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依赖结束
:依赖结束
元婧雪看着海舆图,闻言一怔,抬头看向晏云缇,神色平静:“此事我已安排好,届时你去詹宅将账本拿出来即可,其他事情你不用操心。”
“是不用我操心,还是殿下不想让我操心?”晏云缇指向海舆图上圈出来的范围,“我们根据那些出海商船出事的地点大致圈出来的叛军所在之地范围甚广,最终还是要依靠引蝶让东州卫去围困叛军。在此之前,上船之人绝对不能引起船上之人的猜忌,且到达叛军所在之处后,需要继续与叛军周旋,找到更多的账本证据,将海匪实乃叛军一事定死。”
晏云缇说着,语气加重:“此事乃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出错。且叛军所在的海岛上情形复杂,而我对方向最为敏锐,又学过东幽语,演技更是得殿下夸赞过,殿下理应选我才是。”
元婧雪神情并不赞同,“你说得犹如探囊取物,可你当知,此事危险重重,届时你一人深陷海岛,若有万一——你应当明白,你我性命相连,你不能出事。”
晏云缇凝眸望向她,“那殿下是在乎我这个人,还是因为依赖期不敢呢?”
元婧雪抿唇不语,静默半晌才道:“春蒐那次,你已经因为而我冒险一次,以致如今身染奇毒。这一次,我不想你再那么做。”
“所以,殿下为什么不想我那么做呢?”晏云缇固执地追问着。
元婧雪指尖压在海舆图上,她知道晏云缇想听什么,犹豫半晌,轻声道出那一句:“晏云缇,我不想你出事。”
晏云缇眸中漾起笑意,她将中间的榻几挪走,心满意足地抱上元婧雪,“殿下肯这么说,我已经很高兴了。”
“我会安排好一切,此事你不用费心……”元婧雪试图改变她的想法。
晏云缇笑着看向她:“殿下,你忘了吗?你之前说过,大事面前,不该讲究儿女私情。你心里应该明白,我是最好的人选。”
“再者,我也不全是为了殿下。”晏云缇拿起那张海舆图,来东沧这么些日子,她们私底下查探那些出过事的商船,有侥幸逃脱者,提供一二出事地点,连点成线,触目惊心,“即便是为了东州的百姓,为了大启的安定,我也想要助殿下一臂之力,将那些叛军剿尽,将上位者的罪行昭告天下,还百姓们一个公道。”
晏云缇:“这也是,我心之所向。”
元婧雪看出她心意已决,劝说的话再说不出口,她原以为晏云缇是个潇洒性子,不爱朝廷纷争,可现在看来,晏云缇的心中也有百姓家国。
若是她愿意,或许可以像晏峤一样成为国之栋梁。
而不是,被拘束在后宫。
元婧雪止住自己的思绪,对晏云缇道:“你若想,那便去做吧。”
“殿下不担心依赖期了?”晏云缇故意打趣她。
元婧雪神色肃穆,“你若真顾忌我,那就该小心行事,让自己毫发无伤地回来。”
晏云缇轻笑出声,亲亲长公主,“殿下关心的话都这么别扭。不过——若是担心依赖期,那大可不必。”
“什么?”元婧雪怔愣起来。
晏云缇触及她颈后的腺体,意有所指:“殿下,你不觉得你的信香已经很久没有失控了吗?”
元婧雪皱眉,“昨日我的信香还……”
“情不自禁释放出来,是吗?”晏云缇接过她的话,看着元婧雪面上染上薄红,“先前我也以为这是依赖期加重的表现,还是昨日我心有疑惑,请宣姑娘为我仔细诊脉一番,她确定,我的依赖期——已经结束了。”
“那你昨日为何不说?”元婧雪仍是不信。
晏云缇低笑一声,“自然是因为我想多看看殿下为我情不自禁的模样,不是因为依赖期,不是因为雨露期,仅仅是因为我的凝视,我的亲吻,而控制不住信香的释放。只要这么想一想,我就觉得整颗心像是泡进蜜浆里一般。”
元婧雪面上薄红加深,她虽不知依赖期的结束,却能察觉到自己身体反应的不同,信香控制不住的释放,抵抗不住乾元的视线,皆是因为——她的心在作祟。
所以先前晏云缇怀疑她对她身体的依赖加深,她并不那么认为。
当时她不肯将话说得分明,如今因为依赖期的结束,不需她说,晏云缇也分得清楚。
“看来殿下对我的喜欢,是真的。”晏云缇触及元婧雪的心口处,其实有些不敢信,“要不还是让宣姑娘再替殿下诊一次吧,我怕我弄错了。”
元婧雪也有些恍惚,她并未料到依赖期会这么快结束,她以为会出现的截然相反的分水岭并未出现,心绪身体好像都和之前一样。
她应下晏云缇的话,让萧燃请宣曦再过来一趟。
宣曦为她们二人仔细诊脉许久,最后坚定地道出一句:“二位的依赖期确实已经结束了。”她学医多年,不至于连这点脉象都把不出来。
元婧雪不得不信依赖期已经结束,她忽然多问一句:“上次宣姑娘在阁楼为我二人诊脉,那时可诊出来依赖期?”
“自然有诊出来,”宣曦一五一十地道,“上次江姑娘在雨露期,能诊出来动情频繁,那时我就猜到可能是依赖期要结束了。但我不敢确信,且二位并没有要询问的意思,我便也没有多言。后来屡次为禾姑娘诊脉针灸,也诊出来脉象越发平稳,即便昨日禾姑娘不问,我也是要说的。”
所以,她们的依赖期在昨日便已结束。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从宣曦走后,元婧雪就一直没开口说话,这般沉默不语的样子,反而让晏云缇心中很是不安。
她一直在怕,怕依赖期结束后,元婧雪对她的态度会变回从前那幅冷淡的模样。
所以昨日知道这件事后,她的第一反应是欣喜,可很快她想的是隐瞒。
她怕元婧雪知道这件事后,会刻意改变态度。
所以她想瞒下去,想用依赖期这个理由一直缠着元婧雪,直到瞒不下去那天。
可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她不想欺骗元婧雪,更不想紧抓着一份欺骗得来的感情。
“殿下如此,是在后悔吗?”晏云缇忽然问道。
元婧雪眼睫一颤,抬眸看她:“你说什么?”
“我问,殿下是在后悔吗?”晏云缇深呼一口气,将话说得明白,“后悔在那日对我说出‘喜欢’两个字,以致今日依赖期结束,你找不到一个很好的理由,来疏远我。”
元婧雪感觉心被刺了一下,她抿唇静望着晏云缇,几息后道:“我没这么想。”
“那殿下在想什么?”晏云缇追问。
“我,”元婧雪话语微顿,“我也不知,该说什么,该想什么。”脑中纷纷杂杂有许多念头,彼此争执不休,理智和情感撕扯着,在问她到底什么才是对的选择。
是要纵情恣意,还是约束克己。
她想不清楚,甚至不愿意去想。
晏云缇看出她的茫然,上前轻抱住她,“不知道该想什么,那就不要想了。就像我先前一直在担心依赖期结束后,殿下的喜欢会变淡,等真到这一日,我才发现我该怕的不是这个。所以殿下也不要再想什么,等一等,最起码等到回京之后再说。”
晏云缇将人抱得更紧,“殿下,就让我当一回胆小鬼,我不去问,你不去想,让我们和之前一样,好吗?”
元婧雪的思绪被她打断,心被她的话刺得生疼,她知道晏云缇在不安,可这一回她不能轻易许诺,更不可能仅用“喜欢”两个字抚平晏云缇心中的不安。
晏云缇本该是潇洒无畏的性子,不该因为她变得如此忐忑不安,就像是——当年母后那般。
“好,我不想了。”元婧雪止住那些思绪,她压着晏云缇倒向软榻,“你也不要再想了。我们阿云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顺心而活。”
晏云缇的心被她一声“我们阿云”唤得雀跃起来,她吻上元婧雪的唇,“殿下说得对,我该珍惜。”
与詹家合作一事接近尾声,接下来的两日,元婧雪不用外出太长时间,一日大半的时光都与晏云缇待在一处。
她们真正地腻在一处,寝食同行,又因心意相通,每一次信香都能同步爆发而出,整个室内都被融合出的甜香溢满,以至第二日傍晚的时候,元婧雪着实受不住,抬脚软弱无力地蹬向晏云缇,“你闹够了没有?”
“我哪里闹了?”晏云缇握住她的脚踝,“分明是阿雪一次次控制不住信香,哪里是我在闹,明明是阿雪在闹我才对。”
“你不惹我,我能如此?”元婧雪着实不想听她的歪理,她想要走,又被晏云缇拉回去,锁在怀中。
耳畔热息浮动,元婧雪情念颤动,不由道:“你这样,好似我明日就不要你了。”
“阿雪真聪明,”晏云缇吻上她的颈后,“我就是如此担心,所以才要缠着阿雪,缠到阿雪忘不了我。”
颈后腺体被犬齿刺破,元婧雪很是后悔说出刚才那句话。
现在的晏云缇,根本刺激不得。
第72章 双方行动
:双方行动
是夜,月明星稀。
两艘大船停在港口内,附近安排着众多守卫,四处巡看。
船舱内满装粮食和兵器,詹绮打开一箱兵器,握着灯台让市舶使冯泰良查看,“所有兵器和粮草都已到位,只待今夜船一出海,便可解大人之急。”
冯泰良看着箱内制造精良的兵器,眉眼间尽是笑意,伸手拍拍詹绮的肩膀,“詹家主有功啊,只待事成,主上必有无上荣耀赐予你。”
“全赖冯大人信任,否则当年我一介商女,如何能将詹家做大到如今规模?”詹绮缓缓合上箱子,“只是今日为何不见钟离大人,她不随船一起出海吗?”
“钟离大人有事,需得回东幽一趟,”冯泰良边说边往上走,“今夜由我的亲信郑廉押船,詹家主自可放心就是。”
詹绮:“原来如此,有郑监事在,我自然放心。”
两人的声音越走越远,直到船舱内彻底静谧下来。
放在里侧的一个箱子盖子被人往上一掀,露出一条缝隙,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晏云缇深呼一口气。
这箱子虽留着缝隙以供呼吸,但待久了难免闷得慌。
她身侧不远处的箱子同样微动,隔着箱壁轻轻敲击三下,晏云缇同样敲回去,示意自己安好,接下来再无声音。
船出海了。
“启禀殿下,船已出海,东州卫的人已入城。”萧燃在一侧低声禀报。
元婧雪立于院中,约莫等上两刻钟,听暗卫来报——冯泰良邀约詹绮入府,酒兴正酣。
浑然不知死期将至。
东州卫的兵闯入后院时,冯泰良惊得站起,厉声呵道:“谁人胆大包天,敢在我冯府动刀动枪!”
“冯大人,许久未见。”夜色中,女子冷幽的声音飘入屋中。
冯泰良睁大眼睛望着从门外走进来的紫衣女子,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下。
市舶司掌管海贸交易,是朝廷税收的重要来源之一。冯泰良作为市舶司的市舶使,掌管市舶司上下,每隔两年需要进京一趟向圣上述职。
冯泰良见过长公主,在跪下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
长公主来东州一事,他未曾得到半点消息,如今乍然带兵闯入,难道是……
“卑职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长公主莅临寒舍,还望长公主恕罪!”冯泰良俯身跪下,视线往身侧的管家身上一瞥。
元婧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面色冷凝:“冯大人现在说恕罪未免早了,也不必急着去通风报信。”
今夜,市舶司、知府衙门、冯府,无一不被东州卫封围起来。
城门紧闭,哪怕是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萧燃抬手,高声吩咐:“搜!今夜就是把冯府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冯大人这些年做的好事都翻出来!”
冯泰良身子一软,意识到大事不好,依旧强撑着问道:“卑职实在不知犯了什么事,要让长公主如此大动干戈,还请长公主明示。”
“明示?”元婧雪在上首坐下,“把账册读给冯大人听。”
萧燃拿着两本账册,一行行读过去。
账册上记录的是这些年来詹家和市舶司的银钱往来,除了那些数额巨大的孝敬,其中还有敛下的赋税记录。
单这一则,冯泰良的身家性命就不保,他面色惨白,意识到是谁出卖他,怒视向詹绮,“詹绮,你竟敢!”
