谁扶住脊梁骨,林休休抬头对上了一双紫眸,那眼神流光潋滟,笑意盎然。 他的惊叫卡在喉咙里,乌游靖手指探进袖袍深处,出来时,指尖多了只蠕动的蛊虫。 一条漂亮的蜈蚣,红黑相间,甲壳油亮亮的,像被贵夫用的玉脂膏涂抹过。 他的笑意更深了。 他捏住小医师的下颚,迫使张嘴,将扭动的蛊虫送了进去,香气诱惑的手掌挡在嘴外面。 乌游靖抬头看着天花板,手底捂死了小医师的双唇,“她叫我回瀚澜,我实在不放心你,所以来了,这是痴心蛊,你会死心塌地爱上燕无珏。” “呜呜呜呜呜呜!”林休休这辈子没想过能吃到活的蜈蚣啊! 许多足肢在舌头上爬,爬进了食道,往上面去了,鼻子好痒,乌游靖的手掌阻止了打喷嚏。 “您没跟过殿下,没见过岭海三关沦陷,沈淑认定以北征军作诱饵,前后夹击能彻底打垮鲜夷,不料突鲁人在等他出卖燕无珏的一刻,您见过填平了渡河的尸山吗?” “光将士便是五千多条人命,殿下神思,见过名册过目不忘,所以没有离开过梦魇。有发现她遇到姓沈的会失控吗?平时没有这种症状,您是不是知道而故意忽视呢?” 乌游靖语气急快,眼珠转动,提防被亲王的眼线发现,她不许对单纯的医师说明残忍的故事。 “小林医师,我今日把您的小命保住了,您对我的话也挂在心上。” 林休休从前听过只言片语的过去,以为燕无珏记恨沈家让自己吃了败仗,故而杀人全家,是文中反派。 他受蛊虫作用驱使,切身处地感受到痛苦,理解了燕无珏的沉默,到了那种时候,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为能借助大渡河回家,能东山再起,停步拿着木伽,回头一瞧,那么大的冰河,堆满了士兵的尸体。 第30章 侍寝 亲王的床很大,睡五个人也不在话…… “解药……我给了燕无珏, 你每七天要找她拿药,否则蛊虫会吃了你的内脏。” 乌游靖想了想道:“是有温和的解决办法,我们坚持用暴力追求公平, 只因为讨厌不老实的人。你的话我全部听见了。” 他和作者的对话被大蛊师听完了? 这爹是燕无珏的人形外挂?! 林休休获知了小说世界的真相,不会因为任务失败死亡, 哪边赢了都能送他回家, 目前来看,燕无珏的挂更大, 可能会帮助作者夺回主权。 他是一根墙头草,哪边更强往哪倒,迫不及待地展示投敌, 清了清嗓子道:“我不会和你们作对的, 告诉你吧, 沈恃在……” 阴冷的电流窜上了尾椎骨, 给林休休电得一激灵,五脏六腑的运动明显加快。 “哪儿?”乌游靖问。 “在……桶里生活得很融洽。”林休休脊骨外面的一层皮焦了,剧痛使他躬着腰喘息, 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 “随你说谎。”大蛊师冷声道, “燕无珏死了你跟她去便是, 我不审问她的后宫, 你自己想清楚。” 他肩头的小鼠“吱”了一声, 圆溜的眼珠转向林休休, 乌游靖抚了抚那茸茸的背,衣袂拂过走出房间, 掠上屋脊,消失在白日天光里。 老木门吱吱呀呀地掩回来,寂静重新落下, 沉重得压人。 “燕无珏杀沈恃很简单,我被伪道打了很痛痛。”林休休没想明白帮哪一方,等同考虑帮助沈恃。 他被打了就听话了,伪道老是打他,不想被打了,没骨气就没骨气吧。 “可是燕无珏也打我。”燕无珏会把他切成人彘,更加恶劣,沦落为美人枕,他就完全无用。 呜呜呜,林休休好可怜,被两边人打来打去。 他把脸埋进臂弯,浑身的伤跟着发疼,正哆嗦着,脑袋里出现一声轻响。 系统:「果然,燕无珏的好感度没刷上去,她就没有弱点。」 林休休以为这家伙消失了呢,昨夜为此辗转反侧,想着没人管他,就过自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呗。 谁料比幸福先到的,是剧透的惩罚。 “你怎么来啦?还杀不杀我呀?” 系统:「你不会站在她那边吧?」 林休休搓手手:“我可不可以什么都不做,然后你们哪边打赢了,我就回家了。” 系统:「当然不行。经过这次的实验,我们确定了燕无珏不爱到一个男人死去活来,赢不了的。所以后续剧情重点调整为我教你勾引她,你每次失败我们会打你。」 林休休弱小无助抱紧了自己,背后灼痛未消,大蛊师的威胁还历历在目,系统的威胁就跟着来了。 “那好吧。”他不想挨打了,燕无珏暂时不打了,挨系统的打更容易,那就跟系统混吧。 林休休吸了吸鼻子,蹭掉脸颊的灰,嘟囔道:“对不起,燕无珏,你是光明磊落的好人,我做不成好人了。” 系统当没听见这话,挥舞小鞭子命令道:「你,去给燕无珏暖个被窝。」 “嗯呐。”林休休从地上爬起来,挪到耳房唤来热水。 浴桶热气蒸腾,他仔细搓洗沾了猫味的皮肤,搓到皮肤泛红,跨出浴桶打开妆奁,取出燕无珏送的香膏。 他挖了小块泛着花香的膏体,涂抹脖颈和手腕,大块香膏涂抹白腿和玉足,这两处要给燕无珏亵玩,不能有半分差错。 可是………… 林休休愁眉苦脸地掐住大腿肉,相当白润与丰腴,后宫里别人善歌善舞身姿窈窕,自己贪吃贪睡净长肉,竞争力低人一等。 他不好意思给燕无珏腿枕了,迟早会发现自己是个身材很差的男人。 「你这个小胖子,根本没有资本和辣弟们竞争,趁燕无珏没有腻了你,快勾引她吧!」 “又不是我的原因。”他遇到燕无珏那会,是只瘦骨嶙峋的野猫,燕无珏天天投食补品过来,养得千娇万贵的。 他的身子天赋异禀,被好吃好喝待着,肉肉只长给胸脯和大腿,肚子没有一丝赘肉。 这激起了燕无珏的好胜心,听不见小医师闹着减肥,半强制投食,他吃到临近微胖,顿顿恶心吐了才让燕无珏悬崖勒马。 「小胖子!冲进被窝!」 林休休浑身染着缠绵的香,披起素纱中衣,布料贴着赤裸的后背,有些刺痒。 燕无珏很少在外留宿,下班就回家睡觉,他要钻进那黑暗的被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了她的裤子吃夜宵,没准明天能怀到孩子。 林休休趁着侍卫换岗,潜进了亲王的寝房。 房里将暗未暗,铺天的暮色漫了进来,灯火尚未点,锦被高高地隆起,像座沉默的陵。 林休休蹑足环顾,偌大的寝房唯余自己的呼吸声,他咽了口唾沫,压着心虚挪到了榻边。 唉,他很难办啊,该怎么解释成了孕夫还不老实,要跟燕无珏睡觉,燕无珏问他的话,要怎么回答呢? 前三月连女人都知道是危险的孕期,她不碰自己怎么办?大喊“求求你弄我,不然我吊死在门口吗”? 林休休撅着小嘴揭开被角,往里摸索探去。 他摸到了一颗人头。 不太像某个糙人,她的皮肤饱经风霜有所干裂,应是粗粝坚实的手感,而此刻柔软如幼鸦初翎,让林休休惊疑不定。 “有完没完了?!”被窝里传出一声娇喝,紧接着被掀开了。 姜棠拍开林休休的小手,姣若春花的俏脸满是嗔怒,青丝散在肩头,皮肤莹白光滑。 “哦,你也在啊。”林休休正想说两个人挤挤,突然发现他旁边还有个人。 苏镜穿着宝蓝色绣雉肚兜,大片脊背裸露着,难堪地咬着贝齿,好似要将唇肉咬破。 “哦,你也在啊。”林休休正想说三个人挤挤,突然发现他旁边还有个人。 通房何氏光着身子侧躺,平坦的胸脯压出沟壑,两条白臂护着关键位置,压在脑袋底下,睡得正香。 “哦,你也在啊。”林休休正想说四个人挤挤,突然发现他旁边还有个人。 面生的男子穿着中衣,衣衫松散,腰带未系,襟口大敞着,似乎没有穿肚兜,挑开衣襟便可食用。 林休休:“????” 虽知燕无珏是体力旺盛的大狼狗,一个人不够伺候,但这也太多了吧,她晚上不睡觉了吗?她明天不活了吗? 林休休挠头道:“这么多人了,多我一个也不多吧。” 众人没有意见,亲王的床榻很大,睡五个人也不在话下。 林休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挤进最里侧,问面生的清纯少男:“你是谁呀?” 阿津低声答:“我是李大人的侍夫,我家主人将我送给殿下了。” “哦……”林休休拖长了调子,点了点头,“你不能上床,燕无珏不要二手货,等她发觉了你的身份,就要死翘翘了。” 阿津:“可是大人说……” 林休休道:“你有没想过,她在给正夫出气呐?官员也不能无端打杀后院,她把你送给暴躁的燕无珏,不就是想让亲王弄死你吗?亲王杀平民随意的。” 按照律法,亲王也不能乱杀平民,不过朝堂上的是男帝,而非皇帝,那律法限制不到燕无珏。 阿津不敢多留,踉跄爬下床,掩面冲了出去,生怕被发现二手货上过她的床榻。 林休休往外挪了点,推推熟睡的何通房,“醒醒。” “嗯……是您。”何通房迷蒙转醒,见是心地善良的小医师,撑起些笑容。小医师比过去的宠侍好相处,没有欺负过他这个王府旧人。 林休休睁着清澈的大眼睛,问道:“知道为什么她冷落你吗?” 何通房委屈地道:“殿下公务繁忙,忘记我也是正常的……” “不,因为你老了。”林休休不留情面地打断,“你吃了跟她早的福利,得以侍奉殿下,她长大了见多了小帅哥,对你这张老脸只有作呕的欲望,越在她面前晃,她越心烦。” “什么……”何通房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抚摸自己的脸。 他保养得可好呢,而立之年,一丝皱纹也没有生出,经过女人滋养的肌肤如出水芙蓉,怎么会老呢? 何通房:“殿下说过……喜欢沉稳的熟男……” 林休休睁眼说瞎话:“沉稳是不是无趣?旧人是不是过时?说两句体面话拒绝你,你还当真了?” 何氏眼圈红了,望着年轻的医师,失去了最后的底气,狼狈地裹了发白的衣裳,哭着跑出门了。 不管说的是不是真话,这位成为亲王正夫几乎板上钉钉,林休休既然上床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争宠。 林休休占据了半张大床,舒服到伸开手脚,懒洋洋地问见过一次的乐师:“你来干什么呀?” 苏镜脖颈仰着,语气高高在上:“我的第一次给了张大侠,她说会光顾我第二次,我是奉命侍寝的。” 林休休扇了扇眼前的空气:“你用的什么熏香?污染殿下贵体来的?” “这是楼里特制的合欢香!外面的男子想买都买不到呢!” “你还好意思介绍勾栏的玩意儿。”林休休说道,“我都懒得说你了,洗干净就过来都比现在像个良家男。” “你……!” “你们楼主谁呀?小土鸭?”身后传来姜棠的笑语,他支起身,斜睨着羞恼的苏镜,“春信啊,是不知道贵家少男流行此香?还是你们楼没钱购买?” 花楼的价格,世家处男的品质,没有女人能拒绝用了春信的男子。 苏镜涨红一张俏脸,梗着脖子怒喝道:“你用了春信又怎么样?照样是贱籍的男伎!难道能引得女人为你脱籍,成为上层的贵夫吗?!” 姜棠撩了一下鬓边碎发,压着嘴角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被殿下脱籍了?” 苏镜瞳孔地震:“什么?你不是说你是花魁?” 姜棠笑道:“我的初夜卖给了殿下,她便赎我出楼了。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愚钝的男人,只会做伺候女人的事情,殿下为了帮我回到正道,收了我做学生呢。” 苏镜:“什么!!!” 姜棠连连点头:“是的,张大侠的闭门弟子,是我,她是我的师傅。” 林休休心说谁问你了? 我跑到苍州城楼青江两岸皇宫楼顶岐山巅峰,梁话夷话都问了一遍,谁问你了? “你看我的手,这是做木伽弄出的伤口,练琴也不至于此,男人做学问,果真不如女人聪明呢。” 姜棠摊开白皙的手掌,掌心粉红,说明近来吃肉多。指腹有细小的伤口,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苏镜没有被提过脱籍,以为张大侠忘了,原来她救过风尘了,一个女人可能救两次风尘吗?不可能,和男子初夜贵重一个道理,第二夜就没劲了。 他意识到自己是个送上门的便宜玩物,眼中涌现屈辱的泪光,绢帕咬紧,猛地一跺脚,离开了寝房。 林休休游到姜棠身边,推他的肩膀,“往那边去点。” 姜棠叫道:“再移要掉到地上了!” 林休休催促道:“我怀孕了,你不能忤逆我,快点走,快点。” 姜棠忤逆不了正夫的地位,怕给小医师磕着碰着,孩子危险了,可比侍寝不成要人脑袋。 他火大地离开了。《 》 30-40 第31章 引狼入室 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 小雨泛起朦胧的雾, 公输恪打着赤膊正在磨刀,刀声咔咔响,侍男们不敢靠近, 一个侍男站在门口远远地叫道:“将军,我看到殿下过去了!” 公输恪叫人请她进来喝茶, 燕无珏折返进门, 手指按在伞骨后面的凸起,连按两处, 它像平常的纸伞收了起来。 侍男跑来接她的伞,燕无珏摇了摇头,抱伞走到廊下, 公输恪还在磨刀, 磨得雪亮。 燕无珏将伞搁在身后, 从袖口取出一卷情报, 拍在磨石前面的桌面。 侍男低头送茶水,茶是苍州本地的,名叫磬山雪叶, 只种在公输家的茶园。 “哎。”燕无珏叫她转移注意, 她瞅了眼折子, 刀面换了个方向, 对着自己。 燕无珏端着茶杯没喝, 转动杯壁的花纹, “我拿了阿其那的右眼,她都没有死, 我最近接到消息,探子传报她死了,是个百夫长的女儿暗杀的, 死在一条暗沟里。” “野蛮,下作。”公输恪有所耳闻鲜夷的冠位传承,杀王称王,仅有单于位如此,其她爵位由大户代代传承。 “蠢。”燕无珏说道,“年轻人享受了两天好日子,人还没认全,阿其那冒出一个死无对证的女儿杀了她。” 公输恪挑眉:“哪家的崽子?” “我正在查。”燕无珏说道,“她和沈恃见过一面,意欲苟合,苟合不成转头挑战新单于,听说把人脑髓打出来了,精神不正常。” 公输恪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眉头皱紧:“得接李四回来。” 李四出发得不巧,谁也没想到阿其那去世。他身为一介男子,谈判诸国本就不易,碰到难缠的单于,两人都知凶多吉少。 “我叫刘敏接人,她放了李四,随后当面杀了他。”燕无珏说道,“我们开打了,没分出胜负,刘敏回报这娘们能打一百个人,包括夷人。” 公输恪:“野蛮!” 她说完沉默了会,开口继续道:“我不是没见过怪力之人,这些人的脑子先天不行,配到厉害军师,才成大祸。” 燕无珏点了点头:“阿其那的军师以守丧的理由,拒绝了百夫长之女,后来疯娘们打败了那个女的,她就出庙了。” 公输恪深思:“你是说,宣良认了出身不明的主?她还没管住杀李四?” “不知。”燕无珏说道,“我修完城里到城外的水坝,前往皇宫讨饭,等到青江水灾过去,水位下降,我这边势必会与鲜夷开战。” 公输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抬眸盯着燕无珏,“你莫非要向我借兵?” 燕无珏再掏出一块令牌,递到她眼前,“众所周知,代行暗卫可行我职权,这是李四的令牌,我押在你这里,借我五万兵,打完仗还你六万。” 坏事了。 一次外向换来终生内向! 公输恪流露出犹豫,没有立刻接令牌,“你等等,我要和许泱商量。” “她不会同意。”燕无珏嗤道,“你每次借我兵马,不都气得跑回家了吗?” 她最初起兵靠向公输恪相借,几千几千这么借的,还得很慢,谋士许泱当堂痛骂主君,随后跑回湘州种田。 当时公输恪两面为难,普通人是不借,而这是皇女,用小小的付出就能投机。燕无珏的信用也好,最后还兵只多不少。 此刻她要五万。 五万……………… “你想想,我还兵会从北征军挑人,起码一万精兵给你了。”燕无珏握着公输恪的双手,神情严肃,“公输将军竟然犹豫?莫非是本王的信用很差?” “一定要借这么多?”她喃喃道。 “瀚澜城破,你守不住苍州。”燕无珏说道,“你是一定要借我。” “张栎知道苍州空虚,必然要发难。”公输恪急道,“瀚澜太远,到时谁能援我?” “张栎支援岭海关的军队全军覆没。”燕无珏说道,“她短时间没有办法打仗。” 公输恪悬着的心有些落实了,也有些刺痛。 在寒冷的雪夜,木伽埋在厚沉的冰层底下,她们想破了脑袋要燕无珏死或活,许泱叫公输恪不要管,否则拿下苍州也不能称王。 “……好。”她传来待命的下属,交出天干营的调兵令,咬牙道:“真是,帮许泱种一辈子田也认了。” 将近傍晚时,小雨终于停歇,庭院积着潮湿的水汽,蚊虫从草丛里漫起来。侍男点燃盆里的艾草,暗红火头中,草药气散开了。 公输恪握着崭新的彩绸,攀上木梯,装饰一座初具雏形的竹木小屋,屋子搭得灵巧,四面通透,比寻常模具大上许多,能容一两人置身其中。 “搭的是什么?” “乞巧楼,没见过?”公输恪手下不停,将一匹红绸绕过竹梁。 燕无珏摇头。 公输恪见状,低头笑笑:“百姓做的多是乞巧桌,你总见过吧?” “今日七夕?” “是,我夫郎年年要搭乞巧楼,什么护佑婚姻,说得神神叨叨的,我们女人可听不懂。” “不懂男人。”燕无珏笑饮冷茶。 七月初七,工坊街人满为患,未婚的男子结伴而行,蒙着各式的面纱,见到路过的燕无珏,他们像群小鸟躲在店家檐下。 掌柜卖完了台上的瓷偶,正在打算盘,余光瞥见门外经过的人,她拿出底层的盒子,交给小二,拍了拍她的脑袋轻道:“送给殿下。” 小二:“我……?” 掌柜:“对,你。” 她抱着瓷偶挪到街上,亲王走路特别快,要小跑才能跟得上脚步,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别提开口说话了。 前方一阵锣鼓喧天,红黄交错的舞狮队伍冲了过来,人群向两边散开,燕无珏身影一闪,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小二没有多想,也跟了进去。 巷内黑暗如墨,背后街市璀璨,她迈进一步,眼睛尚未适应,撞进了那温暖的怀抱。 “作甚?” 头顶传来笑问,檀香将她笼罩,小二惶然抬头,燕无珏背靠着黑峻峻的墙,双臂交叠在身前,笑着看她。 “那个……这个……”她手忙脚乱,差点摔了怀里的瓷偶,捧高了递过去,说道:“掌柜叫我送给您,我们家的瓷偶是城中最好的,她留了一对最好的,想送给您。” “心意领了,可惜本王是个女人。” 向来是女人送男人玩意儿,女人送女人像什么话? “是一对呢!”小二鼓足了勇气,补充道:“殿下就当买了这对小人,一个子儿就可以,您留着或转送给旁的男子,他们都喜欢的!” 她在黑暗中听见极轻的、钱袋搭扣弹开的声响,带着余温的碎银掉进掌中,紧接着瓷偶被接了手。 “好了。”燕无珏道,“以后莫要跟踪陌生人了。” 林休休躺在驿馆大床辗转反侧,这床比他的硬实,骨头睡得不舒服,若非为了任务,他可不愿意来。 系统:「你做个软骨散,放倒燕无珏,然后狠狠地伺候她,保底出个孩子。」 林休休:“哇塞……” 它当他谁呀?放倒燕无珏?他有这本事,傲天能被随便剁了吗? 林休休:“你其实没放弃杀我吧?” 系统:「怎么会呢。」 他不想听不靠谱的系统胡扯了,翻摸身下的褥子,寻找膈硬的来源。 不是预想中的木伽或兵器,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塞在床褥和床板之间,被拿了出来。 他寻思燕无珏藏得这么贴身,运筹帷幄不是没有道理的,睡不着就计划阴人,难怪是全面发展的高手! 这是重要的木伽图纸吗? 不对。要更重要。 北征军里面也有贪的,管不了,相互维护,年年弄出些错假账,燕无珏没时间深究到底,挤出的时间应该会看账吧。 账簿不该这么薄。 难道是……那次的将士名册? 他光是想想眼睛便酸了,苦死人了,那么多条人命把燕无珏送出了关。 不要再次见到岭海关的月亮,是一个女人在祝福她不会穷途末路。 林休休也想要认识她们,他没有点蜡烛,搬个小板凳走到窗下,借着月光,翻开了金光闪闪的册子。 是春宫图啊。 “?”林休休怀疑自己眼花,怀疑系统送来现实的消遣,如何都不信燕无珏在看杂书,她是否无有远志? 他觉得有蹊跷,一页页看了下去。 在大量肉/体中找到了少量的剧情,剧情讲述了亲王殿下偶遇平民主角,一见倾心,不顾世人指指点点,将他掳进府中。 “这简直就是我!”林休休大叫。 插图的亲王比本人长得帅,担得起邪魅狂狷四字,主角则是柔弱的美少男,好叫男观众代入自己。 林休休果然沉浸了,入迷了,要命了! 主角不爱权势滔天的亲王,心有所属一位机关师大侠,亲王遭遇冷待,性格生出阴暗,夜夜对主角搞强制爱。 她十分霸道,见主角对自己没反应,用众多的工具训练他,最终训练大成,主角见到她就会□□。 林休休感觉自己也在疼了,好像回到了接纳燕无珏的时候。 机关师大侠远行千里潜入王府,解救柔弱的主角,不料被亲王捉住,她和主角隔了道打孔的墙,最后一幕是她在听爱人被亲王弄到失神的哀叫声。 “可恶啊!!!”林休休看哭了,没有人能抵抗纯爱,画师明显偏向亲王,机关师画得没有她帅气,没有用的,他不是看脸的人。 他讨厌横刀夺爱的亲王,厌到出现了心绞痛的症状,硬扛着,用力揪住“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册讲解”的字样。 话本一月一刊,画师根据观众投票选择画剧情,林休休不想让机关师大侠成为败狗,要到书局给她投票,一定要打败邪恶的亲王啊! 系统都叫不住,林休休将话本揣进胸口,跑过去开门,恰巧此时,门外的青年手伸在半空中,神色僵硬。 燕无珏看了看气鼓鼓的医师,再看他胸口露出的书角,疑惑地道:“你在等我吗?” 林休休烦透了角色原型,没好气地道:“没有,我最讨厌你了,我再也不给你治病了。” 燕无珏道:“那你喜欢谁?” 林休休道:“我喜欢机关师大侠。” 燕无珏“嗯”了一声,无话可说。 林休休赶着时间投票,挤开她往外面走,燕无珏抓住他的手臂,迫使他转回娇躯,探手深入那酥/胸抢夺话本。 她打小修整机巧,手指比普通女人更长,夹住话本高举着,林休休踮脚都抓不到。 在林休休的视角,正是坐实了被亲王阻挠爱情,他要生气啦! “还给我!”他抱住燕无珏的肩膀,一口咬住肩头。 呜呜呜,嘴巴麻麻的。 “我穿了轻丝甲。”燕无珏连忙劝道,“你咬坏了,得帮我补。” “你这个可恶的亲王……”林休休的双眼要喷出火,擦拭发麻的嘴唇。 燕无珏两根手指支着书的骨架,一根手指用来翻阅,看见交合的插图,眉头轻皱:“谁画的?这么难看?” 林休休:“我不准你说机关师大侠!” 不知为何,现实中也是,同一张脸燕无珏比张三更俊些,蟒袍金带,单肩挂貂裘,使布衣草鞋少年黯然失色。 林休休觉得她有心理问题,大夏天脱不掉那个貂,有那么冷吗? “是姜棠的书吧,拿去还给他。”燕无珏倍觉无趣,话本往身后一丢,“顺便叫他过来。” 「宿主你缺心眼啊。」 系统看不下去了,出来提醒:「你不是该讨好燕无珏吗?」 燕无珏行走的身形顿了顿,待在桌前没有动,拿起桌上的轮盘木伽,观察外表。 「快点呀,把她伺候舒服了,我们就不打你了。」 林休休被叫回了神,紧握的手手直发抖。 他好害怕挨打呀,燕无珏已知他有身孕,怎会允许伺候,赶走他了,他就要挨打了。 “燕无珏……燕无珏……”他没有捡话本,跪了下去,从门外爬进房间,“求求你……” 林休休不敢仰头,也不敢解衣服勾引,他此刻不算好看的人,身体被伪道烧焦了,额头被燕无珏砸过,脸被NPC扇肿了,耳垂也受伤了,脖子有红绳强行扯断的勒痕,所以他一直编着蓬乱的侧马尾。 怎么说呀? 有什么资本说服宠幸? 林休休把半个脑袋埋进伏地的胳膊,用漂亮的眼睛流泪。 他看见燕无珏很慢地转了回来,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观察他。 她突然暴怒,手中的轮盘砸到地上,在他的膝前,螺丝和木头断开,半块木片扎进了石地板! 好像被惹火了唉。 林休休绝望地心想—— 作者有话说:我整理了这三十章的背景: 鲜夷军中上层全部是女的,所以很厉害能蚕食梁国。却半道出来个燕无珏,打了七年把她们打回家了,她们要借傲天之力杀掉很难杀的燕无珏。 老李左边捧杀沈家,右边陷害皇女,架空傀儡男帝,独权专横。 侄女小李是个特有钱的清流文官,燕无珏的女孩儿们原先是匪,没文化,盯上了小李的钱,弄个理由想洗劫李府哈哈哈。 小孟是燕无珏十五岁救的女孩,小孟的十五岁救了林休休。 岭海关那一仗重要在扯了很多女人,阿其那、宣良这对反派君臣不说,给燕无珏堵进绝路。公输恪和她关系好却不发兵,张栎和她俩关系差,却救出燕子。这件事使公输没办法称苍州王,并且和燕子有了嫌隙。张没想到会全军覆没,地位尴尬进退不得苍州。小李顺势被老李安排到苍州,接22章争商道。 第32章 大狗狗 若姑姑不忠燕梁,我亦容不得家…… 林休休瞅着插在他面前的木片, 又高又尖,有直觉跪上去了也压不倒这块木,它被打碎了也不能小觑锋利。 林休休很机灵的, 绕开木片,四肢着地换个方向爬过去, 说道:“燕无珏, 你弄我吧,我的身体很舒服的, 每天都有涂药按摩,嗯。” 燕无珏扬起的手掌终究没落到他头顶,拍向了桌板, 声响好可怕, 茶具都惊跳。 “滚!”她把瓷杯砸碎, 挡住他的路。 林休休本能瑟缩了一下, 做贼心虚地瞅燕无珏,她的脸色没到最难看,他躬腰双手抱头, 紧紧闭住眼睛, 很快地到了燕无珏的脚边。 他的后背尚在流血, 膝盖也扎进了瓷的碎片, 生怕耽误时间, 抓住她的腰带往下拽。 同不同意都不重要啦, 一旦被他扒拉到了,他今晚不会放过她的。 不一会儿, 林休休抬得脖子酸了,她生得好高大,也不照顾照顾他, 真是个大坏蛋,“你可不可以坐着或者躺着呢?” 燕无珏:“。” “算了,这样也可以的。”他习惯了殿下的残忍,这局面虽然尴尬,但是最好,没有阻止的话,吃得越多,怀孕的概率越大的。 嗯,等燕无珏打他,他就跑。 “师傅,我落了一本书。”姜棠想起没带走话本,好半天鼓起勇气过来,碰碰运气,也许师傅没发现。 燕无珏后手撑在桌上,指节微动,大开的门关紧了,答道:“脚下。” 他发觉踩住话本了,将其揣进怀里,捂着脸跑了。 林休休吃得十分认真,入神到没有发现意外状态,要给燕无珏生个崽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好累。 她底子太硬了,站一天都无所谓,林休休不行的,半个时辰也跪不住,累了困困地靠着她的腿,嘴巴闭不起来了。 他做完系统的任务,没有劲儿起身了,唉,就算燕无珏打他,他也不跑了。 燕无珏把他抖下了腿,他便脸蛋贴着地板发呆,她提起被抓皱的裤子,坐在椅子上,拨打放好的算盘,算账。 林休休能休息了吗? 没有人说林休休能休息,还好他机灵,给自己偷出了时间,在冰冷的地上睡觉觉。 顶顶顶顶顶顶顶—— 圆滚的猫脑袋顶进掩门,循着香膏的味道,找到了久不返家的爹,它顶了顶林休休的后背,又跳进男人怀里,舔他脖子上的勒痕。 “呜……”林休休半梦半醒地抱紧儿子,脑袋一动,碰到了桌脚,红了一块。 他使劲蜷缩身体,缩成很小很小一团,好像这样就不会受欺负,猫儿被膝盖和胸脯顶着,发腮的脸蛋挤出肉肉,蓝眸大睁,紧盯燕无珏的动作。 燕无珏拎着肥猫的后颈,丢到寝房门外,再捞起昏迷的林休休,放到温软的榻上。 林休休伸手摸索,触到什么便紧紧搂住,摸到了燕无珏的头发,披在后背的毛量非常的厚实。 他迷迷糊糊地将脑袋往怀里带,下巴抵住毛茸茸的发顶,满足地咕哝:“大狗狗!” 燕无珏:“?” 林休休侧过脸,亲昵地在她发顶蹭了又蹭,不安分的手掌顺着后脑勺抚摸,仿佛安抚大型犬,他说梦话般笑起来:“大狗狗。” 燕无珏浮现呆滞,被冒犯应当怒火中烧,而美少男透着傻气的睡颜,让她找不到着火点。 “喜欢。” 燕无珏愣住了,难以描说的心情在胸膛翻涌,以为他没有真心的,是只养不熟的家猫。 她捉住小医师乱摸的手,碰自己的嘴唇,长叹道:“再说一遍吧。” “喜欢燕无珏。”林休休道。 门外的肥猫上蹿下跳,落地砸出了“扑通、扑通”的声音。 —— 林休休少有不被强迫的睡眠,就算是硬床他也睡得好舒服了,除了冷点。他闭着眼睛摸燕无珏取暖,摸到了一手空。 他睁眼望过去,黎明前的昏蓝时刻,燕无珏在床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动,似乎正摆弄什么东西。 “怎么起得那么早……” 闻言她没再动了,静静地坐在下面的台阶。 “你在做什么呢?” 林休休挪到床沿托着脑袋,目光困倦地望着她的手心。 燕无珏在切割一颗人头,人头脸上有颗婴儿手掌大的痦子。 燕无珏割掉了痦子,如蚯蚓的长虫在血洞里冒头,它们咬她的虎口,她戴了皮手套,小小的口器并不能咬破。 “啊!!!!!!!” 林休休骤然惊醒,而寝室大亮,这将近是中午了。 他急忙望到床下,没有染红地毯的血,地毯都没有了,木阶光滑整洁。 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小说和现实也分不清了,只想找到燕无珏,现在好害怕。 他光着脚跑出了门,庭院里,燕无珏躺倒了修缮过的摇摇椅,椅子自行晃动着,她对面是表情克制的李善风,二人正在说话。 燕无珏惬意地闭目,说道:“今后商道不会有兵马拦路,你将铁矿运到并州,城门有人接应,此事越快越好。” 李善风挑眉:“我以为瀚澜需要?” 燕无珏道:“用处的确在瀚澜,我算木伽运行时间,送到并州交给我师姐,走河道入瀚澜更快。” 李善风看她的眼神复杂了起来,总觉事有蹊跷:“公输觊觎我已久,你要杀我姑姑。” 燕无珏道:“不杀忠国之臣。” 李善风:“每个乱党篡位前都会这么说。” 燕无珏:“……” 李善风:“你怎么不说话?” 林休休不知道要不要过去,女人说话男人不能插嘴,可是他好害怕,想要寻求燕无珏的保护。 燕无珏拍了拍大腿,得到示意,林休休立刻跪倒在她脚边,搁好脑袋,头顶传来实感的抚摸,温暖极了,他感到十分安心。 燕无珏垂眸笑道:“这支兵马会用在岐山,李希芩走岐山道……” 梁国有两道关卡难守可供交接,一是岐山道,二是岭海关。 她报出了自己的计划,按理说该防着被陷害过的岭海关,口述驻军岐山道,这消息一层层传下去,让真正的乱臣贼子不敢乱动。 