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我想请你再帮一个忙。”拉姆说。
周书云一口答应:“好啊。需要我做什么?”
“不着急,等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再详细告诉你。今天就到这里,再见。”拉姆抬起脚,跨过了周书云放在地上的水杯,开门走出去。
不知是刚巧,还是他真有某种感应,若是不提,甚至没人能看出拉姆是个瞎子。
周书云撇撇嘴,弯腰捡起水杯,揭开杯盖喝了口里面的热水,躺上没通热气的炕,寻思起如何弄来一艘能去归墟的船。
如果父母还在,或许他也有坐在渔船上吹着海风的机会。太阳会热烈地照在他身上,他戴着草帽身穿短裤背心,坐在船头哈哈大笑,皮肤变得和父亲一样黝黑。
他的父亲有个愿望——等存够了钱,买一艘远洋的柴油船,带着母亲、妻子、与他,去大海彼端看广阔的世界。
这是一个梦想,只是一个梦想。
父亲去过最远的海,就是在他死的那天,没有柴油船,没有广阔的世界。
只有可恶的鬼子。
连出现在他梦里的时候,都是一群烧杀抢掠的畜生。
以至于梦醒来后,他的眼角都仍有湿润。
周书云用力搓搓脸,迅速洗漱好,端起桌上的白米粥站着两口喝完,抓起一个馒头着急出门了。奶奶手里的咸菜还没来得及放下,追着他走到院中招呼了几声,全被咬着馒头的周书云含糊应付过去。
他今天要去找船。
儿时,他有个关系特别铁的好兄弟,年纪相仿,臭味相投。大人出海捕鱼时,留下两个小子满大街胡闹,闯了数不清祸。直到他父母勒紧裤腰带用捕鱼的钱送他去上学,那些惹事生非相互照应的时光便停在了岔路口,永远保存在过去。
他穿上灰衣灰裤背着书包走在右边通往学校的路上,而他依然一身背心短裤扛着鱼竿顺着左边的路跑向大海。地面开满一朵朵小野花,天空干净而明亮。
“你找谁?”船厂的老工人问。
周书云推着自行车,迎上前问:“你好,我找你们刘厂长,约好了做个采访。”
他留了个心眼。
身形消瘦满头花发的老工人驼着背,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摇指里面:“你去里面看看。”
“好,谢谢您。”他将自行车停在车棚,被抛起的钥匙最终喀拉一声稳稳落在掌心。他一面快步往里走,一面小声喊,“陈达。”
船坞处,尚未造完的船身后面伸出一只脑袋,见到周书云立刻露出笑,和小时候一样。
“周云!你干啥鬼鬼祟祟的。”陈达年将手中的钉锤放进腰间的包,扯下头上的帽子擦了擦手里的污垢,大笑着热情迎接,“好小子,怎么想起我了?”
周书云冲过去给了陈达年一个大大的拥抱:“当然是有事找你。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了,别人我都信不过。”
“什么事说得这么严重。”陈达年说罢好似想到了什么,双眼顿时亮起来,“你小子要结婚了?!”
周书云猛地推开他,皱起眉来:“我还想呢,可哪家姑娘能看上我。”
陈达年变得严肃起来,脸上也不见了笑:“不是找我闹洞房?那还有什么事?你奶奶出事了?”
“不是。”周书云左顾右盼,神神秘秘地将陈达年拉到一旁,压低了嗓音,“我想要一艘船,去远海的。你有办法么?”
“你要出海?”陈达年十分惊讶,随后也压低了声音,“现在日本人控制了港口,出海可不容易。”
“所以我才来找你。全营口除了我奶,我只信你了。”
“你先告诉我,你出海要去哪儿?”
周书云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龙骨的事你知道吧?”
“我看了你写的文章。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过龙骨现在归日本人了,我要把它从日本人手里抢回来,运出海。”周书云攥紧拳头,眼里藏不住怒火,“我宁愿把龙骨扔进海里,也不给那帮杂种。”
陈达年睁圆了眼:“就凭你自己?”
“还有一个人。详细的我不和你多说,你只管替我找艘可以去远海的船,不需要船员,就要船。”
陈达年蹙着眉头想了想,咬咬牙下定决心:“好。有艘废弃的帆船,我修补修补给你用。但是你懂风向海流?”