詹绮看着面色狰狞的冯泰良,神色异常平静:“从与冯大人合作的那天开始,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年她一心想要将詹家的生意做大,直到这条路越走越窄,她发现想要回头的时候已是不能。
“背叛我你有什么好处!你也一样要死!”冯泰良怒骂,接着面向元婧雪,伏跪身子,“卑职只是一时糊涂啊,求长公主饶命!求长公主饶命!”说着不停地磕头求饶。
元婧雪冷眼望着他,“你不必再装傻。账册上记录的大笔孝敬钱,冯泰良,你若能说出这些钱的用处,本宫或可饶你一命。”
冯泰良磕头的动作一顿,欲哭无泪地道:“卑职实在不知殿下的意思,那些孝敬钱,自然是被卑职用在奢侈享乐上……”
“看来冯大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萧燃一挥手,上来两个暗卫将冯泰良往外拖去,惊得他大声嚷嚷起来:“殿下这是做什么?卑职最多贪些银钱,殿下想要私下动刑,不怕招惹非议吗!”
元婧雪望着看似吓得胆颤其实一直在迂回自救的冯泰良,神色冷淡至极:“冯泰良,你当本宫为何要封锁东沧城?今夜,你若肯说出来,那便少些罪受。若不肯,本宫手握陛下的御牌,照样能从你和这些人的嘴里撬出证据。”
金色御牌在黑夜中泛着凌寒的光。
冯泰良看到那道御牌的瞬间,面上的血色彻底褪去,可他依旧咬紧牙根,不肯松口。
侵吞抽解税和私养叛军的罪名,孰轻孰重,他怎么会不明白?
一旦他开口,便是废棋,必死无疑。
通敌叛国,更是要株连九族。
“搜出来了,这是这些年冯泰良等人贪吞抽解税的账册,还在他府中搜出一些没来得及熔铸的税银。”萧燃将搜出来的账册放到桌上。
元婧雪望着外边清朗的月色,静静等着。
直到有东州卫匆匆进府来报:“启禀殿下,统领大人已亲自带兵出海,此行必能诛尽叛军,还东州安宁!”
元婧雪一直平静的面色,在此刻微微有了变化。
詹如星在她手中,詹绮不得不帮她安排晏云缇和五名暗卫上船。
即便如此,元婧雪的心中依旧不宁。
冯泰良的嘴再硬,早晚也会撬开,但最要紧的账册证据都在海岛上,需要晏云缇她们拿回来。
在东州卫赶到之前,她们将是六人对敌整个叛军营。
元婧雪无法让自己心静下来,她隐隐觉得要发生什么。
一个时辰后,她的不安得到证实。
萧燃脚步匆匆进来,低声禀报:“殿下,不好了,冯泰良说,那座海岛上埋满了炸药。一旦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们会引爆炸药同归于尽。”
元婧雪当即起身,今夜维持的平静表象在此刻撕裂,她快步往外走去,“备船,出海。”
“殿下不可,殿下的安危要紧!”萧燃紧跟上去劝说,“晏姑娘那么聪慧,定不会出事的,殿下不可冒险。”
元婧雪倏然停下脚步,视线极冷地看向萧燃:“你要违逆本宫的命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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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月下,一箱箱兵器被士兵抬着放到兵器库里,只是大致粗略检查一番,便急忙去前面饮酒。
又约莫过上半个多时辰,换防的兵士前来细细检查兵器,当掀开一箱兵器,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唯有零散几件时,又急忙去检查剩下的,发现共有六箱基本是空的,立刻意识到不对。
“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通知统领,兴许是有人混进来了!”那士兵跑得飞快。
而此刻,已然喝醉的叛军统领拍着晏云缇的肩膀,感叹道:“你我都是为主子做事,如今主子大事将成,你却还担着重担。这些账目和信件给你,你定要替主子将大启的皇室搅得天翻地覆,让她们皇室中人自相残杀,助主子登上那个位置,将来论功行赏,你必是头功!”
“这都是卑职该做的事,”晏云缇口中说的东幽话极其流利,“如今这些粮草和兵器都已到位,将军才是主子最信任的人,后面的事都要仰赖将军多费心。”
“这是自然。”叛军统领被她一句最信任说得高兴起来,又端起酒杯敬晏云缇,“来,喝!今夜不醉不归!”
晏云缇知道他已喝到兴头上,借着给他倒酒的功夫,在酒中撒入无色无味的药粉。
叛军统领一口喝完,顿时醉倒下去。
晏云缇将桌上的账册和信件塞进怀中,立刻和埋伏在附近的五名暗卫一起离开。
这叛军统领属实不算聪明,且她们早已谋划好,元婧雪设计让钟离钰不得不返回东幽一趟,她则扮演钟离钰的亲信,来诓骗叛军统领。
言语间周旋试探,竟真的让晏云缇探出一个重要的消息——詹家和市舶司皆以为他们的主上是元姈华,但其实这些叛军真正听命于钟离钰!
多亏当初谈宁给的真言药粉,借着酒性发挥,套话都轻松许多。
然而好运到头了。
“晏姑娘,他们追过来了。”身后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喧嚣。
一声急促嘹亮的哨声紧接着响起。
四下“嘶嘶”声不断,幽绿的蛇眼在暗夜中泛着冷冷的寒光,蛇虫毒蝎不断逼近,却不敢靠近她们半丈以内。
追来的将领继续吹响哨声,然而那些蛇虫毒蝎只敢在四周游移,却不敢寸进。
那将领气得放下尖哨,厉声道:“杀了她们!绝不能让她们出岛!”
话音刚落下,远处传来一阵炮火声!
东州卫统领的大船逼近海岛,一阵炮火将试图阻拦的叛军炸飞,海岛上瞬间陷入混乱。
醉倒的叛军统领被这阵冲天炮灰震响,他揉着疼痛的额际,听着属下的汇报,脸色愈发难看。
“将军,海岛四面都被围了,东州卫手中炮火刀兵齐全,我们、我们怕是不敌啊。”
“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叛军统领猛地起身,险些因为头晕栽下去。
“可能、可能是刚刚那几个埋伏到岛上的女子带过来的,将军,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叛军统领面色阴森下去,“她们不就是想要证据吗?好啊,那就看她们能不能带得出去!吩咐下去,引东州卫入岛,我要让他们一起下黄泉!”
第73章 启程回京
:启程回京
一线天光自海际升起,照耀在硝烟已消的海岛上。
东州卫的士兵押着叛军往船上去,更远的地方躺着不少人,大多身上有伤,有的连起身都坐不到。
晏云缇穿梭在这些伤员中,拿着纱布和伤药一一帮他们包扎治伤,听见海面上有船驶来,转身看去,隐约见到一抹紫色的身影站在甲板上,视线隔着遥阔的海面与她对视。
晏云缇微怔,赶忙将身前这个伤员的手臂包扎好,将剩下的伤药和纱布交给暗卫,脚步匆匆往海滩上去。
东州卫的统领也听闻消息赶来,遥遥一望,猜测道:“应是殿下带人来了。”
晏云缇趁着船还没到,将右手的衣袖往下一拉,确保盖住纱布后,迎上前去。
元婧雪早已看到她在沙滩上等候的身影,一直提着的心在此刻稍稍放下去,见晏云缇迎上前来,伸出左手扶她,不似有伤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可有受伤?”
晏云缇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东州卫有许多人伤亡,那叛军统领穷凶极恶,眼见不敌,竟叫人引爆埋藏在地下的炸药,才造成这许多伤亡。”
东州卫统领上前行礼,接着晏云缇的话说下去:“幸亏晏姑娘提醒及时,我们及时撤出来,才没让更多人踏入埋有炸药的中心地界。晏姑娘英勇,竟一人将要乘船逃脱的叛军统领活捉回来。有此人证,殿下便可安心了。”
元婧雪听到那句“英勇”,看了晏云缇一眼,见她一直未动右手,先对东州卫统领道:“郑泰良已经招认,也说出海岛上炸药一事。我此来带了不少伤药和食物,应统领让人将伤药和食物都搬下来吧。看此情形,怕是要在此处休整一二,应统领需要什么尽可去吩咐。伤者要尽快医治,有身亡者按照朝廷抚恤两倍,事后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是,一切都依殿下的吩咐,多谢殿下送来这些物资。”应统领吩咐着士兵去帮忙卸下伤药和食物。
元婧雪看向远处躺着的众多伤员,又看了晏云缇一眼,视线在晏云缇的右手上停留几息,没有多问,往前走去。
她接过伤药和纱布,蹲下去亲自帮伤员包扎起来。
“殿下,我来吧。”晏云缇想要接过纱布,鲜血淋漓的伤口很是骇人,晏云缇不想让她多看。
“我若连这一点伤口都见不得,未免太辜负这些将士的浴血奋战。”元婧雪将纱布包扎好,接着走向下一个人。
她太平静,平静到晏云缇开始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出自己受伤。
直到忙了近一个时辰,晏云缇再次起身的时候,忽觉一阵晕眩,站不稳要倒下的时候,后背被人稳稳扶住,睁眼看到元婧雪微变的脸色,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稳住身子,笑着安抚:“我没事,可能是饿的,吃点东西就好了。”
“那先去喝些粥。”元婧雪扶着她往远处走去坐下,接过煮好的白粥,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小心烫。”
晏云缇眨了眨眼,心里犹疑不定,乖乖把一碗粥喝完,喝完把怀中的账册和信件掏出来,递给元婧雪:“这是我从叛军统领那里拿到的,殿下看看有没有用。”
元婧雪看着那一叠完好的账册和信件,沉默几息,没有翻看,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晏云缇的右臂,将她的衣袖往上拉去,一截惨白的纱布露出来,她指尖一顿,看到纱布上渗出的血迹,轻声问道:“伤得如何?”
“没什么大事,”晏云缇又笑起来,将衣袖拉下去,“我刚才还能帮忙包扎呢,要是真伤得厉害,我早要殿下哄我了。”
元婧雪抬眸看她,又问:“怎么伤得?”
“就是,一不小心被炸药炸了一下,”晏云缇斟酌着道,“然后在追击叛军统领的过程中,被他的刀不小心伤到一次。”
这么一说完,元婧雪的面色彻底不好了。
晏云缇怕她一直猜测担心,索性把昨夜的事情说清楚——东州卫的援军到达之后,叛军节节败退,晏云缇最先发现叛军有意将他们引向海岛的中心地界,及时提醒众人后撤。
“我是因为撤出不及时,才不小心伤到后背,真的伤得不重。”晏云缇动动右臂示意自己没事,接着道:“那叛军统领口口声声说要与我们同归于尽,可他却想要趁机乘船逃脱,我发觉他行迹不对,及时追踪过去,因是背上有伤,一时不察让他伤到右小臂,不过我也反手还了一刀,他伤得可比我重多了。”说完又补上一句:“不过人没死,他的嘴里虽藏着毒,但以他那茍且偷生的性子,怕是咬不下去,我也卸了他的下巴,殿下放心就是。”
元婧雪静静听着她说,明明是那么惊险的过程,在晏云缇的叙述下却是如此平铺直叙,仿佛她真的没有经历什么大事。
可是,她伤到了右手。
这一次是小臂,下一次呢,又会伤到什么地方?
这已经是第二次,晏云缇为她而伤。
“殿下,你怎么会急匆匆地过来?”晏云缇见元婧雪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右臂,想要转移元婧雪的注意力,“运送物资这种事明明可以让旁人来做,殿下却亲自过来,难道是因为担心我担心得坐立不安了?”
晏云缇的语气略带调侃。
元婧雪凝目望向她,双唇轻启:“是,因为担心你,怕你会出事。”
晏云缇一怔,元婧雪如此直言出乎她的意料,她怔愣片刻,无奈笑起来:“殿下如此直接,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你不用安慰我,现在也不需要你安慰我,”元婧雪何尝看不出她的心思,她轻轻握住晏云缇的手,“你若是痛就对我说痛,若是想要我哄你,那我就哄你,你不需要压抑什么。我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脆弱,你可以像上次受伤时那样,任性妄为,做你想做的。”
太阳早已升起,整个沙滩沐浴在金色的日光中。
晏云缇看着眼前笼在光晕中的元婧雪,觉得有些看得不真切,她忽然凑近,故意问道:“那我现在想亲殿下,也可以亲吗?”