李善风道:“如若姑姑不忠燕梁,我亦容不得家贼。” 那美人看起来相当着急,她自知打扰了,不便多留,向亲王行了一礼便离去。 林休休抱住燕无珏的大腿急道:“你早上在干什么呢?” 燕无珏:“收拾家伙啊。” 林休休大惊失色,收拾家伙!是不是杀人的意思?他不再执着看见的是不是梦境,有时分不出她和女鬼哪个更恐怖。 “商量件事儿。”燕无珏抬抬下巴,“公输将军告诉我,有个小村子在闹疫病,她希望你留在苍州,制出防疫的药。” “不干。”林休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是你的贴身医师,不听她的话。” “接下来我们不会耽搁脚步,直奔入京。”燕无珏说道,“我要做更多的事情,比在苍州和瀚澜更忙,你跟不跟随我都会处在危险,还是要跟着我吗?” “我跟你。” 燕无珏面露满意:“好,那这事报给太医院,我们家小林不掺和。” 她又见了些前来打点关系的人,各方遣来的管事或躬身或揖礼,奉上男子喜爱的首饰作别礼。 她端坐着,偶尔颔首,话不多神色淡,而照单全收。 亲王本人物质欲奇低,不好说送礼的方向,独宠的小医师近乎人尽皆知,是个爱漂亮的美人,她会替小医师收了所有的礼物。 侍从将箱笼行李抬出,安置在候着的马车上,林休休最忙碌了,不仅要收拾自己的东西,还要搬猫窝,找它自己揣去哪里的小碗小盆。 林休休收拾好了自己和儿子的窝,发觉出了一件大事。 儿子不见了! 利落的女人们都在等待他这个男人,大家有不在乎的,也有不高兴的,他看在眼里急得要命,翻找驿馆的一间间屋舍。 同时。 白猫慢吞吞从池塘里游上了岸,叼着一条草鱼,抖了抖皮毛的水,在各式各样的大长腿里面走动,停在一双军靴前。 它抬头确定这个人是燕无珏,鱼吐到她的靴面。 燕无珏看也不看地踢开了鲜鱼,前后奔走确认密报,侍从报消息说盛京的白玉楼死了,接替的楼主是个姓沈的女子。 “怎么还有姓沈的??没杀干净吗?”她一听这个姓就上不来气,揪着人大叫发疯。 “是外地迁来的……”侍从低头应道,“殿下稍等,我们会把她出生至此的信息查出来……” 白猫老实地坐在地上,看着被冷落的鱼,伸出一只胖脚,抬高到脑后,静止着发愣。 这是连它都舍不得尝的小鱼,送给燕无珏,她不要。 她是不是还要打它爹?爹是个那么漂亮善良的男人,为什么要打他?它送一条世界上最美味的小鱼,也不能令她消火吗? 燕无珏回头一看,没明白这是什么姿势,也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叫林休休过来:“你儿子好像傻了!” 然后她继续和几百个人说话,这些天话说多了,得用手扶着下颚才能舒服点。 林休休抱着满当当的小布包跑过来,干帕子擦拭湿漉的肥猫,循着它呆呆的眼睛,发现了车轮底下的活鱼。 他抓着鱼身往儿子嘴里塞,小声地反驳:“我儿子不傻。”—— 作者有话说:老李:孝了 第33章 玩球球 “只是玩物罢了,没用的东西。…… 儿子被燕无珏说成是傻猫, 林休休不想和这个死鬼说话了。 燕无珏也没空对他说话,垒的三年账簿高过了她的头,她和军官一起查账, 女人们大马金刀地围桌坐着,常常传出低语。 “你看此处, 重复了?77年和78年更换甲胄的费用一样?” “今年未曾打仗, 哪要给士兵换甲?” “继续看。”燕无珏提醒她们,“做好记录。” 林休休蹲在角落等饭吃, 饭点早已过了,那个死鬼不发话,哪有饭送进来? “小苟死了三年, 每月还在发她的饷。” “找抚恤金的账本, 家人的抚恤是否发放了?” “在我手里, 小王记得她几年几月死的吗?” “75年, 6月。”燕无珏答道。 姓王的计官抿了抿干巴嘴唇,若无其事地端茶杯喝水。 林休休饿得要闹了,主车一点也不好坐, 什么食物都没有, 为什么要把他放在这里? 说话声安静了一刹, 这时, 他的肚子咕咕咕叫了。 燕无珏终于意识到车里多了个人, 吩咐众人:“先吃饭。”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 进了盛京城门,旗幡招展, 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燕无珏枕在小医师膝头, 被他按摩耳朵。 他的大腿有柔软的肉肉,冬暖夏凉,比枕头还要舒服,燕无珏侧躺着,顺嘴咬了一口。 “呜呜呜……”林休休被咬了就哭。 马车驶入一条稍显清净的街巷,在一座酒楼前停下,侍卫先行打点妥当了,掌柜并伙计们垂手恭候在门前,将一行人引入楼中。 整座酒楼已被包下,喧哗与油腻被一扫而空,跑堂们噤声屏息,脚步轻捷安静。 燕无珏登上临街的雅阁,走到铺着厚锦垫的扶椅前,瘫了进去。 林休休展开菜单给儿子瞧瞧,儿子不识字,雄壮的猫爪将菜单按在爪下,“喵喵。” “都要吗?好的,客官有何忌口?”伙计恭敬地问王府世子。 “喵喵喵。”世子说不吃辣。 “好的,您也不要辣吗?”伙计问燕无珏。 林休休从小布包掏出专用猫碗,替燕无珏回答:“不要,多来份青菜豆腐汤。” “好的,翡翠白露汤多一份。”伙计点点头,“楼下的人呢?” “她们会自己点,账单您交给这位。”林休休答道。 燕无珏皱眉摸着下颚,开始发酸没在意,现在隐隐有些痛了,不好说话。 林休休倒了雪梨茶,分出冰块,坐在燕无珏的腿上,掐住下巴,甘甜的冷茶灌了进去。 大胖儿子在厢房疯跑,兴奋地撞燕无珏的小腿,于是林休休喂完她,下去赶猫了。 他搬了一张宝宝椅,指着白猫说道:“坐好!” “喵喵喵……”它哼哼唧唧地跳上去,扬起下巴,林休休找不到脖子在哪里,随便系了一张口水巾。 燕无珏在那瞳孔涣散,好像是生活不能自理了,林休休安顿完儿子,来给她把脉,根据身体缺少的微量元素,投喂相应的食物。 他忙得很累,而心情愉悦,那么厉害的人变得像离不开他的小宝宝,他产生了别样的成就感。 “燕无珏,张嘴,你必须吃点肉,补血气。”他温柔哄道,“就一口,一口。” 燕无珏把头偏到一旁,表情嫌弃。 “你是不是死鬼?平时咬我的劲哪去了?”林休休叉着细腰骂道,“不都是肉吗?你咬一口怎么了?” 燕无珏软硬不吃,眼睛都闭上了。 “其实……我在王府的素菜里放过猪油……”林休休试探地道,“我看到你吃干净了哦。” “不一样。”燕无珏不高兴地道。 “快点!张嘴!”林休休起身一些,猛然坐下去,是个女人都得心软了,而燕无珏不软。 她闭眼就困得差不多了,已经睡着,没有特别的感觉。 林休休骂也懒得骂,和儿子饿着呢,父子俩解决冷掉的炙肉,这分明是很好吃的,燕无珏竟然不吃。 “儿子,咱们到了盛京要讲规矩,如履薄冰一点儿,别落了话柄,让别人说道你娘。”林休休啃着驴肉薄饼,面色郑重地吩咐小猫。 小猫埋进烤鱼大吃大嚼。 “你以后对她有个笑脸,没事撒撒娇。”林休休托腮笑了笑,“她不打我的时候,是个挺不错的女人呢。” 燕无珏是他见过最有女人味的人了,成熟稳重,一心挣钱养家,他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好了。 说到外表,林休休摸了摸发烧的脸蛋,一直没时间管它,他用手帕包了雪梨茶挑出的冰块,从额头按到脸颊。 他是疤痕体质,伤口会在他的身体留得很久,破相的男人比失贞的男人地位更低,不然哪有那么多赎出花楼的例子? “嗯~~”湿手帕按到了受伤的膝盖,冰冷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叫唤。 不一会儿,燕无珏被吵醒了,看到了抖动的背影,继续闭眼,君子非礼勿视。 “啊~~” 燕无珏状似不经意地捂住耳朵,君子非礼勿听。 “燕无珏……” 她心说这种时候还要她参与吗? “楼下好像在吵架……” “习惯就行,几个人喝蒙了爱打架。”她闭目回道,“你结束了吗?” “结束了吧。”林休休扯下青绿色的裙摆,盖回白净脚踝,轻轻抱走呆滞的小猫,笑道:“你哪天进宫?” “呃,大朝定在我入京的次日。”燕无珏说道,“我们会在盛京留起码半个月,你要添置什么,尽早采买。” “我没有东西要买噢。”林休休乖巧地说。 按照当朝礼制,亲王奉诏入京,非特旨入住宫中,便该下榻于规格森严的官驿,或某位显赫世家的闲置宅邸。 因此,当林休休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儿子跟着落地,他们抬眼望见那片建筑时,两只土猫如遭雷击。 朱墙碧瓦,飞檐如云,门廊前屹立的盘龙石柱龙首昂然,宫殿里藏山林,溪水奔流。 林休休:“给我干哪儿来了?” 燕无珏走到他身侧,平静地道:“这是父后的度假别宫,我幼时住在此地,我没有自己的宅子,将就一下吧。” 林休休结巴道:“我也可以在这里休息吗?我吗?” “对。”燕无珏说道,“父后是在别宫怀的双胞胎,应证了风水很好,你喜欢的话,待到生产也无妨。” “……”林休休无话可说了。 他一点也不惊喜了,原来宠他是为了肚里的孩子。 她根本就不爱他。 寝殿高出地面,彻上明造,枕屏绘云山,不仅有齐全的梳妆台,放文玩的多宝格,还有供人读写的书桌。 一个男人的房里,竟能堂而皇之地设有书桌,开明至此,难怪是包容度超强的盛京。也唯有这样的地方,能容忍一个男人登上帝位。 林休休乡下猫进城,表情五颜六色地触摸大宝贝,冒出新想法,他顺走一两件回家,下半辈子会不会有安稳的牢饭吃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他被单独安放的夜明珠勾住目光,在暗下的室内,自发出朦胧晕光,像月亮照着冷清的寝殿。 林休休忍不住拿出了它,手感温凉,摸着好舒服,他凑到鼻边嗅嗅,捧着想要到太阳底下看看。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告: “殿下。” “请。” 燕无珏来了!林休休吓得一激灵,夜明珠跳出了手心,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脚背,再咕噜噜滚到书桌底下。 林休休花容失色,连忙爬进桌底捡球球,拿袖子擦了擦表面,观察有没有损坏。 燕无珏推门入内,见寝殿无人,她阖上双眼,探听四处传出的呼吸声。 她再次睁眼,来到紫檀椅前,上半身倾压桌面,脑袋垂了下去,乌黑长发随之流泻,如黑色的瀑布挡住了光线。 “好玩吗?” “哇!!!”林休休被突然出现的人头吓坏了,球球从手中弹了出去,精准磕到床角,爆出不可忽视的裂痕。 他至今没有理解燕无珏的脑回路,正常人应该走到桌子前面,蹲下去跟林休休说话,她非得绕到他背后说话,显得腿长吗? 林休休连滚带爬地钻出桌底,捡回那颗很贵很贵的玩物,它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按不回去了。 他涌起深刻的懊悔,果然自己是天生的穷命,燕无珏送的任何昂贵饰品,他都弄丢了,这颗球球刚玩一会,也被摔坏了。 “对不起,我把它摔坏了。”林休休抓着裙子后退脚步,退到墙边退无可退,怯怯地提醒:“你能不能不打我?我怀孕了哦。” 燕无珏的身子僵在原地,神情古怪。 她短暂的沉默,被林休休理解成了憋着坏心眼,将要惩罚他了,他这次把做坏事的证据送到脸上了,因恐惧心生崩溃,语无伦次地哭求道:“求求你不要杀我,我还要给你生崽崽呢!” 林休休嚎啕大哭,泪水哗哗落到破裂的球球,燕无珏皱起的眉头未曾舒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面如菜色地望着燕无珏来到跟前,不知为何想到了无常索命,耳朵响起一阵低鸣,天旋地转,燕无珏的左手挡在腰间,支住了要晕倒的美人。 林休休把她的手套都弄湿了,束臂也是皮革的,硌得脸疼,他抓着手臂不放:“你不要弄我了,我下次准备好了,你再弄我,好不好?”没有任务前提他不想跟燕无珏睡觉。 燕无珏点点头,指着他手里的球球,“喜欢这个?” 林休休恐慌地道:“对不起,我摔碎了。” 燕无珏道:“我拿个新的过来。” 林休休不敢相信听到的话,这是放过他的意思吗?没事都要找茬的坏蛋,无视了对真正的犯错,还要给他新的球球玩。 是因为怀孕吗?一个胚胎竟能帮燕无珏找回人性? 他更没底气提要求了,抹了抹眼睛,哽咽道:“我玩这个就好了,不用麻烦你了。” 燕无珏道:“别人说闲话本王苛待王妃怎么办?” 林休休听明白了,原来是她要面子,他拿着坏的球球丢她的人,会被宫里轻视。 “是我考虑不周了,你给我新的吧。” 她摊开擦刀的帕子,碎片捡进帕中,林休休的鞋子捡球时跑掉了,玉足尴尬地回收着,收进裙摆底下。 燕无珏道:“这种石头质地软,稀少所以珍贵,也因为稀少,做不成货币流通。你觉得它很贵,和人命一样贵,其实只是玩物罢了,没用的东西。” 她捡完碎片就走了,过了一会,一箱夜明珠被侍卫抬了进来。 林休休看着好多的漂亮球球,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脑海震着燕无珏离开前、最后听到的播报。 【好感度:20%→40%】——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上朝 皇兄,本王在明德门很想你 侍卫在布置行装与车马, 问姜棠收拾木伽的方法,姜棠当着面在榫卯、轴节处轻拍,木伽被收成了一柄伞。 姜棠还给她们, 她抱着伞轻轻点头:“我记住了,谢谢你。” 林休休将这一幕收在眼底, 先前不解燕无珏为何要收关门弟子, 默许姜棠行走身侧,此刻明白了。 她本人日理万机, 无暇系统地传授侍女,侍女们各有职司,也与她碰不到一个空时。 姜棠记书的天赋不错, 作为枕边人随时随地能听她指导, 两人教学都快。他主动融入侍卫, 帮她们的忙, 过程中针对问题给出燕无珏的答案,给燕无珏省了时间教育下属。 吃白饭的林休休越发忐忑,她身边都是有用的男人, 难怪想杀他就杀他, 玩物的可取代性真大呀。 他连球球也没有心情玩了, 蹲得远一点不妨碍她们走路, 姜棠蹲在旁边, 没人叫他, 他就掏出了金光闪闪的话本子偷看。 “真是不知好歹,高富帅亲王也瞧不上。”他边看边说道话本主角。 “你不懂爱情!”林休休说道姜棠。 “我不懂?别人也不懂吗?”姜棠挺起胸脯哼道:“亲王的投票已经碾压机关师了, 这才是世人认可的爱情!” 林休休气呼呼地跑走了,“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要给机关师大侠投票!” 他跑出宫殿门外,撞到了骑马的燕无珏, 燕无珏好意外啊真是的,小医师这么爱她,要找她一起出门。 “你就不要同骑了,坐车进宫吧。” “哦。”林休休也没缺心眼到那个境界,事事跟燕无珏对着干,他摸着后脑勺折了回去,爬进有王府标识的大车车。 姜棠挑衅地拿着话本轻晃,“你一个人可改不了结局,机关师要成为败狗了!” 林休休怒道:“我过一会就去总书局,机关师大侠一定会打败邪恶亲王!” 他不跟姜棠说话了,帘子挑着,偏头看清晨的盛京。 上回大狗狗拆了一半,被李希芩哄离开了,新区建到今日也没有完全建成。 城里百姓身份复杂,有修筑工匠、卖食小贩、探子刺客等等,就城郊到皇宫这条道,燕无珏还被人刺杀了一次。 刺客是位身形窈窕的男侠,从白玉楼顶跃下截杀亲王,跳到中途,被背后的柳莺踩进地面,吃了一嘴灰。 柳莺的膝盖顶得他不能起身,拽掉他的蒙面。 男侠流丽的青丝散落下来,一双小鹿眼瞪着亲王,声音如黄鹂娇喝道:“燕无珏!你还敢回来!” 燕无珏骑着灰白的骓,抚摸腰间的弯刀,这把刀比匕首稍大一些,没有她以往的兵器分量重。 柳莺疑心男侠的身份不止于上次的幸存者,她行事直接,解开他的外衫,想要拿到牒书确认身份。 “你就算杀了我,还会有我站出来!你这个伤害百姓的坏蛋!必定不得好死!” 林休休觉得她们很不可理喻诶,哪有人在自家随身带身份证明的?脱到剩个打补丁的肚兜,被按住的男侠羞红了脸,不再敢对亲王大小声,哀求道:“你不如杀了我……” 燕无珏叫住死士:“不得对男子无礼。” “是。”柳莺捡回沾了尘土的外衣,披回他半裸的肩上,将玉体严实遮盖了起来。 车马远去,紧闭的门户陆续推开,提心吊胆的百姓们探出脑袋,对传言中冷血暴戾的殿下,若有所思。 瘫坐街心的少男,脸上红潮未退,心头却有一股暖流,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他以为燕无珏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自己为民除害,愿意舍生取义,可她对自己这般……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慷慨赴死的决心变得摇摇欲坠了。 寅时正,众多朝臣的车马轿舆汇聚,文官于左掖门外,武官于右掖门外,按品级排队。 行至明德门,御史请燕无珏下马,解刀,到待漏室等待。 “本王在这等着皇兄。”燕无珏的弯刀握在手里,刀尖一点寒芒星动。 御史无端冒出大难临头的预感,声音压低:“殿下舟车劳顿,陛下设了家宴,待下了大朝,请您好好一叙。” 燕无珏笑得很慢,很沉:“本王现在就想见他。” 林休休看得手心冰凉。 他寻思自己凑这热闹干啥?她到底要干啥? 御史陪道:“您与陛下果真情比金坚,陛下也希望在家宴见到您。” 与此同时,宫门阴影中,传来浩大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宫卫下压长戬,将燕无珏围在明德门前的空地中央。 她右手摸了摸耳朵,好似听不见声音,弯刀无意比划到御史的脖子,她不退反进,迎着刀刃劝道:“殿下,解刀!” 殿前指挥使李暗出现于后侧,高声喝道:“请殿下回待漏院!” “你不要乱来呀。”林休休如坐针毡,拼尽全力伸出手臂,够燕无珏的肩膀。 她还是在摸耳朵,没有动作。 “回去!!!”李暗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殿下!您要造反吗?!” 燕无珏缓缓转过头,掠过那片紧张的宫卫,落到她的脸上。 世上的美男多不胜数,而美女稀罕,李家的女人个个俊俏,新一代的李暗被男词人夸作仙玉之姿,燕无珏认为说得对。 “嚷嚷什么呀,等人也要催。” 她策马踏离明德门,经过殿帅身边,低头露出笑意:“李家的美人都如你这般不讲理吗?” 闻言李暗大惊失色,好似被恶物缠住,“请您自重!” 林休休有些绝望了,这到处沾花惹草,惹是生非的,唯恐他活着离开皇宫吗? 他提裙离开了轿子,众目睽睽下拖走大狗狗,催促道:“这个不能吃,不对,你快点走,不要再说话了。” 燕无珏一边盯她一边被拖走了。 李暗怒到了头顶不好发作,属下投来奇怪的眼神,她呵斥道:“滚回去!今日事不许外传!” 她自己进了明德门,看也不看地将半拔的剑插回。突觉手指遇到了阻力,回不到鞘中。 机关锁抓住了剑,卡的位置刚刚好,在剑柄下面,导致刃进不去也出不来。 “张三……!” 燕无珏上朝去了。 男帝与亲王同岁,生得花容月貌,穿着开到胸脯的皇袍,气质神圣端庄。 满朝文武在他的御座下方,目光如火炬,他不自在地低头,望着被皇袍盖过的脚尖。 李希芩站在御座的左下方,所有文官的前列,这是太傅的位置,宰相在太傅的位置之前,没有宰相了,所以她站在了宰相的位置。 她拿着象牙笏板轻击手心,一声一声,男帝咬唇稍稍抬头,从脚尖看到了众大臣的官服绣样。 “开始吧。”李希芩道。 “皇妹没有来呢。”燕不峥抓紧冒汗的手心,小声说道。 “陛下,臣要禀报。”青色官服的女人上前说道:“两年前大旱,不落滴雨,肃州挖断河道占河己用,致使湘州各郡白白蒙受旱灾,您或是张将军,给微臣个说法呀?” 男帝:“皇妹……” 右前侧的张栎冷笑打断:“提我作甚?这明明是公输将军出的招。” 男帝:“等等……” “以大局为重啊,孙大人。”公输恪挤进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坦然说道:“苍州操办整个梁国的军备,怎能为你一己私欲断了国家的前路呢?” “假装不知道湘州务农百年吗?有意思。”孙大人毫不客气。 “异象都消失了,何必再计较呢?”张栎嘿嘿笑道,“前两天那暴雨下的,我裤衩都来不及收回家。” “粗鄙!”文官气到身子不稳,举起笏板指着嬉笑的她俩,“既然异象解了,可否将边河改道?” “这雨下得没个停头,不好动工呀。”公输恪负手回到自己的位置,摇摇头直叹气,“挑个稳定的天再谈吧!” “你们……”孙大人终是忍不住了,笏板愤怒地抽向将军,张栎侧身躲避,跳到了拉架的人后面。 大伙一边拉架一边劝说:“你们不要再打啦,要打出宫了再打吧。” “天子面前,莫要失仪态。” “陛下您说句话呀!” “孙大人的拳头好软。” “你……你……” “起开!” 在这混乱的时刻,燕无珏腰佩弯刀,剑履上殿,喝退自由搏击的文武众臣,大臣纷纷回位。 燕不峥的腰肢随她的到来挺直了一些,美目含喜色,催促两旁的宫侍:“快,赐座。” 赐座在男帝的右下首,正好与帝师对位。 燕无珏拂衣坐下,颇为放松地岔开长腿,背往后稍挪了些。她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大殿,拍扶手而大笑道:“好久不见啊,李太傅。” 林休休自己跟自己玩,过得很满足,待漏院给了好多点心,比王府的好吃,他带给不能乱跑的儿子尝尝。 小猫咪一边掉毛一边掉食物残渣,轿内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林休休任劳任怨地擦洗木板,擦了几个时辰。 大朝开到下午也没有散会,比姜棠预料得久,他在外头急得团团转,自知师傅的暴脾气,她不要多少爱,她要很多钱,该不会是没要到钱打起来了吧? 正团团转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进了中道,小仆打量他身上的装饰,问询:“我家公子孤身前来梁国和亲,心中忐忑难安,希望能在婚前见见厉王殿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姜棠:“和亲?” 小仆:“对呀对呀,诏国愿与大梁结百年之好。” 姜棠拿不定主意,问林休休:“你知道殿下被赐婚一事吗?” 林休休知道啊,那皇帝不是爱打仗的人,她犹豫李四的话,南诏的民生因北伐基本完蛋了,一仗都输不起。 李四没有白死,劝到诏国的皇帝了,她被燕无珏打到没招了,派出和亲的皇男,请她别打了,让人缓口气种会地。 “今日也许在讲这件事。”他装作刚知道的样子,不愿泄露剧透。 按照伪道编的傲天剧情,燕无珏会拒婚,执意吞诏,皇帝只得联手鲜夷军,倾国之力打一仗,结局会成功打败燕无珏。 不巧的是痴心蛊起效了,林休休混着剧透提出解决方案:“我觉得行得通,殿下不答应赐婚,会逼得南诏和鲜夷联手对付梁国,我们得说服她同意才行。” 姜棠起了敬意,以为小医师会计较正夫之位被夺走,不成想如此识大体,愿意对皇男伏低做小。 “小林医师,是我小看您的气度了。” “没有办法,我爱她。” 这是吃掉蛊虫的第七天,痴心蛊已能控制林休休的大脑,系统被按得说不出话。 殿内。 燕无珏全无正形地斜倚着,单手扶额头,长腿翘到右腿上面,嗤道:“皇男是个什么玩意?本王要纳林休休。” 燕不峥劝道:“叫他做侍夫也可。” 燕无珏:“不行!你先前给本王塞了通房,有名有份,本王跟林休休说话都矮了一截!” 林休休说家乡的婚制是一妻一夫,不能有第三个人插足,这样才是文明与进步。每句话都在骂三夫四侍的亲王。 大臣劝道:“殿下语重……” 燕无珏瞅她:“你出的主意吧?” 大臣不说话了 。 燕不峥道:“皇妹,此事不急,你留京做主考官的时日,见见他再做定夺。” 抢在她开骂之前,男帝起身冷静地道:“下朝。” 大臣们躬身拜别,燕无珏没动,长腿换边翘着,百无聊赖地把玩一枚小木伽。 木伽随她的手指推动,在不同的空洞伸出桩子,被手指推回去,随机再伸出桩块,如此循环。 人人走得疾快,生怕惹了这尊恶狼,到人潮散尽,李希芩走向年轻的实权亲王,礼仪拜过:“殿下。” 燕无珏歪着脑袋看她:“何事啊?李太傅?” “科考历来由翰林院负责,请问殿下何时与翰林院商讨?”没有人通知过帝师,燕无珏混进了文官集团,男帝在大朝把她推了出去,宣布特设恩科,省考聚于京城,主考官定给燕无珏。 省考的阵仗拉到国考那么大了,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燕无珏乐道:“李太傅,问题说明亮点。” “……?”李希芩露出不解,这是需要自己讲解问题立意与核心观念? 燕无珏:“说,明亮点。” 李希芩弯腰勾着唇,耐心地重复道:“何时过来,与我商讨考题?” 燕无珏回道:“今晚。” 李希芩道:“您今晚有男帝的家宴。” 燕无珏道:“享乐之事,排在为国效力之后。” 李希芩道:“殿下果真忠君。”—— 作者有话说:全员直女,女主嘴欠 第35章 她的感情 决战女鬼1之巅 夜色浓如砚中的墨, 李希芩蘸墨而递笔,笑意温煦如常,燕无珏翻开本年秋闱的试题, 看一眼卷子,大发雷霆, 手头的试题砸到地上。 李希芩弯腰捡拾考卷。 “给盛文熙量身定题?”她瘫进了椅子, 八面体木伽被她捏住,咔哒, 木桩出窍声回响寂静的贡院。 策论题写道:古者寓兵于农,今则兵农渐分。然边镇屯田,常与民争利;禁军糜饷, 而战力参差。当此之时, 何以衡兵农、实仓廪、强国本? 题目指向尖锐的军政矛盾, 关于庞大的军费与农耕的冲突, 中央禁军与边镇实力的失衡。 “你可以直接问盛铭的策略,为何要抬举她女儿呢?” 燕无珏慢慢前倾腰身,阴鸷的眸子盯着烛下的老妇, 愠怒喝道:“你弄出几个武将独大了?还不消停?!” 武将不能压过文臣, 反面例子就是她本人。 “盛文熙确有真才实学, 文武兼备, 没有老臣的考题, 她也迟早会出人头地。”李希芩微笑道, “您不是要改我的考题吗?为何还不动笔?” 燕无珏拍下木伽,不作思考即写道:昔武帝置十三部刺史, 以六条问事察强宗豪右、二千石长吏。今察院巡按,亦负纠劾之责。然或流于形式,或溺于人情。当以何法, 使其能刺举不法,激浊扬清,而不为权贵所羁、私利所腐? 李希芩瞥了眼挤在下方的考题,没有任何情绪流出。 前一问如何处理武将集团权益伸出? 后一问该如何监察越权之辈? 考生碰到这两位考官真是坟头冒黑烟了。 惯例来说,八月秋闱,题目应在考前两三日出完,到收卷、批改完成、定榜,考官才可离开贡院。 李希芩年事已高,不遵锁院待考的规矩,早一个月做准备,考卷出了个框架,只有策论题出完了。 她别的题目出得规矩,考察四书五经与法家道家理念,叫人发不出邪火。燕无珏添笔替帝师完成框架。 李希芩垂着眸轻捶膝盖,年少时被先皇罚过跪,受了夜雨,双腿落了病根。今日站了一天大朝,再被燕无珏拉着从皇宫走到贡院,膝盖骨早已感到不适。 方才捡燕无珏砸的试题,险些没能站起来。 她平静地看着青年的侧影,俗话说女儿像爹,儿子像娘,这话用在皇家兄妹反了,燕无珏把她娘的暴戾性子继承得一干二净。 “男帝筹措在盛京建一所男学。”在寂静的房间里,她突然对年轻的亲王说道。 燕无珏道:“太学院不收男学生了吗?” 李希芩道:“收的,私塾大都不收,此举是为了平民男子也能考入太学院,殿下以为利弊?” 燕无珏道:“皇兄开化愚民的初心不错,少在公平,女孩儿也当入学。” 改成女男同校,男学的性质就变回去了,又是不收男子的私塾。 李希芩点点头:“我会将殿下的话转告男帝,请他不要白费心。” 两人都认为男帝多事,太学院早有平民男学生的例子,通过自学母亲/妻子/姐妹的书籍,考进来了,说明能进太学院的人本来就是那个苗子。 数量稀少,正是天生不如女的证明,男子不适合读书。 你看沈家没生出女儿,把男孩送上高位,闯了多大的祸?这步也是断了后来男子做官的路,说明读过书改变不了愚蠢自大眼高手低的本性。 李希芩坐了不到一会,谨记先皇教导的礼仪,站起来,给渐暗的烛火添油。 “李太傅,十三年前赶本王出京,有没有想过本王会回来?”燕无珏边写字边问。 “先帝的旨意,臣不敢违抗。”李希芩说道,“殿下欲借白银百万,盛京拿不出,天灾亏空了国库,请您另想办法。” “你听过本王没钱了怎么拿钱吧?” “您想要打出岭海关,以守难关,如何守呢?百姓依旧渡不过大关,您为谁而守呢?”李希芩说道,“臣以为,不必再打仗了。” 燕无珏突然厉色:“任谁都看出占领岭海关,便能夺取关内平原苍州肃州两座大城,全依北征军奇袭鲜夷,张栎拿回肃州,公输恪拿回苍州,你是不是觉得拿回城池就能享福了?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她们怎么渡关进犯的?” “她们抱着吞掉梁国的决意而来。”李希芩说道,“您重伤了鲜夷军的军心,她们不会再有任死去多少人也要取梁的决意。” 燕无珏缓慢起身,编完的试题拍在桌上,冷冷地笑:“难怪母皇总是罚你。” 李希芩瞬间瞳孔收缩,发抖的手掌碰倒了蜡烛。 她迎着滚烫的烛油扶正蜡烛,盖回半白的薄罩,红润的指尖也变成半白,是外皮被烫坏了。 她一点也想不到痛。 林休休和姜棠坐在宫道台阶,眼巴巴地看着下值的官员,小车车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剩了自家和李家的。 燕无珏近来心情很差,容易动怒,他们俩劝了好久不要在朝堂动手,看起来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怎么办怎么办!燕无珏还回家吗?我见不到她会死掉的!!”林休休扭曲尖叫,怪自己要面子不找燕无珏说中蛊。 他第一天非常生气,让燕无珏猜他为什么生气,等她拿出解药,他会大闹一顿吃掉解药。 