“可以。”元婧雪并不躲闪。
晏云缇惊讶地微张着唇,不一会儿笑出声,“殿下如此,倒真是把我制住了。”她哪能真在这种场合下亲人啊。
“还是先看看账册和信件上都写着什么吧,”晏云缇翻开最上面账册,“等回去之后,我再让殿下看看我的伤,现在不急。”
账册上记录的内容和她们预料得大差不差,皆是购置粮草和兵器的记录,而那两封信,很明显是元姈华写的。
此等大事,郑泰良他们真要做,也必定要留下保命证据,这两封信就是郑泰良的后手,足以将元姈华私养叛军一事定死。
“这些人证和物证必须立刻移交上京。”晏云缇一边说着,一边将信纸塞回信封,此事看似已经结束,但争端其实才刚刚开始,“殿下封闭东沧城,此事闹得如此大,很快消息就会传出去,我们要在元姈华她们反应过来之前,将所有证据连同奏折一起递交上京,让她们辩无可辩。”
“你身上的伤,不适宜舟车劳顿。”元婧雪迟疑着。
“我真的没事,可以赶路,”晏云缇握住她的手,“殿下愿意明示对我的关心,愿意为我迟疑一二,我已经很高兴了。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东沧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都。”否则她担心消息一旦传出去,元姈华那边会想要派人截杀,那样会增添很多麻烦。
她们动身先一步赶回东沧城,将市舶使郑泰良、监事郑廉、詹绮和叛军统领一应人等,派重兵快马押往京都。
出发前,元婧雪安排詹如星去见詹绮最后一面。
詹绮自知必死无疑,能为女儿求得一丝活路,她已无憾,抚摸着女儿的脸,含泪笑道:“如星,出海去吧,离开这里,替阿娘看看海外的风景,不要再回来了。”
如此株连之罪,长公主愿意信守承诺,保她女儿一命,詹绮已是庆幸不已。
詹如星哭得泣不成声,她想说她不要走,她要留下来陪阿娘,可她知道她的这条命是怎么换回来的,哪怕后半生茍且偷生,她也不能轻易抛却这条性命。
码头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喧闹不减。
元婧雪和晏云缇踏上甲板,她们感觉到身后凝望的视线,朝后看去,不远处的一艘船上站着一衣衫尽白的女子,及腰的帷帽遮住她的面容。
她朝着两人的方向深深作揖弯下腰去,而后转身步入船舱,再未出来。
晏云缇看着这一幕,忽有些唏嘘:“富贵荣华真是转眼烟云,从此以后她便是孤身一人了。”
留下詹如星,其实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一时的心软可能会酿成未来的大祸,也有可能只是多留一条人命而已。
“殿下终究是心软的,”晏云缇被元婧雪扶着进船舱,单手抱住她,“也不知回京后,殿下能不能也对我心软些。”
“回京后,你应该会受到封赏。”元婧雪知道她在问什么,避开那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帮一帮你。”
晏云缇抬眸凝视着她,眸色深幽:“我想要什么,殿下不清楚吗?”
元婧雪抿唇,她抚上晏云缇的右手,沉默下去。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晏云缇想要什么。
可是,她不知道她该不该给,也不确定她给不给得起,又能给多久。
当踏上回京这条路,那些束缚重回己心,元婧雪愈发茫然,她捧住晏云缇的脸,轻柔吻过去,“一切,等到回京后再说吧。”
哪怕逃避无用,她也想暂时地自私地拥住限存的温柔。
第74章 贪欲无厌
:贪欲无厌
因是背上和右手都有伤,晏云缇被元婧雪勒令不许胡来。
可长公主不准她胡来,现下却主动吻过来,晏云缇被吻得情动,左手紧握住元婧雪的腰身,右手刚抬起来。
元婧雪立刻伸手轻按住她的右手,“别动,好生放下去,别把伤口挣得裂开了。”
“哪能这么脆弱啊,”晏云缇哭笑不得,“你昨日不是看过我的伤口了吗?确实伤得不重。”
“伤得不重也不行。”元婧雪打断她的话,见晏云缇的后背已经压到榻枕上,主动退出她的怀抱,“坐起来些,切莫压到背后的伤口上。今日也该到你针灸的时辰了,再喝三日药就好了。”
一提到喝药,晏云缇面色顿时苦起来,她紧握着元婧雪的手不肯松,“那殿下可要一直陪着我,那药实在太苦了,没有殿下我可喝不下去。”
宣曦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她早已见怪不怪,上前施针。
一根根银针刺进颈后,晏云缇眉目微蹙,“今日这针好像疼些。”
“是要疼些。”宣曦施完针,坐到一旁嘱咐道:“你体内的毒已到清除最关键的时刻,今明两日可能会出现一些较为严重的反应,比如腺体发疼,身上高热,头晕恶心,这是毒素在往体外排的征兆,熬一熬,熬过这波不适,你也就好了。”
这十几日的服药和施针都是在减轻毒素,但要彻底根除,这是无可避免的一遭。
以至于今日的药都苦得格外厉害,晏云缇每喝一口都仿佛在经历酷刑。
一碗药喝完,她额上竟生出冷汗。
“这是药效在发挥了。”宣曦又诊一次脉,“晏姑娘体质好,药效吸收得也快,若实在难受,就躺下歇息。但这段时间要保持清醒,切不可睡过去了,有什么事再唤我。”
晏云缇不想说话,她全身开始冒冷汗,头晕得厉害,靠在元婧雪的肩头上,像是一下子被抽去所有生机,蔫了下去,“殿下,我好难受啊。”
这一句话带上压抑的鼻音。
元婧雪心揪得厉害,伸手摸到她颈后滚烫的腺体,实在放心不下,“我去问问宣曦,看有没有办法让你好受些。”
“别走,”晏云缇扯住她的衣袖,鼻音更重些,“阿雪,你别走,陪着我。”
“好,我不走。”元婧雪又坐下来,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尽量不压到她的伤口,“那要不要躺下歇息?我陪你躺着。”
“嗯。”晏云缇觉得鼻头酸得厉害,她也不想这样的,可身体太不舒服,加上元婧雪又一直哄着她,她莫名就很委屈,一委屈就控制不住泪腺,眼泪汪汪地抱住人,头靠在元婧雪身前最软的地方,深吸着她身上的香味。
元婧雪任由她蹭来蹭去,因心中忧虑着也没心思想别的,一次次轻抚着晏云缇的后背,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帮她缓解一二。
直到衣领被越蹭越乱,晏云缇一口咬上去,元婧雪轻吸一口气,低头看去,只见咬人的小狗泪水盈盈望着她,垂下来的泪珠热烫得很,烫得她心尖一颤,无奈又好笑:“不难受了?”
晏小狗无辜地眨眨眼睛,牙齿轻磨。
元婧雪微微迟疑:“你,可以吗?”
晏小狗狠狠吸溜一下,证明自己很可以!
元婧雪的气息,身上的味道,触感温热的肌肤,每一处都让晏云缇觉得喜欢喜爱,让她的注意力从身体的难受上转移到元婧雪的身上,握揉着莹白的肌肤,欣赏着雪色中开出一朵朵的红梅。
元婧雪纵容着她,之前那次晏云缇高烧时,她便发现做此事有助于缓解晏云缇的不适。属于坤泽的辛夷花香静谧释放而出,盘旋绕到晏云缇的颈后,稍稍抚平着她腺体的疼痛。
元婧雪看着她越来越往下,见她要动右手,出声阻止:“别用右手,用力会撕裂伤口的。”
晏云缇抿唇,红着眼眶,“那怎么办?殿下要帮我吗?”
元婧雪清楚,哪怕晏云缇只用左手也能做到她想做的,可理智清楚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她心软得很,被晏云缇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眸紧盯着,更是无法拒绝,她紧抿着唇,无声地伸出左手,勾住左膝的膝弯处,往上抬起,“这样,可以吗?”
晏云缇望着美人主动敞开的景色,彻底忘记身上的不适疼痛,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一样晕乎乎的,嗷呜一口咬上去,眉眼舒展。
元婧雪轻嘶一声,越发觉得晏云缇像是一只咬住猎物就不肯松口的小狼狗,什么地方都喜欢咬,什么地方都要留下标记,真是、真是过分!
偏偏人在病中,元婧雪舍不得骂舍不得踢,任她胡作非为。
乃至最后晏云缇俯在她身上,咬着她的耳朵道:“殿下,我好希望我一直病着哦。”
“别胡说,”元婧雪捂住她的嘴,“明日过去也就好了,难不成你想天天喝那么苦的药?”
“那还是不要了。”晏云缇一想到那药嘴里都发苦,亲上长公主软甜的嘴巴,磨磨蹭蹭不肯离开。
她身上仍发着热,浑身烫得像火炉。
如今已是四月里,白日本就偏热,元婧雪被她紧抱着,热出一身汗,刚说一个“热”字,就听见晏小狗委委屈屈地道:“殿下这是在嫌弃我吗?还没回京呢,殿下就觉得我不好了。”
“晏云缇,你真是太不讲理。”元婧雪说了今天以来最重的一句话。
直接把晏云缇说得眼眶红起来,情绪一上头,直接道:“是我不讲理吗?分明是殿下不愿意对我负责,想要对我始乱终弃!”
元婧雪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始乱终弃”这四个字也能被说到她头上,她张了张唇,想反驳晏云缇的话,又不知该怎么反驳,一时默然无言。
晏云缇眼眶越来越红,一滴泪砸下来,她狠狠咬住元婧雪的唇,将人逼得快要喘不过来气时,松开人很轻很轻地道:“元婧雪,如果——如果你选择不要我的话,那我,也不要你了。”
元婧雪心中骤然一疼,她静静望着晏云缇,记忆里的少女是那么张扬明媚的模样,可如今呢,满身的伤痕,患得患失的情绪,时时刻刻的不安,让她在病中也不得安生。
这是元婧雪最不愿意见到的,她不想让晏云缇因为她变成这幅模样。
变得,失去自己。
“阿云,对不起。”元婧雪抚上她的面庞,声音怅惘,“你不要,为了我,失去你自己。”
因那一句“对不起”,晏云缇觉得自己的心直直往下坠去。
可是她仍不想放弃。
她不信,不信元婧雪那么心狠。
翌日傍晚。
晏云缇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人,只觉得胸腔中的那颗心难以填满。
她忽然明白元婧雪那句话的意思。
她是变了,变得贪得无厌。
一心想要在元婧雪身上得到回应,所有的情绪皆因元婧雪而起,那她自己呢?她把自己放在了何处?
一个卑微的求爱者吗?
这样的她,元婧雪真的会喜欢吗?
晏云缇动作很轻地走下床,披上外裳,走到甲板上面去吹风。
宣曦正要来给她诊脉,与她撞见,见她面色红润,笑着上前:“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好了,这最后一碗药,喝完就结束了。”
晏云缇看向那碗黑乎乎的药,第一次没有面露苦色,她端起药碗,仰头往喉咙里倒下去。
宣曦在一旁看得愣住了,半晌轻叹一句:“你这不像是喝药,倒像是把药当酒喝了。”
“我现在能喝酒了?”晏云缇顺势问一句。
宣曦伸手搭上她的脉,“再多等十日左右,等你身体全然恢复后再饮酒。”
如此,想要借酒浇愁也是不行了。
晏云缇望着眼前广阔的河面,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她和元婧雪相识以来的种种。
她能看得出元婧雪对她的变化,也知道元婧雪心中应是有她的,可她不知道这份情谊有多深。
因不确信而不安,便渴望得到回应,得到承诺。
如此迫问,本身也是一种逼迫行为。
宣曦帮她诊完脉,确信道:“你体内的毒清了。”
晏云缇轻“嗯”一声,她收回手,沉默许久,忽然问宣曦:“你说,时间是不是真的能淡化一切感情?又或者是,物是人非,再浓的情意早晚也会淡却,变成两相生厌。”
宣曦知她问的是感情问题,摇摇头:“也不一定吧,这世间还是有很多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有情人,只是你我尚未见到而已。”
晏云缇诧异地望向她:“我还以为,宣姑娘经历那么一遭,要对世间真情绝望了。”
早在出发剿灭叛军前,晏云缇就已经设法问出宣曦和钟离钰的关系。
宣曦是钟离氏的旁支,只因她于药理毒物上颇有天分,所以当年被钟离氏的家主选在身侧养大。她和钟离钰一起长大,也曾对钟离钰生出过感情,却没想到最后险些被钟离钰毒哑嗓子,追杀逼迫至此。
宣曦了解钟离钰,晏云缇也正是靠着她的那些了解,才能将叛军统领耍得团团转。
如今再想起那些遭遇,宣曦已是坦然得很,笑着道:“我若要因为不爱我的人而自苦,那我未免太蠢了。现下我能坐在这船上和晏姑娘谈笑,说明老天还是眷顾我的。所以我要珍惜这份眷顾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因此痛恨世间走向偏执。”
宣曦说着站起来,双手张开享受着风穿过身体的舒爽感,“不过晏姑娘有句话说得对,时间确实能淡化一切感情。所以啊,晏姑娘可以学着给自己一些时间,或许试着放下,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也能寻到转机。”
晏云缇被她说得心头一动。
若是逼迫太甚,反将人逼得后退。
那放手呢,是不是能让彼此看得更清楚?
第75章 意欲赐婚
:意欲赐婚
晏云缇开始学着克制,为了让她的克制更理所应当,她让宣曦对元婧雪说,因她刚解完毒,需要修身养性十数日,不可妄动情念。
元婧雪不疑有他,赶往京城的路上,除了每日让她同睡,再不准她做别的,连每日的亲吻都戒了。
眼见离京城愈近,晏云缇的一颗心愈往谷底坠落。
不愧是克制端方的长公主,看起来像是丝毫不贪恋情事,东州种种,似都烟消云散。
在回京的前一日,晏云缇终于破功了。
她恶狠狠地咬上元婧雪的大腿内侧,在左边留下一道数日难以消退的齿印,指尖反复碾压着那处,看着元婧雪满面绯色,欲语还休。
晏云缇却抽身离开,坐到床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今日,我先行一步回京吧,免得为殿下招来非议。”
昨日傍晚,东州一案所有人证和物证都已入京,东州卫统领的奏折已经先一步呈递到皇帝面前。
如今京中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且据京中传来的消息,景宁侯晏峤已奉圣命进京向圣上述职,今日便将抵达京都。
按理来说,晏峤应该要到今年年末才会进京述职。
晏云缇心中隐约觉得此事或许和她有关,她与长公主共同出京查案一事,陛下定已知晓。
圣心最难揣测,加之梦中阿娘身故,晏云缇心中难安。
元婧雪起身,一边系着腰间的系带,一边轻声应好。
晏云缇转身看她,见她面上红晕犹未退去,忽觉自己太过分,上前轻握住元婧雪的手,“要不我走前,帮殿下一次?”
“不必,”元婧雪推开她的手,“一路快马回京不能耽搁,你既心中担心景宁侯,便快些去吧。”
晏云缇张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起身静静望了元婧雪一会儿,走前留下一句话:“我等殿下的决定。”
门被阖上,室内彻底寂静下来。
元婧雪抿唇,感觉到左腿内侧的不适,那里的印记分明,让她难以忽视。
而母皇将景宁侯提前召回京一事,更是压在她的心上。
母皇大概是,已经猜出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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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云缇骑着快马一刻不停地奔走在官道上,终于在城门将闭前赶入京城。
景宁侯府的人守在城门前,一眼看到晏云缇牵马进城,当即大声喊道:“大姑娘,这边这边。”
晏云缇牵着马走到她们面前,“你们怎么在这里?”
“侯爷一回府,就让我们来这里候着,说是大姑娘应该就在这两日会抵京,让我们来接大姑娘回府。”
晏云缇明了,阿娘这是怕她一回京先去秋宅,派人来拦她了。
“走,先回侯府。”晏云缇把马交给侍女,坐上马车。
马车赶回侯府已是夜幕时分。
晏云缇进府后直接去晏峤所住的松苑,进屋后先是看到坐在书案后翻书的晏峤,接着看到坐在窗边的秋泠月,一时愣怔住。
秋泠月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宝贝女儿,赶忙起身朝着她走过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着,“你去东州这一趟,可有受伤?快让娘亲瞧瞧。”
晏云缇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便道:“只受了些小伤,已然好了。娘亲怎么会过来?”
“东州的案子闹得那么大,你娘亲自然是担心你。”坐在书案后的晏峤接过话,她久在沙场,虽生着一双桃花眸,但因战场风霜凌厉过甚,很有不怒自威的气势,一旦不笑,神情便算不得柔和。
秋泠月转身对上她那样的神情,立刻不快起来:“怎么,云缇经历这么一番磨难回来,你难道还想训她?”
晏峤被她说得无奈,放下书走过来,“我何必要训她?她立这一番大功,该夸才是,便是陛下也说要重重赏她。”
“你这表情,可不像是陛下要赏她。”秋泠月看出不对,眯眼问道:“你匆匆让人将我唤到侯府,究竟有什么要事?”
晏峤看了一眼侍从,侍从退下,将书房门合严,又驱散在外间守着的下人。
“行了,快说吧。”秋泠月对晏峤没什么耐心。
晏峤看向晏云缇,距她上次回京已有四年,记忆中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人,成长得越发聪慧坚毅。
她知道晏云缇不在她的身边长大,对她不会很亲近,所以保持着适当距离,说道:“陛下,有意给你赐婚。”
晏云缇脑中轰得一声。
不等她开口,秋泠月不可置信地压着声音问道:“什么?有说是哪家的姑娘吗?”
“没说,”晏峤摇头,“我今日进宫向陛下述职,陛下却与我谈起云缇清剿叛军的功劳,说是她年岁已到应该成家立业,若是我晏家不想将女儿嫁出去,那便娶。可娶谁家姑娘,陛下并未明说,应是给我们选择的机会。”
秋泠月听到这儿松一口气,“那便好。婚姻乃是人生大事,可不能一纸赐婚定下终身,到时后悔都不行。”
“云缇,你……”秋泠月转头看向晏云缇,见她面色不好,伸手贴向她的额头,“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还是累着了?”
“我……”晏云缇欲言又止,一颗心直往下沉坠。
陛下此举,是在告诉她,不要觊觎长公主的驸马之位吗?
秋泠月想起她先前两头瞒着相陪“故友”一事,试探问道:“你是有喜欢的人吗?哪家的姑娘,你若真心喜欢,娘亲去为你提亲。”
晏云缇喉间干涩,静默半晌摇摇头:“娘亲误会了,我没有喜欢的人。”
秋泠月看她这幅样子,就知她在撒谎,又不想逼她,便道:“那你先去休息吧,赐婚一事不必多忧。陛下既没指明,你就慢慢想慢慢选,有什么事有你阿娘扛着,别怕。”
“对,陛下也不是那般乱点鸳鸯谱的人,”晏峤接话宽慰着,“但凡你心中有属意的人,尽可来对阿娘说,阿娘为你做主。”
“多谢阿娘。”晏云缇说完,转身要走,记起一事,对晏峤道:“先前忘记和阿娘说了,我已分化成乾元,这事还请阿娘告知祖母她们。”
陛下既能说出“嫁”字,应是还不知道此事。
晏峤也是一愣,正要问是什么时候的事,被秋泠月一扯袖子。
秋泠月:“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和你阿娘说。”
晏云缇轻“嗯”一声,失魂落魄地离开。
待她一走,秋泠月转身训晏峤:“你是看不出来吗,她明显是心中有事,你还问什么问?陛下要赐婚,你就不能想办法挡回去吗?现在好了,赶鸭子上架,哪有这样逼人成婚的?”
晏峤被她一顿说,丝毫没恼,“她分化成乾元这件事,为何不说出去?”
秋泠月对赐婚甚为不满,连带着看晏峤也不顺眼,侧着身子道:“她是两月前分化成乾元的,这事只有我知道。她有心瞒着,我便没有与你说,至于为何,我也不知。如今既让你说出去,那你说出去便是。”
秋泠月说完就要走。
晏峤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袖子,被人转身一瞪,又立刻松开,“外面天色已暗,你来之后尚未用晚膳,不如用完晚膳再走,或者歇在侯府也行。”
秋泠月瞥她一眼,有些诧异,“我是要用晚膳,但不是和你用晚膳。”说完就走。
晏峤站在门口,看她越走越远,直到身影彻底融入黑夜中。
她思考片刻,也抬脚出去。
晏云缇今日一日都在赶路,现下早已是腹中空空,只是她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秋泠月早猜到她会这样,去小厨房吩咐几样晏云缇最喜欢的菜,然后走进屋中,“原以为你长大了,这性子洒脱了些,不想还是这样,一难受就不吃饭,难道你虐待胃,事情就能解决了?”
晏云缇望向娘亲,表情霎时委屈起来,“娘亲。”
秋泠月心疼,上前摸摸她的头,“你喜欢的人,是不愿和你在一起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的心思。”晏云缇抱着双膝,很是怅惘,“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逼得太近,我怕将她逼得后退。可选择放手,给彼此时间,我又怕她不要我……”
道理再明白又怎样,做起来还是那么难,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呢。
秋泠月疼惜得不行,她摸摸晏云缇的脸,“我的傻女儿,你这么好,谁会不喜欢你呢?若是真放不下的话,那——试着再进一步,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主动,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放手,如何?”
晏云缇眼睛一亮,她望向娘亲,“这样,真的行吗?”
“不管行不行,试一试吧,”秋泠月将她的碎发拨到耳后,仿佛在看当年的自己,“你若一味主动,旁人就不会懂得珍惜。再往前进一步,走完你能走的,她若不肯往前走完剩下的,那我们就放手。世间繁花众多,我们何苦要独恋一枝花呢?像阿娘一样,今日看看这个美人,明日看看那个美人,也很好啊。”
这话刚说完,屋外传来轻咳一声。
秋泠月转身一看,见晏峤站在门口,蹙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云缇,顺便,和你们一起吃晚饭。”晏峤道。
秋泠月冷呵一声,“你母亲怕是已经准备好一桌宴席,你不去赴宴,来这里吃饭?”
“我先前已经传话过去,今夜不备宴席。”晏峤说着已经踏进屋中,她看向晏云缇,“你若真的不想急着成婚,那阿娘就为你在陛下面前说一说,不会真的强逼你娶妻的。成婚一事,还是要彼此嫁娶心仪才好。”
晏云缇被她们这一番安慰,心情轻松许多,露出笑颜:“多谢阿娘。”
晏峤:“母女之间哪里需要这样言谢?”
“我知道,阿娘是疼我的。”晏云缇笑着回道。
三人一起坐到食案前,时隔八年,再一次共进晚膳。
秋泠月不停地给晏云缇夹菜,“我瞧着你都瘦了,一会儿睡前让娘亲看看你身上的伤好不好?你这孩子惯会报喜不报忧,你说是小伤我都不太信。”
晏云缇碗中堆叠起满满一碗,她哭笑不得:“真的是小伤,娘亲可别再夹了,这碗都快放不下了。”
“那就换个大碗,你可别跟小鸟胃一样。”秋泠月说着又夹一筷子。
晏云缇赶紧吃起来,生怕娘亲觉得她胃口不好,不吃饭。
晏峤在一旁看着,先是夹上一块肉放到晏云缇的碗中,接着又夹上一块鱼,筷子一转放到秋泠月的碗中。
鱼刚放下,四只眼睛两双眼同时看向她。
晏峤面不改色:“这鱼味道不错,你尝尝。”
第76章 雕刻玉簪
:雕刻玉簪
“姑娘,侯爷亲自送娘子回去了。”侍女进门禀报。
晏云缇正在挑选玉石,闻言诧异抬眸,“阿娘坐上马车了?”
“那倒没有,”侍女摇头,“侯爷确实想上马车,但娘子不愿,侯爷便骑马跟在马车旁边。”
晏云缇低笑出声:“阿娘竟也变得这般厚脸皮了。”先是共进晚膳,接着夹菜,后又要留娘亲宿在府中,见娘亲不愿,这又上赶着去送人回家。
“阿娘以前可不这样。”晏云缇喃喃低语。
以前晏峤知道秋泠月不待见她,所以每次回京都避着躲着,免得招惹秋泠月不快。
如今这是怎么了?
这般殷勤,任凭娘亲怎么嫌弃,还能泰然自若。
晏云缇想到梦中的情形——
“晏峤,若早知会到如今这一步,你上次回京时,我便该与你将话说清,可这世上从没有后悔药可吃。”
娘亲想要说清什么话呢?
难道,这么多年来,她们之间还有情?只是因为当年和离的隔阂,所以才一直没有言明?