他第二天更加生气,因燕无珏昨天没有看出他生气,他要让燕无珏认错,自己再不情不愿地吃掉解药。 第三天到第六天,林休休忘了这事。 第七天,蛊虫控制了大脑,堵住了系统的嘴和剧透惩罚,他总算想起自己中蛊,死期到了他急了。 “师傅呜呜哇哇哇哇……”姜棠急到大哭,泪水晕开妆粉,精致的妆面卡粉了。 李希芩跟在亲王身后行走,听见两只小猫咪哭天喊地,皱着眉头换道,李家的车也换到了右门等人。 “姓李的都走了哇哇哇哇哇……”姜棠绝望地拍地板,手手都拍红了。 燕无珏装作不认识他们,以袖掩面,匆匆赶去左门。 林休休盯住驶到右门的大车车,马夫放脚凳,紫衣的帝师登了进去,豁然开朗,那个人一定也在附近! 他含泪张望半天,发现了即将闪进左门的人影,提裙追赶亲王,边哭边吼道:“你要去哪里!” “随便转转。”燕无珏神色如常地拐了回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燕无珏,我的死期到了!”林休休咬住上嘴唇哽咽,“我被下了痴心蛊,马上就要死掉了!” “什么?为何不告诉本王?!”燕无珏相当震惊。 “因为我要对你一心一意!”林休休闭着眼睛大声道:“你听见没有呀?我爱你!” “好,好,小点声。” 宫里的姑姑都忍不住路过,亲王手忙脚乱的样子属实罕见,和怒骂百官与男帝的形同两人。 燕无珏摸出个琉璃瓶子,倒了一粒解药,林休休就着她的手掌吞进肚子,撕心裂肺的感觉戛然而止。 他对燕无珏又没好脸色了,撅着小嘴哼哼:“这一瓶药都给我!” 燕无珏的心沉了下去,感觉自己被欺骗了感情,不该这么爽快,诡计多端的小猫咪为了活命什么都说得出口。 小医师张牙舞爪地抢瓶子,被她推到身后,她扶起跌坐的小花魁,问道:“你怎么也哭了?” 姜棠哽咽道:“我担心师傅……就剩你和李太傅的车了,我怕她对你不利……” 燕无珏拍掉沾到他腰臀的灰尘,说道:“你下次要找为师,问宫里的姐姐就行了,不要坐在地上傻等,还哭鼻子。” 林休休呆呆地望着师徒俩,内心涌起酸涩的感觉,没有抢解药了,他心想每次燕无珏逗自己,旁观的小花魁也会感到苦涩吗? 林休休不再因为蛊虫啃噬痛苦,却流下了无声的眼泪。 —— 花楼的男人分为五等。 末等是只能睡觉的,姿容高低不齐。 四等是有才艺的男人,也陪普通客人睡觉,价格比末等贵半两。 三等开始有差异,有固定的贵客,有人强点三等男伎,会被管事说服换四等五等。 二等男伎攀的是官儿,因此在白玉楼的地位相当高,不止俸钱多,还能随意处置末等男伎。 一等和以下的男人都不同。他是从小被选中的苗子,善歌善舞,天赋精妙,随身配了八个保镖,保护他的处男之身。 燕无珏进门点了盛京的花魁,在场人神色微妙。 白玉楼的口碑就是,没到花魁的拍卖夜,皇帝老子来了,也会护着一等处男不被女人亵渎。 目前的情况是天大的官真来了。 “你去。” “你去说。” 管事的保镖的互相推诿,美丽的少男身着锦衣,含情脉脉地望了眼亲王殿下,被她们快步推回房间。 “只能使出那一招了……!”她们叫出了白玉楼的新楼主。 四面的光晕寸寸暗淡下去,红绸交错的昏暗间,女子身着凤冠霞帔,绝色容貌前珠帘轻晃。 她拖着双剑翩然行礼,道:“奴家是白玉楼的主人,请问,是您要强迫奴家的孩子?” “是我。”燕无珏握紧冷色弯刀,杀气很重—— 作者有话说:霸王别姬给我的审美带来了天崩地裂的影响 第36章 张三时刻 “你的作业还小,我不查。”…… 燕无珏往软靠底下的暗格摸索, 底层是只不起眼的书箱,箱盖掀开,没有书卷, 整齐地叠着一套衣物。 不是亲王常服,寻常的粗布衣罢了, 黑衣洗成了灰黑色, 袖口被利物勾破后扯掉了线,线头炸开参差不齐。 她脱掉威严的亲王华服, 穿起了四面透风的旧衣,那张脸如果再抹些脏灰,蹲到市井街边, 没准比皇宫好讨饭。 两只小猫咪眼睛都看直了, 如城里白富美下乡, 偶遇田里插秧的精壮农户, 被纯粹的野性和力量感冲昏了头脑。 林休休说翻脸就翻脸,失意悲伤忮忌一扫而空,身子软成一滩泥, 眼神迷离地媚叫:“机关师大侠……” 姜棠更懂得抓住机会, 一个箭步抱住张三的大腿, 又娇又急地叫道:“师傅, 什么时候检查我的作业?你都多久没有查过我了?你查我吧!” 马车停在别宫侧院, 侍卫对于车上下来的张三, 以及她腿上鬼哭狼嚎的挂件,表现出习以为常。 张三步履艰难地走过去, 问道:“白玉楼主人的来历,查清了么?” 侍卫垂首禀报:“我们传信了边城的驻守,确定了这个女人的入京路线, 是从关外来,身份未必是真的。” 张三点头:“知道了,此事我自行处置。你们留守注意,明早要买栗子酥给林休休吃。” 整座京城,谁人不知亲王杀沈氏急眼了,他家的鸡蛋打成两半,蚯蚓要竖着切,女人顶在风口接手花楼,邀约的意思不能再明显。 姜棠一听她要独自入局,心猛地揪紧,搂腿用上了十分的力气,不依不饶地嚷道:“带我去带我去!带我!” 张三道:“你一个男子去什么花楼?在京城无人识你,莫要自毁清誉。” 姜棠咬唇哽咽:“师傅,你有没有把我当过学生?既不要我帮忙,也不查我的作业。” 他抱住张三不放,被拖了一段距离,她停步并非是心软了,而是裤子要掉了。 “你的作业还小,我不查。”张三默默抓紧裤子,“等你会用磁做出不落地轨道,推进木伽的速度达到骓的速度,喊我查作业。” “……”面对难如登天的课题,姜棠的手手一点点松开了。 铁是常见的磁性金属,许多合金测试是否有磁性,看其中的铁含量,纯铁的磁性属于较好。 要做出稳定的轨道,依靠纯铁不足够,最好有钆,钆在室温下具有强铁磁性,昂贵另说,主要是少见,他寻都寻不到。 “师傅,你一定知道哪有钆吧!”姜棠坐在路边草地上,掰手指头数数,“师门会有存量吗?我到并州做作业?” 张三步向城中内巷,看也不看地整理裤腰带,提醒道:“我们这些做机关的,做成项目大都讲究个时机,爱徒想一想,铁为何越放越有磁性?是空气使它产生了磁性,为师再提点你一处,氧气具有微磁性,磁铁吸引液态氧……” 月拂树枝头,沉沉的夜空压了下来,机关师的背影被洗成模糊的黑色,若有若无的鸟翼穿梭在民房阴影中,被月色照过,浮现冷光。 好孕系统没有威胁林休休阻止此行,因为任务是阻止燕无珏,张三李四一听就是炮灰路人,没必要叫穿越者干预因果。 张三一个人走了很远,提了把弯刀,一刻也容不得傲天。 “贵客见谅。”垂目的女人声音柔滑,双剑缓缓移至身侧,“花魁拍卖夜前不接客,您可否另择佳人?” 话音未落惊呼乍起,张三脚步抢上前,左手疾探,扣住绝色美女的肩臂,推进她背后的陪客厢房。 反握的弯刀向后划去,刀面拍合门扇,利落关门,隔开了惊慌失措的众人。 女人交错双剑立在身前,抬眼瞅提刀逼近的张三,竟然还在笑,一笑倾人国:“奴家心下,终究是更爱男子呢。” 张三蓄力悍然出刀,寻常人接不住她的力,双剑出鞘,寒光如交剪,一左一右并非直刺,绞向张三手中弯刀。 女人慢慢往下压刀,压抑着喘息:“不过……或许试过了,也会发觉女娘的好?” “不要说恶心的话!”张三腕间发力弯刀震鸣,磅礴刀风鼓荡,震开交绞双剑。 她心头火起,怀疑此人是变性的傲天,女人怎可能有这么漂亮?必定是那个该死的家伙男扮女装!真是挑衅啊!跑到眼皮子底下笑她杀不干净! “你恼了。”女人轻笑,跳舞般舞剑,一剑快似一剑,旋着圆整的弧一次次砍低弯刀。 “你的心乱了。”她妩媚的眼睛盯着张三的眼睛,她晃神了,就这一瞬,女人卸了张三的弯刀,撞入她怀中空门。 张三被绝色美女压在床上,不作停留,双剑合绞她的脖颈,与此同时,鹫撞进五层楼的窗子,无数的钢刀截杀女人。 她拔剑撤离床榻,腰肢后折,柔韧如一条艳红的蟒,自破开的纸窗滑了出去。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机关师大侠。” 鹫的唯一指令是维护主人,勤勤恳恳飞回张三身边,停在伸出的手臂上,它的红眼睛发出亮光,照亮了素白的墙。 子时,镜像中的建筑,比男子用的铜镜更模糊,张三没有看清她逃去哪里。 不过,她知道她是谁了。 —— 有一座小城,在浩大的地震过后,沉入并州的地底。乱世之年,一群匠人为了保存知识与技艺,躲进了地底的废墟。 她们将废墟修成了地下城,取名白云间。 这个名字很唬人,听者会以为机关师躲在山上,甚至是座高耸入云的山,得到不准确消息的军阀们踏遍梁国高山,根本找不到世外高人,谁都想不到在个随随便便的山沟底下。 宣良的母亲是个机关师,按照白云间的习俗,她也会是个机关师。 她不是。她太聪明了,三岁记百书,五岁能作诗,后来被绰号神算,她算出自己的时间不该浪费在无穷无止的科研,所以开始就没有好好学过。 “我知道你们嫌弃我不学无术,故而不愿与我说话,我也讨厌你们,我要上去了,证明我的价值不在机巧之间。” 宣良对着一艘木伽大舟说了半天,机关师们沉默地干自己的活,拉响钻子切进石块,切割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张三钻出大舟的底层,抹了把脸上的机油,问决绝的少年:“师姐说啥?” 宣良:“……我要走了。” 张三:“我不是看门大爷,你对我说干啥?” 每个离开白云间的机关师,都要接受来自看门大爷的挑战,一是保护心智不成熟的青少年免受外界磨难,二是防着某些怪才酿成大祸。 大爷有所有居民的档案,档案记着例如小羊天赋平庸,尊重个人选择前途;小张正义过度恐走偏路,需得使出八成力拦一拦;小陈喜爱做饭不喜机巧,不要打这个厨子等等。 “小张啊。”羊姐姐擦着手跑出船舱,对张三说道:“大爷出山买话本了,这两天没人看门。” 宣良挑眉:“哦?我能直接走了?” 机关师没有擅长打架的人,常年久站久坐,眼睛腿脚还有点不行,看门大爷的暂时离开,使得没有人能牵制宣良。 “不能坏了规矩啊。”羊姐姐想了想道,“这样,你跟小张打一架。” “关我啥事?”张三挠头。 “哎呀,你师傅来了也会叫你顶班的。”羊姐姐说道,“你扮演一会看门张大爷,我给你买球球糖吃。” “好吧。”张三道。 师姐们一致认为小张像精力旺盛的小狗,做机关使不完劲儿,要找木伽打会架才会累得休息,她是看门大爷以外,武力值最高的人。 宣良不善武艺,人尽皆知。 偏偏今日,她手中青锋恰似长了心,总是堵在张三剑势将起未起的隙,格挡都截在她力道流转的路。 张三知道自己很厉害,全能选手没有短板,她起初当师姐侥幸,侥幸压制,所以三招五招七招过去,冷汗浸透了她的中衣。 她变招,师姐的剑尖已等在那里,她蓄力,师姐的剑脊贴上她的腕脉。 师姐不厉害,没有力气,否则一招便能制敌。师姐只是会算。 如算师看棋枰,乐师读工尺,同等精准地推演师妹,她的时间比师妹多出一剑的时间。 张三的呼吸乱了,吐息化作恼羞成怒的躁气,招式失了从容,多出蛮力,她要用纯粹的力量压制装神弄鬼的师姐! 铿! 一声令人胆寒的脆响,剑断了。 前半截狼狈落地,映着她苍白的脸。 师姐说:“克制怒意,小张,你的心容易乱,做任何事情都是大忌。” 张三摔开断剑怒吼:“是这把剑不够快,我早知它含有杂质,铜的质量重了,不该选它的,它不配我!” 宣良不与气头的人理论,静静地看着她捡起两截剑,面露嫌恶地丢进了熔炉。 她的眼睛看见她此刻的失意,也看见了她今后的失意。 那一天,白云间有两位少年出山—— 作者有话说:看门大爷:“不——” 第37章 等燕无珏下班 气死他这个美少男了 燕无珏清晨回到家, 和看门的林休休打个招呼,就脱衣服睡觉了。 林休休偷了她一个木伽,启动机关放在坐垫上, 他蒙在那坨衣服里,闻机关师大侠的味道, 没有被檀香污染, 真是太有女人味了,汗味都比别人刺一点。 “张三, 我爱你。” 他泄出一声甜喘,拿出木伽,哼着小调准备出门找水, 洗干净还给燕无珏。 系统:「别出门, 有好机会。」 林休休被好孕系统提醒到了, 自己有怀孕的任务, 燕无珏累到昏厥,是一个干坏事的好机会。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瞅了眼熟睡的亲王殿下, 有些犯怂。 她不穿破旧衣服, 江湖气基本没有, 只剩下了天潢贵胄的气场, 随机吓死一只小猫咪。 「奇怪, 为何这死鬼越看越帅?」 “因为你是恋爱脑。”林休休心道。 「宿主买生女丹吗?一次必中, 你给她生个孩子吧!就算是反派也不能断子绝孙啊!」 “不要骗大学生哦。”林休休可是有神医天赋的,这世上有没有保男保女的药, 他会不知道吗? 他扭扭捏捏的,抽出张三的薄衣,蒙住眼鼻, 冷脸伺候燕无珏。 他永远不可能喜欢燕无珏,她打过他的脸,踢过他的腚,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林休休丢脸,因为她,林休休挨好几回剧情惩罚了,他最怕痛了。 他闭目嗅闻张三的味道,一发不可收拾,指甲深陷燕无珏的大腿,皮肉都揪了起来。 “?!”燕无珏警惕地望底下的黑脑袋,有些不能确定是小医师。 “机关师大侠,还要。”林休休已到忘我境界,催促张三再来点,自己可是喂不饱的饿猫! 燕无珏瞧明白了,小医师喜欢快意恩仇的侠客,只对张三笑脸相迎。 她气坏了,不明白林休休的心思,为何痴傻啊?怀孕了也不能—— 他怀孕了。 燕无珏感到茅塞顿开,是因为怀孕啊,想到还得傻三年,她不禁心生怜悯,克制了对被激素控制的男人发火。 林休休如愿吃饱了早饭,原地趴着睡觉觉。 燕无珏将他捞到身边,搂着后背休息,他的胸脯香香软软的,像两块刚出锅的馒头,诱惑路过的大狗狗。 —— 韩幼是来自诏国的嫡出皇男,奉命赘给燕无珏和亲,她殿前退货皇男,尽管被男帝劝住,仍给韩幼的名声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他没脸回家了,派人递给别宫请柬,相信燕无珏见过他的美貌,和亲尚有转机。 目前的情况是请柬全部石沉大海。 韩幼豁出去了啊,扯掉朦胧感面纱,顶着漂亮脸蛋跑到门口问侍卫:“殿下怎会不答应与我泛舟?你是不是私吞了我的请柬?” 侍卫面无表情:“八月啊,监考秋闱啊,你这人咋回事,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闲吗?” 韩幼盯着她观察半天,她没有一丝惊艳的表情,他有些欣赏,亲王殿下的侍卫素质非常高,定力非常强。 她一定也是个风度翩翩克己复礼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我应在放榜之后约她?”韩幼期待极了,“不对不对,我要在考场等她放值。” “你约不到我们殿下,殿下与小林医师相处时间尚且嫌少,怎么可能再分时间匀给你?” “他一个小医师,怎能与我皇男相提并论?”韩幼挥挥手,去意已决,“我这就到考场堵她。” 贡院的中心是座高楼,供监临监试的官员俯瞰考区,防止作弊等情况发生。 主考官变成燕无珏,让一边倒李氏的考生陷入了折磨,两题策论,有一道是送命题,不好说是哪道,有的心理脆弱的考生哪题都没做。 燕无珏巡视底下的号舍,沉重的靴声踏在附近,不知多远,考生屏息低头,硬写答案不露仪态破绽。 她在一间号舍停了脚步,垂眸看地上的蚂蚁,她等待一只蚂蚁过路,而那里面的考生疯了。 “呃,实则大家听到主考官人选后,不可能有敢作弊的了,何必多费力气巡场?”房官对副主考李希芩吐槽。 “她的性格是这样,喜欢开玩笑,喜欢观察别人害怕的表情,无聊。”李希芩道。 “殿下也会如此对王妃吗?” “会。无聊。” 李希芩以身体抱恙为由,暂退至至公堂内室歇息,房官初步筛选过的试卷,便码到了燕无珏的案头。 燕无珏坐下翻所有的卷,在一张卷前微停,露出了笑容,手指轻点桌案。 “殿下遇到喜欢的学生了吗?” “非患兵不精,而患饷不继,非患城不坚,而患民不附。”她念着考卷答案,抚掌笑道:“那兔崽子的试卷吧。” 主张屯田五市精兵,是边将集团熟悉且可操作的手段,毫无政治风险,盛文熙作为边将之女,必定作此答。 房官与帝师共事多年,摸透了她的心思好理解,亲王殿下……好难揣测心思。 她直问道:“殿下觉得此卷如何?” 燕无珏道:“此子坦诚。” 盛文熙没有答第二道策论题,答不了,她和燕无珏同样边关来的,如何不了解粉饰太平的手段?第二题纠察自己? 燕无珏本人邪性,办事却公正,盛文熙的卷子被单独放在案几一侧,以待排名。 “监察之吏,当避籍、避亲、定期轮换,使其无所牵绊,借庶民之耳目为官衙之耳目,而最终需见血。” 燕无珏又放了一张试卷,若有所思:“像是没有见过现实的文人,教养些时日或许能成才。” 房官心里微惊,这么早就内定门生了。 她以为亲王在随手翻卷子,想要快点找出哪张卷子,看见朱笔狂乱的描批,明了翻过的卷子都阅完批改完成了。 傍晚,帝师病愈回堂,她稍稍缓一下精神,回来见到的是全部批完的考卷、尴尬蹲在落卷前的房官、一只摇尾巴的大狼狗。 “……”她面色镇定地坐下,拿起通过的考卷,一张张看了过去,对燕无珏捞的人皱住了眉头。 以往她们少用寒门,有才之辈多如过江之鲫,何必费劲捞一个势弱的陌生女人各方面抬举? “殿下不必顾虑名额。”李希芩说道,“考生成绩降低,不是也要降低取官标准的理由。” 她是全梁国最严厉的帝师,唯有顽劣的亲王能与之争论:“你主考官还是本王是主考官?” 省考选的不过是举人罢了,有个做官资格,李希芩没有和她呛到底,二月国考才是一言定生死。 “臣多言了。” —— 林休休被授予了一个超大的任务,不能睡懒觉了,要早早地出门,接燕无珏放值。 他路过京城的总书局,跑进去买了最新的话本,当堂翻阅起来。 书接上回,机关师大侠听见主角的哭声,从容的脸第一次出现扭曲,仿佛野兽捶墙嘶吼,邪恶亲王就把主角带到牢门外头,当面示范如何玩弄。 “我不是给机关师大侠投票了吗……”林休休哇得一声哭了,不懂剧情怎会如此发展,她真的要成为败狗了吗? 他没有跳过坏剧情,即使厌恶,也想多看看机关师大侠的出场。 小白花主角翻着白眼哭道:机关师大侠……我对不起你…… 邪恶亲王笑道:你也不想他被我杀死吧!睁眼! 机关师大侠痛苦地睁开眼睛,注视□□了一次又一次的主角。 话本的末尾,邪恶亲王带走了昏厥的主角,机关师大侠伸出紧握的拳头,手心是一枚变形的发簪。 林休休紧紧盯着变形发簪,苦涩之余,欣喜若狂:“机关师大侠捏出了牢房的钥匙!” 总书局放着一张客台,供看客在店内读书,韩幼忍受身旁大起大落的男子很久了,听闻他支持机关师大侠,立即到前台投票,“劳驾,改一改我的票,我不投机关师大侠了,改成邪恶亲王。” 林休休大为震惊,选择机关师大侠的人少一个少一分胜算,不明白为何这个男的要改口。 “我认为改票的规则不好!”他装模作样地来到前台,说道:“若是选定了邪恶亲王,月末大家都改成机关师大侠,岂不是增加画师劳动嘛!” 书局老板笑而不语,每月两版画稿是她的商业机密。 韩幼抱臂哼道:“承担风险是她自己的事情,你操什么心?” 林休休道:“我会叫大家都给机关师大侠投票的,你不会看到你想要的结局。” 虽然很打扰很抱歉,但他要借燕无珏的侍卫了! “哦,无所谓,我要接妻主放值了。”韩幼高傲地抬着下巴,像只睨视众生的白天鹅,“你继续活在书里吧。” “我也要接妻主放值!”林休休不甘示弱,作为机关师大侠的男人,气势不能丢。 越靠近贡院的街道,越是堵塞,锁院仪式结束,大部分考生比考官先一步退场。 这些人和她们的家属、维持秩序的禁军、等待拜见的官员、闻风而动的小贩挤在一周圈,车马完全不能动。 林休休步行挤进外围的人群,向禁军出示王府的腰牌,她们互相传眼色,请他到内围空地等待。 韩幼哪有王府的东西,她国异乡,认识的人都没有,他望着坐在小椅子上读话本的林休休,吩咐仆人也给邪恶亲王投票。 气死他这个美少男了—— 作者有话说:本打算写点小权谋水文混字数,写得忒慢,时速达到可怕的二百字,所以继续搞感情流了 第38章 打脸 “但我是清醒大男主啊!”…… 贡院开中门, 燕无珏为首,帝师稍后半步,其后是所有房官、帘官, 依品级鱼贯而出。 小医师沉迷读新话本,对来到身前的青年浑然未觉, 燕无珏伸手抢了话本, 举得高高的。 林休休扁嘴巴要哭了:“你干什么呀……” 主考官道:“怎么带书进考场?你要作弊吗?” 他说不出这是一本恶俗文学,不会造成作弊, 他站在那里,含泪瞪燕无珏。 如果对面是身份简单心思单纯的机关师,不会为难捉弄他的。 是她叫自己过来的, 他等人看个话本本都要说。 他最讨厌燕无珏了。 燕无珏被瞅得心虚, 摸摸身上, 带着蜜渍果子点心, 这是供给考官吃的,她嫌甜没动过。 她拿出甜的果脯,塞进那颤巍巍的嘴唇, 他嘴边的大果脯以一种很慢的速度消失了。 燕无珏的玩心上来了, 再拿一块果脯。 林休休后退一步摇头:“不吃了, 我要减肥。” 燕无珏趁他说话张嘴, 又塞了进去, 果脯慢慢地消失了, 林休休吃东西可爱。 林休休悲愤极了啊,可恶的亲王不听说话, 他已经胖得穿不了以前的衣服了,每件衣服都在勒胸肉。 但是这个果子挺好吃的,燕无珏给他吃他就吃。 韩幼听过林休休的名字, 没有见过林休休,躲在石像后观察那两个人,不仅确定到小医师是谁,还确定了燕无珏喜欢的类型。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亲王在沙场争斗在朝堂争斗,耗费了所有精力,所以喜欢傻白甜男子,不用动脑子很舒服。 “但我是清醒大男主啊!她只要见过我,绝对会迷恋我的!” 韩幼可不是柔柔弱弱的闺中男子,身为皇室的男儿,被母皇的权力浸染,已看透了燕无珏对林休休是宠物的爱,而他,能被燕无珏当作人去爱。 考试结束后,考生急急忙忙地离开贡院,寻找客栈下榻,今日是京城人最多的一天,晚了要露宿街头。 他听见了两个考生聊的话,白衣的考生说她不会做帝师的题,胡乱答了一通,做了亲王的题,监察之策自古以来都在总结精进,比边防之策好写。 韩幼倾听她们的对话,若有所思,亲王出的是监察策?为何要问监察策? 她不在朝堂而出了这道题,灵感想必来源于北征军或瀚澜城,韩幼明白了,是内部出现了问题,她在寻解决方案。 燕无珏搂着小医师离开考场,微扬唇角,林休休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隔一会摸进她的口袋偷果脯吃。 韩幼假装自己是路过考生,不经意地经过两人身后,低头对金光闪闪的话本念答案。 林休休不知道他拿着霸道亲王强制爱的本子在念什么。 下班的燕无珏失去了双商,大庭广众,黏黏糊糊地蹭小医师的脖子和脸蛋,他用了她送的香膏,玫瑰花香盖住了苦涩的药味。 “你可不可以不要亲我?好多人在街上,我有点害羞。” “谁让你停车那么远。” “我也不想的,车车过不来嘛。” 韩幼不知道燕无珏有耳疾,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她只听得见林休休的声音,他说破了嘴也没有用。 他叹了声气,为了引起亲王注意,装一次傻白甜,忍辱负重怎么样?! 他就不小心被行人撞倒了,跌坐在地上,方才撕了一张话本打的策论草稿,轻飘飘到了燕无珏的脚边。 “你看你多大只,都把别人撞倒了!”林休休叉着细腰说教大狼狗,“快扶他起来!” 燕无珏:原来被冤枉是这种感觉。 百姓和皇男要吓死了,皇男麻溜地自己爬起来,其实也不太敢起,拜伏在地大声道:“殿下恕罪!” 他怨恨这傻白甜竟敢谩骂殿下,她生气了怎么办? 燕无珏不想听别人说话,前肩顶林休休后背,往前顶他,她要回家吃药。 林休休说不服搀扶路人,便补充道:“你以后不能乱撞了人哦!” 燕无珏的下巴搁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韩幼哀怨地盯着二人,咬牙爬起,追到马车旁边,向燕无珏介绍道:“殿下,我是诏国皇男,韩幼,没想到在这碰见您。” 燕无珏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伸出手掌往下拍拍。 韩幼不懂她的意思,林休休懂意思,解释道:“你好,她最近嘴巴上火,不能多说话,你有事情写给她,殿下抽空回信与你。” 燕无珏左右挥手,林休休继续翻译:“耳朵也不行了,你说的话她听不见,请按照我的话去做。” 韩幼:“……” 谁也没告诉他要赘给聋哑人啊! 他要怎么理解一个残疾人驱逐三族收复十七城五十二郡?! 停车的地方背靠府衙,基本没有百姓来往,亲王听不见,韩幼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压低声音问小医师:“能治好吗?不是终身残疾吧?” 林休休道:“我可以治呀,等殿下有时间接受我的疗程,就治好了呀。” 他的心放踏实了,不会赘给一辈子的残疾人,同时他也犯了难,燕无珏忙碌到没时间治耳疾,怎么约她促进感情? 男儿家家的青春金贵呢,推一天老一天。 “我与殿下有赐婚,欲与殿下商议此事,可否与您同乘?” 燕无珏猛然抬头,来不及示意小医师,缺心眼的林休休应道:“可以呀。” 韩幼终于蹭进亲王的轿舆了。 他脱掉严裹的梁制外衫,露出光洁赤裸的背,一片短短的布护着前胸,这种短衣在诏国叫护奶小衣。 他的古裙没有林休休的宽大,修身贴臀,长度到脚踝,这种裙子在诏国叫后门裙。 有位诏国男人成功赘给二婚世家女,当时就穿着这套战裙,一战成名,男人纷纷效仿。 燕无珏跟那个见到故人似的,转身找林休休,要一小包药粉,掺进茶水。 林休休:“哇,有种经济上行的美!” 闻言皇男得意极了,决定以后当了王府正夫,不为难小医师,笑着说道:“我们那儿尊重男子,允许男子穿衣自由。” 林休休:“哇,诏国真是国力强盛!” 韩幼弯腰勾臀跪在地上,借了纸笔写道:殿下愁容不展,是忧心何事?赐婚可谈,她事我也可帮助您。 “他要救赎你诶!”林休休把纸拿给燕无珏,燕无珏都不知道他在高兴啥。 她喝完缓疾的茶汤,声音嘶哑:“诏国与本王联手,先打鲁国,杀突鲁人,断夷族后路。” 韩幼一听傻眼了,和亲不是为了不打仗吗?“此计甚险,殿下,大仗刚过,应当修养民众生息,先治内再安外,不可急于眼前……” “退婚。”燕无珏道。 韩幼心急如焚地爬到座椅下方,仰头劝冷漠的亲王:“那条商道,就算是为了封地的百姓,您暂时也不该打仗啊!” 燕无珏眼底微动,支着颊侧重新审视男人。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3分。” 韩幼:“什么?” 这段解释比较长,她的嗓子不对男人多说话。 还好有林休休在,可以耐心地做翻译:“殿下有一个学生,学生交作业,她会给作业打分,100分是满分,你给她交了作业,打到了3分,3分是卷面分,代表你的字写得不错,而内容几把用都没有。” 他的字?是街边的那张纸? 原来她看到了。 “我写得不好,也轮不到你骂脏话吧?”韩幼被平头百姓骂了,哪能服气?亲王不在,就要扯他的头花了。 林休休平时就这么听燕无珏训人,下意识把脏话也带了过来。 燕无珏的唇抿得更紧,憋笑肩膀发抖。 她给了林休休一个眼神,林休休认真地说道:“请你把答案交给我,我来看一看错处。” 韩幼不服气地交了答案,字迹的确工整。 林休休各方面伺候过燕无珏,耳濡目染了她的处事经验,能立刻指出错误:“你的课题是关于青江堰腐败的问题,认为贪在物料结算,核对入库出库的日期能解决问题,那我问你,你下过地吗?” 他对着小医师清澈的眼睛,莫名背后发凉,“没有……” 林休休点头,“你不知道青江堰的建成要涉及多少资源,我告诉你,捐款,宴饮,采买,修缮,议程,人数,工时,物料品质,意外损耗,市价波动,溢出损耗,这每一笔账都能做混账。” 韩幼不知他为何又说脏话,而林休休还是跟燕无珏学的。 他不敢看小医师深邃的眼睛,抓紧膝前的后门裙布料,讷讷道:“好,您说,这道题该怎么做?” 燕无珏没准备让林休休解答,这道题难做,不是小猫咪能做的,不能让别人为难一只小猫咪。 然而她一张口,喉咙涌起辣烫的液体,上火太重了,不得不转面咳嗽。 林休休没有得到闭嘴的示意,就认真地解答:“全局设立年度开销总簿,可以解决贪腐问题,把全年开支分成几大类:工程修缮、日常采买、人员俸酬、宴请仪程等等。每一类下面分细项,比如工程修缮,细分院墙修补、漏雨整葺等等。每一项要求事前有请款单,写清事由与预算,事中有用款记录,对应领料与用工签押,事后有验核结单,载明实际花费与效果。所有票据,按月装订,附在总簿之后。” 韩幼起初听着不切实际,什么全局总览的,有没有真正干过活?净说些空话。 随着细分说明,他脑海中居然真的展出了一张表格,无懈可击的表格,看似花瓶的小医师藏着这么高超的手段,他心悦诚服地拜谢道:“林大人,您说的是。” 同样听完的燕无珏:“???” 第39章 家宴 大反派,你不要太爱我了,我会很…… 堂堂诏国皇男, 比不上一只小猫咪的智商,韩幼在高智的空气中即将窒息,羞愧地离开了。 宫里的膳师听从男帝的命令, 来侍奉亲王,她的耳疾不适合被所有人知情, 所以林休休将自己的大房间隔出了一个小厨房。 林休休出门前熬了梨汤, 叫儿子看着火候,燕无珏到家的时间, 梨块就差不多熬得稀软了。 他私底下偷笑过,燕无珏一个月把这辈子的话说完了,跟几百个人讲到下颚脱节, 导致一时半会咬不动硬物。 小肥猫蹲在土灶前, 脸被柴火蹭得灰扑扑的, 略显沧桑, 侧头见到回家的爹,嘴里叼的枯草掉了下来。 林休休揭开盖子,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 盛了一大碗枸杞雪梨汤, 对燕无珏说道:“这是我儿子熬的汤, 你以后不准骂它是傻猫了。” 燕无珏说:“好。” 林休休把梨汤放在餐桌, 回到灶台切块蜜果, 切成碎碎放进地上的猫碗, 儿子摇头晃脑地走过去开饭。 药炉的炭火熄灭不久,尚且发着热, 温暖垂照的光晕中,他捡拾积攒的药渣,塞进了一个花瓶。 前朝的古董花瓶, 比世上所有的花都珍贵,林休休不知道它很贵,所以舍得放无用的药渣、廉价的野草。 燕无珏低头搅拌汤碗,没有看林休休,随口问道:“你在养什么?” 林休休道:“这棵草被我拔出来了,我怕野草离了土活不了,看看能不能移栽成功。” 燕无珏不通他的脑回路,次数多了早就习惯了,更惦记白日听到的年度总簿,这是个非常完善的监察策略,完善到似乎流传了十年百年,直到无可修订。 “那个……什么年度报表,是你自己想的吗?” 林休休一边拍土壤一边回答:“不是我想的。” 燕无珏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谁告诉你的?或是你在哪本书看到?” 林休休:“是个姓张的人出的法案。” 燕无珏:“……姓张?” 林休休:“姓张。” 燕无珏:“……嗯。” 林休休安置好了佚名,跑去清洗药炉。 等那个死鬼吃饱喝足,有空干坏事了,就没有空洗药炉了,他明天还要给燕无珏备药。 幻听症手术不是一下子能做的,要先调理身体,身体机能恢复到正常水平,手术的成功率会提高。 林休休擦干净药炉了,也倒干净灰尘了,捧着胸口回来找燕无珏,她已在餐桌睡着,搂着白猫宽广的肉背当枕头。 “这……这……”不能这么睡觉,对儿子的脊椎不好,还会蹲成脚麻抽筋,林休休着急地拔燕无珏的肩臂,豁出空隙,肥猫“梆”得一声跳下桌子。 林休休架着那沉重的胳膊,任劳任怨地拖出小厨房,她的衣服用过熏香,他被檀香的味道包围了,他的床也是那个味道了。 忙碌了一天的小医师开始吃晚饭。 怀孕这个事情,起码一个月才能看出迹象,他也不知道哪次会中标,找到机会就偷燕无珏的粮。 燕无珏每日起床,肉眼可见地萎靡,问林休休怎么回事怎么办,林休休不敢回答。 「没错,就是这样,掏空反派的身体!」系统在那加油鼓劲。 “你能不能别出现在这种时候啊……”林休休也有些萎靡了。 「我就给你一个任务了,肯定好好看着呀,快把好感度刷到60%,那一天便开启决战,你也可以回家了。」 甚至不用全心全意,一半的心放在爱人身上就够输了。 “燕无珏输了一仗,会死吗?” 「她死于自戮。」 林休休顿感难以置信,她的自信铸成了她的傲气,受挫多少次也挫不败傲气,怎么会自杀呢?“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她很纯情的啦。」 林休休有点儿难过,因为自己是个很小的人物,一只被她捡回家的、笨笨的小猫咪。 燕无珏睡觉仍皱眉头,因精神紧绷握拳攥紧,他爬上去抱着她,抚平她眉宇间的壑。 「别停呀,我打你啦。」 “你打死我,让傲天等死吧。” 系统不说话了。 林休休知道决战之地,从岐山道打到瀚澜城,或者反一反。总之是这条路线,怎么打要看剧情推到了哪步。 岐州盛氏的立场不坚定,想学李希芩的手段扶个弱帝上位,权力拿到自己手中,且不受天下人讨伐。 燕无珏述完职务离京,会改路线经过岐州,能谈则谈,谈不了杀了姓盛的。 “是哪一天呀?”林休休的心慌极了,自己好笨呀,算不出时间。 好吧,他想帮燕无珏赢,配合系统只是逃惩罚的手段。 林休休自己能回家,再贪心选一个人活着,要保燕无珏无恙,得在好感度刷及格之前,拉出决战。 大反派,你不要太爱我了,我会难办的。 他这些话不能对燕无珏说,也不能在心里想,放空脑袋,用本能帮助燕无珏做事情。 他放空放空着,闻闻檀香睡着了,她的肌肉摸着好舒服,躲在一张小被窝好安全。 八月十五。 林休休又要进皇宫了,作为亲王家眷,参加男帝的家宴。 他有段时间没做新衣服了,试穿以前的漂亮衣服,实实在在小了一号,不争气的胸脯或娇臀恐怕会破衣。 “我要减肥……!”他有些崩溃了,本就是一只小土猫,靠漂亮衣服撑架势,衣服穿不上他会丢燕无珏的脸吧。 燕无珏不懂男子更衣要多久,但她不急,倚在车辕边,叩腰间的玉带钩。 半个时辰后,她开始处理公务。 听见一串丁零当啷的声音,撩起眼皮,林休休前凸后翘地跑到她跟前,气儿没喘匀,就焦急地叫道:“燕无珏,是不是迟到了?” “不迟。”燕无珏将他微歪的步摇正了正,旁边的姜棠不敢指点。 “这个就是这个角度的,你不要乱动!”林休休拔出整个步摇,循着感觉插了回去。 姜棠扶颊看着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小林大夫,化妆了吗?” “没有,你的粉借我吧。”林休休忘记化妆了,都怪请柬送得晚。 男人不能在有女人的地方化妆,借了姜棠的粉,他要到副车化妆了。 燕无珏劝道:“在这儿化妆呗。” 林休休道:“不行,扑出的粉会损伤你的身体。” 燕无珏道:“本王行军的那会,几天几夜的沙暴都吸过来了,你这算什么呢?” 林休休道:“你开老兵美妆店应该挺挣钱的。” 他把大狗狗的注意力转去思考,专心给憔悴的脸蛋扑粉了,秋闱结束到放榜这段时间,燕无珏留在京城很闲,天天逗林休休玩,林休休再也不能睡到自然醒。 到了开宴的水榭,她们果然迟到了。 当亲王府的人出现在入口,满场笑语滞了一瞬,大臣的目光都瞧了过来,当然不敢见亲王,是打量她带来的美人。 亲、王、家、眷。 林休休和姜棠向男帝行了臣礼,男帝请他们平身,他向亲王行了男礼,娇笑道:“为兄当你不来了。” “路上耽搁。”燕无珏扶起男帝的手臂,“这私下的家宴,你我还要行礼是生疏了。” “是,皇妹快快上座。” 燕无珏来迟了,没有自罚的意思,穿着蟒袍往那高台一坐,左右搂美人,笑着嘱咐大家尽兴,被搂的林休休含怯垂眸。 大臣的家眷都好瘦呀……会不会笑他是个小胖子呢…… 第40章 背德 “你看了我的脚……”…… 盛文熙喝了很多杯酒。 异姓的将军不能传爵, 没有仗打,也就没有军功抬女儿上位,只能走科举的老路, 当官,出于种种因素调回原籍。 盛文熙前面两个阿姊夭折了, 她是盛家的独女, 省考的榜单没有放榜,但她知道自己中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中了。 两道难关, 岐州守难关岐山道,母亲重兵在握,盛文熙不得不来盛京考试, 成为了质子。 李希芩的门生和她推杯换盏, 不敌她的酒量, 找着借口离开了。她在殿柱阴影下摇晃空杯, 目光冷冷穿过柔曼的舞伶,到那华台上的亲王。 酒过三巡,宫人穿梭席间, 撤换残羹冷炙, 奉上新一轮的佳肴与温酒。 裹着两片布的皇男盈盈起身, 执壶走向燕无珏的席位, 步履轻缓, 笑容甜美:“久闻殿下海量, 贱夫不才,愿敬殿下一杯, 以贺殿下秋闱辛劳,为国抡才之功。” 林休休望见那盈盈一握的小奶小腰,羞愧地垂低了头, 自己永远也不会这般大方自信,敢于展示身材。 他偷偷看燕无珏的表情,燕无珏一眼没递给韩幼,光顾在他身上,“躲什么?” “我没有……”林休休小声道,“你不能喝酒,我要给你治耳疾呢。” 姜棠酒劲上头,摇摇晃晃从亲王怀中站起,指着男人娇蛮喝道:“你谁呀?认不认得清身份!敬我们殿下的酒!” 韩幼愣住了,进退不得。 林休休好着急呀,排的对手越少越好控制战局,偏偏姜棠拆了台阶,让他也给不出台阶下。 他觉得燕无珏肯定有办法,抱着燕无珏的胳膊晃晃,“殿下不喜欢美少男了吗?怎么让人家干站着呢?” 系统:「肯定要拒婚啊,和亲了诏国就完全没用了。」 燕无珏冷笑:“我这腿上还能坐个人是吧?” “倒也不必。”林休休提着裙裾起来,让位置给皇男,燕无珏不耐烦地拉住他衣带,他嘤咛一声,跌坐亲王的腿上。 “也不是我要坐腿的意思。”林休休好羞羞哦。 突然,丝竹声里,燕不峥推开了暴露的男舞伶、尴尬的皇男,脚步不稳地来到燕无珏面前,叩了叩她的桌席:“兄突感心悸,请皇妹陪同散心。” 燕无珏把林休休推下了大腿,介绍道:“这位是医师。” 林休休老实地抬头,对上燕不峥的眼神。 那是怎样一张脸? 小家碧玉的他对位国色天香的他,只剩怯懦。 林休休脚下往后退,想要缩回燕无珏腿后面,嗫嚅道:“他是不是找你有事?你要不要去一下呢?” 他被大帅哥瞅到无地自容了,拉到谁推谁出去,反正不要自己面对,惊心动魄。 燕无珏将那副窝囊样子收在眼底,揉揉他的头发作安抚,抬眸问男帝:“真心悸还是假心悸?” 燕不峥长睫颤了颤,偏过头,避开她的直视,“……假的。” “行。”燕无珏扣住他的手腕,将人从席间带了出来。 李希芩望了眼兄妹,低头拨茶。 燕不峥悄悄扯松本就不高的领口,酥/胸傲然挺立。 经过盛文熙的席位,燕无珏停下脚步,松开男帝的手腕,转向紧绷的少年,露出颇感兴趣的意味。 “这不小盛吗?” 竟就这般站在过道旁,与盛文熙交谈起来,“怎么一个人喝酒?不陪本王两杯?” 盛文熙目光落在满斟的酒杯,未曾伸手,“殿下抬爱,学生初到京城,规矩尚在学。” 燕无珏哈哈大笑,当着小医师的面,一饮而尽酒杯,俯身望着她,“哪有规矩?谁的规矩?别绷着脸啦,跟本王喝酒吧!” 林休休:“不——” 盛文熙:“恕罪,学生不胜酒力,陪不得殿下了。” 燕无珏:“今夜陪不得,就明天,子时,到别宫找本王。” 燕不峥被晾在一旁,静静地立着。刻意维持的柔弱慢慢褪去,浮现一种算是阴郁的眼神。 她总是这样,无论对官身或白身,都妥帖地应付好了。 以为让好意分布均匀,处理便足够周到。 可她不曾想过,她只有一个人啊。 她对一人施好意,另一人会在心里比较,害怕比给自己的多一分,同时恨那个人的出现,多一人,好意就均分得少一分。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自信地认为自己擅长交际! 燕不峥再也不能忍受冷落,没有提醒燕无珏,转身便走,这场家宴是他自设的牢笼。 城中最高的楼,叫做观天台。 登上观天台,要走九百九十九步台阶,每个台阶有人的小腿那么高,在机关师改缮以前,没有男子能够登顶。 当你登到台顶,你会见到盛京的血脉与筋骨,东关门、西直街的重建步入尾声,你见到楼塌了,见到平地重新起高楼,人像血管通着城市的百骸。 在繁荣的民居外面,辽阔的平原后面,是隐隐的雪山,雪山断开生机,冰河埋葬了一柄名剑,它有无数破敌的传说,受到江湖侠客争抢,而今连名字也没留下,因为断在了河底。 经年累月,男帝的举止更加放得开,坐在算师们的台子上,掀动放荡的龙袍,袒露一双曼妙的长腿。 他光着雪色的足,轻抬向喘息赶到的青年。 男子养足形不容易,不能多走路,不能过食,还要适当地按摩,防止它变得扁平,而男帝有一双顶标志的玉足。 燕无珏好似玩过千百次这样的游戏,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双鞋履,握他的脚踝,面无表情地塞进了鞋子。 燕不峥突然骄横,脱掉穿好的鞋,扔下九百九十九层台阶,白皙的玉足踢向燕无珏的腰身,红唇怒启:“你这样忙的大人,也能记得我吗?” 燕无珏道:“我有难处。” 燕不峥喝道:“你不是燕无珏吗?谁能难到你?你和丑人厮混……审美也变得下贱了!” 燕无珏上楼不止带了鞋子,也负了剑。 重剑被她抛给男帝,即是一记猛击,他被压在台上直不起身,如小兽般呜咽,艳丽的脸浮现痛苦。 燕无珏弯腰平视男帝,不轻不重拍他的脸蛋,“你在说什么啊?” 男帝咬紧贝齿蜷缩着,一行清泪流了下来,“小时候你说最喜欢我,是骗我的么?” 燕无珏:“我是你的妹妹!” 燕不峥哭道:“你看了我的脚,也摸了我的脚……” 先帝差点打死勾引的哥哥,妹妹维护,也差点被打死了。 燕不峥被打断了腿,休养好些年,行走方看不出破绽,燕无珏伤到了脑袋,永远成了木讷的路人张三。 “你没事就赘个女人吧,省得整日胡思乱想,原委讲清楚了,你又是男帝,妻主不会太责备你。” 男帝哭叫道:“可是你看过我的脚了……” 燕无珏厉色道:“我在河边好好的捏泥巴,你为何要脱靴踩我的泥巴?是我要看的吗?是我要摸的吗?是你,不知廉耻。” “我没有……没有……不知廉耻……” 九岁的燕无珏处在狗都嫌的年纪,被玉足惑了心智,浑浑噩噩地溜进皇兄上学的太学院,摸了男同学们的玉足。 燕无珏被先帝揍成了正面形象,一巴掌龇牙咧嘴,两巴掌眼神清明,记不住那天的手感,反正再也没有摸过异性,品行正得发邪。 “你看了我的脚……” 男帝只知道说这一句话,明显被过去魇住了,燕无珏抓回重剑抱在怀里,叹出一口气:“我要走了。” 这句话像黑云中乍刺的电花,燕不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燕无珏。 “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我从来没有想抢你的皇位!!没有!!!” 他连忙爬了起来,抱住她的后背,以为兄妹会摔下楼去,摔得鲜血淋漓,血肉相连,仿佛出生前纠缠不清永远在一起的双胞胎。 燕无珏底子很稳,扶剑点台阶,撑住了两个人的重量,谁也没摔下去。 她应该为蠢人发火,说不上来的,没有发火的欲望,道:“我这些年冷落了你,也是不对。” 燕不峥哭了。 比被皇妹看到了玉足,哭得更有真情。 燕无珏就地坐了下来,擦干净楼梯的一片空,燕不峥坐在干净的阶上,眼睫挂泪。 “为何许配韩幼给我?”燕无珏转头对着他,她的瞳孔里有他的痛苦,她们没有相同的痛苦。 “他的赘礼有一百万两……黄金。她们有各种理由问我要钱,我没有钱给你了,想着你纳了王妃,赘礼不会经过层层剥扣……” 燕不峥咬紧唇瓣回望她,燕无珏立刻偏开视线了,在观天台,天边明月垂照她肩头轻甲,光华万千。 “你支持我打仗……?” 她不自在地搅弄着手指,十指骨节分明,体面的文官会戴手套遮掩隐私,武将不戴碍事的手套。 对于她们是日常方便,对于男子的意义则不同。 燕不峥瞧清楚了那大小粗细,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轻声说道:“我了解你,不择手段也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做成的概率会有八成,别人不懂你,我不拖你后腿。”《 》 40-50 第41章 构陷 “谁也不许进去。” 林休休脱光了躺在床上, 翻阅话本本。 燕无珏在床下摆弄铁块,无形之中给话本配背景音,他听得爽死了, 一会擦水一会叫水,请燕无珏帮忙传话。 她传了七八次, 到最后冷面的侍从都忍不住提醒:“子时了……殿下。” “哦, 子时了!”燕无珏霍然起身,回去扒拉兵器架子。 林休休害怕刀兵相碰的声音, 蒙进被窝瑟瑟发抖,紧接着一股猛力冲上了腰,他四肢被迫离开床榻, 连着小被子被燕无珏扛上肩膀。 “我也要出门吗?”小土猫弱弱地道。 “放心罢!本王不会让你光着出门的!” 林休休好说歹说, 被燕无珏放了下来, 事发紧急, 他没有胆子让燕无珏多等,随便套了件月白色褂子,肚兜都没有穿。 燕无珏交给柳莺一张地图, 是在观天台时, 画的盛京全景图, 朱笔勾了几座建筑。 柳莺带领十来个侍卫出发了, 此事没有定论, 不好大动干戈。 盛文熙住在南坊街, 考期前后,白日的街道相当热闹, 各地的商人来往京城。 入夜,南坊街冷清得紧,红色的黑色的大门紧紧闭着, 凄冷的风卷着树叶,蹭过林休休的小腿,他大叫一声,窜上了燕无珏的后背。 四周的房子黑暗涌动,看不真切,在闭馆酒肆对面,燕无珏停下脚步,闭目凝神倾听。 “啊~~”林休休还在惨叫,她回手轻打了他的嘴巴,就不叫了。 叩、叩、叩。 酒肆内部,传出有规律的碰击声,一团毛发在纸窗下面晃动。 林休休又要乱叫,一个巴掌先伸到了他嘴边。 他控制住狂乱的心跳,捂住眼睛,分开手指,紧张地注视燕无珏的动作。 她银枪的枪头勾住木框,轻力抬起微掩的窗子,一团小黑猫窜了出来,跳上路边的大桶,敏捷地跳到了屋脊。 “哈哈……是小猫呀。”林休休抹了把汗,好尴尬呀。 银枪长柄自动收束,收成大约手掌长短,配上冷冽的枪头,像变形的匕首。 林休休做了丢人的举动,嘴皮子一动就解说找补:“我见它四肢纤细,肚无赘肉,定是一只野猫,野猫为何会被关在酒肆嗷嗷呜呜呜……” 燕无珏护着他的腰肢,跃上了同一座屋脊,林休休吃了嘴冷风,解说声也惊到变形了。 唉……她这……天龙人……唉。 燕无珏步履不停,在各种屋头疾速奔跑。林休休感觉在玩实感游戏唉,大气不敢出,紧紧闭住眼睛,嗅闻越来越近的血腥气。 若不是被灼热的体温覆盖着,定然觉得自己被反派到处乱扔了。 “你能不能慢一点儿呀……摔倒了我东一块西一块的,捡也不是很好捡嗷嗷嗷……” 随着一个恐怖的高空落地动作,呼啸的狂风声戛然而止,燕无珏松手,林休休软绵绵地从她背上滑进了草地。 草地是臭臭的,土壤是咸咸的。 林休休扶着昏乱的脑袋,睁开眼睛,在满月的照拂下,倚靠廊柱的尸体好似周身泛着曦光。 盛文熙死了。 她的衣服有点点血迹,伤口集中在头部,头颅凹陷,脸皮全是血,原本规整的束发胡乱散着,大张着嘴巴,牙龈的血没过牙齿,流到下巴就凝固了。 在宫廷夜宴,燕无珏当众请她子时谈话,她没有应允,子时她就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休休第一次见到凶案现场,犹如被重物击打了后脑,眼前发黑又发白,断片的拉扯感拉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她要死,是书里说的:盛文熙死于朝权的刺杀,由此引发了岐州叛变。 那个人,在几个时辰前,和他参加了同一场宴会。 他看见了她和别人饮酒,性格耿直,喝酒不知晓让着前辈,前辈不带她认识同门了,她还当别人是喝不过羞愧而逃。 他见过她脸上每一寸鲜活的肌肉鼓动,有阵子是想家了忧愁,有阵子是嘲讽盛京人酒量差,有阵子觉得旁席套话无聊,有阵子仿佛妒妇盯着燕无珏,看着在寻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类的。 不就是一行文字吗?一个角色死于剧情杀吗? 燕无珏的站姿很僵硬,小腿肌肉绷紧仿佛铸铁,跑了半个区跑到盛文熙的租屋,再也走不动一步路。 林休休眼前尚且发着黑,像电影出了故障的闪片,身体先动,尖叫着爬向了面目扭曲的尸体,“不会,不会死的,孩子!!!” 她今年十五岁。 一个心理活动丰富的小孩子,辞家千里又千里,在京城租房考试,面对主考官的诘难,掷笔拒谈。 她不是个完全善良的孩子,史官可能会评她为愚孝,也可能不记,毕竟没做过能名垂青史的大事。 林休休见过她了啊。 燕无珏赶来时间足够快,盛文熙被杀不到半个时辰,赶到了现场。 林休休扑跪下去,急急探向盛文熙颈侧,摸到了全然癫狂的乱脉,时而一连串细细促动,时而陷入长久死寂,偶尔猛地鼓动一两次,普通医师把了会说是死脉。 “我要、我要整理、一下她的头。”他抖着声音叫燕无珏:“你给我找、找点酒。” 他强作冷静,点穴锁气,不让尸体的最后一口气泄出来,打开小布包,针刺进穴道凝血。 燕无珏被叫回了神,踏步寻找烈酒,同时,鹫从附近的屋顶飞到租居的檐下。 燕无珏提着一壶酒回来,递给林休休,林休休用它洗了一遍手,洗干净的手一寸寸抚平少年的斑驳脸庞。 “怎么会打成……这样?”推剧情而已,非深仇大恨,何必虐杀? “有的救吗?”燕无珏平静地道。 “我试试……我不知道……”林休休泪流满面。 盛文熙肯定要死呀,不死怎么推动内外倒戈,这本书如何写出胜败结局吗?他一天前还在想提早推到结局,好感度到达死线之前,拯救燕无珏的命运。 但他控制不住救治盛文熙。 他和她关系不熟,彼此未曾说过一句话,盛文熙也不认识他。 他不该救盛文熙,且他并非本来是医师,这只是一个金手指。 讨好反派的金手指。 到底在做什么啊…… 燕无珏早就应该撤离了,不该和这件事沾到关系,她对林休休说:“治不了不要硬来,随我回去,今夜你看见了什么,当做没看见。” 他除了动手术的手指,哪里也不清醒:“我是神医,什么病都会治,想救谁就救谁,肯定能治好的。” 燕无珏点点头,出去了,蹲在门口的街道,揉了揉耳朵,耐心等待对面包子店开门。 四更,她听见老板和老板爹起床的声音了,和面、煮汤、许多声音。 五更,更夫在街上敲锣,从一头敲到另一头,燕无珏无聊地出枪,悄悄关了满眼血色的大门。 包子店开业了。 老板爹生养过两女一男,臀圆胯大,婀娜多姿地搬出了桌凳,认真地擦拭它们,小声喘息着。 燕无珏买了五个白菜粉丝包子,三碗米粥,老板爹当她约了心仪的男子吃早饭,善解人意地送了盘心形腌萝卜。 这萝卜真下饭啊! 燕无珏把五个包子、三碗米粥、一碗萝卜吃干净了,打起了饱嗝,老板爹默不作声地收拾盘子 。 这条道通往太学院,经常有学生溜出学院逛街,教师有时气急眼了,也会来到南坊街抓人。 燕无珏坐在包子店的长凳上,低头擦拭银枪,偷溜的学生买早饭,远远看清那一杆枪,左脚拌右脚顺拐了回去。 “蟒袍,持枪,瀚澜王。”她拍了拍同窗的肩膀,同窗也左脚拌右脚拐回去了。 “我去,不早说!”两只小豆丁穿着青蓝色院服,勾肩搭背地往右边街道快走。 “你们为何在外面?” 红蓝色袍子的教师前脚离开太学院,后脚遇到了学生,小豆丁顿时面如筛糠,一左一右,分头往人潮汹涌中奔跑。 青年教师没有追她们,收起戒尺,走向南坊街的中段,晨雾在这里稀薄了些,两侧一边是民居,一边是商户。一个人影靠墙立着,姿态有些过于闲适了。 教师在她几步外停下,看看那杆冷枪,再看看她靠着的民居木门,带着试探开口:“您也来找文熙?” 燕无珏:“嗯。” 教师扯出个没多少温度的笑:“怎能让亲王殿下在此等候?” 话音未落,她皱了皱鼻子,笑容凝在脸上有些古怪:“怎么有股味道?” “你闻错了。” 燕无珏道。 “等,等等,不对。” 教师的脸色变了,若有若无的腥锈味道,在意识到之后,越发鲜明起来,她快走两步,就要推紧闭的木门。 铿! 燕无珏擦拭干净的枪杆,横了过来,拦在了门板的铁锁环前,挡住了教师的手。 “你闻错了。” 燕无珏道。 “文熙?你在里面吗???” 教师向着院内扬声大喊,院内毫无动静。 她起初怀疑是燕无珏身上的味道,那人的风评就那样,现在明显发觉传来的位置不对,是在院子里。 “您到底在做什么?” 她手指着门,“再拦着我要报官了!里面是不是出事了?!” 燕无珏不确定地道:“报官?” 教师狠狠瞪她一眼,朝府衙的方向离开了。 没过多久,雾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一行穿着皂衣的小吏过来了,个个表情为难。 “殿下……这味道是有点吓人啊。” “您行个方便,挪挪脚,我们就看一眼,回去也好交差。” “我说,闻错了。” 她头也没抬,“听话,回去。” 小吏们进不敢进,退又不敢退。 就在这时,红色官袍的女子匆匆赶来,是本城的府尹,她对燕无珏深深一揖,道:“殿下,此事或关乎岐州时局,非同小可,还请殿下暂且让步。” “不让如何?” “下官只好得罪了。”她挥手示意,身后差役互相看看,咬牙便要上前。 “唉……我说啊。”燕无珏讲道理的次数不多,被耗尽了耐心,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不偏不倚挡在门前,枪尖抬起。 “本王再说一遍,谁也不许进去。”打扰林休休。 第42章 在下水道 “你真是太羞辱我了!”…… 这张地图相当全面, 盛京处于平原下势,通过地貌猜测地道,四通八达的排水系统被盲画了出来。 柳莺和侍卫赶时间找凶手, 入了地道便分开行动。 地下河安静地流动着,偶有比猫更大的老鼠一窜而过。 柳莺神色微凛, 那前面的墙角凸出了一块, 不是老鼠的灰色尾巴,而是暗红的绸缎落在地上, 比地面高出了一小截。 她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刀,闷声向前冲去,女人意识到埋伏失败, 双剑翩舞回击死士。 朝权满脸笑意不甚费劲, 碾压刀势震天撼地, 柳莺以为燕无珏是最强的对手, 能在她手底过七个来回的自己,也算是中高手了。 可这穿着嫁衣的奇怪女人,让她有种一回合都打不到出路的感觉。 她一把剑就能压倒死士, 另一把剑破风斩她头颅! 柳莺临死前冒出茫然, 仿佛勤学苦练的普通人遇到真正的天才, 对于对方的实力想象力贫瘠。 朝权收回两把血剑, 将断头的尸体踹进恶臭的地下河, 没有确认死状, 手握双剑继续撤退。 “我当是燕无珏找来了呢。”她幽怨地念道:“这么弱也能找到我,宣良算的什么策?我还要面对多少柔弱的对手?唉, 叫我撤退,又弄个下策,还有多少弱者要为难我?” 仿佛无数的飞虫附在视网膜上, 浑浊的河水灌进柳莺的口鼻,她叫不出声音,用最后的力气捏到飘在河面的木伽。 那是一个很小的蝴蝶木伽。 侍卫佩戴的蝶开始震动,兀自飞回母体,地下的侍卫换路堵截朝权,地上的侍卫则是离开别宫,前往地道入口。 林休休还在固执地做没有成功率的手术。 府尹仗着人多势众,要问燕无珏的罪:“您还要隐瞒多久?还能把整个京城的人杀干净吗?” 燕无珏道:“本王想的话,可以。” 但凡换个狂徒或闲散王爷,府尹也不必如此为难,她不能退让,盛文熙之死关系到岐州是否安稳。 帝师抬高武将的权力,压制功高盖主的亲王,同时以封官的名义,将武将的孩子扣在京城。 计划的破绽是孩子折在京城怎么办? 这桩案子必须找出凶手,最好的凶手是燕无珏,推出燕无珏,坏结局是两个要城交恶,打得两败俱伤,好结局是盛铭咽了恶气,不计较啦。 “请殿下让步。” 她知道盛文熙不是燕无珏杀的,没有动机,完全吃力不讨好。但祸事需要一个背得起锅的人。 燕无珏不与众人废话,悍然出枪,倒勾住某个小吏的铁杖,小吏没想到亲王殿下真会发难,手中松了力气。 这一松便要命,杖身在空中被银枪碰到被钉进地面,从中折断了。 燕无珏冷笑:“你们城里人说话软乎乎的,武器也是软乎乎的啊。” 众人神情微妙,意识到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算计燕无珏,比起得到她日后的价值,好像要先挨她的打呀,未必能活到日后呀。 府尹的视线落到法外狂徒的腰侧,那里塞着一块粉色肚兜,全靠穿衣华丽,让肚兜没那么明显。 侧面表现出燕无珏出门急切,来不及整理衣冠,林休休比她还急切,不小心将肚兜塞进她的腰带了。 “是小林医师在救人吗?”府尹被迫善解人意一次,“下官想要勘测现场,是否会打扰他的施救?” “会啊。”燕无珏答道,“本王找到了凶手,正愁分身乏术不能捉拿,刚巧你这个能讲话的来了,你就待在这门外,替本王看个门。” 府尹:“看门……?” 燕无珏道:“是的,看门,林休休胆小怕事,起码六个时辰不能受到打扰,他会尽力救治盛文熙,救不回来……” 府尹连忙遣人看好租居,围得水泄不通,务必不能让一只蚊子飞进去打扰小林医师。 燕无珏握住颤动的蝶枷,提着银枪离开了,府尹见事情比想象中严重,担心地叫住亲王:“何人需要殿下亲自捉拿?下官现在找李指挥使,调动禁军帮您如何?” “随意。”燕无珏留了句话,消失在层层屋脊后了。 排水道都通往护城河,出口有十八个,燕无珏放出蝶伽,从某一个出口进入地下。 沿路点着零星的长明灯,以供工匠或机关师维修通道,秃鹫停在燕无珏的肩上,机械脑壳咯咯吱吱地转动。 甬道静寂如死,唯余女人疯狂的笑声,和双剑拖地的滑响。 燕无珏停了脚步,前方的脚步也停了。 两人都有杀人如麻的经历,身体永远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有人说是尸臭,有人说是鬼气。 具体是什么另说,她们已嗅到对方身上爆发的杀意。 “燕无珏,你还知道过来?!” 朝权仿佛等人多年无果的怨妇,破口大叫道:“你真是太羞辱我了!竟敢派虾兵蟹将糊弄我!” 燕无珏屈膝下沉重心,右手握在枪杆中后段,左手虚托,枪芒稳如磐石。 霎时间,秃鹫急射墙边扑翻了长明灯,火光流入地河,灰暗的地道变成彻底黑暗,依靠经验和本能,两人枪剑已出。 “燕无珏……燕无珏……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朝权知道长枪在狭窄地道难以尽展,合身扑上,自下而上撩燕无珏的手腕。 这是个阴冷的招数,攻防都不易,只能后退,后退会失去主动权。 然而燕无珏这杆枪改造过,说收短就收短,护到身前,枪尖带着双剑抽了她的脸庞。 朝权肾上腺素狂涌,趁剑被压递出剑尖。 她的脸发热发烫,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好似有人在燕无珏的腹前挥剑,打偏方向,燕无珏手中短/枪骤然回长,穿进朝权的左胸。 这是更加阴险的手法,武者会听风声、呼吸声,判断对手的攻击。燕无珏大气不喘地使用机关,使得暗中的攻击难以判断。 朝权不可置信地望着刺进胸腔的长枪,张了张嘴,说话先吐出血沫。 她捂着胸口逃跑了,跳入冰冷的地下河。 黑暗环境也限制燕无珏,无法追击潜泳的敌人。 燕无珏挽了个枪花,血水溅上她的侧脸,她向无边无际的黑暗走去。 走到下一个长明灯的位置,这里堆满尸体了,燕无珏蹲在岸边,伸出银枪打捞河面的尸体。 很大的灰老鼠也在河里,时而从某具尸体的血洞钻出脑袋。 她就地取材,后手摸摸趁手的石头,摸到了一手黏糊,原来这深深的青苔住了几只蜒蚰。 “……”蜒蚰黏糊的尸体还在她手心,她屈指碾碎了小木伽,石块从指尖飞出去。 老鼠头嵌了一块石头,却没有倒下,就那么流着血发狂了,吱吱叫着冲向亲王,后背的水蜘蛛被甩回水中。 燕无珏弹拨石块和木块,击中奇大的老鼠,直到把它弹到另侧岸上,一动不动。 “是殿下吗……”那死人堆传出哭音,“对不起……” 原来侍卫没有全部死去,部分人受了轻重伤,被不耐烦的朝权丢垃圾似的,血肉模糊地堆在一起。 长明灯照着燕无珏的眼睛,有一点盈透的光微动。 “本王的运气也没有很差嘛。” 地下有许多老鼠,伤者待久了有概率感染鼠疫,皇宫禁军协助燕无珏,运出了地道里的受伤侍卫。 许多人伤到了骨头,不能乱动,于是所有人都不动,就地搭建了营地,请御医和民医前来医治。 