晏云缇想,若真是如此,她可以试着撮合一二。
“姑娘,这是库房里剩下的玉石。”侍女端着两个托盘过来,盘中放着各色玉石,各个质地通透上乘。
晏云缇视线一一扫过,眸光蹭得一亮,她将那块浅紫色的玉石拿起来,欣喜笑道:“就它了。你派人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京中做玉石首饰的哪家师傅手艺最好。”
如此好的一块紫玉,若是雕刻成辛夷花的造型,定很好看。
晏云缇心中主意已定,她也不急着睡觉,拿起纸笔就开始描绘心中玉簪的形状,一再修改,天快亮的时候才画出最满意的一版,然后倒头就睡,一觉睡醒便听说长公主进京了。
元婧雪是晌午入城的,她回长公主府换上一身衣饰,便入宫向皇帝禀报东州一案的详情。
“本以为是一群贪官污吏,不想朕的女儿也参涉其中,竟还蠢到为人家养叛军。”皇帝将奏折重重扔到桌子上。
东州赋税出问题,且匪患严重。
皇帝让元婧雪去这一趟,本意是想还东州一片清静,不想左牵右扯竟查出这么多事情。
东州一案的人证和物证在前日傍晚入京,皇帝当即下命三法司一起严查此事。
事情早已清晰明了,但毕竟事涉二公主和东幽钟离氏,三法司的长官彻夜未睡,日夜不停地审问人犯,查看证据,终于赶在长公主入宫前,将所有事情理清禀明圣上。
元姈华确实有不臣之心,她联合东州市舶司侵吞抽解税,以商养匪,养出那么多的叛军,企图让这些叛军分批入京,为她图谋大事。
却不想为人利用。
钟离钰表面上为元姈华做事,实际却是在利用元姈华的钱和人,帮东幽养叛军。
三法司的长官从叛军统领的口中审问出许多事情——他们这些人是六年前被钟离钰聚集在一起,一步步壮大到如今,所图的是将东幽攻占下来,助钟离钰登上东幽国主之位,而后徐徐图谋大启。
今日,大理寺、刑部和通政使司的长官都被召入宫,内阁的几名大臣也被召进重华殿一起议事。
“东幽如此狼子野心,微臣觉得,应当断海贸施海禁,出兵东幽,让他们彻底臣服于我大启!”内阁次辅高声道。
“若是断海贸,苦的还是东州百姓。”元婧雪站在最前方,声音肃冷。
“确实,东州百姓这两年因海匪一事死伤甚多,前些日子为清剿叛军,东州卫也伤亡不少,如今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潘阁老开口,“老臣听闻东幽国主对钟离氏一族早有不满,不如先派人出使东幽探明情况,看看东幽现下是何情形,东幽国主作何反应,不必急着牵涉两国纷争。”
战事一起难免生灵涂炭。
只要东幽国主没失去理智,他便知道该怎么选,舍弃钟离氏是他如今唯一的选择。
“派何人去,你们再行商议。”皇帝赞同潘阁老的意见。
大理寺卿适时上前道:“启禀陛下,微臣有一事要奏,事关当初长公主遇刺一事。”
“说吧,又查出什么了。”皇帝道。
大理寺卿低着头,声音清晰传每一人的耳中:“昨日,兵部侍郎的女儿丁敏带元祁来见臣,元祁亲口说,当初她之所以在御船上刺杀长公主,是因为她被钟离钰种下蛊虫。此蛊分为母蛊和子蛊,当初的刺客头领身上种有母蛊,能够控制身中子蛊的她失去神智而伤人。而引见元祁去见钟离钰的人,正是——二公主。”
最后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却又沉闷无声。
内官接过大理寺卿手中的折子,转递给皇帝。
刑部尚书困惑问道:“元祁,她不是死了吗?”
大理寺卿道:“当日丁敏去求见长公主,愿意以身种下母蛊,只为唤元祁醒来。因怕元祁醒来之前事情出现波折,所以对外才宣称元祁已恶魇而死。”
元婧雪没有将此事瞒着皇帝。
皇帝看完大理寺卿所写的折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丁敏交代当初那位“失职”的羽林卫副指挥使乃是二公主元姈华的人。
事已至此,再分明不过。
“真是朕的好女儿啊,”皇帝不气反笑,声音愈发寒凉,“为夺权势,残害手足,你们说,朕该不该留她的命?”
重华殿内寂静无声,无人敢回皇帝的话。
当年皇帝被亲弟背叛,平生最是痛恨此事,如今二公主一错再错,已将皇帝对她所有的怜惜斩断。
很快,宫中传出旨意——容贵妃被赐毒酒,二公主被贬为庶人幽禁深宫,东州一案所有涉事之人判斩立决。
行刑那日,艳阳高照。
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元姈华暴毙宫中。
“她闹得厉害,陛下去见了她一面,她本要求情,可陛下说她不该心生妄念,更不该残害手足,她被刺激之下,说陛下从未给过她机会,不过是拿她当——”柏微语气微顿,而后轻声道:“殿下的试刀石。她又说只恨自己没做得更果决一点,应该在十一年前就毒死殿下。陛下这才不愿留她性命。”
元婧雪一时有些恍惚。
元姈华是该死,可听到她的死讯,元婧雪却没有任何快意。
她站在廊下看着头顶那轮烈日,莫名想到年幼时的元姈华,会跟在她身后喊皇姐,然后被容贵妃拦住,渐渐的不再往她身前凑。
“试刀石。”元婧雪低喃出声。
原来,元姈华也是母皇给她安排的试刀石啊。
她早该明白的,只是——未曾想到母皇当真会如此狠心。
“殿下,她们母女做了那么多恶事,屡屡要害殿下,不值得殿下为她们伤神。”柏微出言宽慰。
元婧雪轻闭上眼,一言不发。
而此刻,晏云缇正待在谈宁所开药馆的后院,跟着师傅的指导,一步步打磨雕刻着玉石。
谈宁在前面忙完,到后面来找她,看她一刻不停地雕玉,凑过去看,“你好歹也歇歇啊,我瞧着这个很不错了。”
“不行,要做到最好才行。”晏云缇集中注意力,不愿有一丝不完美。
谈宁坐到一旁,把一碟瓜果放下,“你太紧张了,先吃些东西,不然你这几日要瘦下去,秋姨该以为我不给你饭吃了。”
“我娘亲现在可没心思管我。”晏云缇笑着道,她小心把玉放到盒子里,起身去洗手。
谈宁好奇心旺盛:“侯爷是不是真的想和好啊,这些日子追着秋姨跑,京中都传她们要复合了。”
晏云缇坐下去吃瓜果,摇摇头:“我不清楚,我瞧着我娘亲那样子,还是很烦阿娘,天天跟避瘟神一样。对了,就像你整日避宁若岚那样。”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谈宁伸手打她。
晏云缇灵活避开,叹气:“我是真不懂你,你分明对她有意,干嘛要这样躲着?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多好一件事啊。”
哪像她,都不知道这支玉簪能不能送出去。
谈宁一提起宁若岚,就愁:“我们都是坤泽,哪里能在一起?再说,她前程似锦,多的是乾元想嫁她。”
“可她喜欢的是你,”晏云缇觉得谈宁多虑,“哪怕看在她帮过你的份上,你也不能这样整日躲着人家吧。”
晏云缇说的是抑香丸一事——谈宁和徐素一起研制出真正的抑香丸,这抑香丸能助坤泽在雨露期时自由在外行走。
宁若岚帮她将药呈到皇帝面前,得陛下亲口允准谈宁在京中开一药馆,所以安昌伯也不敢多加阻拦,且因圣命在前,安昌伯为表忠心,还要为女儿出钱出力。
谈宁也很纠结,也不是她想躲着宁若岚,而是宁若岚逼得太紧,每次一与她见面,没说几句话,就亲、亲上了……
谈宁想想就脸红,赶紧把话题转走:“你还说我,京中可都在盛传陛下要为你赐婚一事,你的心上人听见不会伤心?”
晏云缇顿时沉默。
赐婚的消息当然不可能是她阿娘传出去的,那么只能是从宫中传出来的。
东州一案已经了结,可陛下到现在都没有说要封赏她什么,反让赐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晏云缇大概能猜到陛下的意思,可她还是想要再试一试。
她要看看,她和元婧雪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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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下一章到文案,最迟下下章。
第77章 玉簪断情
:玉簪断情
晏云缇住在医馆后院,日夜雕刻,又过三日,终于雕刻出自己最满意的一支玉簪。
她将玉簪放在阳光下,仔细转了一圈,盯着紫玉簪看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将玉簪郑重放入锦盒内。
“是不是要去见你的心上人了?”谈宁从门框外冒出一个头,眼里的好奇满溢而出,“真的不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晏云缇合上锦盒,一句话把谈宁的好奇堵回去:“那你先告诉我,昨夜宁若岚进你屋子后,你们干了些什么。”
谈宁脸颊爆红,心虚地摸摸鼻头,走进来,“我们就是聊了会儿天,她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半个时辰能做很多事了。”晏云缇意味深长地道。
谈宁很想捂她的嘴,但又想到昨日宁若岚对她的“警告”,说什么如今晏云缇是乾元,而她是坤泽,不能再像往常那样打闹。
即使她们都是女子,那样的场景看在宁若岚眼中,也会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不舒服,就要死命亲她,亲得她都快要喘不过来气。
谈宁怀疑她就是在报仇,报她避而不见的仇!
宁若岚这个人,坏得很!
“她这个人掌控欲太强了,”谈宁很是苦恼,“昨日我爹给我安排一场面亲,我不得已前去赴约,她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半路来截我,将我绑上她的马,当真是不讲理得很。”
晏云缇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冷漠吐出一句话:“你是在跟我炫耀吗?”
谈宁无语,她上前拍拍晏云缇的肩膀,“我懂,你现在为情所困,两只蝴蝶从你面前飞过你都会觉得她们鹣鲽情深。没关系,我原谅你。”
晏云缇轻嗤一笑,她双手捧起锦盒,低声感叹一句:“要是我去面亲能刺激到她,我也愿意试一试。”
谈宁很热情地道:“你真的想试试吗?你都不知道,现在京都想要和你晏家结亲的人不要太多哦,最近医馆也来了好些坤泽和我打探起你,幸亏我没说你住在医馆后院,不然你这几日的清静早没了。”
晏云缇来谈宁这里,也是为了躲清静。
自从她分化乾元的消息传出去后,最先不安的就是二叔晏行峰,来她面前左试右试,无非就是想看看她是否已经知晓下毒一事。
晏云缇无心应付他,索性躲出来,专心致志地雕刻玉簪。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送玉簪?”谈宁在她身后问道。
晏云缇刚要说“今日”,紫兰院的侍女急匆匆步入医馆后院,给晏云缇递过去一封信,“姑娘,有一位江姑娘派人往府中送来一封信,说让您速看。”
晏云缇心头一跳,拆开信一看,只见信上写着一句话:今日未时正长公主府相见。
信上俨然是元婧雪的字迹。
晏云缇心头跳跃不止,她将信叠放回去,脚步匆匆往外走,“回府。”
晏云缇回到紫兰院中,将衣柜里的衣裳都翻出来,最终挑中一件锦蓝色的裙裳,她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侍女帮她将青丝挽起,只觉一颗心也被提起来,惴惴不安中又藏着期待。
一番精心打扮后,她深呼一口气,抱着锦盒出门。
照例是从长公主府的东侧门处进入,今日守在这里的是一个面貌陌生的绿衣女子,她侧身引着晏云缇往里走,脚步轻若无闻。
晏云缇眼见方向不对,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一会儿晏姑娘就知道了。”绿衣女子不答。
晏云缇意识到哪里不对,身旁的女子明显有武功在身,可她从未在元婧雪的身边见过她。
晏云缇思忖片刻,继续跟着往前走,左绕右绕后,绿衣女子引着她来到一面花墙的后面,伸手示意她往里看。
花墙另一边是一方小园林,内置一方石桌和两个石椅。
元婧雪正坐在石桌旁,伸出手腕,由御医诊脉。
而站着的那人,一身玄赤服饰,面貌凌厉冷然,竟然是皇帝!
晏云缇握紧手中的锦盒,这一刻,她意识到什么,可脚下仿若生钉一般,半点移动不得。
花墙另一面,御医额上生汗,起身道:“启禀陛下,微臣、微臣并未诊出病症。”
皇帝面色冷厉:“先前你们说长公主的体寒是分化至际高烧所致,如今又诊不出她体内之毒,朕要你们这些御医有什么用?”
皇帝动怒。
御医面色惨白地跪下请罪:“是臣无能,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
“此毒本就隐秘,融于血液后更难分辨,”元婧雪起身,“母皇切莫忧心,如今儿臣已寻到能解毒的人,先让他们下去吧。”
院中的御医们纷纷起身往外走。
皇帝上前,扶着元婧雪坐下,“你身子不好,先坐下。”
“多谢母皇。”元婧雪缓缓坐下。
皇帝坐在她的对面,问道:“你说的能解毒之人,是谁?可信吗?”
“她是东幽钟离氏一脉的旁支,自小跟在钟离氏家主身前学医,对钟离氏一脉的毒药很是了解。”元婧雪说起在东沧遇到宣曦一事。
皇帝听完,神色松缓些,“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帮你解毒,不过药方和所用药材都需让人监督着,母皇派两个人给你,让她们每日替你抓药熬药,此事切莫再出差错。”
“多谢母皇。”元婧雪微微低首道。
“你我母女,哪里需要这样多番言谢?”皇帝轻叹一声,“终究是母皇没有照顾好你,竟险些致你步入绝境,幸而天命怜你,一切为时未晚。”
“此事与母皇无关,”元婧雪起身,“母皇切莫自责。”
“坐下,”皇帝扶着她又坐下去,看着愈发稳静的长女,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近来变故颇多,朕总是能想到一些你年幼时的事。那时你还小,喜欢跟在朕的身后,哪怕朕要上朝你都要攥着朕的衣襟不肯放,声音软糯地含着阿娘阿娘不要走。朕那时登基不久,国事繁忙,可听到你那一声声阿娘,竟觉得什么忧愁都能忘了。”
“儿臣那时不懂事,不该如此牵绊母皇。”元婧雪道。
“都说皇家无情,你如今也跟母皇生疏了。”皇帝叹气。
元婧雪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皇帝。
这几日下来,皇帝的两鬓都白了一些,似乎苍老得很快。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阿娘也该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那些人和事不值得阿娘伤了身子。”
皇帝听见她这一声“阿娘”,眼中终于露出笑意,“这么多年,也只有你这一声‘阿娘’能让我如此舒心。婧雪,你应该知道阿娘对你的期待。”
元婧雪听出皇帝话音的转变,颔首道:“女儿明白。”
“你不明白,”皇帝摇头,“你若真的明白,就不会拖着迟迟不肯成婚,更不会带那个晏家小姑娘出京。别人看不出来你的心思,可阿娘一手将你带大,还看不明白你的心思吗?”