小孟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对燕无珏痛哭:“殿下,我没用!柳莺姐姐死了,凶手我也放跑了!” “是我冲动决策,不能这么打的。”燕无珏对柳莺太过放心了,放心到忘记自己都无法正面战胜朝权,怎能叫她堵截?甚至没有提醒她多带人马。 “我们下次一定能赢的!”孟图尔赤攥紧青白的拳头,倔强地道。 “对,打散了。”小温边咳嗽边道:“不能落单,再多些人,下次一定可以了。” “一个人包围你们五百个人好意思说?”燕无珏难看地笑着,“我想一想,你们等我的指挥,有事用木伽找我,不要乱跑。” “殿下……”有人虚弱地叫她。 “这么快有事了?”她转回头,勉强稳着笑容,“疼了病了别找我,我不是医师。” “我是想说,您累了记得休息,不要像以前那样,忘记睡觉。” 燕无珏答应了重伤的姑娘,安抚完侍卫,她赶回了南坊街。 不知道盛文熙死不死—— 作者有话说:手软了,计划里要写死五百个人,唉 第43章 出去玩 “快点变回去啊……”…… 从天黑到天亮, 再到天黑,少年的身体从偏软变得发硬,因她必须要为剧情牺牲, 人力不能救。 “是NPC的原因吗……”林休休掰不动小人物的命运,小人物很容易死掉, 比如林休休穿过来的身份, 燕无珏不知道他也被随手杀过。 有个办法能救NPC,是抢夺主角的机缘, 那种宝贝带了点灵异色彩,比方说朝权意外得到一份机缘,救了人生低谷的前傲天。 下一份机缘出现在岐州城, 时间不够取, 完全是设给沈恃用。 门外, 府衙的人等得心焦, 当小医师出来了,一时却也无人要进屋,教师踮脚张望内院, 府尹拢着袖子站在一旁, 没有询问死讯。 在每个人崩溃的边缘, 包子店飘来了香气, 燕无珏正在吃晚饭, 五个包子两碗米粥, 老板爹没有送心形萝卜。 林休休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没动过的粥, 小口地喝粥。 燕无珏的筷子顿了顿,惊异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复归平静, 什么也没说,继续吃自己的。 教师按捺不住,陪着小心地开口:“小林医师,我能进去了吗?” 府尹也凑近:“小林医师,她何时醒呀?” 林休休再也没有食欲了,往燕无珏的身边挤,手臂贴手臂,答道:“我尽力了,是她自己不想醒。” 盛文熙年纪小,心智不坚定,被朝权一两击打碎道心,意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大家骗她上进,实则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天龙人们的起跑线。 他给的不是最坏的消息,大家就没有为难林休休,各级单位通报结果,商量后续方案,渐渐地,民居这边的人走光了,尸体也被抬进了太医院。 “你认识柳莺吗?”在别人都离开后,燕无珏忽然问。 “认识啊。”林休休答得很快,那女人的名字没被记在文里,不过他在王府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会不识? 燕无珏目光不明地盯着他:“她死了,你要留下来,我就也得留下来,侍卫全部死伤的同时,我走不开。” “对不起……”林休休的鼻子酸了,没想到会这样的。 “我叫你别管,你要管,最后还是没管好吗?你不知道她要死吗?” 林休休被骂得掉眼泪,无地自容,他知道她要死,不知道她要死。 他有些愣住了,没有理解燕无珏的话,问的是哪个人?盛文熙还是柳莺? 他应该知道她要死吗? 爽文补会记载反派每个手下的生死,又不是主角的后宫,需要介绍清楚。 他如果知道了,肯定不会在盛文熙的事情浪费时间。 林休休没法解释小说世界的设定,光对着燕无珏流眼泪。 “我去看看吧。”他觉得还是能救,盛文熙注定被剧情杀,柳莺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没死透的话,可以试试的。 “断头了呀,”燕无珏说道,“脖子被砍断了还在用木伽叫我,我没去,我走不开。你不知道吗?还是这也能救?” 林休休仍然分不清她在问什么,知道燕无珏走不开还是知道柳莺会被断头? 他补补内脏可以,断头难办,难度比还原血浆傲天简单点,补完了没用,缺少药品帮助细胞生长。 系统出没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被痴心蛊咬住,不许发布任务、发动惩罚。 林休休陷入为反派献身的情绪,精神恍惚地剧透:“有办法救的,听剑山庄举办了一场江湖大赛,奖品是回天丹,可以救命。胜出者不仅能得到回天丹,还能成为庄主的女婿。” 来了,迟到的龙傲天剧情。 地下河肮脏恶臭,病毒徘徊,使受伤的朝权感染了鼠疫,沈恃为了救赎后宫,前往岐州听剑山庄打擂台。 “我下一步的确要到岐州。”燕无珏冷笑了声,“巧了,我也看看吧。” 两日休整,燕无珏换了破破的黑布衣,除了雀翎耳环,没有佩戴首饰,代表接下来用机关师的身份干活。 姜棠躲在宫殿柱子后面,偷摸地瞅着师傅,跟着她走两步,她回头,姜棠又躲在柱子后面。 “你不要跟我,留在盛京。”侍卫不愿和城里人交流,王府也需要会说话的人周旋公务,所以姜棠不能跟着燕无珏了。 他眼巴巴望着两人的背影:“哦。” 林休休见到张三形态便腿软,与燕无珏的冷战忘个干净,慢慢往下滑坐,捏着嗓子叫道:“机关师大侠,人家摔倒啦。” 张三走过来,拎起柔若无骨的小医师,胳膊肌肉好生干练,没型的旧衣被肌肉撑得像高定。 林休休狂咽口水,脸挨着她的小臂撒娇:“机关师大侠,人家想和你骑一匹马儿。” 张三:“不合适。” 果然,如传言所说,机关师大侠不懂感情,不好男色,林休休的调戏欲上来了,对这块木头口出狂言:“合适,我爱你。” 张三:“你怀着孩子。” 林休休娇笑道:“我身体好,不会掉的。” 张三若有所思地摸下巴,林休休笑得口水流下来了。 她肚子那的衣服刮破了,八块腹肌若隐若现,没有技巧,真是硬帅啊。 “我信了,你最好对自己有数。” 张三举高小麦色手臂,空中盘旋的巨大凤凰随之俯冲,不待落地,她拎着吱哇乱叫的小医师,一跃到凤伽的背上,木伽振翅启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有安全带吗?”林休休比起抱机关师的大腿,宁可全力搂住木伽的脖子。 好吧,他对燕无珏没那么信任,知道燕无珏两天没睡觉,那个急性子有事要立刻办,时间管理能力差,导致一段时间巨忙一段时间巨闲。 他很怕小张不留神睡着,被呼呼的大风刮走了。 岐州的山长得可以说是狰狞,像顽劣的孩子捏泥巴成为刺,再将刺胡乱打在一起,土木都少见,只剩……石头。 岐山道是工匠钻开巨石打通的道路,造福百姓的工程,而百姓还是不敢走这条路,因为头顶的尖石头掉下来过,人被砸死了,石头还在拦路。 林休休不用害怕岐山道的石头,乘坐木伽飞越了几百里石山,天然的尖刺离他很远,机关师大侠离他很近。 她一打哈欠,林休休就摇她的身体,“你不能睡觉哦!落地了你才可以睡觉哦!” 张三憋着困意点头,眼睛发红地查看路况。 木伽当天到达岐州城,降落在城外的小树林。 收起机关翼,两人徒步走向城门,排队等待入城的男子比往日翻了十倍,多是青壮。 张三被困意卷了神智,身体歪倒在林休休身上,闭目休息。 林休休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半拖半抱住她的腰,在缓慢前进的队伍里,一步一挨地往前挪。 后面的少男等得不耐烦,小脸气到扭曲,男人对男人有敌意太简单,尤其容貌比自己美丽的同性,林休休什么错也没犯,他也会找理由发火的。 少男怒气冲冲地挤开前面的人,冲到林休休身侧,正要骂他一顿,忽而发现美男的妻主是个路人甲。 舒服了,不骂了。 甚至和林休休套近乎:“哥,你跟姐感情好,搂一路了都,是姐追的你,还是你追的姐啊?” 林休休不知如何回答,燕无珏得到一个人不用追,张三干脆不要得到人。 他的沉默在少男看来是害臊,哈哈哈,他就猜到了,路人甲挺有钱的吧! 到了城门口,林休休半拖半背着小张,艰难把手伸进小布包,得到示意的肥猫翻找衣服,找出三份牒书,叼给守卫,守卫查完让一家子进去了。 他拿着小张的钱袋,订了一间上房,把她拖进客栈的床上,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他任劳任怨地脱她的鞋袜、衣裳。 她没了旧衣压贵气,眉形斜飞入鬓,唇线下垂不怒自威,搞得林休休不敢上床,赶紧套回衣裳。 “快点变回去啊……”不要燕无珏上身啊。 燕无珏是坏蛋,凶了可爱的林休休,林休休不要跟燕无珏好了。 张三存在感弱,躺在一张床,林休休没有心理负担。 他拨弄开年轻人的手臂,自己的脑袋枕上去,迷恋地望着她的侧颜,连打鼾都那么有女人味。 第44章 大隐隐于市 “我叫林休休。” 岐州地处边界, 民风悍勇,女男老少都学武,城内没有文官干政, 只有一位盛铭将军。 林休休在客栈躺的一会,听见楼下三拨人打架打完了。 男子没个男子样, 像现代人最鄙夷的汉子茶, 喜欢和女人打成一片。 林休休耐心地等待,等张三大侠的睡眠达到八个小时, 他失去所有负罪感,抱着她的脑袋猛亲。 实在是太好亲了,那么冷硬的人, 竟有一张柔软的嘴巴。 “你在提醒我……比赛开始了吗?”张三被亲懵了, 以为他有要紧事儿呢。 “这场江湖大赛有三天, 我们最后一天截了冠军就好啦。”林休休可不想她为庸者耗费精力, 最后没劲打胜出的沈恃。 “哦,今天是第几天?” “第三天。” “你说个蛋。”张三推开小医师,收拾家伙出门。 她没有束冠, 披发柔和了轮廓, 有些莫辨雌雄的感觉, 一丝柔情让人联系不到冷血多疑的亲王。 林休休心甘情愿地当狗腿子, 抱住她的伞, 上手异常重, 有点后悔主动了,又在机关师大侠面前抹不开面子, 于是说:“今天不会下雨吧。” 张三说:“不想拿就给我。” 林休休马上把它抱严实了,在屋里走来走去,就是不给张三, “我要这个,是我的了。” 张三:“行。” 林休休那叫个心花怒放啊,轻轻松松得到了定情信物,他会每晚抱着它睡觉了,再见了儿子。 小猫不认识张三,浑身紧绷站在门口,尾巴竖得像天线,生怕燕无珏突然出现捉奸。 林休休搬开这只肥猫,开门,手臂伸直伸向外面,谄媚笑道:“机关师大侠,我带您到听剑山庄。” 肥猫转转脑袋看着两人,学得很快,走到林休休另一侧,无糖白面馒头邪笑:“喵喵喵喵。” 张三犹豫着踏出了门槛,林休休小步跟上,将一辆儿子搬回房内,锁好了门。 大部分岐州女人参军,使得男人不得不走出家门,养家糊口。 客栈的老板爹说话声音中气十足,有种换蛋期规律的美丽:“客人是到听剑山庄的吧?要贱夫为您安排个伙计带路吗?” “不用,我认识路。”林休休猜得到他的诡计呢,自己穿得像个贵族男子,他派个伙计讨赏钱,赏钱少了房间的待遇恐怕要见人下菜。 “好好好,外地的客人,”老板爹勾着腰笑道,“贱夫提醒您一句,不要抄岐山道的近路到听剑山庄,那石头前两天还滚下来过,来了好多盛家军清理呀,贱夫知道一条安全的路……” 盛铭和燕无珏一样,也问了男帝要钱,理由是修建岐山道,岐山道修得粗粗糙糙,省出的钱进军费了。 “我们有自己的办法过去。”林休休小人得意,倚靠着沉思的机关师大侠。 城内有许多搬不走的石头,隔开了家家户户,张三来到石头后面的空地,引出了凤伽。 她单膝跪在木伽的背上,手掌挡住眼前的沙石,林休休搂紧木伽的脖子,一个劲要表现自己,知道的情报都说了出来:“听剑山庄的庄主是位顶流男剑客,曾做过沈恃的家庭教师,有个女儿,是痴傻的,你拿了回天丹,不娶他女儿,他恐怕要向你拼命。” 张三:“行。” 林休休的交流好痛苦,又听不懂啊,“行”是什么意思?同意娶妻还是拼命? 想得抓耳挠腮,想破了脑袋,她还在装神秘,他便不与死鬼说话了。 无论是售得天价,还是纳为己用,无人不想将回天丹据为己有,然而官家压不到听剑山庄,明枪暗箭也难强夺,所以比武招亲成了最正确的法子,强者可取珍贵物。 听剑山庄迎来了数十年未有的喧嚣,校场内外人头攒动,声浪鼎沸,参与这次比武招亲的,有伪装成百姓的兵将、来自异国或本乡的杀手、实力不齐的江湖客。 有些男侠没有世俗的利欲心,仅是希冀借此盛会出个大名罢了。 林休休遇见了城门口的少男,佩着柄好生华丽的剑,剑身镶了七颗大钻石,日光下熠熠生辉。 少男也瞧见了她们,目光在张三停留片刻,流露困惑:“你们也参加比武招亲……?” “对呀对呀!” 林休休替张三回答,“我们要拿回天丹。”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只是为了回天丹!” 他抱臂笑道,“记住了,我的名字叫王小水,抽签碰到我,算你倒霉哦。” 两人并未提前登记,山庄人山人海,摸不清报名处在哪,林休休便请这位王小水引路,来到校场一侧的记名抽签处。 张三展开一柄纸扇,遮住下半张脸,对管事的童子道:“并州人氏,张三。” 童子抬头逡巡她的外表,不确定地道:“你是女人吗?” 张三:“女人。” 童子:“直女?” 张三:“直女。” 童子:“你没有参赛资格。” 燕无珏被搬了。 林休休傻眼了。 庄主是个有头脑的人,早已看穿会有为回天丹而来的骗婚坏蛋,不允许直女参赛,如若遇到直女装姬,整个山庄都会收拾此人。 张三只能愣在那里,措手不及。 记名童子不再看她,转向有明显性别特征的林休休,问道:“你呢?名字是?” “我叫林休休。” 等到林休休回神,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来不及了。 童子将他的名字写在竹签上,收进了抽签筒。 四面八方的岐州大汉悄悄挪过来,悄悄辨认竹签名字,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希望自己可以与林休休对战,他看起来真男人。 林休休的腿肚子止不住发抖,手脚冰冰凉,不是陪小张比武吗?怎么自己上去了?小猫咪也可以打擂台吗? “你……很想救我的手下?”张三摸着下巴,瞅林休休的眼神多了不一般。 “想……”说实话,他听到柳莺死亡的瞬间,想把命赔给她。 他自作主张救一枚弃子,耽误了一个真正的人,哪个人都没有救到,让他愧疚。 “行。”张三道。 林休休的运气可好了,名字刚被放进抽签筒,下一场就被唱名的人摇了出来。 “林休休,上台吧!你的对手是来自无敌派的绝影男侠,已经十连胜!祝你好运!” 比赛规则是胜者永远在场上,直到被新人打下去,轮战对胜者不公平,所以三连胜后,胜者可以要求休息,恢复精力再打场上的新胜者。 绝影男侠的胳膊大腿和女人一样粗壮,绷带束住超级大胸肌,一拳一脚春波摇晃,叫观赛的少男们倒吸凉气。 林休休像个纸片儿被吹上了台,双腿打哆嗦,抱着把黑伞,求救地望向台下的机关师。 擂台最前方摆了张圆桌子,放着茶水瓜果,前场的胜者坐在这桌休息,张三不知如何说服了他们,一同坐着嗑瓜子儿。 男人们兴致缺缺地谈论两方,这场比试太没劲了,一眼能明断输赢。 “还赌吗?这个新人能过几招?” “一招吧。” “零招吧,感觉他要下跪了。” “他那膝盖抖得,经常下跪吧。” “不知道来干嘛?” “丢人现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传进林休休的耳朵,他没有表情,早就习惯了,被人谩骂与耻笑。 反正从小就这样啦,别人骂他,他会装作没听清,别人打他,他会把自己缩得小一点,降低存在感。 燕无珏特别照顾小土猫的原因,也是出于他胆小怕事嘛,窝窝囊囊地挨了许多打,所以要特别照顾。 林休休死命地抱紧黑伞,身体极力蜷缩,这是他的生存智慧,减少挨打的面积,后续好治疗。对于他来说,活着就是人生目标了。 他的鼻子快要贴到黑伞,因此看清了伞面的涂油,不仅不均匀,还是无数条歪扭的轨道。 他循着轨道望下去,木柄比寻常的伞柄粗,有一排按钮,十二个细长的按钮。 林休休有点点后悔,姜棠教侍卫用木伽的时候,他在摸鱼玩球球,没有认真听讲按钮是什么意思。 绝影男侠和人们同样,没有把小医师放在眼里,不必思考技巧,大吼一声,拳风即袭来。 林休休急忙抬头,按了伞的第一个按钮。 biu~~~~~~~~ 伞头仿佛导弹飞出去! 男侠被打出擂台还不够,飞了五百米! 绝影了! 比武场陷入尴尬的寂静,其他胜出者看呆了,张开了嘴唇。等着瞧美人挨打好戏的唱名人,也愣得忘记了宣布输赢。 吃瓜群众静寂三两息,响起欢呼:“牛根啊!哥弟!” “林休休!真厉害!” “年纪轻轻居然深谙扮猪吃老虎!林猪猪男侠!” “林休休!傍到了机关师吧!” 林休休不太好意思地摸着脖子,不怎么习惯,大家的声音好大呀,他没有被人这么在意过,名字被呐喊过。 张三勾着唇角以指甲开瓜子,抛进嘴里。 第45章 引火烧身 林休休与八个壮汉不得不说的…… 张三身子后靠着座椅, 噙笑垂眸剥瓜子,人们记不住她的相貌没关系,是个女人就足够出众啦。 同桌大汉按捺不住, 娇羞地倒了一碗甜酒,双手奉请:“阁下可有尝过岐州的米酒?” 张三不动声色, 答曰:“不饮酒。” 这时, 吃瓜群众欢呼林休休的名字,他抱着伞向众人点点头, 温柔而明媚。 “林休休深藏不露,击败了绝影男侠!” 唱名人激动地喊着,伸手探向抽签筒, “他的下一位对手是……” “让我来会会他!”魁梧大汉一心在异性面前表现自己, 拍案而起。 他身高八尺, 胸大腰粗, 炯炯双目悄悄瞥着张三的反应。 她的木伽鸟转身用腚对着人。 唱名人愣了一下,收回签筒中的手,高举伸向台下:“看来, 我们的残花居士准备好再战了!林休休, 你准备好迎接二十连胜的残花居士的挑战了吗?!” 林休休这辈子也准备不好, 赶鸭子上架了, 弱不禁风地道:“你们都上也无所谓。” “噗……哈哈哈!”先是一两个忍俊不禁的笑声漏出, 随即哄堂大笑。 林休休说话瓢嘴了, 想表达谁来都无所谓,反正他哪个也打不过, 结果说成了你们都来。 “林休休……大侠!” 唱名人抹了抹眼角,用上了女本位敬语,“此言当真?您瞧清楚了, 这一桌是技压群雄的武道高手!您要一次打倒他们?获得冠军?!” 低手林休休瞄向高手张三,用口型比划:“木伽能行吗?” 打一个男人还是八个男人,对于弱小的医师没有差别,对木伽负荷的能力有差别,如果它做不到,他会放弃脸面哭求大家放过自己,一个一个上。 张三说:“行。” 林休休再也不问她的意见了,她有不行的时候吗?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打颤的脊背骨,对着唱名人和观众,哆哆嗦嗦地喊道:“对……就这样吧!” 八个大汉并不想一拥而上,信息差是重要的作战手段,谁知道古怪的伞有哪些功能?当然要观望林休休打几个对手找出破绽。 “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所以林休休的城府深不可测,将众人架在了尊严的风口浪尖,必须亲自尝尝怪伞的威力,谁拒战今后也不要比武了。 八个大汉交换了一下眼神,了然于心速战速决,于是有如金刚罗汉踏上擂台,站成一扇坚硬的肉墙。 林休休最无语的时候,发抖都没劲抖了。 发射伞头固然威力强大,后摇却极长,童子跑了五百米断栏破墙的路,方能捡回伞头。 他不能用第一个按钮了,这仅仅适合对付轻敌的对手,打完一个,其余人会将他揍成小猫饼干。 “小郎君,回神!” 八个大汉猛踏擂台,木台向下沉了一沉,声势浩大地冲向了一只小猫咪。 林休休吓坏了,乱按伞柄的按钮,谨记不按第一个按钮,复杂的、多层机括连环启动的脆响从伞柄内部传来。 伞面往外炸开翻转,三十六条伞骨犹如英雌出枪,一致的滑枪炸向四面八方,占领整个擂台。 情况好的男人见风使舵逃下擂台,没有被林休休攻击到,情况不好的男人则被伸过去的伞骨扎进了脚,倒在游动的伞骨上哀嚎。 逃下台的男人不敢停脚步,脸色惨白,回头看林休休,眼中充满恐惧。 张三摸了摸腚沟对人的木伽小鸟,它的脑袋转回了比武场。 唱名人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林休休男侠,果然,深不可测!” 林休休本人要吓死了,没用过张三的机关,用起来这么夸张啊。 他拿着伞不敢走路,怕机关会片了自己,问不逃则伤的壮汉们:“还打吗……” “不打了!”八个大汉回答道。 吃瓜群众再次哗然,也情有可原失败者,碰到白云间的机关师,能跑都算自己跑得快。 排除男人是机关师,他们的目光落在林休休的同伴身上,那应该是个普通的路人,没有记忆特色,是停在她手臂的木伽小鸟,让她不再普通。 “林休休,连胜九场!”唱名人亢奋极了,“有没有人要挑战林休休?他要成为冠军了哦!” “我想……休息……”林休休打断道。 唱名人见状,连忙高声宣布,此战暂停,其余人继续打擂,胜者与林休休较量。 他拖着一大堆伞找机关师,张三语气淡定地教他:“伞骨后面有闭合按钮,你自己按。” “我不要。”林休休不敢按,怕伞骨咬他的手手,死鬼经常欺负他,会不会骗他被咬手手? “那你就这么带着呗。”张三挺无所谓的,黑伞送给林休休了,随便小土猫糟蹋搞破坏。 “我不要。”林休休咬紧嘴唇倔强地道。 王小水挤进意欲攀谈的人们,激动地叫道:“姐,你是机关师吗?” “你肯定是机关师!”容颜秀美的男人用娇躯堵住张三,不给人家离开的机会。 “机关师大侠……这是我家的地址……”含羞带怯的男人拿出一张纸,非要塞进张三手里,“我一个人住哦……” 林休休警铃大作,自她手中抢回那张纸,撕个粉碎,生怕她看清了地址。 “比武招亲给她招亲来了?你们这样不诚心,肯定拿不到回天丹!” “我拿不到,你也不要想拿到!”男人又羞转怒,“我要向庄主告发你与机关师私通,婚前秽乱,你就白费劲吧!” “你……”林休休知道他在乱扣帽子,只为取消自己的获奖资格,他反驳不了,他今天也和机关师大侠私通了。 张三磕完瓜子剥核桃,木伽小鸟的鸟喙顶着核桃壳,一用力便开壳了,她专心地分着核桃仁。 她是个公平的人,且无私奉献。 小张一块核桃仁,老燕一块核桃仁。 老燕一块核桃仁,小张一块核桃仁。 有小张一口吃的,不会少了老燕一口吃的。 根本不在意林休休为了守护她的裤/裆,舌战群儒多么激烈。 “我不拿回天丹,还有机关师大侠,你拿不到回天丹,有女人要你吗?” “机关师大侠会看上你?少给自己贴金了!” “谁刚刚说我私通?左右脑互搏吗?” “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 现世的机关师是稀有生物,和回天丹一样稀有,美少男没那个实力拿到回天丹,豁出去要勾引到机关师,就着林休休伸出的手坐到地上,哭喊道:“机关师大侠,他推我!” 张三吃完了核桃,开始分西瓜。 燕无珏一块,张三一块。 爱你,老燕。 林休休干脆坐实罪名,用力推了他的肩膀,猫仗人势地笑道:“不然呢?我来听剑山庄不打架,请你喝茶吗?” 他被推得狠晃了一下,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羞恼地爬起来钻进人群跑了。 林休休洋洋得意地坐到张三旁边,呵斥众人:“要打到擂台上打,不要烦我啦!” 一个少男还就应不了激,跑上擂台喊话:“林休休,我皇甫招妹要挑战你!” 第二个少男当即跟话:“凭你也想得机关师的青眼?先接受我上官盼妹的挑战吧!” 第三个少男纵身跃起:“你们两个人,与我尉迟引妹打一架吧!” 然后他们打成了一团。 …… “没规矩。”张三吐出西瓜籽儿,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庄主女儿招婿的比武招亲,入赘对象却弄成了张三,没规矩没眼色的人,会让她感到烦躁。 先前记名的童子离开书案,揣着手手走到圆桌前,恭敬地问道:“您是并州的张三?”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是名扬天下的张三大侠。 “她说的时候你没听?”林休休呛回道,“怎么啦?你家小姐改性取向了?没用!我们小张可是直女!” “张三大侠,您可以比武。”童子低头温顺地道,“您赢了不要娶大小姐,娶我们庄主。” “你是个小天才哦。”林休休无语至极,解决异性恋的方法原来是不解决。 “小郎君切莫动怒,听我说来。”童子说道,“我们庄主今年三十四岁,守寡十五年,风韵犹存,且是一位剑术高超的男剑客,您行走江湖,需要的正是能护身的贤内助啊。” 张三说:“我离开江湖很多年了。” 童子听得一怔愣,接不住她的话。 比武场打得混乱,唱名人瞪大眼睛张望四处,一边传令抬走输者,一边宣布:“上官盼妹淘汰,皇甫招妹淘汰……” 变故陡生,泼天的剑气斩翻了比武场,红木板哗啦啦地扯起一大片,参赛者们被打到擂台底下,躺在地上露出了困惑。 小小一个听剑山庄,今日引来多少高手?! 唱名人报出汰换的名字,说得舌头打结,脑子嗡鸣,却还坚守职责,插个嘴问新人:“您是……名字是……?” 白衣青年踹开挡路的伤者,一步一步登上清场的擂台,他扶剑睨视台下吃瓜的机关师,一点厌恶爬上眉梢。 “沈恃,请赐教。”—— 作者有话说:小沈:上一世,我爱殿下入骨,她却屠我满门,将我剁成肉酱!这一世,我不爱她了,我要赘给她的一生之敌朝权!燕无珏,你后悔罢! 第46章 龙王叠甲 “把沈恃交给我!!!”…… 张三看了看白衣青年, 再看了看陪笑的小医师,擦干净嘴角的西瓜汁,面无表情地道:“林休休, 他叫你。” 林休休挺着软肉小肚子,双手虚护在上面, 娇憨地笑:“我怀孕了哦。” 隔着单薄衣衫, 确实能看出柔软的弧度,那里曾经平坦紧实, 被燕无珏当作枕头。 说谎怀孕以后,燕无珏不便枕着美人肚皮,惯用温热手掌抚摸他的肚子, 夜夜要确认那团血肉的存在。 沈恃眼底微动, 不再看林休休。 “打没了再怀呗, 我又不是个死人。”难以想象这话在人嘴里说出来, 实乃不折不扣的畜生。 她每次遇到沈恃相关的事情,都会突发恶疾,林休休有孕也不顶用, 小嘴发颤, 怯懦的杏眼积聚水雾。 “你人还挺坏的。”他说, “我是一名小医师, 本就不该出手, 您有剑而不出, 是否懦妇?” 她教林休休反咬别人的话,咬到了自己身上。 张三丢开沾了污渍的手帕, 淡淡地道:“激将法对我没用,林休休,上, 养猫千日用在一时,别让我失望。” 「□□□不□能上□真的怀孕了□□□□」系统着急的声音冒出来,又被痴心蛊按下去。 林休休听得呆了,连忙探指把自己的脉,脉象圆润流畅,沉稳有根,确是喜脉的症状。 他真的怀孕了! 难怪最近情绪波动大,连亲王殿下也敢吼。 他怀孕是为讨好反派,反派却照旧想杀就杀,这是怎么回事?她完全没有人性吗? “打不打?”沈恃不耐烦地催促道,“不打就结赛,给我回天丹。” 林休休好不容易怀到了孩子,自暴自弃有了忌惮,要对孩子负责任,再不能同以前那般忍让挨打了。 他慢吞吞地钻进桌子底下,窝囊地道:“你做不了合格的娘,我要做,说什么我也不会上的。” “你为何要给我生孩子?”张三的语气很疑惑,“你认为我喜欢你的孩子吗?我喜欢你吗?” “坏人!坏人!”林休休打她的小腿。 “撒娇没用,林休休,你不弄死沈恃,我弄死你。” 具体剧情忘了,他记得反派没拿到回天丹,应该是没打赢,所以自己上场,保底一尸两命。 林休休没有办法了,苦苦哀求:“张三,别让我恨你。” “你离开我也行,走呀,我早就没有看着你了,你为何不走?”张三像有那个人格分裂,一下子变得好冷漠可怕,“你连我这种人都能爱上,还有什么猎奇的事情做不到呢?” 林休休小声道:“您贵人多忘事,忘记我中了痴心蛊,解药尚在您手里呐,把解药给我,我再也不缠着您啦。” 原来是因为中蛊啊。 燕无珏破防了,气疯了,不带脑子地砸出解药,揪住弱弱的土猫厉声喝道:“你就是为了这个讨好我?!” 她的动怒反而使林休休心安,不是那个阴诡莫测的语气,他就能知道她想要什么,激将法用得出来。 林休休被揪住领子下不去,撇撇嘴唇,眼睛瞟向了一边,“要不是解药在你手中,我早就离家出走了。我这么可爱的小猫咪,有的是主人喜欢我,不会强迫我和别人打架的,你不对我好,有的是主人对我好。” “谁对你好了???你等等,老子回头找你算账!” 没人能拦住急眼的反派,冲动起来战力值翻倍,沈恃起了个潇洒的剑势,被生猛的一枪拍倒。 林休休拢紧衣领爬出桌子,心下松了口气,好在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长得可爱。如若燕无珏对相貌不在意,怎会留着没用的他存活至今呢? 反派的人生被割成两段,9岁到15岁是张三,16岁到22岁是燕无珏。 张三是正义善良的少年大侠,燕无珏是混乱邪恶的青年亲王。 林休休害怕燕无珏,面对被邪恶亲王上身的机关师大侠,他不再留恋,要跑路了。 他怀的孩子一点儿用也没有,拉不到好感度,叫不回燕无珏的人性,两人都要致他于死地,他哪个人都不想帮了。 林休休像被绳子栓了很久的宠物,开始跑路失败了一次两次,不敢跑路了,燕无珏解开他的绳子,他也不敢跑了。 恍然发现岐州之行,身边就燕无珏一个人,他也没想到跑路,真是只笨蛋小猫咪。 林休休将解药塞进小布包,瞥见紧张的吃瓜群众,他拿走了桌上的黑伞,在拳头讲道理的岐州城,他需要一个好用的武器傍身保命。 对不起,是我太害怕了。 我想保护我的亲生子。 听剑山庄建立在石山上,这场盛会,使得石头又有松动,怦然掉进无人敢行的岐山道。 林休休不知道怎么下山,找到比武失败的王小水,连哄带骗,说服了他带自己下山。 王小水挺狼狈的,被男人扯掉了一撮头发,拨弄头发遮住那块秃头皮,掉了钻石的宝剑收进剑匣,无奈地笑道:“差生文具多。” 林休休安慰道:“不用垂头丧气,至少你的名字被许多人听到了,许多大侠闯了半辈子,也没有被记住过名字。” 王小水暗淡的眼神因此亮了起来,笑声如银铃:“张三大侠也听到我了吧!” “抱歉。”他突感失言,见过张三如何要挟孕夫,使孕夫林休休慌不择路逃跑。 林休休温柔地道:“没关系,我们快点下山吧,我好害怕。” 比武台。 张三暴露恶劣本性,戏耍般挑枪,挑着白衣青年砸到擂台下,勾回台上摔打,直到猎物不敢反抗。 有的男侠上前阻拦,被她随手扔飞进了岐山道,男侠们于是悄悄退下,恐怕触怒了她伤及自己。 沈恃被痛觉刺醒了一阵又一阵,生出既生燕无珏何必生他的绝望念头,挣扎不动了,等待被虐杀至死。 张三单膝跪压在他胸前,银枪诡谲收成了变形匕首,插进红木地面,对着鲜血淋漓的手臂斩落—— “枪下留人!” 她听见庄主的声音,当作听不见,固执要切除傲天的手脚。 男庄主飞身扑上擂台,横起霜剑挡在枪尖下面,爆发金属错鸣,沈恃喘着血气意欲逃跑,被她的膝盖压得死死的无法动身。 “张三大侠,此乃我唯一的学生,不知如何得罪您了,请您高抬贵手!”庄主姣好的面容焦急地道,“我愿意替他受过,您饶了他一命吧!” “你来得及时呀?你们为何总能抢到我的时间?” 张三从沈恃身上起开,提枪连着他师傅一起打,庄主连忙挥剑将他赶到台下,沈恃艰难地睁开双目,见到师傅也被打飞下来了。 他顺走装着回天丹的锦囊,抓在手心,不知情的庄主回身截击银枪,童子拖着沈恃离开战场。 “让开!你也不想我血洗听剑山庄吧?!”燕无珏压着他的剑怒吼,“把沈恃交给我!!!” “他是个无辜的孩子,受家人牵连,本身无罪名,他没有做过坏事!”庄主劝道,“您放过他吧,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五千五百一十个人……是冻死的……” 她像当时打砸冰河般无力,没有力气争了,望着沈恃回光返照般打翻了搀扶的童子,轻功跃下山门。 追不到了。 庄主固然为死者沉痛,仍有护学生的私心,“亲王殿下都不计较了,您一个机关师……机关师少则少矣,实则和外面的木匠瓦匠没有区别,这仇恨与你何干啊!” 他小臂发力,狠狠推开失神的张三,张三皱眉靠着擂台栏杆,因口腔上火说不出话来。 庄主见她垂眼不语,轻轻撩动耳边的头发,以过来人的语气劝道:“张三,你忘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也该知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你伤了那么多阻拦的游侠,这其中不乏名门之后,你一个小小匠人,担得起干系吗?”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居高临下地关心道:“我见你穿着素朴,想来也赔不起银钱,我愿意替你赔汤药和银子,免得你这位传奇大侠,入了牢狱之灾。” 张三:“我要谢你阻拦了?” 庄主摆手笑道:“不必谢我,年轻人莽撞也是正常的,不懂江湖传承、武林根基。” 张三闭目细听呼吸声与脚步声,庄主醇厚的声音混在其中:“您还像当年那般侠气,路斩不平事,您的侠气带来了好结果还是坏结果?有结果吗?燕无珏认识你吗?听我一句劝,和气致祥……” 这时,军队的号声响彻云霄。 大部分侠客被先前的厮杀骇破了胆,匆匆离开听剑山庄,零星几个心存侥幸,想看个究竟,听见号角声面色大变,朝着各个出口亡命奔逃。 人影幢幢的比武场,瞬息间变得空荡,唯余对峙的张三与庄主。 士兵鱼贯而入,控制住所有通道,队列分开,高壮的将军大步走出。 她面容刚毅,气势凛然,于路人甲面前站定,右手握拳扣在左胸甲胄上,继而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岐州守将,盛铭,见过亲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恭迎龙王[菜狗] 第47章 西出岐山 “师妹,沉稳了啊。”…… 庄主的宝剑当啷落地, 花容失色,后退脚步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花了多久时间接受路人甲是张三大侠,现在说张三大侠是燕无珏殿下? 那他说的话算什么?算嫌命长吗? 燕无珏半握拳挡在唇前, 目光游移,对盛铭勾了勾手, 哑声唤道:“不必多礼, 将军,搜查岐山, 回天丹在沈恃身上,拿回来。” 盛铭道:“回天丹是何物?” 燕无珏道:“救你儿之物!” 盛将军的脸白了,镇定丢得一干二净, 挥手叫道:“搜查岐山!务必捉拿沈恃!” 庄主犹豫着伸出手, 想要说些什么, 被燕无珏挑枪连人打飞, 她举高了手臂,天幕后飞下一只古铜色的艳丽凤凰。 “不能,不能在这边落地!”盛铭抓住她的手臂, 挤到她身前劝道:“岐山会塌方部分!” 凤伽停在半空, 而燕无珏的手臂没有被将军松开, 她烦躁地睨了眼盛铭, 道:“松手。” “我和你一块儿。”盛铭几乎哀求, “你厉害, 看得比我们这些粗人远,我跟着你, 总比闷头打转能救我儿吧?” 她做将军挺普通的,被迫听从帝师送女儿入京,做母亲也挺普通的, 女儿被人随手杀害,不要说救了,凶手都找不清是谁。 燕无珏允许盛铭登上凤伽,她的武功也普普通通,不会轻功,顺着凤伽垂落的尾羽往上面爬。 “我还担心我重了,会扯掉小鸟羽毛,你这个真结实。” 年迈的女人双手抓紧铜鳞片,汗水流不下沟壑的皮肤,卡在皱纹的夹缝,被狂风吹开。 燕无珏盘腿坐正,左右扭转凤伽的中枢,木伽腾空而起,浮在岐山上空匀速前进。 底下追击的士兵变得小小的,像一簇一簇的蚂蚁,趴在地上预知落石,商量改道情况,被不必考虑危险的她们甩在身后。 盛铭情不自禁地说:“如果用在战场抢时机……” “住口。”机关师所学是为改善百姓的生活,做人力不能做的工作,用在战场属于大忌,也是最被同行看不起的行为,盛铭的提议在燕无珏的痛处乱舞。 她不配被称为机关师大侠。 石头山连绵不绝,能走的路不多,只有一条岐山道能通出岐州。 陡峭的石头经常坠地,大道宽宽窄窄的,藏身容易行路难,两人在半空看得很焦灼。 盛将军的眼力极好,比燕无珏还要好,看见了落石阴影中的血色,在等待木伽飞过上空。 “停下!掉头!”她急得掏出背后弓箭,手臂肌肉绷直,弓弦拉满,一支箭瞄准血色人影。 燕无珏带凤伽俯冲降落,狂风大作,盛将军的手指始终稳当,不料突如其来的巨石滚下陡崖,一箭射进了石头,木伽也险些撞到石头。 “……有意思。”她拔高控制中枢,木伽直行滑上,盛铭一手抓弓箭,一手抓紧铜鳞片,身体摇摇欲坠。 “就这么打吧。” “好。” 沈恃在岐山道仓皇逃窜,回剑打击箭矢,有的箭挡不住了,恰好不知何处掉出了石头,缓了箭矢的势,他被石头打了后背,一个踉跄继续奔跑。 “奇也怪哉……”盛铭没有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人,居然次次化险为夷,她年轻时是神箭手,而今依然是,在今日竟失败得彻底。 她的箭篓即将见空,不得不停止射箭。 “你说我降落木伽会塌方对吧?”燕无珏道。 “对,开出岐山道以后,两边山势更加不稳。”盛铭知道她要做什么,咬牙提醒道,“那些石头很尖,你不要乱停,会刮坏你的玩具。” “……玩具?”燕无珏愣住了。 “失言,你没有束冠,背影和我儿有点像。” 燕无珏沉默着拉动扶手,朝着岐山道的西进口跃进,再往前方是枯黄的草原,疯长的野草比人要高,让沈恃逃进草原,她们将会失去主动权。 “绿色的……”盛铭睁大眼睛,黄绿色的草垛在移动。 伪装的夷人埋伏在这里,有人悄悄对天举起弓箭,散发硝石的味道。 木伽惧火,这种事情不必由宣良特意讲解,听过名字的人都能猜到。 “回防!” 燕无珏不甘心地转了回去,仍然执意闯进岐山道碾压沈恃,又一块巨石被滑翔的狂风吹动,滚下了峭壁,堵住木伽的路。 强劲的木箭对撞火箭的箭头,半空中折断。 木伽没有机会停下来,也杀不到沈恃,盛铭只能下令:“撤退吧。” “那也要还她一把火!!!!!!” 燕无珏大口喘息着,徒手掰了木伽脖子的零件,是易燃性质的材料。 盛铭撕碎衣布包扎所有木箭,用手掌护着大风,借到了燕无珏的火,这把火烧进了草原,不一会儿被人为扑灭。 她们再对木伽举火箭,木伽已经离开了。 在鲜夷军的驻扎营地,手捧药碗的女人走出帐篷,倒了药渣,惯来平静无波的眼睛落下晦暗。 “师妹,沉稳了啊。” —— 王小水住在偏离主城的镇子,家里做玉石生意,他不再有闯江湖的念头了,仍然有侠气,请林休休尽管藏在他家。 林休休整天站在阁楼的窗前,观察街道,唯恐何时燕无珏会出现在楼下,她总有数不清的方法吓唬折磨林休休。 他早已分不清对燕无珏的感情是爱,还是因恐惧被迫生出的爱。 “好吓人好吓人。”王小水拎着热乎乎的烧鸡,小跑冲进阁楼尖叫。 林休休倒了一杯水,温柔地说道:“别着急,慢慢说。” “我听卖烧鸡的说,亲王殿下和盛将军都到听剑山庄找回天丹,没找到回天丹,将军要向盛京发难咳咳。”王小水呛着了,边咳嗽边道:“我听说,要谋反攻打京城!” 林休休没听过这段原文啊,不是从岐山道打进瀚澜城吗? 王小水撕了鸡腿给林休休,林休休闻不了荤腥又想吃肉,捏着鼻子送进口中咀嚼。 “休休兄,我想去瀚澜城。” 林休休险些一口鸡腿肉吐出来。 王小水撕开鸡背的肉,轻轻地说道:“将军因盛京的决策成了孤家寡人,不愿为燕梁效力了,可能不管我们这些百姓了,我们和鲜夷军就隔了座岐山……好危险呀。” 盛将军将岐州守得固若金汤,外族不能进一步,她们就七年前赌着一口气,翻越雪山,从瀚澜城打进梁国。 “瀚澜也要打仗了。”林休休不想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鼓足勇气剧透道:“我们最好往苍州去,被三座大城围着,鲜夷进入梁国,先打的是肃州,我们有时间想下一步。” “唉,我其实不想搬家呢……”王小水苦恼地道,“我们再等等吧,也许将军不会放弃岐州?” “好。”林休休也不想到处跑,前三月是怀孕的危险期,盛铭没了女儿,还有百姓,希望她不会那么快想通做个恶将。 两人分完烧鸡,吃饱喝足,王小水闲不住要出门逛逛,林休休则钻进小被窝想女人。 他不清楚燕无珏在做什么,日夜听到主城的各种消息,许多兵士进出城门,城内的商人都闻风跑了。 他知道王小水也在犹豫卷铺盖跑路,因此到处探听消息,岐州会不会成为弃城?如若成为弃城,放鲜夷军入关,盛铭岂不是在燕无珏的雷点疯狂试探么? “不对呀?”他发现了盲点,盛将军要入京,应该先打瀚澜才对。 师出无名,得不到民心和声望,群雌共伐之,怎么看也该先打败实权亲王,再有底气考虑能不能抢燕梁江山。 林休休想女人想得头疼,骂了一顿神秘莫测的反派,然后安心睡觉了。 他第一天来王家不敢睡觉,怕燕无珏在窗外看着他,她的眼睛、木伽、侍卫,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林休休习惯被监视的生活,偶然的自由竟让他恐惧。 他好像脱离燕无珏的掌控了。 那个喜怒无常、将生命作玩物的女人,似乎从他的生活消失了。 男子走出家门赚钱,手里便有钱,王家的玉石生意不算冷淡,也不多么火爆,因为女人少。 这天,王小水到外地进货,林休休帮他坐柜台。 孤独是孤独了点,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心安,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是他在现代的生活,他要的是那样的生活。 林休休穿着朴素的蓝褂子,蒙着成婚男子会蒙的面纱,擦拭柜台,盆里洗出一盆脏水。 他的腰越来越疼了,是孕期的正常症状,扶着腰出门倒脏水,对面的邻居已经搬家了。 他听见了奇怪的动静,像老鼠啃食的声音,抓住扫帚慢慢地走向泔水桶,探头往里瞧去。 有只流浪猫在桶里翻东西吃,圆脑袋顶着片菜叶子,灰扑的皮毛黏在一起,少了几块,引来小虫叮着红肉。它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脑袋。 看见林休休的那一刻,菜叶滑落了它的头顶,眼泪流了出来。 第48章 带崽跑路 “我怎么能相信那个畜生有心…… 林休休哭着把儿子抱进店铺, 打水倒进盆,放入勉强还算肉嘟嘟的儿子,擦洗身体。 它原本在发抖, 见到林休休就不抖了,以前不爱洗澡爱折腾, 现在乖巧得一动不动。 “我怎么能相信那个畜生有心?那个畜生怎么会管你?都怪爹懦弱!爹该回来找你啊!” 主城到小镇, 林休休坐牛车花了一天,不敢想儿子靠着四只短腿走了多少错路找到了他。 林休休不清楚燕无珏在筹谋什么, 连他儿子都忘了,原来她没想好好过日子,那么不用担心她会像个女鬼堵门了。 小猫洗干净了, 抖了抖毛毛的水, 离了燕无珏, 连它的奶都供不上, 林休休只能熬些米糊,弄凉了倒进猫碗,小猫高兴地吃了起来。 它吃饱了, 跳进林休休怀里, 蹭了蹭他的胸脯, 傻笑。 王小水闲不住的性格随他爹, 他爹也爱往主城闲逛, 熬到了头把生意交给儿子, 他白天逛到傍晚,带着各种吃食回家。 王爹今日回家意外很早, 日头正晒着跑回了小店,表情着着急急的,什么也没买。 “待不得了啊……!”王爹的双手拍打柜台, 恐慌地对林休休道:“我路上见着我妻君了,她告诉我连队要往东撤退!我们也跑吧!” “王小水没回来!”林休休急道。 “哎呀,那,那我们再等等?”王爹心急如焚,“等到最后一支兵马撤出岐州,管不了他了,我们必须要跑了!” 只能这么做了。 林休休能理解盛铭的怨气,李希芩要了她女儿又不好好保护,与燕无珏相互推脱罪责,踢皮球,她仍愿意效忠高高在上的权贵就有鬼了。 她有自己的难处,小老百姓的难处更大,伐京是主动的,背井离乡是被迫的。 林休休抱紧猫儿子轻轻摇着,它像个小宝宝睡着了,肉爪搭着他的手臂,小声地打呼噜。 岐州兵线全面撤退在一年以后。 盛家军打进同州、路郡等地,连战连捷,夺取京城志在必得。 路郡往上是陵城和瀚澜,骠骑将军关栅领亲王令护驾,游牧民族攻入岐州,梁国自西向东进入乱世。 “鲜夷军打进来了!快跑啊!” 林休休背着孱弱的女儿,帮王家父子收拾货物,王小水看着楼下逃窜叫喊的百姓,急得直跺脚,“爹,别收拾了!谁还会买珠宝啊!” “有男人的地方,就能卖漂亮的玩意。”王爹额头直冒汗,手不停地发抖,“我们搬到新的地方,也要活呀!” 王家的牛车被官兵征用了,带着大包小包用脚赶路,林休休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拿不了他们的包袱。 王小水劝林休休扔掉小猫,不要徒添负担,林休休把猫塞进胸口兜着,默不作声地帮拿了很重的割玉器具。 轰隆隆隆隆—— 地面剧烈摇晃,有百姓摔倒在地上,难以再爬起来,林休休狠狠踉跄了一下,背后的女儿哇哇大哭。 “是不是……地龙……”林休休慌忙看向四周,可建筑密集的小镇,哪有空地躲避地震? “岐山塌了!!!”王小水一边窜跳一边叫道,“我的老天,好大的鸟啊!” 巨型的鸟影落在岐山,压塌了岐山道,鲜夷军无后退的机会,公输恪的天干营被燕无珏安排在岐州北麓,喊杀声遥遥传进地理偏僻的小镇。 燕无珏对盛铭伐京的态度不明,对鲜夷军则是众所周知的痛恨,王家父子不由得停下脚步,犹豫是否要南下撤进湘州。 林休休道:“西东路在打仗,走不了,盛铭谋反已成,岐州至少还有一场仗要打,我们必须退进湘州。” 王爹也道:“湘州水土好,弄块田种种,度过这辈子也可以的。” 王小水道:“明白了,我们快走吧!”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 林休休过了一年安稳日子,快要忘记燕无珏了,艰苦的逃亡让他想起从前,精神被燕无珏反复虐待,物质却没有亏待过他。 宝宝长得像林休休,杏眼薄唇和他一模一样,没有取名字,大名得让妻主取。 系统说穿越者离开世界,只能带走自己的东西,宝宝是他的骨肉,可以随他离开。 肥猫尽职尽责地照顾宝宝,逃亡路上偶尔会消失,林休休哄睡了宝宝,将要出门找它时,它已叼着一条胡乱摆动的鱼蹲在门口。 这下就是它主动要离开,王家父子也不许了。 湘州主城拒收流民,往下的县管得没那么严,人们得以稍作休息。 林休休吃了鱼汤,催出了奶水,宝宝有奶喝便不闹人了,像她娘的性子。 孩子不哭了,疼痛却醒着,林休休躺在草铺辗转反侧,被吮破的地方引着上半身都疼。 深秋季节,冷风从茅屋的漏顶吹下来,他小心地整理襁褓,将宝宝放在草铺上,越过昏睡的王家父子,出门补屋顶。 夜色浓重露水浓,黑意压下郊外,沉沉的黑夜尽头,点缀的三两点火星格外清晰。 林休休明明记得鲜夷军在岐州打仗,怎会突然殃及湘州腹地? “夜袭!”他用力拍打王家父子,他们麻木地爬了起来,丢了一些货物,往沉沉的天边走去。 一直往南,要渡过湘州主城。 守城士兵以流民中有间谍的理由,拒绝接收流民。 生机断绝,在哭嚎的流民中,林休休抱紧了女儿,绝望地看着逼近的突鲁士兵。 他记住的剧情越来越少了,不知道突鲁军打进了哪个关隘,和鲜夷军汇合,重创了天干营。 不认识的流民死了,认识的王家父子也死了,林休休和女儿也要死了。 “我是……医师。”屠刀举到头顶的时候,他突然睁眼对士兵说。 战场之上,作战的女人要杀,男人孩子思考思考也可以杀,医师不行。 林休休被抓进了突鲁军队的营帐,不受俘虏待遇被栓着铁链,有自己的帐篷,小首领身患隐疾,对神医林休休尊重有加。 她是个有小善的女人,没有让林休休父女分离,林休休做完针灸,她会在帐中再留一会,逗逗他女儿。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首领戳戳她的脸,笑眯眯地问。 “娘死了,没名字。”林休休蹲在木盆前,挤干毛巾的血水。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林休休愕然望向摇篮,小首领并不在逗宝宝,而是在望着他。 “我、我们中原人有规矩,寡夫要守满三年寡才能二婚,你不要逼我,我会以死殉节。” 小首领需要治病,只得答应贞洁烈男,林休休每日给脸蛋抹炉灰,睡觉也不敢擦拭。 湘州的地理位置固然好,易守难攻,却兵力薄弱,打不了持久消耗战。 磨了大半个月,主城被突鲁军攻陷,主事官员被小首领斩杀。 女人像燕无珏,外面杀伐果断,见了林休休笑嘻嘻的,带点好吃的好穿的送给林休休。 又一日,林休休送走了病好的小首领,得空抱着宝宝喂奶,小宝宝肉墩墩的,比猫儿子重多了,他手臂酸胀抱得无助,躺在床上任她自己吃奶。 呜———— 他没有听过这声号角。 如果他留在岐山再久点,留在听剑山庄,会听出是盛家军的号子。 不知为何,盛铭没有攻取京城,掉头打陷落的湘州。 这支无人能敌的兵马,攻占了湘州主城,小首领被盛将军斩于马下,军心大乱,林休休被溃逃的突鲁士兵带着逃跑。 他……坐月子没坐好,跑着跑着,鲜血和脏器顺着大腿流下来,他抱着女儿惨叫,叫她们不要带他走了。 他走不动了。 林休休被俘虏的这段时间,小布包填充了许多草药。 他拿着一把止血的草药塞进腿间,痛到像个孩子那样大哭。 心里不平,又不能像女人那般拔剑,只有痛哭。 为什么将一个大学生拐进落后的地方,放弃好好的学业,温暖的家庭,满心伺候一个阴狠无常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联军和梁国打完决战,谁赢了他都能回家,他在决战之前崩溃,身体和精神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的孩子不哭不闹,猫也不催促,林休休泪流满面地将她们压在身子底下,而追兵来了。 “是对父女?送到后勤先带着,我们继续追!” 女人拽住林休休的领子拖移,黑色布褂拖在地上,出现了一行血迹。 她吓到住手,茫然地望向伍长。 伍长也没有婚育过,军队里少有婚育过的人,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她就往上报给将军。 “放到运粮车上,找个有大夫的城池放了吧。”盛铭说。 林休休不认识盛铭,认识军旗,知道这是梁国的军队。 他不想跟着梁国军队,因为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死,他不知道谁会赢,于是道:“将军,送我到边河足矣,我坐船到苍州避祸。” “行。”盛铭派了两个人护送林休休上船,自己勒马往南边追人了。 点燃一枚导火索,会把梁国内部的矛盾都烧起来。 林休休挤破了头挤进苍州,而苍州的人在往外逃。 张栎得知天干营覆灭,意欲发兵抢夺公输恪的地盘,苍州出于各种因素,是兵家必争之地,她馋得夜夜睡不着。 林休休踏进苍州城不到一刻,城门落锁了。 “公输将军平日待你们好,税收三成,你们要感恩啊,与将军共进退呀。” 许泱白衣胜雪,在城楼上说道:“配合将军,听我的话,我保多数人无恙。”—— 作者有话说:林休休的奇妙冒险[菜狗] 第49章 金屋藏娇 “她一直在找你。” 百姓有骂许泱无耻拖人下水的, 也有浑浑噩噩回家的,大部分人表现出迷茫,毕竟城内没出大事儿, 城外到处在出事儿。 一年前,太医团队遵亲王口谕, 到苍州的村子诊病, 烧艾草、内服药试过了,无功而返。公输恪封锁了病村, 派兵看守。 有天夜里,隔壁的男村民害怕被传染,往平安村投了火, 火焰烧死了一些病人。 他向将军自首说该这样阻止传染病, 尚未见到将军, 眼球爆了, 左脸爆出了一块巨大的痦子。 至今没有人知道疫病如何传播。 林休休拖家带口地找到将军府,以医师的名头通传,得到将军接见, 他对她报出了亲王贴身医师的身份。 公输恪满脸笑意:“原来你是小林医师, 殿下才走不远, 我让人追她回来。” 林休休急道:“不要找她!” 公输恪眉梢微动, 缓缓道:“她一直在找你。” 林休休不相信燕无珏是多深情的人, 否则不会随便丢了他儿子, 多半是犯了耳疾不舒服,抓个林休休回家治病吧, 没事再欺负取乐玩玩。 他毅然决然抬眸,正视人尽皆知好说话的将军:“她不会同意我涉险,我走了, 平安村的病就无人可治了。” 公输恪沉默了一瞬,不定地打量小医师,林休休怀里的宝宝哼唧扭头,面朝他的胸脯。 林休休道:“我不用您的报酬,您给我们爹儿俩一口饭吃,有个不漏风漏水的房子住,我们不久后会走的。” 公输恪道:“我替你隐瞒,但你必须治好疫病,治不好的下场你知道的。” 她起身走出书房,让仆人请夫郎过来。 那是位气质温文、眉目和煦的男子,公输恪对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远房表亲,是个医师,在府上暂住些时日,烦你安排了。” 尹夫郎见美人背着寒酸的行李,拖家带口,孩子嗷嗷待哺,不由犹豫起来:“您带着孩子远行,妻君没有意见吗?” 林休休答道:“她死了。” 公输恪:“喂!” 尹夫郎意识到失言,脸蛋生出歉意的红晕,连声道歉,引着林休休往后院走:“是我唐突了,莫怪,请随我来,这边安静适合孩子休息。” 应该是安定下来了吧? 孩子不能带去病疫之地,尹夫郎便主动帮忙照看。 他是个心善细腻的人,不仅照顾得妥帖,还手作了柔软的小衣裳,送给林休休的孩子。 护卫听到的也是将军表亲身份,对林休休格外恭敬:“医师,车马备好了,您准备好了随我们到平安村。” “来了。” 林休休只身挎着布包,快步离开厢房,小肥猫卧蹲在床上,盯了他和护卫很久,轻轻地叫了一声。 林休休回去抱了它一下,拍拍后背,说道:“爹要去治病救人,不方便带你,你在这里好好的,对尹夫郎顺着点。” 他再次出门,猫跳了下来,跟着他的脚后跟。 林休休把儿子搬回床上,温柔地哄道:“爹不抛弃你,一定尽早赶回来。” 猫这才不跟踪了。 林休休浑身裹得严实,风帽拉低,不露出漂亮脸蛋,坐在马车里回忆剧情。 想不起来。 这本小说好像在记忆里消失了,只有系统偶尔突破痴心蛊,对他叫嚷:「扶一扶亲亲弟宝」,后被痴心蛊盖住指令。 护卫:“殿下怎得回来了?” 林休休所有血液在这一刹冻结,睫毛不敢颤动,颤抖的手指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马车微微一顿,车帘轻动,他看见了灰白色的骓与它的主人,燕无珏身着暗青骑装,肩背线条利落,不作停留驶过了街心口。 林休休惊魂未定地放下双手,忽而闻到空气间的檀香,她人走了,檀香尚存,又折磨胆小的林休休。 护卫跃下驾马,来到车窗边上,捡起落地的绣雀香囊,对同伴道:“她掉东西了。” 同伴说:“被不认识的百姓捡走就不好了,我回趟府邸,试试能不能碰到殿下。” 林休休被送到以前太医的看诊点,是个两层的小房子,一层放着待诊的病人,约七八个护卫押着病人上楼。 那是个头发掉光的男人,神智不清要被人按着,瞳仁小,目眦欲裂,对林休休狰狞地叫吼。 身体和脸上左一块痤疮,右一块凹陷,青色皮肤连着骨头,一丝多余的肉也没有了。 林休休寻思自己还能治丧尸呢? 林休休手支着脸蛋,看着面相下结论:“尸变啊。” 护卫大惊失色:“尸变?是那个吗?那个尸变吗?传说中某某鬼怪……” 林休休示意噤声:“吃坏肚子了,人死了,寄生虫活着,在脑子里面。” 纵然可惜,对尸体亦无力回天:“处理掉吧,死了有两年了,找个神智清醒的过来。” 护卫:“怎么处理?” 林休休艰难地道:“烧了。另外,下个村民不要捆绑,带上来。” 女人面黄肌瘦,眼神惶恐,脸庞靠耳处青紫,小臂长着紫色的痦子。 她到了门帘那儿,把手背到身后,恭敬地道:“大人。” 林休休道:“你记得七个月之前,吃过哪些东西吗?” 女人想了想,回答道:“每隔三天,官兵大人会送粮食进村,粮食是黄米,嗯,红薯,土豆,吃过冒了芽儿的土豆……” 护卫吩咐左右,带下批运粮给林休休检查,两个村子拢共三袋粮食,她各取一碗样本放到林休休的桌上。 “发芽土豆吃了就没了,哪有反复发作?”林休休无奈地道,“粮食不够你们分吧?分完官粮,你吃过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在白树林吃过树皮?叶子?虫蛹?”女人越来越惶恐,膝盖发软发抖,“我记不清楚,大人。” “不用自责,饿昏头的人难以清醒记事,你描述得很多了。”林休休安抚道,“你们都去过白树林吗?” “没有吧,方才上来的男人,从小腿坏了,爬不上山头。” “我明白了,今日看诊到这里,明日请你继续来,中间不要吃东西。” 林休休吩咐护卫,送病人们回到平安村,而他顺着屋内的梯子,小心爬到了屋顶,俯瞰病村的情况。 诊屋挨着隔离线开设,高高的木板困住了两个村子,两个病村合并了,统一叫平安村。 护卫将粮袋抛过木板,村长模样的人拿了三袋粮,命令清醒的村民好生看管。 村里起了一口大锅,她放了部分黄米进锅,坐在地上点柴,她手抖,点柴要点很久。 期间村民挑水过来,清水倒进了铁锅。 村长边熬稀粥边点人,说不出话的人不能吃饭,有几个人被查出不会说话,被绑住了大吼,没有具体词语,只是吼叫。 林休休观察得入了神,心中有些悲凉,看得出村长今日若是吃到了病源,明日她也会成为被绑的人。 但他需要见证人怎么尸变,挺残忍,没办法提醒她。赌她临死一口气时能救回来。 “诶,你不要吃!”看过诊的女人跑到村长对面,睁大眼睛说道:“那个大夫说我们吃东西有问题,你今日不要吃东西,明日轮到你看看嘞!” “将军送的粮食怎会有问题?有问题外面早就出事了。”村长垂眸笑笑,转身向村民喊道:“大家这两天不要在山里捡东西吃啊!” 天色入晚秋,寒风倾肺腑,林休休整理好每个村民的当前病情,本子塞进了小布包,裹紧胸前的衣裳,爬下了楼梯。 “我先走了,你们多派人手监视,护好耳朵口鼻,查清村民到底吃哪些东西。”他敛着眉目,交代驻守士兵和护卫:“回家记得洗澡,洗澡水加盐、艾草、菖蒲,衣物兵器也要这么洗。” “好,明白了!” 林休休坐车回到将军府,一路提心吊胆,害怕宝宝会不会吵到尹夫郎,害怕遇到燕无珏截胡。 公输将军说,燕无珏没那个闲情,下午找完她说战,溜达到盛京城了,林休休就安心打工吧。 林休休洗净了身体,浑身散发温柔的甜香,袒胸露乳,抱着闹腾的宝宝休息。 宝宝下午没见到爹,哭闹了好一阵子,后被奶香熏过去了,流着口水睡觉觉。 翌日。 林休休着急了解病村的进度,起了大早,尹夫郎见他入秋了也没件厚衣服,借了件自己的缎花袍子。 织布局只供给公输家眷的丝绡布,穿在了林休休的身上,又轻又暖和,他没舍得拒绝。 他坐在诊屋的椅子上,摩挲布料的质感,情不自禁想起燕无珏送过的衣服,不差到哪里去,离开瀚澜没带就是了。 护卫没有按时送病人上楼,林休休等得疑惑,推开窗子,冷冽的秋风刮得面目发疼。 护卫抬头正巧见到了小医师,急忙喊道:“医师稍等,村长犯病了,没组织到村民看病,我们到村里抓人!” 第50章 夜游病村 “不要开井” …… 村长被强壮的士兵按住后颈和四肢, 人力固定在硬榻上,躯体扭曲变形,高频率抖动, 浊黄占据了大部分眼白,如水的液体流出了眼眶。 林休休煮了一壶麻沸散, 分出数十碗, 给驻守士兵,请求帮忙灌进她的胃里。 他捡起小树枝丢进火坑, 将火焰烧大。 用的是柄细长的手术刀,约莫食指般粗细,划开村长的头颅, 里面的线虫见到活人, 窜起袭击林休休。 林休休的小钳子半空中夹住线虫, 丢进熊熊的烈焰。 护卫往她的嘴里塞药草, 一半是汁儿一半是草,汁顺着她嘴角往下淌,就用布条捆住她的嘴。 线虫的身体呈现节状, 犹如蚯蚓, 两侧躯体有短短的触手, 分不清是手足或是未成的翅膀。 林休休拔断了线虫的身体, 断口处没有体/液流出, 虫子精得很, 红色的残躯深入头颅,往咽喉气管流窜逃跑。 林休休点叩喉咙下方的天突穴, 村长痛苦地咳嗽,气管收紧,他探进镊子, 彻底拔出了线虫。 