元婧雪立刻起身:“母皇,儿臣……”
“坐下,”皇帝语气不变,“今日没有君臣,只有我们母女两人,阿娘想和你说一些体己话,也想听你说一些真心话。”
元婧雪依言坐下,她不再隐瞒,将先前发生的事一一道出:“……因依赖期的存在,所以女儿不得不将她带出京中。她在东州所立之功,并非虚假,还望阿娘莫要误会。”
“我并未疑心她的功劳,”皇帝接言,“这些日子,我没有封赏她,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猜测。但她是晏峤的女儿,怎么赏,赏什么,我一直想不清楚,所以来问问你的意见。”
“以她之功,不如送她去军中历练,也算是女承母业。”元婧雪声音平稳。
皇帝轻笑一声,“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你难道不想让她住进这长公主府中,成为你的驸马?”
一声闷雷炸响。
花墙内外皆是静谧无声。
元婧雪抬眸看着皇帝,神色竟出奇的平静,“阿娘想说什么?”
“既然你问了,那阿娘就与你说说,”皇帝起身,折下一枝花,她将这枝花放到元婧雪的面前,“你看,这花长在枝头本能生长得很好,可你若非要将她折下,将她困在瓷瓶之中欣赏把玩,那她终会有枯萎的那一日,何苦呢?”
元婧雪望着那枝盛放的芍药,静默不语。
皇帝继续说着:“这三日,我已派人细细将那晏家小姑娘的事情打听清楚。这几年她四处游历,见过无数山川湖海,生性爱自由不愿被京中规矩束缚。哪怕是从军远行,她也能做一只翺翔于天际的雌鹰,为我大启建功立业,而不是终日被困于高墙之内。
“人心易变,此刻你将她留在身边,焉知她往后会不会因为这份束缚而怨你恨你?”
花墙内外元婧雪和晏云缇的脸色皆微微变白。
皇帝看着她如此,心中有一瞬不忍,却还是继续道:“婧雪,你是在那里长大的,应该很清楚那样高的宫墙对于她这样喜爱自由的姑娘家来说,有多禁锢。”
“你舍得吗?”
“即便她一心一意,你又是否能保证你的心意永不会变呢?”
皇帝想到从前,越发语重心长,手轻轻搭上元婧雪的肩,“我这些年变了很多,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都回不去了。你母后的死,也一直横亘在我心中,放不下舍不去。我也曾无数次梦回当初,反反复复问她一句,是否后悔当初嫁我?也反反复复问我自己,再来一次,我还会娶她吗?”
皇帝低头看向元婧雪,“婧雪,你是我和阿漪唯一的孩子,你很像我,也很像阿漪。阿漪最是重情,你也一样,看似冷静冷性,其实最不能动情,一旦动情,便只愿喜欢那一人。可要坐那个位置,你的身边注定不能只有一人,你若将她留下,最后只会让你们都伤得筋疲力尽。”
“若是少经情爱,能让你少遭受一些锥心之痛,阿娘愿意——做那个棒打鸳鸯的人。”皇帝轻声落下最后一句话。
花墙内外一时静得只有风吹声,连鸟雀的声音都消停下去。
晏云缇静静站在花墙另一面,她双手握紧锦盒已用力到指尖泛白,其他的人和事都在她眼前褪色,唯有元婧雪的身影在她眼中鲜亮着。
她在等,等元婧雪作出选择。
许久后,一阵风忽将石桌上的芍药吹落在地。
元婧雪眼睫微颤,她伸手想要去捡花,可最终手停在半空中,她起身站在皇帝面前,唇瓣微动,缓缓道出一句:“阿娘放心,我对她——唯有利用,再无其他。”
“咚”的一声,晏云缇手中的锦盒落地。
元婧雪转身看去,隔着花墙看到那双熟悉的桃花眸,愣怔在原地。
两人静默地对视着,没有人说话。
半晌,晏云缇从那句话中反应过来,她眼中的最后一抹亮色褪去,她紧握住自己的手,让它不要颤抖。
她弯下腰,捡起那个锦盒,然后转身离开,再未回头看一眼。
萧燃在花墙的另一头急切地等待着,看到晏云缇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明知不该,还是上前道:“今日不是长公主让你过来的。”
晏云缇明白,时至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帝是要她们断情,所以要她亲眼看到那一幕,亲耳听见那句话。
晏云缇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十几步远,忽又停下,转身将锦盒交到萧燃手中,她不想去看锦盒中的玉簪有没有断裂,低声道:“你把这个交给长公主,告诉她,就说……”她停顿许久,才说出后面的话,“今日,仅以此簪断情。我不会,再来打扰她。”
晏云缇走了,再未停下。
元婧雪站在花墙的另一头,仿佛还能听见那句“断情”在她的耳边回响。
她接过萧燃递过来的锦盒,缓缓打开。
锦盒内盛着一支紫玉发簪,簪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辛夷花,每一道刻痕都完美无误。
它没碎,也没裂。
就那么完好地躺在锦盒内,牵扯元婧雪的心骤痛起来,一阵腥甜从喉间涌出来,她猛地呕出一口血,身子软了下去。
“殿下!”萧燃惊惧地扶住人,将那锦盒也稳稳接住,朝外喊道:“叫御医!快叫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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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伤一病
:一伤一病
皓月当空,寂冷的清辉落满庭院。
晏云缇静静地躺在躺椅上,动也不动地看着头顶那轮明月,她不哭不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惊起她的情绪波澜,像是一块石头,沉在那里,没了任何反应。
院门外,晏峤站在秋泠月的身旁,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秋泠月接过侍女拿来的一壶酒,轻声一叹:“她这是伤心了。”将所有情绪积压在心中,任由那一颗心慢慢破碎,无声又寂静。
晏峤微怔,看向秋泠月,她记得当年和离前秋泠月也这般过……
“我去陪她说说话,你别跟过去了。”秋泠月拎着一壶酒,并两个酒杯,朝着院内走去。
晏峤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没有离去。
秋泠月坐到另一张躺椅上,打开酒壶,给两只琉璃酒杯内倒上满满一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到晏云缇的身侧,“新酿出来的桃花酿,烈得很,尝尝吗?”
晏云缇眼睫微动,没说话。
秋泠月不催她,她躺到另一张躺椅上,陪着晏云缇赏月。
桃花酿的酒香在初夏的夜风中蔓延开来,一点点萦绕到晏云缇的鼻尖。
她微微偏头,看向放在桌上的那杯酒,接着伸手握住酒杯,一仰而尽。
烈酒下喉,有一种说不清的畅快感,像是一直堵塞的情绪有了出口,有了发泄的途径。
晏云缇坐起来,一杯杯倒着酒,一杯杯喝着,喝到最后一双眼彻底红起来,她一抹眼泪,要继续倒酒。
秋泠月握住她的手,笑着道:“哪有你这么喝酒,如此好酒,要慢慢品才是。你喝这么急,能尝出来味道吗?”
晏云缇抬头,双眼通红,神色已不自觉委屈起来,声音带着点哭腔:“苦的,这酒不好喝。”
秋泠月坐到她身侧,拿走她手中的酒杯,轻柔抱住她,“苦的我们就不喝了,要是心里苦的话,那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你小时候可爱哭了,一点委屈都受不得,说你两句你就能扁起嘴巴哭起来,现在长大了,反而不爱哭了,这样可不好。心里有什么难过都要哭出来才行,哭出来才能过去。”
“有娘亲陪着你,你哭成小花猫都没人笑你。”秋泠月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晏云缇本就心里难过,被娘亲这么一哄,眼泪啪嗒啪嗒掉出来,像是小时候那样,揪着娘亲的衣袖,哽咽着:“娘亲,她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
秋泠月心揪成一团,语气还是那么温柔:“那你也不要她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娘亲去给你找一整座芳园。”
“可是我放不下,”晏云缇越说越难过,“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就因为那些话,就因为那些威胁,她说放弃就放弃,干脆利落得让我觉得她从前的喜欢是不是都是假的。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她都不追出来和我解释,她果然没那么喜欢我,都是骗我的……”
晏云缇越说越多,她不解她埋怨她恼怒,所有的情绪倾泻而出,说到最后她很是自嘲地道:“离开之后,我甚至还心存侥幸,我想着,她说不定会派人来找我,会告诉我那都是演出来的一场戏,都是假的。”
可是没有,她从白天等到黑夜,看到漫天的星子爬上夜幕,耳边不断回响起元婧雪说过的话:“一时之意终非一世之意,此时佳境也有可能成为来日苦痛,难道要因为一个选择让对方抛却许多吗?或许有一日,她会后悔。”
晏云缇倒满一杯酒,喝尽,沉默许久,道出一句:“她不信我,所以替我作了选择。”
又或者,元婧雪没有那么喜欢她。
可事到如今,她宁愿相信前者,也不愿相信元婧雪或许没那么喜欢她。
情绪宣泄出去,晏云缇又沉默下去,皇帝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中盘旋着久久不停,她忽然看向秋泠月,问:“娘亲,你后悔当年嫁给阿娘吗?”
秋泠月被她说得一怔,摸摸她的头,“怎么忽然这么问?”
“我就是在想,如果当年你们没有奉父母之命成婚,或许现在娘亲会过得很好,会和心上人在一起,有一个美满的家。”晏云缇道。
皇帝踩在她们的痛点上,唯有一句:选择,她们能做到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吗?
如今,连她都有些迷茫了。
院门边,一直守着的晏峤听到晏云缇的假设,心提了起来。
院内,秋泠月又摸摸晏云缇的头,神色故作困惑道:“怎么伤个情,还把你这脑袋给伤笨了?”
“娘亲不后悔吗?”晏云缇追问。
秋泠月神色坦然,“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云缇,你要明白,我们这一生,要做很多次的选择。如果每一次的选择做完后,你都要去想另一条路会怎么样,那你的人生只能在时时懊悔中度过了。所以,娘亲不后悔,从不后悔嫁给你阿娘。”
院内院外一时静得只有风声。
晏峤握紧双手,视线紧紧望着院中的秋泠月。
秋泠月知道晏峤没走,该说什么依旧说什么:“我和你阿娘确实是奉父母之命成婚,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年少慕艾,你阿娘又生得一副好皮相,所以我是真的动过心。后来也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娘亲也曾像你这样伤过痛过,但从没有一刻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为什么呢?”晏云缇不懂,她活到如今,看似洒脱,但还没有经历什么太大的情感挫折,所以她会迷茫会看不透。
秋泠月则不同,她身上有岁月沉淀出的温柔沉稳,将世事看得更透些,“因为当初那个选择是我凭借本心作下的,她坦率,她赤诚,她一往无前,我不能因为后来的变故,就将她的一切抹去,否定她的真心与情意。那样的话,不是在欺负当年的自己吗?”
晏云缇愣住了,“可、可是最后……”
秋泠月知道她要说什么,轻柔握住她的手,“云缇,你不要怕,若以后真的觉得自己选错了,也要相信自己有及时抽身离开的能力。就像娘亲当年那样,该和离时便和离。
“我和阿娘能给你的依仗是一回事,你能不能信任你自己,又是另一回事。毕竟,未来的很长一段路,其实都是要你自己走下去,你若因未来之忧而不敢前进,那每一步你都会走得很累很忐忑。但若你大步往前去,你会发现,伤痛过后,总有另一番天地等着你。”
秋泠月抬手,将晏云缇被风吹乱的头发捋顺,温声道:“在这之前,哪怕你哭得天昏地暗,也有我们陪在你身边,所以更不要害怕,好吗?”