随后赶紧把村长的脑袋缝回去。 “还好,虫巢没有长出来。”林休休缓了口气,挺直紧张僵硬的腰板。 再起晚些,虫卵孵化了,将头颅吃成空壳,神医也救不了她们。 林休休时间有限,没空慢慢清理虫卵,只能先过筛村民一遍,弄掉成型的虫子,二阶段想办法解决虫卵。 村长被抬到一旁地上,受麻沸散作用还睡着。护卫交换眼神,一人回将军府禀报情况。 她们确认他是神医了,请求拿个信物,放给医师更大的权限。 苍州目前的情况比较混乱,李善风因公务出城,公输恪仅会打仗管不明白,有个许泱当头脑,但许泱没空管底层的事情,她手下的武将又是极瞧不起男人的。林休休在城里自由行走可以,往上有要求难了。 四个女人站在门口跟门神似的,林休休一个个吩咐:“你将村民全部抓过来给我瞧一眼,你到城中批量买方子上的草药,你研磨药汁安置伤患,你封锁村子的水源。” 护卫:“是!!!!” 将军府的后院,住着一位正夫与两位侧侍,三个男人深居简出静如处男,从不踏足前院,后院向来安静清雅。 所以燕无珏踏进前厅,婴儿的哭声让她挑起了眉头。 公输恪从内室转出,面不改色地低头扣腰带,道:“你能找我的军师谈话吗?我听不懂你这个境界的人说话。” 几天之内,三番两次拜访将军府,她和夫郎正要亲热亲热,听见殿下通传,提着裤子便来了。 燕无珏道:“不谈正事,本王丢了个香囊,见过吗?” 公输恪翻了翻桌上的案卷,香囊丢进燕无珏手中,那养不熟的家猫就送过燕无珏这一个玩意,她没有再随意挂在腰间,而是收进了袖袋。 她回苍州就为这件事,拿到香囊转身离开,公输恪默默无言地送着亲王,日光发晒,男仆在树下伸出竹竿,驱赶乱叫的知了。 檐廊下,燕无珏随口问道:“你夫郎生了?” 老实人略微思考,答道:“生了,大胖闺女,有得吵了。” 燕无珏笑道:“许久没见过婴儿,抱来给本王玩玩,不,看看。” 公输恪顿时后悔乱认亲娘:“夫郎体虚,孩子羸弱,长大些带给你玩玩。” 燕无珏道:“我现在就要玩。” 公输恪认为她在开玩笑吗?对不曾见过的婴儿哪来的占有欲?又望燕无珏的脸色,她像说正事那般认真。 公输恪:“你确定?” 燕无珏:“确定。” 公输恪这时候反驳反而可疑,于是吩咐侍立的男仆,不多时,宝宝穿着鲜艳的小衣服,被他抱进了前厅。 宝宝好久没见到林休休,扯着嗓子嚎啕大哭,燕无珏的故事被敌国传播得可止小儿夜啼,见到不识好歹的小宝宝,不免愈发感兴趣。 燕无珏伸出手臂,示意让她抱会,交接的刹那,小宝宝抓紧男仆的衣服,一脚踹到了她肋下。 “……”燕无珏没见识过娇儿恶卧踏里裂的力道,肋骨被踢青了,惊愕不已,指着莫名其妙的小宝宝,“你没告诉她本王的身份吗?” “她听不懂。”公输恪晒出一身冷汗,默默擦汗。 “幸好不是本王家的……” 燕无珏话语停住,斜身瞅起宝宝的脸蛋:“这孩子随谁呀?” “随她爹。”公输恪答道。 “那好,随咱俩的相貌完蛋了。” 燕无珏的话又一顿,再后退瞅孩子:“你确定随她爹???” 亲王殿下的威压好大,老实人汗流浃背:“不确定。” 小宝宝的轮廓似曾相识,特别是那个微笑唇,和燕无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记不住云雨过哪些男人,是否留宿过苍州,尴尬得不敢吭声……朋友之夫不可负…… 燕无珏:“本王有事先走了。” 公输恪:“好的好的我送您。” 尹夫郎年轻貌美身段婉约,被公输恪藏在家中不见外客,她真怕燕无珏突发奇想要见见夫郎,那个死鬼不干正事的时候不干人事…… “哈哈哈,真热啊。” “哈哈哈,是啊。” 两个人似乎较劲来了,比谁行走得快,插科寒暄,铁打的笑面。 忽闻府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意欲张口,瞥见亲王,规束地站在了旁边。 她注视燕无珏走出门外,急不可耐凑到主君身前禀报:“将军,你那表亲确实神医,我见着村长分明昏头了,被他开头颅取出毒虫后,竟痊愈了。” 公输恪想了想,拿出一个蓝色的小令牌,代表林休休暂时是个小头领,要动用不好动的资源,不能因为性别挤兑他的要求。 “借他的,弄完了疫病记得要回来啊。” 林休休一日能做十台清创手术,不浪费时间能做十三台手术,平安村有一百二十个病户,一个人的性命连着家里两三四五个人。 他停不了动手术,日子成了重复的噩梦,探查、诱虫、清创、缝合,日复一日,眼下生了青黑,眯眼扯出了两条细纹。 护卫轮班协助医师,不仅维持村民秩序,且要清除他大意时窜来的虫子。 林休休没有燕无珏的高精力,两日不寝,效率低到做九台手术,小本本记的名册和计划深入他的脑海,既无奈也痛苦,耽误一分恐有一人病情恶化,恶化的原因就是他懒惰。 换班的护卫瞧见他昏沉动手的模样,被面纱勒出痕的脸蛋,低声劝道:“医师,您忘记睡觉了,孩子想您,夫郎陪床哄不好。” 林休休躁喝道:“我很快能弄完了!” 护卫道:“您也说很快了,我看着时间,两个时辰叫您起来,如何?” 林休休拿着手术刀拍得桌子砰砰响:“我没空!抬个病人上来!” 他理解燕无珏的急躁了,知道变故要发生,修改变故的手段在自己手中,如何说得出休息?只有他有神医金手指,能拯救平安村! “大夫,我的头好疼。” “没事的,我会治病,什么病都会治……” 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视野暗下,林休休试图抓住桌沿,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去。 他算得出自己的病因,是吸入麻沸散过多。 换个好理解的说法,麻沸散冒出的蒸汽是轻型蒙汗药。 所以他坚持得够久了。 凭着肌肉记忆缝回小孩的脑袋,针脚或许不匀称,终究是缝好了,又救了一个人。 他闭着眼睛对护卫嘟囔:“开窗通风,带我到檐廊休息,两个时辰务必把我喊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黑暗的夜晚。 林休休回府半路上溜回了病村,用令牌打发看守离开,他背着可爱的小布包,提着灯笼巡逻村子。 老树展开树枝条垂首,鸦雀亦振翅,他踩在碎树枝上面,战战兢兢,等待一条土蛇过路。 土蛇躯体纤细,不到两指宽,林休休的小布包有把挖药铲,但凡他掏出铲子,恐吓一下或攻击一下,土蛇就会溜走了。 但他胆小。 “去去去……”他和小蛇商量了半晚,小蛇慢吞吞地爬走了,终于能前进了。 在女尊的社会,男人的痛苦被忽视,轻则分官粮不均,重则延缓医治。 林休休这些天所见,全部是病入膏肓的男村民,没有一个及时送医了,只得放弃治疗。 女人的心思,他看破说不破,什么原因都不关他的事,他自己找能救的男人就是了。 家家户户开凿过水井,因旱灾干涸了,村头的水井没有干涸,是大家平时取用的水源。 水井被贴了封条,粗铁链锁住井盖,代表这口井不能再开了。 白衣的女人趴在井盖上,扯动铁链哗啦啦作响。 林休休当她是取水的村民,急忙喝止:“不要开井!” 女人慢慢地回头,阴冷面容被树影覆盖了,模糊不清,仅能见微红的口唇张合:“是因为这口井闹了疫病?” 心思单纯的林休休回答道:“对呀,这口井绝对不能开了。” 许泱露出了微笑:“我明白了,医师。”—— 作者有话说:妒妇怨妇写完了,写个毒妇[菜狗]《 》 50-55 第51章 雨夜追夫 “你是个坏医师。” “殿下。” 经过苍州城门的燕无珏, 听见喊声不动声色,将要越过城楼。 弩箭擦着木伽下方飞过,比木伽的驶速更快, 许泱将弓抛还给弓箭手,扬声道:“殿下留步, 借一步说话。” 她开着小木伽呼呼呼转回来, 跃上城楼,朔风中的身形扯得笔直, 不等对方诘问,燕无珏先开了口:“红杏关失守,天干营陷落, 非战之罪, 是一个小兵刺杀了主将, 本王不知你们的人有问题。” 许泱冷笑:“罢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么。” 燕无珏道:“嗯,你还有事吗?” 许泱步下两步台阶,与燕无珏错身而立, 说道:“张氏有狼子野心, 我欲取代之, 对你不是亏本的买卖, 希望你助我一程。” 燕无珏犹疑地瞅她:“……张氏?” 许泱拧眉道:“张栎。” 燕无珏道:“哦, 鸟不拉屎的地方换我驻守我也要和男帝拼命。” 许泱大笑了两声, 回看燕无珏的眼神竟有些温柔,“那才是该派文官开化或皇男和亲的地方。” 燕无珏道:“所以你要借小韩?” 许泱道:“我要男人何用?借我木伽, 你用的这个吧。” 燕无珏默不作声地让凤伽飞走了,回头对上许泱铁青的脸色:“这个不行,费了好多师姐妹的手段做的, 借你是大材小用,另给你拿一个。” “多谢殿下,我们边走边谈。” 主道上散着零星的车马,人人除非必要,少有外出,家家户户堆着新屯的粮袋。平安村的疫病拔除了根子,看守的士兵撤走了大半,只余几个懒洋洋地倚在村口晒太阳。 诊屋后方拆了隔离线,排着不见尾的长队,医师在底层坐诊,雇了有经验的短工制药,大门开着透出些微光与药气。 许泱领着燕无珏进村,步履轻快,排队的村民见了她,纷纷躬身口称“许师”,她颔首回礼,朝诊屋走来。 林休休蒙着紫色薄纱,提笔写方子,余光瞥见被带来的燕无珏,手颤了一瞬,若无其事地划去错别字,接着写方子。 许泱道:“医师,午好。” 林休休温顺地回道:“您好。” 许泱拉着燕无珏引荐,手掌却捞了个空,亲王殿下不见了。 原来,素质低下的燕无珏插队了,排在看诊最前面,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掌,道:“给本王也看看呗。” 被插队的村民默默隐忍,往后小退半步。 林休休美目发颤,柔软手指抚上了她的腕子,脉搏激昂,像他的心跳。 “您脉象弦急上冲,肝气动荡,气血沸然,万请暂息雷霆,保重贵体。” 燕无珏反扣住他右手腕,探身抢夺面纱。 他掩着面脚步后退,呵斥呆愣的护卫:“有医闹啊!” 护卫横插在两人中间,劝道:“殿下,他是我们将军的远房表亲,妻主去世了,正在守丧,请您不要为难。” 燕无珏:“谁死了???” 林休休尴尬得不能自已:“放开我……你不治病不要添乱,别人要治病。” 许泱也道:“不过是一美人,在下送您一位漂亮的男人,请您停手吧,村子的病症需要小神医治疗。” 林休休把自己裹得很严实了,谁料见到燕无珏破绽百出,甚至不知哪儿出了破绽,他只想当个躺平咸鱼,安全混出结局回家不好吗? 燕无珏咬牙切齿地道:“小医师,我的病不在耳朵吗?” “石菖蒲三钱,远志二钱,茯苓五钱,大人夜能安寝……”他那双总是湿润的眼睛,又掉出了泪水,“你放过我吧,拿着方子离开苍州,不要再找我了……” 他马上能回家了。 燕无珏见不到林休休,好感度刷不上死线,也会没事的,大家都会没事的。 林休休是假医师,真心想救病人。 有村民坚持不住身体,闷头倒在了地上,他甩开燕无珏的手掌,跑去扶她起来,呼唤护卫:“带我的小布包过来,准备开刀!” 虫卵随时有孵化风险,而病人经不起短时间两次开刀,林休休也要赌了,赌病人的底子好。 “草药煮好了吗?拿给她们服用,如有痒痛症状,立即向我汇报。” 林休休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捆住自己的手和村民的手,虫子在血肉间的异动清晰传来,他拆开村民上次的缝线,专心挑拨虫子,这种虫子最喜欢吃神经元了。 他救完了这个村民,查看别的村民的情况,每个病人都被他照顾得周到。 当他终于顾得上第一个病人,燕无珏已经离开了。 林休休有点失落的感觉,本想帮她看看耳疾的,他这次工具备好了,燕无珏再留一会,幻听症的手术也能做的。 “我下班了,你们回家歇着吧。”他压下那点情绪,转向犹豫的村民们,“从明日起,没有异感不必急着找我,不舒服要立刻看大夫,记住了吗?” 村民互相看了看,推出了一个人,捧着粗制的钱袋,有铜板和少许粮票,交给林休休:“您的救命之恩,我们没齿难忘。” 林休休推回去钱袋,“银钱于我无用,粮米之类,将军府也未曾短了我的。你们拿钱回家好好生活,别再随便病倒了。” “大人,”村民眼眶发红,恳切道:“您也早些回家吧,天色沉得厉害,今夜要落雨了。” 林休休点了点头,在楼上目送村民搀扶着走远了,她们将钱袋分回各家各户,每个人都出了点钱在里面。 他心口传来熟悉的锐痛,眉头微蹙,探进随身的小布包,摸出解药倒了一粒。 被乌游靖种了痴心蛊,难以医治,毕竟不能自己给自己开脑壳,药快要吃完了,他不担心,回家那天会把蛊虫剥离在这个世界。又是身体健康的大学生一条。 林休休就着桌上一碗凉水,咽了苦涩的解药,隔着衣衫按了按小腹,肚肉紧实平坦,皮肤细腻,腰身窄瘦不盈一握。谁能想到这般窄瘦的腰胯,生过九斤重的胖宝宝? 小布包放着一把黑伞,表面的油迹干涸了,他捣鼓好长时间,学会把它折叠起来。当时想的是偷件武器保护自己,结果被敌军的刀架到脖子上,也没想到用黑伞。 不用尚好,用了要命,会被发现和机关师大侠有关系。他可机灵了,避过了没必要的严刑拷打。 林休休解下蒙面的绢纱,鼻梁骨和两颊磨出了深红的印子,摸着脸颊起身,椅子往后吱吱嘎嘎推出声响。 小房间的短工散了,炭火也熄了,他懒得点蜡烛,在将将昏暗的房间摸索下楼。 【好感度:40%→43%】 昏暗中乍现了一行白色字幕,照亮了险要的楼梯。 【好感度:43%→46%】 【好感度:46%→49%】 【好感度:49%→52%】 他见了鬼的似苍白了脸,站在水扫过的楼梯上,一闪一闪的攻略字幕像催命铃。 【好感度:52%→55%】 【好感度:55%→58%】 【好感度:58%——】 帘外电闪雷鸣,斑驳的楼梯光怪陆离,他像个醉酒的妙郎跌撞跑下楼梯,沿着攻略字幕照亮的路,抓住了门后的青年。 林休休抄起桌上的一杯冷水,泼向燕无珏的脸上,“你这个疯子!!!你是不是疯了啊!!!” 【好感度58%→59%】 燕无珏微卷的头发被泼湿了,像只淋了雨的大狼狗,眼尾耷拉着,声音闷闷地道:“你是个坏医师。” 庸医,不会治她的病。 坏医,只不给她治病。 第52章 青纱帐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休休气昏了, 幸苦带崽逃了三百多天,见到燕无珏白干。 燕无珏默默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肚子:“为何离开本王?” 林休休破口大骂:“我有什么理由不离开你?!” 【好感度:59%——】 眼睛要被字幕闪瞎了, 他霸道地按住心碎大狗狗:“话又说回来,我们那边的习俗是这样的, 怀孕了自己找个窝产崽, 不能被妻主看见,所以我不是故意离开你。” 燕无珏小心抬眸瞧他:“你跟我回家吗?” “燕无珏, 我不能跟你回家。”林休休说,“再过七天,我要回到自己的家了, 我只想保证自己安全地活过七天, 你总是冲动莽撞, 刚愎自用, 我不敢跟着你。” 燕无珏捉住他的手背亲吻着,黑眸沉沉地盯着他,她竟然看起来可怜。 林休休道:“我帮你治耳朵吧, 你这几天也能舒服点儿。” 燕无珏道:“你治好了我的耳朵, 我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林休休不明白燕无珏缺少什么, 能为她做些什么, “是我对不起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趁早提出来。” 燕无珏:“你又在糊弄我吗?” 林休休单纯地答道:“没有骗你了!我要走了,所以你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 在于那曼妙的身材,刚生完孩子的男人,腰肢瘦了, 胯骨没收回去,曲线真叫个妖娆。 燕无珏的眼睛观赏不完,喉咙发紧,他被她拽出了平安村的诊屋,走进了沉沉的夜色。 星垂平野阔,田埂在脚下蜿蜒,她们走了很久,久到温黄的灯火缩成一粒模糊的萤火。 夜风吹动林休休单薄的衣裳、身前那人的背影,直到枯萎的高粱地横亘眼前,像道昏黄色的城墙。 林休休被她摔了进去,高粱杆子哗啦乱响。 垄间的泥土吸饱了水分,他躺在那里,衣衫被淤泥渗透,浑然不觉,只是懵懂地睁着眼睛,透过高粱叶的缝隙,望着被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林休休,你说好了在为妻主守丧,所以我们偷情需要隐秘,否则会败坏我的名节。” 林休休没试过露天的刺激,好刺激,夹紧了燕无珏的手指,配合道:“你考虑得好周到哦。” “收声,我们不能被村民发现。” 林休休捂好自己的嘴巴,不给燕无珏添乱,然而燕无珏好似明日吃不着了那般发狠,他连忙咬住她的嘴巴,喘息都堵住,这样便没有声音了,燕无珏的名节也保住了。 差不多玩到了天亮吧,燕无珏帮林休休穿起衣服,林休休蜷着踩脏的脚,害羞地道:“你把我弄得好脏,我会弄脏衣服。” 燕无珏道:“没关系,我不会嫌你脏。” 她掏块帕子帮忙擦他的小腿,林休休抢了帕子擦自己的脚,穿进鞋袜,道:“我害怕你,你走吧。” 燕无珏叹气:“我不凶你了,能和我回家吗?” 林休休想了想,感觉没有必要啦,“你不要劝我了,我不会在你这里得到幸福,我要下乡帮助基层的百姓,人民幸福才是我的幸福。” 燕无珏点了点头:“可是我买了你爱看的话本,你村里买不到。” 林休休:“啥?!” 燕无珏:“我买断了机关师大侠的结局。” 买断了代表他不翻看,机关师大侠永远不能得到幸福。 “你咋能这样呢……” 燕无珏威胁完了就走了,没有多一句嘴,林休休抹了抹眼睛,哭着追上去,痛拍她的后背,“你这个坏人!狗官!” 他卯足了劲儿痛骂狗官,追到木伽的尾羽下面,哭着道:“你就会欺负我,我最讨厌你了。” 燕无珏扶着昂立的木伽脖子,笑道:“上来呀,林休休,苍州出事儿了,一半是我干的,你能躲藏到最后吗?” 林休休不能在苍州躲战的话,最好的选择是和燕无珏回瀚澜,他倔强地偏开头,哼道:“我到哪里都要带着宝宝。” 燕无珏看着他穿着公输家的衣服,佩着公输恪的令牌,眼眸暗了暗,强作苦笑:“也接过来吧,我养会。” 两人到将军府接孩子,公输恪不在家,和尹夫郎打过招呼,燕无珏单手抱孩子,林休休喘着粗气抱只肥猫,离开了苍州。 停在天际观赏全景,方知战场的推进度,盛铭南下追突鲁军队追到宁州,待到与宁州海军汇合,可以歼灭敌军。 张栎试探完苍州要塞,在今日大举进攻,公输恪和燕无珏互相信任的程度堪比一张薄纸,莫说不骗了,不坑对方一把算有情有义。 朝权在红杏关与突鲁军汇合,重创天干营,随后朝权畅通无阻地渡过了盛铭打通的西东路,往北是瀚澜,往南是盛京,她屠杀了挡路的陵城,威逼瀚澜。 战场的势力其实单薄了,本应有第三方敌军,三角形稳定么,战术配合也无敌,但燕无珏答应了诏国和亲,诏国皇帝谨小慎微,便不愿参与战事。 但是。 有人带走了南诏寨子的蛊虫,放在了盛铭追到的宁州。 “妻主,我母皇没有背叛结盟的意思,您听我解释,啊!!!”韩幼从王府内院跪爬到外院,香汗沾着碎发贴在脸上,吵吵嚷嚷的。 林休休的孩子哭了,她不耐烦地打了皇男一个耳光,韩幼乖巧地闭嘴了。 兴许是积劳成疾的缘故,她的精神不比从前了,与鲜夷军的交锋不出面了,派年轻将领应付着,朝权正年轻,打败了北征军许多回。 林休休在书房有了张小桌子,专门给他用的,燕无珏处理急报,他趴在小桌上看话本。 话本说,机关师大侠本可以在机巧业做到登峰造极,但她贪心要做大侠,所以她的武功和机关术属于上乘,达不到顶峰。 原本能做个名震一方的大侠,却贪心嫌救的一两人不够,要得到权力,到更大的地方说你们不能作恶! “不要呜呜呜呜……机关师大侠……”林休休抓紧崭新的话本,吸吸鼻子哽咽:“不要去……” 机关师大侠坏了一对耳朵,却救了数不清的人。 “机关师大侠呜呜呜呜呜!”林休休爆哭。 机关师大侠为了救人杀了数不清的人。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林休休痛哭流涕,偷了燕无珏的手帕,擦眼泪鼻梁,擦完了丢回她的桌上。 燕无珏认为是时候没收小医师的话本了。 “不要抹杀我的机关师大侠!!!不要啊!!!!!”林休休抱紧话本不撒手,嚎啕大喊:“机关师大侠!!!” 燕无珏把他按在桌上,做起了爱做的事情。 林休休哭得要断气了,断断续续地喊:“白云间的事件弄错了,须有人阻止她拿剑,我来得晚了啊啊啊啊啊……在七年后出现……” “机关师大侠,我对不起你。”他翻着白眼迷离地配合邪恶亲王,眼前是机关师大侠的画像,“求求你不要弄我了。” 燕无珏道:“你是不是个傻猫啊?” 老天奶,这种时候,她也要说脏话。 他像艘浮在汹涌大海的小船,被海浪撞击到粉身碎骨,廉价的木材东一块西一块,船曾经能渡人,这意义让廉价木船升华了一个档次。 “我此刻做不到了……救你……”他差不多算攻略完成了反派,1%的好感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林休休啥事不做也能引得燕无珏发疯,她要死掉了。 燕无珏最后成功没收了小话本。 林休休没事情好干,趴在她腿上吃午饭。 燕无珏像个第一次经历的纯情少年,扶着脸颊忐忑地道:“按照你家那边的说法,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休休道:“我是主人的小猫咪。” 燕无珏笑骂道:“你这傻猫气死我算了。” 许泱借了燕无珏的木伽,往苍州城外下一场病雨,面对燕无珏给的控制手柄,没有附带说明书,她拿到了感觉陌生。 先前有意在市面购买,买不到机关师的留作,第一次接触机关,不会用……动了哪个按键,木伽鸽子在天上飞舞。 而张栎的兵马兵临城下,在撞门了。 许泱当然用不了,燕无珏坑了苍州一把。 燕无珏借了平安村的疫病,落点在陵城。 她甚至心狠到给许泱留张地图,地图是青江堰暗道的通向。 青江堰主修在瀚澜城,表面来看,此举是愧疚请百姓避难,能避难吗?瀚澜正在和陵城的鲜夷军打仗。 许泱对着一张地图,抽了一夜的烟叶,拍了拍清醒的脑袋,找到公输恪询问兵马。 老实人回答:“不到三万。” 且是加了些城内的女户,这些百姓是预备的兵役。 “你真是……大方啊……”许泱恨铁不成钢,冷笑盯着公输恪,“我们不能硬守了,弃城,从青江暗道进入岭海关。” 军师罕见没说此计为上策下策,将军犹豫道:“我过不去岭海关。” 许泱道:“封城以后,百姓自觉屯粮,粮草不急,亲王为我们修了道,渡关难度不如从前,你能让三千人过关,我便有办法结束梁国战场。” 身份与经历不同,忠义各为其主,而共同见到她乡的死去,有心的女人会步向同一条激进的路。 夷人不死,何以家为?—— 作者有话说:19章,燕无珏给乌游靖图纸,是让他修条超大的暗道。 第53章 受命于天 “要落下来了。” 林休休的肚里没有崽崽了, 燕无珏放心枕着他的软肚休息,他翻不了身睡不着,睁着眼睛想事情。 目前的情况挺恐怖吧, 那一场病雨感染了鲜夷军,谁知沈恃能和小动物说话啊, 能号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军团。瀚澜城现在跟那个丧尸围城似的。 城内的火药单方面消耗, 补充不了,还是那个问题, 西东路打仗打断了,白云间的师姐妹送不来火药或者原料,木伽总会被鲜夷军用火箭打下来。 已经……完全是作弊了。 哪支军队正面打鲜夷军, 会被疫病感染, 同化成了摧城的一员。宣良允了个平中王的位置给梁人, 张栎转头叛国打下苍州。 盛铭被突鲁军牵制在宁州, 蛊乱是阳谋,比刺杀盛文熙更稳当,离间诏国皇帝一把, 别与梁国结盟啦, 打吧! 盛家军再婋勇善战, 打两支结盟军也是费力的, 就算不输不让、或盛铭突然爱国心情爆发, 想要驰援瀚澜, 对角线最快速赶到北方,也万不可能是一个月内能办到的。 韩幼日日跪在院中, 哭喊“对不起”之类的话,求燕无珏不要杀他,燕无珏怎会杀他呢?一百万两黄金当军费, 她这辈子没打过富裕的仗。 林休休听哭声听得心烦,好像要把燕无珏送走了,推开燕无珏的脑袋,她睁开困倦的眼睛,冷冷抓住他的手,“我睡一个时辰也不行吗?” “不是,小韩好吵,我要赶他回房。”林休休解释道,“你多睡会吧,一两个时辰不耽误战局了。” 燕无珏点了点头,没有松手,闭着眼睛问道:“你孩子起名了吗?” 林休休道:“没有呀。” 燕无珏道:“我能为她取名吗?” 林休休的内心无比苦涩,燕无珏的占有欲只剩一点点了,给孩子取了名字,代表林休休每次叫孩子的名字,会想起她来。 林休休道:“你取吧。” 燕无珏道:“算了,你还要赘人呢。” 林休休声泪俱下:“你要取名字,这是你的孩子。” 燕无珏叹了声气:“万一你会留下来呢,到时候我死了,你这孩子冠不到后娘的姓,父女受排挤。” 林休休道:“你不取名字我自杀去了,你给孩子找好后爹吧。” 燕无珏立刻道:“回。” 林休休不再哭了,红通的眼睛愣愣地望着她,这就想好了吗?出口便成了?她什么时候想的?她想了多久? 他的变脸在一瞬间,破涕为笑,脸上尚且挂着泪水,高兴地亲起她的脸,“燕回还是张回?” 燕无珏的脸上糊着林休休的泪水,不知所措,讷讷地道:“随便你选呗,我没空给孩子上户口。” 话说完,她抵着林休休的肩窝,再次睡着了,她很久没有睡着了。 卸去所有的防备,肌肉松弛下来,沉甸甸的,体温热乎,仿佛一头大狗熊压扁了纤弱的小猫咪。 鼾声随之响起,口水流了他一肚子,林休休从前最无奈,她太不修边幅。 他此时不无奈,只想多听她的声音,他努力地观察她的面相,即使是路人脸,总也有些特征的,比如说她的浓眉下方有颗痣,眼睛左边和下方也有颗痣,三颗痣排得像弯弯的月亮。 在静谧的寝房里,两人汲取对方的温暖,林休休背诵燕无珏的长相、寝房的陈设。 这是张漂亮的床,床尾板勾出了流云线条,燕无珏穿着轻丝甲,轻丝甲是寻常中衣的薄度,她有着乌黑微卷的长发,发质粗硬,一行字幕浮在她发顶。 【好感度59%→60%】 如玻璃打碎的声音,攻略度越过了临界点,白色字幕变成了红色,像涨停的股票。 大反派的斩杀线到了。 燕无珏猛然睁眼,瞳孔上下移动,状容惊愕,大概她也没想到自己睡得那么沉。 她不作思考地掐上林休休的脖子,他不安地注视着字幕,攻略度字幕变了。 【好感度60%→100%】 【好感度100%→10000%】 她与林休休俱是脸色惨白。 燕梁七十九年,十月二十。 瀚澜外城被鲜夷军攻陷了,烧杀抢掠,唯独没毁掉青江堰,檀木马车跟在军队最后方,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拍了拍车外的年轻女人。 “我那年初出白云间,不识天高地厚,跑到盛京参加什么比试,进去了,很快能得到官职了,却被同考场的人废了手指。” 女人被废了手,即是阉人。 宣良说此话时面目狰狞,裹着纱布的手指亦是发颤,“我的手没用了,尚有一张嘴能口述答案,这张嘴辩得了最苛刻的试题,辩不过蠢人,被权贵打倒在泥水潭,一天一夜。你的母亲救了我,回丰都带了我,有大恩于我。” 朝权冷声道:“定为恩师报仇。” 宣良点点头:“你觉得,沈恃是个如何的男子?” 朝权道:“漂亮,好运,一无是处。” 宣良道:“你不喜欢他便好,我对你直说,你夺了燕梁的江山,第一时间要杀了他!” 朝权表情疑惑,对沈恃的美貌颇有不舍:“为何?” 宣良道:“你看,天空,我们行军的途中,云雾在散开,是一个人身上有龙气的征兆。” 朝权:“我知道了。” 排兵布阵有所讲究,鲜夷军行的是锋矢阵,精锐力量在前锋一点,应当用经验丰富的老将,她们却把沈恃安排在最前面。 沈恃哪知道毒妇们的诡计,鲜衣怒马,高马尾随风飘扬,拿把小宝剑气势汹汹的,没打两下被燕无珏拍回了地面,往后滚了几圈,暴怒大吼喊杀。 燕无珏没冲在最前头,领着轻骑兵在侧翼。重骑兵是破阵的前锋,轻骑兵侦查、骚扰、追击、包抄,轻骑兵穿梭士兵里打败了重骑兵,是非常好的鼓舞士气,北征军因此军心大振。 鲜夷军压根不在乎那个男的,见到燕无珏心脏怦怦跳,阵型顿时破了,追赶轻骑兵。 小娇夫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撤退,作为亲王身下的男人,他们主动承担后备职责,劝说城内百姓逃跑,百姓没见过比燕无珏更善良的领导者,想跑的人也没几个。 林休休穿着沉重的男士盔甲,爬上了瞭望塔查看战况,盔甲露出了胸前的皮肤,香汗淋漓。 哨兵沉着呼吸转开脑袋。 林休休焦灼地盯着战场,对成败抱着最后的侥幸,燕无珏一般不上场,上场打必赢的战役,统帅了百来场的战役,怎可能产生初生牛犊打败虎的狗血剧情啊? 她的红披风像一堵军旗,她在北征军里,人们便忘记了一切恐惧,被胜利的喜悦占领了头脑。 “大胆斩首!不要害怕污血!小林医师救了染病的村子,它不是无药可救。” 燕无珏仿佛女鬼游走敌军,斩首一位小营长,混乱中撤离了包围,身下换了一匹马儿。 朝权挥舞双剑纠缠燕无珏,她身后的盾兵队冲了出来,盾后出枪/刺,掩护轻骑兵撤退。 七年前燕无珏大换血鲜夷军,新入伍的人没有长期配合的经历,犹如一盘散沙。 堂堂正正地打仗,打不过北征军,且战且退,碾压般被赶出了瀚澜外城。 “太好了!”林休休兴奋地跳起来,波涛汹涌晃了晃,哨兵的眼皮直抽抽,保持距离,大口呼吸冷空气。 “哼!我们这可是女男平等的世界!”林休休双手插腰,下巴高抬向着天空,“塞个气运之男进来,不怕世界观崩溃吗!” “小林医师,您在对谁说话?”哨兵好奇地问。 “我在对偷窃者斥责。”林休休答道。 “诶?诶?”哨兵挠了挠头,也望向头顶的天空,“偷窃者在那里吗?我只看到两个太阳呀。” “两个……什么玩意两个?!”林休休瞪大了眼睛,眯着眼睛望了过去。 万里无云,灼眼的太阳挂在空中,金黄发灿,在它的旁边,还有一颗太阳。 黑色的太阳。 