晏云缇扁起嘴巴,忍不住投入娘亲的怀抱,“娘亲,有你在真好。”
“娘亲觉得有你也很好啊。”秋泠月拍拍她的背,笑着道:“虽然你爱哭又爱闹,但娘亲知道,你也很在乎娘亲。”
所以当年她要和晏峤和离,一向爱哭爱闹的小姑娘只是仰头问她一句:“娘亲,如果不和离,你会很痛苦吗?”
秋泠月蹲下身告诉她:“是,娘亲会很痛苦,会觉得被束缚在这个宅院中。你若愿意,可以和娘亲一起走。”
当年矮矮的小姑娘望着她,用自己的小身板抱住她,嗓音清脆又坚定:“娘亲,你和离吧。反正阿娘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日,我要陪着娘亲,有没有阿娘都一样。”
晏云缇喝了许久酒,又是空腹喝的。
秋泠月一早让人备上解酒汤,看着她喝下,又命人点上安神香,见她睡去,才悄悄带上门走出去。
晏峤站在院门外,连位置都没挪动几分。
秋泠月往外走,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晏峤抬脚跟上,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月色将秋泠月的影子越拉越长。
直到秋泠月停下,她的影子被风吹得轻摇,伴随着淡淡的一句:“晏峤,你回去吧。”
晏峤身体一颤,当年和离后,她送秋泠月走入秋宅,她最后说的也是这句话。
当年她选择转身离开。
今时今日,晏峤往前再走一步,她抬头看向秋泠月的背影,“不,我不走。我想再试一次,我要看看我能走多远。”
秋泠月深呼一口气,往前走去,“那你慢慢走吧,我回去睡了。”
月上中天。
长公主府上下依旧灯火通明。
长裕郡主元殷玉神色急忧地坐在床边,看到元婧雪的眼皮微颤,神色一喜,见元婧雪睁开眼睛,顿时松上一口气,“总算醒了,谢天谢地,你可吓死姑母了。”
元婧雪缓缓睁开眼睛,对上元殷玉的视线,虚弱地唤出一声:“姑母。”
“先别说话了,先让御医瞧瞧。”元殷玉让到一旁,让一直在外间守着的徐郁青和宣曦上前诊脉。
两人交流一番,徐郁青对元殷玉道:“郡主放心,殿下体内的毒已经平稳下来了,只是身子尚虚弱,需休养几日。”
“我这是怎么了?”元婧雪勉强坐起来,感觉到身体有一种力竭感。
元殷玉将软枕垫到她的腰后,先吩咐道:“你们去将膳食端过来。”而后看向元婧雪,将她昏迷的原因告诉她:“你一直让宣大夫施针帮你压制雨露期,体内毒素无法发作,今日又猛然伤心过度,身心双重重压下,毒素攻心,才骤然吐血昏迷过去。幸而是醒了,不然你母皇如何能安心?”
元婧雪垂下眸去,当时因回京之日和雨露期撞上,她才让宣曦一直施针帮她压制着雨露期,却不想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元婧雪面色苍白着,“我不该让母皇忧心,明日我就进宫……”
“你这样子还进什么宫,”元殷玉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如此,愈发不忍,“你们母女,怎么就闹到这种程度了?她怎么舍得将你逼到这个境地?”
元婧雪沉默下去,她不想说话了,只觉得疲累。
柏微见状,小心将白兔阿软放到床上,“殿下,你不进食,它也不肯进食,殿下不如陪它用一些吧?”
元婧雪眼睫颤动,她的视线终于有了聚焦之处,缓缓抱起那只白兔,良久道:“好。”
元殷玉见她肯进食,又松一口气,看着元婧雪将一碗粥喝完,有心劝她多吃些,想了想终究没劝,扶着她躺下,“既然累那就多歇几日,你母皇那边,有姑母在,不必忧心。”
元婧雪闭上眼,藏在被下的手握紧那支玉簪,不回一句话。
元殷玉心中叹气,帮她盖好被子,走出寝殿,看向等在外面的萧燃,“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实和我说清楚,来日即便长公主有罪责,也有我担着。”
萧燃先前只说是陛下和长公主生了些矛盾,元殷玉本是不欲多问的,可如今见元婧雪这幅模样,想到宁漪临终前的嘱托,愈发做不到视而不见。
等听完萧燃的话,元殷玉静立半晌,叹息:“何苦呢。”
上一辈已经那样了,为什么要让下一辈还这么难呢?
元殷玉往外走,她身侧的侍女问道:“郡主要去哪里?”
“进宫吧。”元殷玉声音沉沉地道。
已是深夜,本是不能进宫的,但皇帝心忧长公主的病情,所以一早让人守在宫门前,一看到长裕郡主下马车,立刻迎上前去。
皇帝尚未入睡,坐在窗前看着折子。
元殷玉进殿行礼。
皇帝放下折子,问她:“婧雪怎么样了?”
元殷玉抬头看她,“皇姐想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皇帝目光沉沉,“真话。”
元殷玉轻声说出两个字:“不好。”
皇帝神色微变:“如何不好?”
元殷玉:“她身上的病或许能好,但心上的病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皇帝猜到她的来意,神色冷了些,“你也觉得朕做错了。”
元殷玉轻叹,明知有些话不该说,可她还是想要试一试,“皇姐,你若看到今日婧雪醒来的模样,便会明白——她如今,像极了当年的宁漪。”
第79章 挣脱醒悟
:挣脱醒悟
皇帝目光微动,念头未改:“现在痛一时,总比以后时时痛要好。”
元殷玉不赞同:“可是皇姐怎么知道她们未来一定会痛苦呢?”
元殷玉坐在皇帝的对面,看到皇帝两鬓的白发,语气缓柔:“我明白,皇姐放不下皇嫂的事,想要为婧雪筹谋得更多一些。可是,民间也有句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上一辈的波折未必会降临到下一辈的身上。她们的路,该让她们自己去走,这也是——皇嫂临终前的遗愿。”
皇帝看向窗外的寂月,沉默片刻,“朕记得,当年她走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婧雪活得松快些。”
皇帝的回忆被一层层拨开,她语气沉缓:“当年朕为坐上这个位置负了与她一生一双人的约定,后来她住入这座皇城中日渐消沉,最后的日子也只是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花。她不想留在这里,朕一直知道,可朕,做不到放手,最终——是我将她逼死在这里。”
这是皇帝一直不愿说出的话,她用皇后的位置锁住宁漪一辈子,最后也没真的将人留住。
“阿玉,朕不是真的想要逼她。”皇帝语气怅然,她今日亲眼见到长女吐血昏迷的样子,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女儿,她疼她怜她,想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最后呢,就像当年对宁漪那样,将她们唯一的女儿也逼到那般境地。
宁漪最后是什么样的,她记得很清楚,消沉索寞,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
“难道,朕真的做错了吗?”皇帝看着那一轮明月,不知是在问谁。
元殷玉静默许久,才开口道:“皇姐,或许你也被困住了。被困在,往事里。”
皇帝听见这句话,带着些许自嘲道:“是啊,我也被困住了。”夺位之路走得太辛苦,最亲近的弟弟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友情亲情爱情,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可或许,她们的女儿可以不必如此。
皇帝终于看向元殷玉:“让她好生养病,有什么话,等病好了,亲自来跟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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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婧雪只睡三个时辰便醒来,一直被压制的雨露期突然爆发,体内的寒气席卷而来,颈后腺体灼热滚烫,她的神智在清醒与昏沉间徘徊,唯一记得的事就是攥住那支紫玉簪,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
“宣大夫不能为殿下施针吗?这般苦熬怎么行?”锦似站在殿外着急地问道。
宣曦摇头,也是无奈:“殿下如今体质正虚,而雨露期时腺体更是脆弱,此时下针只会适得其反。我先前已经将殿下体内毒素控制住,这次毒发虽然痛苦,但熬过去就可以开始解毒了。”
“那我去找晏姑娘,让她来帮殿下。”锦似急到失去理智。
柏微赶紧拽住她,“殿下先前已经吩咐过不准我们乱来,昨日已是那般情境,即便你去,她也未必肯来的。”
殿内,坤泽的信香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元婧雪刚经历过一阵体寒,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展开卷起的画纸——画上的“她”和“晏云缇”在榻上相依,晏云缇俯在她身上,抬起她的膝盖,令红裙从她的腿面上滑落而下……
这是当初晏云缇画的那幅春情图。
她命晏云缇将画收起来,如今却亲手将它翻出来。
元婧雪的指尖拂过画上晏云缇的身影,缠绵的记忆翻涌而出,她颈后的信香再一次爆发,神智被冲得迷离。
她侧躺在床上,双腿紧紧并起,指尖抚着画上的身影,低低地唤着“阿云”。
一声紧过一声,一声比一声缠柔。
晏云缇从梦中的低唤声中挣扎醒来,屋中早已布满她的信香。
她起身怔愣好一会儿,慢慢把信香收了回去。
屋外天已大亮,晏云缇站在窗前,脑海中想的依旧是昨日种种,经历过最初的错愕伤心恼怒后,她现在无比的清醒,清醒地意识到皇帝昨日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威胁。
故意点出她是晏峤的女儿,问元婧雪该赏她什么。
这是威胁,在拿景宁侯府和她的前程威胁元婧雪。
或许她该感谢元婧雪作出那样的选择,替她省去纠结痛苦,帮她保住她的家人。
都是,为了她好,不是吗?
晏云缇自嘲一笑,低声轻语:“没了我,你该怎么度过雨露期呢?怕是宁愿忍着,也不愿来求我吧。”
元婧雪想见她,很想很想见她。
她早已习惯雨露期时乾元的陪伴,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渴望着乾元的触碰,她的思念如潮涌一般难以遏制,伴随着清醒时的心痛,她以为能割舍下去的感情眷念逼问着她的心,逼问着她真的能放下吗?
仅仅因为未知,仅仅因为惧怕未知,就要如此利落地斩断。
她做不到,她根本做不到。
泪珠将手中的玉簪浸湿,元婧雪抿紧唇,忍耐着,感受着快要将她逼疯的不安和渴求。
越来越强烈的欲/望中,她看清楚自己的那颗心在要什么。
三日一晃而过。
元婧雪起身沐浴换衣,抱着兔兔阿软,陪它吃着早膳。
长裕郡主听闻她醒了,立刻来见她,见她面色红润些许,又肯用膳,提了三日的心在此刻才终于放下去。
“你想通了?”元殷玉试探问道。
元婧雪轻“嗯”一声,唇瓣微勾:“这几日辛苦姑母了,姑母放心,我记得母后说过的话,不会再那样逼自己了。”
元殷玉眼中浮现泪光,她握住元婧雪的手,感叹道:“好,想通了就好。你现在,很像是你母后年少时的样子。”
月眉星眼,容光焕发,像是从长久以来的压抑中挣脱出来,终于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那不是很好吗?”元婧雪眸中漾着笑意,她抚摸着怀中白软的兔兔,看着外面灿烈的日光,笑意愈浓,“我也该往前走一走了。今日,我要进宫面见母皇。”
重华殿内,元婧雪低身行礼:“儿臣参见母皇。”
皇帝坐在窗边,手中执棋,见她病容消退,欣慰道:“起来吧,坐朕对面。”
“是。”元婧雪起身,坐到皇帝对面,看向棋盘上的棋局,这是一局白子将败的棋局。
皇帝在与自己对弈,现下她将盛着白子的棋盒放到元婧雪的手边,“下吧,也让朕看看,这一局能不能反败为胜。”
元婧雪的棋艺都是皇帝教的,年幼时皇帝与她对弈会刻意让着她,后来长大些许,皇帝不再让她,屡屡让她挫败,再后来连皇帝也不清楚元婧雪的棋艺如何,因为她们每次对弈,皇帝都会赢。
而这一次不同。
皇帝输了,她看着棋盘上的棋局,有些怅惘:“这是你母后的棋道。”
“是,”元婧雪放下白子,“母皇一直觉得母后的棋道太柔,没有锋芒,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未曾用过母后教我的棋艺。”
如今第一次和皇帝对弈,便赢了,而且是逆风翻盘。
皇帝抬眼看向她,“你想清楚了。”
“是,我想清楚了。”元婧雪坦然看向皇帝,她清浅一笑,“阿娘,我要试着往前走了。我也无法确定未来会如何,可至少此刻我知道自己心中要的是什么。”
“你不害怕了?”皇帝问道。
“无甚可怕,”元婧雪语气坚定轻缓,“阿娘说得对,她是一只可以翺翔于天际的雌鹰,可我并一定要将她绑住,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我没有必要将她握得那么紧,更不会将她困在这座皇城里。我唯一要告诉自己的就是,如若有一日她的心不在我这里了,我要放她走。”
皇帝闻言,并不恼怒,只是问道:“倘若你做不到呢?”
元婧雪不会再被这些虚妄困住,她轻声但有力地道:“我可以。”
别人可以不信自己,但若自己都不信自己,还怎么往前走?
元婧雪起身,跪到皇帝面前,“今日儿臣言语多有冒犯,儿臣也明白母皇这些年来的苦心,可是有些事情,儿臣做不到。或许正如母皇所说,将来有一日我们也会变得面目全非。但儿臣不想因为那些设想而止步不前,不论今后如何,至少此刻儿臣是不悔的。”
皇帝有些恍惚,有一瞬她觉得看到了宁漪,看到当年执意要嫁给她的宁漪,也是这样坚定地说出“不悔”两个字。
元婧雪身上有一股宁漪留下来的柔软,皇帝费尽心思那么多年,就是想将这份柔软磨灭,想让她的心硬起来。
可此刻,皇帝看清了,她以为的柔软,其实带着锋芒。
就像当年的宁漪,对她死心的那一刻,同样不会再回头。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等到元婧雪起身,她问道:“你想要替那晏家姑娘求什么封赏?”
元婧雪知道这是松口的意思,答道:“以她之才,儿臣觉得她适合去军中磨砺。”
皇帝诧异:“朕还以为你要求赐婚。”
元婧雪摇头,“儿臣不想逼她。”
“行,”皇帝也不多劝,“那就让她去西郊大营做个千户,能走多远,且凭她的本事。”
皇帝赐下封赏,晏云缇不得不回晏府一趟,接下封赏,又被祖母拦住,话里话外都是说她的婚事。
晏云缇应付过去,刚回到紫兰院,谈宁正巧来看望她。
谈宁知道她在情伤期,忍不住问一句:“真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晏云缇正在擦剑,闻言怔了一下,接着继续擦剑,“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是时候该放手了。”
“这样啊。”谈宁若有所思,想了会儿,站起来拍拍晏云缇的肩膀,“既然如此,那你去面亲吧。”
晏云缇皱眉,“我现在,去面亲?”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谈宁觉得十分正常,“你现在,名花无主,为什么不能面亲?就像秋姨说的那样,多看看外面的美人,眼界广阔了,心也开阔了,什么放不下?”
晏云缇皱着眉,要说不行,她知道自己没有真的放下,现在去面亲,岂不是很没道德?
“面亲而已,又不是让你娶人家,”谈宁觉得她想得太多,“你当我们去面亲就真的是想嫁人啊,就当交个朋友嘛,听我的,试试看。”
晏云缇凝眉思索,终于反应过来,“你是想让我刺激她?”
“我可没这么说啊,”谈宁摊手,“但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这几日,晏云缇一直在劝自己放下,可谈宁这么一个建议,又忽然让她心中那一潭死水有了些许波澜。
晏云缇思考良久,去了趟樾兰庭。
“少东家是来吃饭的吗?”樾兰庭的掌柜笑着迎出来。
晏云缇和她往里走,进到雅间后,才道:“你帮我个忙,把我要面亲的消息传出去,最好传得大街小巷都知道。”
樾兰庭不仅收集消息,散播消息也很快速。
樾兰庭的掌柜虽不知道少东家这一出是为什么,但既然得令,那就迅速安排下去,一个下午的时间,晏云缇要面亲的消息就传得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萧燃得知这个消息时,宣曦正在给长公主施针,谁也不敢进去打扰。
等到半个时辰后,锦似再也忍不住,气愤地道:“殿下,这才几日,她竟然都要去面亲了,可见是没把殿下放在心上的!”
元婧雪一怔,抬头问:“你说谁去面亲了?”
“晏云缇啊,现在京都谁不知道她晏家大姑娘要开始选妻了!早知如此,殿下何必为她那么伤心。”锦似实在是气不过,被柏微拉住才住言。
元婧雪感觉额间一阵刺痛,她抬手揉住太阳xue,好一会儿,不气反笑:“她倒真是,说到做到。”
第80章 不是利用
:不是利用
翌日一早,晏云缇精心打扮一番,意气风发地出门去,一直到傍晚才回侯府。
长公主府内,萧燃看着暗卫传递来的消息,看得头皮发麻,选择让怒火中烧的锦似代为传达。
“殿下,她不仅去面亲了,还陪人家姑娘陪到傍晚!一整天笑意盈盈,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要奴婢说,殿下也开始选驸马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京都多的是比她晏云缇更好的姑娘!”锦似气得不行,更为长公主觉得不值。
比之她的气愤,元婧雪冷静许多,只是吩咐下去:“继续让她们盯着。”
她体内的毒深入骨髓,这两日需要药浴放血施针喝药,以致体力虚弱面色苍白。
她不想以这样的面貌去见晏云缇。
再者,以晏云缇的警惕程度,她不信晏云缇察觉不到有人在跟着她。
这是故意做给她看呢。
元婧雪想,她或许不需要那么急。
第二日,晏云缇仔细装扮一番,神采奕奕地出门去,一直陪人到傍晚才回府。
“昨日是何姑娘,今日是施姑娘,听说明日还要去见姚家姑娘。”柏微低声道。
元婧雪静默着,她翻转着手上的玉簪,抚摸着上面的刻痕,眸光晦暗。
柏微洞察到不对劲:“即便是要面亲,也不能这么频繁地换人面亲,人家姑娘竟也愿意配合,奴婢觉得,这其中或许有蹊跷。”
“有蹊跷又怎样,她不照样从早陪到晚。”锦似气道。
是啊,从早陪到晚,明天依然要继续。
元婧雪本以为自己会很有耐心,也确实很有耐心了,但没办法再忍第三次。
第三日,晏云缇穿上一件织金蓝袍,前往约定的面亲地点。
今日路上不太顺利,马车被迫改道两次,经过一个窄巷时,马车骤然停下。
晏云缇身子惯性往前一扑,掀开车帘正要问怎么回事,一阵迷香扑面而来。
晏云缇下意识捂鼻,在朦胧的烟雾中看到萧燃的身影,晏云缇松开口鼻,安然地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晏云缇先是感觉到双手被什么绑在头顶,接着感觉到面颊被柔软的指腹抚摸而过,她睁开双眼,对上长公主那双细长的丹凤眸。
元婧雪一身红衣坐在她的腰上,见她醒来,眸间漾起柔和笑意,红唇轻启,唤出一声:“阿云。”
晏云缇心头一跳,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她双手试着用力要挣扎开束缚,一开口语气更是冰冷:“殿下这是做什么?羞辱我吗?”
元婧雪抿唇,她的指腹缓缓下沿到晏云缇的脖颈,“阿云不喜欢这样吗?可先前,阿云分明很喜欢绑着我。”
晏云缇把脖子往旁边一扭,躲开她的手,嗓音冷漠:“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即便是先前,殿下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和我在一起。如今殿下这般绑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元婧雪俯身,气息逼近她的面庞,声音低微:“阿云,那日是我不对,是我不该那么伤你的心,你能不能,原谅我?”
美人面庞近在咫尺,长公主又何曾如此卑微过,祈求着她的谅解。
晏云缇心中反而更堵起来,出口的话都似冒着寒气:“殿下何错之有?我有什么资格怨怪殿下?我应该感谢殿下才对,那日陛下如此威胁殿下,殿下一句‘利用’保全我们晏家,我为何要怨殿下?是殿下让我明白这世间繁花众多,我早该出去看看,还请殿下给我解绑,莫要让我耽误面亲的时辰。”
晏云缇言辞锋利,面色更是冷若冰霜。
元婧雪感觉心被她的言语一句句刺痛,听到她那句“面亲”心中更是闷堵,“你休想。”说完不由分说亲上去,咬着乾元的唇,堵回去她那些气愤之言。
晏云缇双手被绑着,躲不过去索性也不躲了,任由元婧雪亲着咬着,硬是一点回应都不给。
她是生气,很生气。
有这么哄人的吗?上来就绑着她,这根本就不是哄她,分明是威胁。
她才不要那么好哄,要哄不怎么早点哄,这都过去七天了!她辛辛苦苦演戏两天,眼见她要被别人抢走了,知道急了?
那就急着吧。
元婧雪闯进她的唇齿间,释放出辛夷花香,占满晏云缇的口腔,然而直到花香满溢而出,晏云缇也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元婧雪松开那双被她亲红的唇,双眼也跟着微微发红,看着一脸倔强不肯服软的乾元,她俯下颈项,将早已滚烫发红的腺体送到乾元的唇边,低声道:“阿云,咬我。”
晏云缇犬齿痒得厉害,她的身体在叫嚣着让她咬上去,理智却克制着,冷漠着:“殿下不是说,你我之间只有利用吗?如今又何必如此,难道是觉得需要我了,所以把我绑过来替你缓解一二?”
乾元说话间的气息扑打在腺体上,元婧雪感觉到腺体猛地跳动一下,接着信香自颈后释放而出,再无法克制。
她也不想压抑,任由信香四散而出,看向晏云缇,抚上她的脸,轻轻摇头:“不是利用。”看到晏云缇躲开她的手,元婧雪的声音颤了些,“阿云,我要你做我的驸马。”
此言一出,室内霎时陷入寂静。
唯有坤泽的信香静谧无声地缠绕上来,绞住晏云缇那一颗险些要跳出胸腔中的心。
这句话是她期盼已久的话,可晏云缇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听见,预想中她本该欣喜雀跃地抱住元婧雪,吻上去贴上去表达自己的喜悦。
可现实是,她的双手动弹不得,情绪在一霎的激动过后,忽然陷入说不出的难受中。
晏云缇面上的冷意渐渐淡去,眼中却凝出一股哀伤,她看着元婧雪戴在发间的玉簪,语调缓下来慢下来:“殿下可知,我打磨这支玉簪用了多久?”
“七日,我用七日细心打磨出这支玉簪,将所有的欣喜与期待注入其中,”晏云缇轻笑起来,像是在嘲讽自己,“那日一早,我收到殿下的信,我以为这支玉簪将会成为我们定情的发簪。我换上新衣,换上新首饰,满怀期待地出门,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我还在仔细推敲言语,我在想,我要怎么跟殿下表明心意,才能让殿下感受到我的赤忱与爱意。
“我本想告诉殿下不要怕,我愿意和殿下往前走,不管前面是坦途还是悬崖……可我从未想过,前面根本没有路,我的路戛然而止。回京以后一直撑着我的那股希望,就那么轻飘飘,被殿下一句话击破了。”
晏云缇今日是抱着期待来的,可当她的期待真的成真的一瞬,她心中忽然止不住的难过。
她的心上有道裂缝,现在那道裂缝将所有本该有的欣喜都变成委屈心酸,晏云缇面上自嘲的笑意更浓:“即便如此,我还是放不下,我期待着殿下的挽回,期待着殿下哄我,期待着我们和好如初。所以我去面亲,想要刺激殿下,我想着我们之间或许还会有希望,或许殿下也跟我一样放不下。萧燃把我迷晕的那一瞬,我甚至在高兴,高兴我的计策生效了。”
一切发展如她预料,可为什么现在她高兴不起来呢?
晏云缇忽然明白了,她眼中的哀伤与自嘲淡去,唯剩下疲累:“元婧雪,我好累啊,我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为什么要追着一个不肯回头看我的人,追着一个要我用尽力气与计谋才能抓住的人?如若往后的每一日我都要如此,那我为什么不放手呢?”
“阿云,不是这样的,”元婧雪痛心入骨,她宁愿晏云缇和她闹,出言讥讽,说她的不是,也不要晏云缇像现在这样,像是痛过之后的大彻大悟,令她恐慌,“阿云,是我的错,是我应该早日看清的,我不应该让你等那么久,现在换我抓住你好不好?我不会再让你那么累了,你信我……”
“殿下,你还不明白吗?”晏云缇看着她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你越想抓得很紧,就越是抓不住。”
元婧雪指尖颤抖,她想到那日与皇帝说的话,她那么肯定地说自己能做到,可她真的能做到吗?
此刻看着晏云缇仿佛心灰意冷的模样,她的心颤抖着根本无法做下那个选择。
元婧雪忽然自嘲一笑,“原来,我和母皇一样啊。”
“什么?”晏云缇看着元婧雪如此,心中又有些懊悔她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说,她终究是放不下的。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放下了,可她的心里不舒服,也做不到立时和从前一样。
她是真的有些累,这些日子难过着痛苦着期待着,真到这一刻,她突然很想要给自己一些休息的时间。
“殿下,松绑吧,”晏云缇见元婧雪不解释,兀自说着,“我们,隔些日子再见吧。”再过几日,她要去西郊大营赴职,也许专注一段时间自己,她会轻松些。
“你是想要再不见我吧。”元婧雪已然误会,她眉目轻弯,指尖贴在乾元不笑的面庞上,轻声道:“阿云,我要你做我唯一的驸马,无论,你愿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