在岭海关的雪山,马匹不能行走,孱弱的军师被将军背在背上,她抬手护着刺目的日光,说道:“要落下来了。” “什么?”公输恪道。 “陨石。”许泱伸出一根手指丈量它的大小,通过将军的步速,算它的降落时间,“你再走一万步,它会落在梁国。” “啊?”公输恪呆住了,“我还走吗?” “我的意思是让你加快步速,一万步的时间走出五万步。” 她们身后倒了很多人了,亲王修的暗道从青江通到冰河,爬上冰河要自己渡过重重雪山,与平时步速相同且是天赋异禀,怎能再加快呢? “一万步的时间。” 宣良/许泱对朝权/公输恪说: “燕无珏死不死就看你了。” 第54章 有蟒出江 “不要小看我们的羁绊啊!”…… “燕无珏!!!” 沈恃不知何时重新跃上了马背, 踏出陵城的废墟,手中长剑指向她,放声大笑: “你以为我们退守陵城, 是怕了你吗?错了!这其实是我的计划!你这傲慢的家伙,不要小看了我们的羁绊啊!” 他将剑锋转向天际, 笑声得意癫狂:“睁大眼睛看看天上吧!讨北大元帅纵有多少不败威名, 今日要败在我这个小男子手里了!” 后方车驾内,宣良探出身子, 对侍立车旁的朝权低语:“不必等燕无珏毙命,立即杀了这傻根男们。” 朝权胸口起伏,额头暴起青筋:“蠢货……” 燕无珏见到什么脏事也不讶异了, 几个人开着拽天拽地的金手指, 对普通人的她指指点点, 努力杀她证道, 莫名其妙的。 陵城遭了敌军屠城,民众的尸体挂在树枝头啊,烧焦的房梁下啊, 就这么证明自己的实力。 她叹了声气, 淡淡地劝道:“别作弊了。” 沈恃乐不可支, 拍了一下大腿, “什么时候了, 还端着你那盛京主考官的架子?我作弊了, 你能拿我怎么办?取消我的资格?将我赶出考场?” 燕无珏举臂握拳,命令士兵:“一部、三部, 撤,其余人随本王迎敌。” “想走?!”沈恃娇喝道,“全都给我上, 一个人也不许放跑!” 燕无珏率领轻骑兵,为多数人打掩护,森严的军阵即刻分流,左翼与后翼的士兵退去。 这颗石头会将陵城夷为平地,照她的坏运气,可能瀚澜也被波及,撤退的士兵未必能安然无恙,不知道要跑多远能避开天灾范围。 打一盘散沙的夷兵,是必胜的局面,因无故的天灾扭转了,众将士的心里相当憋屈,她们已知自己的命运,憋着这口气杀敌,只会更勇猛。 沈恃生怕仇人跑路了,冲出零零散散的夷兵,一马当先截击燕无珏。 燕无珏出枪变换枪杆,勾住措手不及的男人,拖到自己的马上,大手凶狠扼住喉咙。 他如同被孤狼叼跑的小羊崽子,纯洁的脸蛋骤现惊惶,无助地蹬着四肢,挨不到地面,疾驰的骓几乎将他的身体拖成平行。 沈恃艰难地骂了些什么,声音细如呜咽,渐渐被掐断了,她随手将断气的尸体扔到马蹄下。 来来往往的马蹄踩踏尸体,踩得血肉淋漓,生病的夷兵仿佛闻到最鲜美的肉,流着口水围来撕咬尸体。 燕无珏抽空望了眼天空,黑点已成暗红的流线,越来越大,隐隐听见穿破风声的呼啸。 她摇了摇头,勒马后撤,而这时朝权连斩十人,杀至她面前,燕无珏枪挑龙傲天的尸块甩向她面门,走得是义无反顾。 “燕无珏!你要当逃兵吗?!” “激我的话术再练两年吧。” “燕无珏,你回头看看!”策马急追的朝权吼道,“你的战术太烂了!你送的人逃不掉,你留的人白白耗死!” 重甲战马闯如山河倾塌,蛮横到直撞向她,燕无珏的骓马灵性侧避,使旁侧的重骑兵与她对撞,朝权在马儿被撞倒下之时,腾身翻起,挥剑砍向骑兵。 燕无珏在骑兵后面偷袭两枪,把朝权惹出了火,溜达到别的地方去,没有恋战的意思。 朝权横剑连人带马硬砍,骑兵下腰躲避,一杆银枪从她身后伸出来,燕无珏飞扑换马,银枪狠戳朝权的头颅。 她只能用剑接枪,同时挨了苍州马一蹄子,身体晃了晃,双剑交错卡住枪尖,阴恻地笑起来:“终于摸到你了。” 燕无珏发力回夺,果真收不回银枪,角力僵持的刹那,一个梁兵杀了眼前的鲜夷人,甩战刀向元帅,燕无珏接到了刀,一刀怒起劈断双剑! 朝权立即弃断剑,抓住疾驰的马颈束带,胳膊鼓出恐怖的肌肉,一股蛮力拽翻了苍州马和两人。 燕无珏摔下马不惊慌,银枪不作停留刺她的心肺,朝权愣是以手抓住枪尖,手心哗哗翻开皮肉,她流着血面目狰狞地叫吼:“这杆枪好,我要了!” “你有本事就抢呗。” “放手!!撤退!小朝!撤退!!!” 她充耳不闻宣良的喊声,为银枪着魔了,此刻夷兵的人数碾压梁兵,五六十个夷兵朝着燕无珏攻击,不可能跑得了,她要亲手杀死燕无珏,得到她的一切! 陵城通瀚澜的青江河道,掀起滔天巨浪。 有白蟒出青江。 它冲进了一边倒的战场,来得太快,挡路的人被碾断,蛇嘴吃满了躯块,顶着朝权撞飞几座瓦墙。 梁兵见到大蟒欣喜过望,纷纷喊“殿下神武”。 燕无珏走到一个死去士兵的身边,握住插地的战刀,拔出来,道:“天时不利,今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你们想打就打,不想打撤退,胜败如何不重要了。” 没有人撤退,稀稀落落地呼喊:“誓死追随殿下!” 四十个时辰前,翰林院。 同州、路郡、岐州、湘州、陵城、苍州陷落的情报铺满了桌面,压住了宁州死战的情报。 李希芩拈着薄杯盖,徐徐掠着盏中茶沫。 乌游靖闯入内院,青丝沾露水,高举代行令牌,“殿下有令,释放分裂军,随我驰援宁州。” 李希芩道:“你是南诏人吧?” 乌游靖道:“我是殿下的人。” 李希芩道:“此时此刻,你要盛京的防务力量南下,意欲何为?” 乌游靖道:“军国大事,殿下自有决断,何须向你解释?” 李希芩浮现了极淡的厌倦,吩咐左右宫卫:“拿下这个南诏人,令牌真伪细细查验。” 乌游靖怒斥道:“李太傅,说明白点,你是想动我?还是想拿殿下的令牌?” 李希芩道:“一个男人持令调兵,让我如何相信?在此非常之时,谁知是不是敌国里应外合之计?” 宫卫应声拔剑。 沉默立在帝师身后的李善风,毫无征兆地动手了,拔下髻上一根发簪,确信无疑,压到了李希芩的颈侧! “全都不许动!!!” 她实在不像个沉稳的文官,如武将破釜沉舟,喝住了宫卫的动作。 李希芩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你……?” 李善风微颤着手指,簪子扎进姑姑的皮肤越扎越深,哽咽道:“我在京城待了一个月,一个月看着您拖延时间,您在等什么?要拖死宁州之战与盛铭将军吗?” 李希芩道:“不过是一苦肉计,骗取京城空虚的幌子。” 李善风道:“您总是有说不完的大局,我只问您,为何封锁瀚澜被围的消息?” 李希芩沉默了会,回道:“不必动摇军心。” 李善风喝道:“那是您的军队吗想着她们的军心?亲王也喊不动您了?到处在屠城害民,我的苍州也没了,您按着殿下的兵不动,等待得到怎样的结局?见到代行令牌如见本人,您也推脱,把她当成傻根男帝糊弄吗?” 李希芩脸色发白强自镇定:“你冷静些,兹事体大,关系到盛京安危,我必须……” 小李痛苦地尖叫:“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大局!!是你从小告诉我,作为天子近臣,李家要忠心辅佐燕梁皇室!为何你要囚禁男帝?为何协助外敌延误战机迫害殿下啊!!!” 趁小李发疯上头缠住了老李,乌游靖急忙命令宫卫:“带我找李暗。” 像一行蝼蚁爬行在白纸,绵延不绝。 许泱浑身发烫,咳嗽着,挤在将军背上说好冷,说这辈子不想见到燕无珏,说公输恪是傻瓜。 公输恪解开厚重披风,裹住烧迷糊的年轻人,裹得像个蚕蛹,背回去认真地往雪山上走去。 一万步是雪山的七公里,耗时五小时。五万步是三十五公里,五小时内翻完,人力不可能。 她不敢看后面还有多少人。 一望无际的白色让人绝望,岭海关太冷了,冻住了人的血液,腿足不能屈伸。 天上的太阳要掉下来,眼睛不能睁大,否则泪水结冰会弄伤眼睛。 公输恪有时走神,会怀疑燕无珏是不是在报复?报复自己冷眼看着北征军退进一片雪山? 雪风好大,吹得人后退。 脸疼。 公输恪肯定不能后退啊,甚至要往前跑起来,将军退了,见者要杀的。 她闭着眼睛踏进及膝的雪中,义无反顾地往山顶奔跑。 天地间白茫茫,分不出天色与雪花,她像那个十年前的乡下土狗,追着许家进城的马车,好久不能停下。闻到富家大小姐遗留的香草香味,她感觉心旷神怡,她觉得自己能再跑好久好久,直到大小姐对她说:“我跟你。” 她本不是她的谋士,她是大军阀钦点的谋士,却从金灿灿的马车里走出来,对她说:“我跟你了,你准备好起义了吗?” “我没准备好啊……” 公输恪双腿陷在雪地里,一步都很难走了。 “没关系的,主君,常言道,傻人有傻福。” 许泱趴在她耳边温语:“睁开眼睛,有惊喜来了。” 船停在山顶。 雪中行船的机关师是个清秀的女人,编着双麻花辫儿,在船沿探头探脑,热气随她的说话吐出来:“真有人能找到这里呀?” 距离天灾落地一个时辰,地表升温,空中降下流火,中疫的士兵感觉不到恐惧,目眦欲裂,一瘸一拐地到处奔跑,后被蛇尾扫进不知名处。 宣良捂着嘴唇跑下马车,眼睛被流火烧红,拿不起兵器,只能动手翻找一具具尸体。 她翻了两具尸体,见到溃烂的虫子流出虫液,流到地上形成细线,内心忽而变得平和冷静了。 她躲在屋头的废墟中,摸出了一把算筹,排列开来。 主卦呈“离”,主征伐,在她意料之中。 变爻生出“坎”,暗藏凶险与阻隔,目前来看是阻隔了瀚澜和梁国的群山。 粮草补给的黄算筹,后半部分滑落,目前来看代表被打断的西东路,没有人能向孤城运粮。 变数与奇兵的青算筹,倒向“北”字阵营后方,代表奇兵自背后而出。 青算筹陷在“夜”字和“坎”字中间,指天时地利尽落此人手中。 宣良应该卜一卦紫金筹的气运,没有时间卜了,心头乱跳地探头找战场,白蛇肚皮下碾着无数嚎叫的夷兵,爬行速度被拖慢了。 卦象说背后出奇兵。 她往方矮坡望去,燕无珏陷入敌军若困兽之斗,一刀横扫七八人,后被朝权穿刺了胸腔。 朝权大笑,举高抢来的银枪,将她抬出尸山人海,燕无珏握紧往上滑动的枪尖,人被悬空进退都不易。 “不过如此么。” 第55章 胜者为王 “我的枪好不好玩?”…… “我杀了燕无珏。”她顶着被戳穿的燕无珏, 撞开鲜夷士兵,满方矮坡奔跑炫耀。 燕无珏的盘发被撞散,奔跑的风刮乱黑发, 粘在汗湿的脸颊,扯着唇轻道:“我的枪……好不好玩?” 朝权不说话时, 眉弓压低, 有点阴冷神秘的高手样子,她突然连枪带人将她掼进瓦墙, 她倒吸一口凉气,压着眼皮跳动,复而目光温和。 朝权:“不好玩。” 燕无珏:“嗯。” 她因恩师的缘故憎恨梁国, 仇敌被制, 她想尽措辞要羞辱燕无珏, 将宣良受的羞辱百倍奉还梁人。 无奈的是她除了一身武力, 脑袋空空,想不出如何诛心的措辞。她就盯着燕无珏的外观找茬儿。 “我以为你多厉害呢,”朝权绞尽脑汁, 总算想出了羞辱词, “文不成武不就, 穿得这么帅不害臊吗?” 燕无珏没忍住笑出了声, 左臂为武将的标准装束, 精钢护臂护住手背的关键部位, 手心破出了见骨的伤口。 她双手压枪换成单手,慢慢地伸出文袖中的右手, “你帮我脱了?” 朝权愣了一下,偏开脑袋哼道:“你不说我也会脱的,你的衣服也是我的了。” 宣良抓住一个伍长, 说“立即到藏峰山顶拉手线,误导北征军”,病入膏肓的伍长吃尸体吃得正酣,理也不理她。 她叫不住昏头的伍长,躲着梁兵的杀戮,找下一个能听懂话的人,朝权隔着断壁残垣,兴奋向她挥手:“老师,我生擒了燕无珏!” 宣良闻声抬头,脸上出现了怪异的表情,仿佛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 “跑!!!!!!!” 同时,燕无珏那只宽松过度的文袖,伸出了小麦色的手臂。 在健壮的人类右手上面,伸出了第二只右手。 它无限制地延长,伸到女人脑后,手指是细密的钢刀,仿佛幼鸟的绒羽毛,轻柔地覆上了脖颈。 咔嚓。 木伽手臂从轻丝甲解体,垂直掉出燕无珏的袖管,落到地上之前,变成了黑色的秃鹫。 秃鹫钻进瓦墙,露出没有防备的中枢,燕无珏借力握住中枢,大喝一声,拔出穿进胸腔的银枪,鲜血往脸上直喷。 她心态老成,身体怪年轻。 伺血而动的夷兵停止与梁兵搏杀,往方矮坡上奔跑,这场战役兵力悬殊,撤去北征军后剩两万人,两万怎能敌二十万?她们拦不住发疯的敌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师姐跌跌撞撞地跪了下去,双手抱紧朝权的尸身。 她好像老了许多,二十多岁白发苍苍,眼角生了皱纹,她或许经常哭泣。 “张三,是师傅给你的鹫?还是鹫选择了你?” 白云间不干预世俗争斗,对于机关用在战场的恶徒,轻则逐出师门,重则派看门大爷出山追杀,她如何相信师傅会把鹫传给张三? 鹫鸟绕着燕无珏飞行半周,落到她肩头,她摁着胸腔,极为缓慢地挺直了脊梁,答道:“本王说不打仗,就是不打仗。” 师傅不传给张三,送给燕无珏,她需要亲王的一言九鼎,将这句话落实。 面前是数不清的敌军,头顶是坠落的天灾,她只有一杆卷刃的枪和一只小鸟, 枪尖抹过左臂铁甲,翻开的刃口被抚平。 她再次挥动银枪,她异常兴奋,仿佛第一次杀人的机关师。 背水一战,被敌军埋没又突围,杀到天边落红雨,流下野火死草芥,孤城仿佛光怪陆离的梦,随后陨石落地了。 宣良以抱婴儿的姿势护着朝权,一动不动。 燕无珏被气流震得滚下了草坡,连山断开裂缝,就要往崖底滚去,鹫咬着她的手臂在流火和碎石中飞行,连山彻底塌陷,半座瀚澜城被掩埋,烧了大火。 她被鹫拖在半路赶路,昏了一会儿。 鹫挨了飞来的碎石,翅根被打断了,摇摇晃晃地单翼飞行,将燕无珏放到青江堰,就瘫在桥板不动了。 白日落进了四面的火光,仿佛幻听症发作,成千上万的呼喊声愈远愈近。 “大夫呢??小林大人在哪里啊???” “谁来救救殿下啊!!!” “掌柜的,你总有能用的草药吧?!” “早就充军了!军医在哪里啊!?” …… 燕无珏忍受混乱的脑袋,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张憨厚的猫脸,正在跃起踩踏她的心口,脸肉跳得一抖一抖的。 肥猫憨笑,歪头喵喵叫林休休。 林休休趴在床边分装草药,俏脸苍白,分了三十袋药,标记病症,有燕无珏的病,也有别人的。 燕无珏被扒干净了衣服,绷带应当换过多次,所以前胸贴后背的重伤没有渗血。 她隔着盖肚的被子望过去,大腿小腿也缠满了绷带。 她被陨石落地、城池爆炸声震坏了耳朵,偏头疼,她什么也不想管,抓住林休休的肩膀拖上榻,先亲了一顿。 林休休被打扰干活,面露痛苦地偏开脑袋,骂道:“你除了弄我一脸口水还会干嘛?” 燕无珏:“干。” 林休休:“你这个畜生。” 他没有精神陪大狗狗玩耍,拿着分好的药袋对燕无珏介绍:“这是缓治耳疾的药,预防疫病的药,疫病中期换那个药,金疮药,这些是管上火的,调肝的,冻伤膏的方子……” 她听不见医嘱,搂着小医师亲美了,猛吸他身体的草药香,嘿嘿直笑。 林休休眼神空洞地忍耐骚扰,帷幔放了下来,军官或斥候听说燕无珏醒了,一个接一个进入中帐,汇报最新的战场推进。 “殿下,公输将军奇袭得手,火烧了敌军泊于赤水渡的粮草船队。” “报——八百里加急,公输将军协机关师羊荣炸毁丰都,鲜夷……国都亡了!” “分裂军前锋突破重围,进入宁州地界,与盛铭将军成功汇合……” “大捷!突鲁灭国!” “南诏皇帝遣使奉表,愿去帝号永为藩属,称臣纳贡,南诏投降了。” “盛铭将军携大胜之师,拔营起寨,正朝苍州方向疾行……” …… 部军搭起了帐篷,听崔婉的指挥,有条不紊地运送两座城的伤员,参与决战的梁兵基本都没能跑出天灾范围。 失去了家园和亲朋的人们,悲伤不过恍惚间,当一个伤员颤颤巍巍地唱歌,她们也在营地唱起了梁歌。 燕无珏、盛铭、公输恪,三人里有两人成功,即是胜利。她两万己军对掏二十万敌军主力,惨胜了,三局三胜,赢得彻底。 林休休仰着脖子被她亲吻,忍无可忍,用力推开渴肤的青年,在她扑上来之前,他神神秘秘地低声道:“等一等,你相不相信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燕无珏抱紧为非作歹的手手,点了点头:“哦,仙男下凡。” 林休休啧道:“别说笑,我认真的。” 燕无珏道:“我信不信不重要吧?尽管说你的事情,我听着。” 林休休把穿越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燕无珏,省略了帮助伪道通关的路线,只说了佚名的帮助反派路线,显得他忠诚。 燕无珏笑道:“我不听你的话呢?” 林休休想了想,撩开染血的衣服,好好的肚子破了一块血洞,肠子半露不露,野草似的东西塞在腹腔内,保持脏器的位置。 他的甲装设计不合理,露出半块胸部和整个腹部,背到累死了也保护不了自己。 林休休竟这般能忍痛,耗费时间口述医书,医治了燕无珏和多名伤兵,没有露出自己的一分痛意。 “燕无珏,我被飞来的石头打到了肚肚,治不好了。” 林休休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拿出肚里的一捆草药,换了新的塞进去,这样止痛的效果就变好了。 他面无人色,嘴唇发紫,抓着燕无珏的手臂,撒娇般笑道:“我救了你一命,你也救我一命,帮我回家吧。” …… 佚名说,带燕无珏进入断肠崖的山洞,能彻底杀死龙傲天这个不败的概念,可陨石把断肠崖打塌了,山洞焉存? 士兵和百姓举着火把,在连山的焦土中翻找一夜,普通人不可能寻到主角的机缘,火把映出她们茫然的脸庞。 最终,从陵城废墟挖出一具焦黑的尸体,衣衫不存,尸检的人说他的头骨和沈恃挺像的。 她们拼拼拣拣,将一堆沈恃装进粉色的麻袋,带回家找燕无珏了。 林休休走不了路,被人推在板车上,望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惨然道:“你们有心了。” 打成了傲天碎片,还能捡回来合成一只傲天,不愧是燕无珏带出来的兵。 燕无珏挑枪入骨骸,细细地分割,观察林休休的反应,他怕得蒙住了眼睛。 爽文系统:「燕无珏,你中计了!这其实是一位易容高手,易容成了傲天的模样替他报仇,真正的沈恃在我不会告诉你的地方!」 好孕系统:「燕无珏,你想不想救宿主?把那杆枪绕到自己的颈项,很快,宿主就能回家了!」 林休休嘟囔道:“好拙劣的圆剧情。” 快马疯了一般闯过疲惫的人们,直冲营地中心,马背上滚下满脸血污的士兵,身后跟着一位鬓发微乱的女人。 士兵扑跪在地,喊道:“殿下!盛京急变!男帝禅位了!” 总管双手高举紫檀木匣,匣盖敞开,里面是折叠整齐的明黄龙袍。 “天命所归,恭请殿下回銮盛京,正位登基。” 燕无珏侧过头,先帝同制的龙袍繁复华丽,衣襟整齐,没有男制的伤风败俗。 她没有接匣子,收拢银枪,缩短至便于携行的长度,走到了青江岸边,江水幽深冰冷。 黑峻的枪头浸入寒水,血痂死死凝固,她拿着一块石头,颇有耐心地磨起了长枪。 枪头逐渐显出原本银芒,黑血散开,水波晃动,倒影恰好在她的颈项。 “燕无珏……” 林休休喊她,“我没见过你穿龙袍呢……穿给我看看吧。” “你这只爱骗人的小猫咪,闭会嘴吧。” 她提起洗净的银枪,手腕微转,枪尖寒芒先是掠过水中倒影,继而抬起,在真实的空气中,比划自己的心口。 士兵顿时魂飞魄散,扑上前抓住枪杆:“不可,不可啊。” “仗打完了,你们可以解甲归田了,若仍有志报国,找公输将军,本王正好欠她六万兵马。” 王府的礼官老泪纵横,压下她手中的枪杆:“不可啊。” “皇兄正值盛年,生个孩子替代我一样的,接下来没必须要我做的事情了,有没有我差不多。” 百姓齐齐劝道:“不可啊……!” 燕无珏单膝支起一条腿,手肘搁在膝上,回头竟笑了起来:“本王的名声几时变得这么好了?” 她不再多言,接过盛放龙袍的木匣,然而也未放弃犹带水光的银枪,在僵持要死的气氛中,独自走进了中军大帐。 她没有再出来。 中途,苍州的将军拜访,许泱的腿在岭海关冻伤了,公输恪推着她的轮椅,前来瀚澜催还兵一事。 林休休叫住她们,送了治寒的方子。 许泱听罢林休休说的原委,若有所思,吩咐公输恪在帐外等待,她整了整衣冠,自行推轮椅进入中帐。 她们俩都没有再出来。 直到东方既白,天地染成一片粉青色,中军帐的帘幕被掀开,身着龙袍的燕无珏踏出帐外。 士兵与百姓乌泱泱跪下一大片。 许泱推着轮椅紧随其后,展开膝头的圣旨,宣读: “沈家有男名恃,年廿五,性行温良,姿容端丽,堪为内范,着即册封为沈御男,赐居翩珀宫,钦此。” 念罢,她高举手腕,将代表无上恩荣的圣旨,抛在了焦黑尸块的面前。 许泱俯身而垂手,对着那堆死物,笑容满面:“沈御男,接旨吧。” 龙傲天没有抗旨,也没有来抗旨。 林休休听见了要豁开心口的巨大声音,是来自任务完成的播报。 【主角‘沈恃’被收纳为反派‘燕无珏’的附属品,失去主体性,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为零。】 【主线偏移确认,主角位格转移——燕无珏。】 【世界观《群雄逐鹿》解锁结局:《胜者为王》】 侍从带了小医师所有的漂亮衣服,商贩带来了孩子的玩具,百姓有送信件的、送馒头的、手绢的,花魁送了琵琶放在林休休身边,真有些供奉仙男的意思了。 林休休被鲜花簇拥着,抱着女儿和猫,闭上了双眼。 燕无珏坐在板车下面擦枪杆,擦擦脸上的汗水。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猫叫了一声,跃上她的大腿。 燕无珏站了起来,回头望板车。 送小医师的礼情依然在,中心唯余一滩血水,痴心蛊在血水里游动,两个瓷偶娃娃,他一个也没有带走。《 》 第56章【正文完】 第56章 法内狂徒 “回家吧。”…… A市大学, 图书馆。 如临大梦,睡醒的林休休忘了在古代的生活,仅仅记得几个节点。 一是系统讲解报酬, 赏金百万,二是他给角色生了孩子, 女孩, 三是任务完成的播报,有人钻到了规则漏洞。 除此之外他不记得了, 大概这就是一孕傻三年吧。 十分钟前,林休休的账户花费一百元,购入了某支虚拟币。 五分钟飙值一百倍, 卖出, 继续购入, 升值一百倍, 卖出,余额一百万。 他提现了这笔钱,挎好书包离开了图书馆。 他转过馆院拐角, 高大的青年同时撞了上来, 硬邦邦地撞翻了林休休, 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后知后觉松开掐紧奶茶杯的手指。 “对不起对不起。”林休休拍了拍溅到自己衣服的奶茶, 余光瞥见对方笔直的裤管, 剪裁考究的西装衣角正滴落奶茶汁儿,滴到皮鞋面上。 撞倒他的是个容貌平淡的年轻人, 扔进人海便消失的那种,却染了头好出挑的银白发,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怀里夹着一本罗老师的《刑罚的历史》, 书本举向右上方,愣了一下:“没了?” “我帮你洗干净,可以吗?”林休休小心抬眸,观察她的脸色。 她松了松领口,脱掉一边外套,左右手换拿书,整件外套脱掉,从衬衫口袋夹出一张名片,交给林休休:“洗完了找我。” 林休休双手接住烫金名片,纸质厚实挺括,写了她的名字和私人联系方式,以及工作地址,地址是本市的CBD区的一家事务所。 “环球金融中心……”他喃喃念着地址,不可置信! 那个地方,是全国金融与法律界的地标,能入驻其中的律所,处理的是能撼动业内格局的案子。 他秉着最后一点侥幸,瞄向顶头的那个名字。 【张三】。 他完蛋了。 那个人,生于律师世家,家族事务所分布150个国家,合法窥视所有上市公司最核心的机密,日常游走合法与灰色地带。 她是法律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作为家族企业的掌权人,被大众称作——法内狂徒张三! 腿软的林休休再度跌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传说中的张三竟会出现在他的学校,还被他泼了杯四块钱的美味奶茶。 张三已然远去,秋风萧瑟。 林休休魂不守舍背着小书包,回到家中,妈妈正帮他带小宝宝。 “小林,怎么回来得早了?” “我中了彩票,从餐厅辞职了。” 他接手了哭闹的宝宝,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解开衣服,喂孩子喝奶。 妈妈隔着门问彩票的事情,他随便找理由糊弄过去了,总之她很开心,那便足够了。 林休休需要尽快处理西装的事情,还钱得暂时放放,担心这期间催债公司上门,吓到小宝宝什么的,他带着孩子出门了。 奢侈品护理店效率很高,他的银行卡少了一万元,得到一件整洁如新的西装。 林休休坐上了地铁的爱心专座,护送西装的路线是一场冒险,要避开阿叔露出塑料袋的菜叶子、躲避醉鬼乘客的扒拉、警惕多动症的小朋友。 最终,他安全到达A市的中央商务区。 彼时半夜,摩天楼群的灯光彻夜不歇,他呼吸着上层精英的空气,脚步虚浮,带领瞳孔地震的小宝宝,进入了好大好大的玻璃幕墙建筑。 他那双洗到要掉跟的球鞋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冷空调沁得他胆战心惊,容颜俊美的前台小哥快步迎上,温柔询问他是否有预约。 “我来还衣服。”林休休胆怯地道,“张总的衣服,我洗好了,嗯。” 前台小哥掩不住眼底意外,领着爹儿俩到会客室,给他一张单子,填写访客登记。 【姓名:林休休】 他停了停钢笔,划掉名字。 【姓名:林思慕】 林思慕等在会客室,不知要等多长时间,打发时间,他教小宝宝在沙发上爬行。 他站在皮沙发的一头,拍拍手掌,“宝宝,来找爹。” 小家伙艰难翻身趴下,手脚着地,吭哧吭哧爬过两米沙发,倒进爹的臂弯。 “真棒。”他捧着孩子的脸蛋亲了一口,用口水巾擦她嘴角。 她嘿嘿地笑起来,小手指向沙发另一头,要给爹再表演一遍。 小宝宝卯足了力气,哒哒哒爬完了大沙发,累到趴倒了。 她没有听到爹的夸奖。 抬头望去,眼前站了个好高挑的年轻人,没什么表情,不怒自威,她嗫嚅了几个音节,小声地喊:“娘。” 张三:“……” 林思慕冲过去抱孩子,将她的脑袋蒙在自己胸脯,赔笑:“孩子只会发这个音,乱说的,您别在意。” 他拉开小书包的拉链,交出西装外套,“我只能清洁到这里了,请您多担待。” 外套被摊开,洁净如初,张三的目光落在深深的上下折痕,深深地叹了口气,“放着吧,我送你回家。” 林思慕摆手:“不用了,张总。” 张三无奈地道:“地铁停运了,烦你过来,我该把你安全送回家的。” 林思慕道:“真的不用了,我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张三道:“我在,没有危险的地方。” 林思慕不好推脱了,扭扭捏捏地跟着张总到车库,她若无其事地扯掉插进窗缝的联系方式,护着车门顶,示意爹儿俩上去。 檀香味的香薰仿佛故人,让他失去了胆怯,帘幕隔开前后空间,张三挨在他身旁问:“到哪儿?” 林思慕的身子被她碰了,连忙往左边去去,挨着车门回答道:“西郊。” 小宝宝蜷缩手脚缩在爹的腿上,战战兢兢盯着年轻人,嗫嚅道:“娘。” 张三:“你有几个娘?” 小宝宝宕机了,无措地抓着爹的裤子。 林思慕忙将她脑袋转向自己,道:“您别和孩子计较,她有时也管我叫娘。” 张总嗯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岔开长腿,挨到了小林的腿脚,小林抿唇并拢白皙蜜腿,缩到退无可退,听见头顶传来笑声:“你不回家吗?” “我要还一些钱。” “欠了多少?” “……一百万。” “高利贷?”张三熄了手机屏幕,后座的音乐声降了个调子,司机莫名感觉气氛很闷,关掉了空调。 小林抱紧孩子,不太好意思地道:“是的,我爹欠的,趁早还完比较好呢。” 张三道:“利率多少?” 林思慕道:“40%。” 张三沉默两秒,敛眸点开手机,手指快速划着什么,语气仍懒洋洋的:“你还了多少?” “我还了五万了。”林思慕怕她以为自己过得不好,急着回答:“砸门砸东西的次数比以前少多了,等我还完了九十五万,应该不会再打我了。” 张三摸到口袋的烟盒,小宝宝偷摸从爹的怀里瞅她,她的手移出裤口袋,一副牙疼的表情盯着小林,“你是大学生吗?” 小林骄傲地回答:“我是A大的学生哦!” 车子驶入杂乱的老城区,停在墙皮剥落的筒子楼下,楼下停着四五辆摩托车,穿着花哨的女人蹲在门口抽烟,眼神不善地打量意外闯入的豪车。 “你待着。”张三推门下车,走向楼梯口。那几个凶相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单穿了件天蓝色棉衬,身形隽长,将袖口挽到小臂,充血的小臂肌肉霎是漂亮。 小林担心地望着交涉的张三,听不见说话声,扒上了这辆白车的车窗,发觉手感异常厚闷,这似乎是防弹玻璃。 大约十分钟,或许更长,张三被一群人送了出来,无所不能穷凶极恶的老板爹大哥头在她面前像个端茶小弟。 她的银发依然醒目,衬衫修身挺拔,冷脸挥退大哥头,坐回车里,摁了摁鼻梁,平平无奇的白车再度行驶。 “回家吧。”她说。 “我不用还钱了吗?”他说。 “不用了。” 林思慕感到难以置信,荒谬感随之而来,他从青少男时期开始,耗费青春和心血打工,最后用性命达成异世界的任务,能还清债务了。 张三一句话,解决了他人生的绝境,八年苦难白熬了,小林拿着九十九万存款的银行卡,脸上显出一种很迟钝的迷茫。 他算是命好还是命不好?应该命好,所遇都是贵人,比方说残存记忆里,那个叫燕无珏的大反派,摆平他的困境也是这么轻松的。 林休休揣着崽崽缩进角落,小脸红一阵白一阵,羞愧难当,自己明明是大反派燕无珏的土猫,却接受了路人张三的投喂—— 作者有话说:老张:笑了,给张名片,大半夜不加我聊天,找到我公司了[抱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