“上学的时候学过一些。”周书云想到了神秘的拉姆,又说,“放心吧,有另一个人在,这些不是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信任拉姆,一个长相独特气质独特的盲人。难道只是因为他确认了龙骨的真伪,以及提到归墟这个地方吗?不,肯定不止这些的。
日本人来到营口的这些年,他亲眼见过被日本人的汽车撞死的小孩、被日本兵开枪打死的拉车师傅、横尸海边的少女。他的血液早已在一次次被撤稿、一次次被威胁中慢慢变成火药,只差一根引线,只差一点火苗。
与其说是相信拉姆能夺回龙骨,不如说是拉姆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反抗的机会。
“那个人靠得住吗?”陈达年悄声问,“是不是那个,不能提的那个?”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日本人。”
陈达年拍拍周书云的肩:“行,船的事交给我,肯定给你修补得能正常航行。”
周书云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陈达年:“这些钱你拿去买修船的材料,不够我再给。如果有剩的,你自己留着,权当我提前给你的结婚红包。”
陈达年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隔着一层薄薄的纸,里面的钱币传来沉甸甸的感觉。他有些哽咽:“周书云……”
只有在最正经的时候,陈达年才会喊他全名。周书云一下子挺直了后背。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没打算回来?”
他扬起手,想和以前玩闹时一样狠狠打他,然后说句趣话。可突然他便没了这个心情,刚摆出的笑容也僵在正要绽放的时候,再也没有后继之力了。
周书云放下手,顺势搭在陈达年的肩上,正色道:“好兄弟,如果我回不来了,你替我给我奶送个终。”
陈达年猛地抬起头,对上周书云的目光后便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了:“放心吧,我陈达年不是个辜负朋友的人。”
周书云笑着点了点头:“我当然信得过你。”
父母出海未归的那天,陈达年陪他坐在海边等,一直等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小渔船不会在海上过夜,只要过夜,便再难回来——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总有一天,我要把小鬼子剁碎扔进海里喂鱼。
看着海港的日本渔船,他咬牙切齿对陈达年说。
陈达年立刻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回了家。
回了家,奶奶红着双眼坐在院子里,想来也是一夜未眠。
“书云,你过来。”奶奶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腰上擦干净手上的水。
厨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烟,飘入紫色霞光里,好似一层纱,渐渐便淡了、散了。
周书云跟着奶奶进了屋,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看着老人趴在炕上掀开枕头找东西:“奶,你找啥?”
奶奶将枕头放回原处,拍了拍,顺势在炕上坐下,悬空的双腿交叉叠在一起,手里拿着一个用大红花布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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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东西:“我听达年说了,你要出海。”
周书云心虚地垂下目光:“我本来打算过两天给您说的。”
奶奶没有抬头看他,一面掀开大红花布,一面说:“我知道,自你爹娘死后,你心里一直有火。这些是奶奶攒下的钱,你给达年送去,别让他自己掏钱赔给你。”
“您……同意我出海?”
奶奶抹了把眼泪,将一把银元放在桌上:“不拦,男儿志在四方,奶奶不拦你。把这个也带上。”她颤抖的手从摊开的大红花布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周书云。
周书云立刻走上前,双手小心接过来。
这是他们一家四口的照片,是他考上高中那会儿,父亲请照相馆的老板来拍的,背景是外面的院子。
那天他穿上母亲做的新衣服、奶奶做的新鞋子,胸前的口袋里放着父亲送的钢笔,被拥在正中间,张开双臂握住了他们。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四人脸上的笑仍像盛开的红梅花,冬雪不摧。
“奶奶还年轻,身子骨也硬朗,你不用担心。”
周书云握紧老人的手,坚定地说:“奶,我一定会回来,给您养老送终。”
奶奶抽出一只手锤了他一记,黄黑的手背上皮肤已然松垂,挤出一条又一条的纹路。
“说的什么话,要送终还早着呢!哎哟,我煮的饭。”她将银元全部扔在桌上,逃似的大步走出了房间。
周书云一手抓着照片,一手抓着钱,强忍着没哭。
这次出海,是倾尽他后半身的破釜沉舟。
即便能回来,等着他的将会是怎样一种下场,不用费心思去想,也能知道。
就是死么。
不就是死么。
终于,在龙骨展出结束后的第五日,即将迎来中秋节时,帆船的修补工作完成了。周书云在陈达年的带领下,躲开日本人的监视悄悄来到废弃的偏远港口。
修复过后的帆船就停在这里。
天色已近晚,还剩下最后一抹斜阳余晖映照海面上。海风推动浪花,摇晃着如火的波光向船靠拢。
帆收起来了,用绳子绑住脚,褶皱间依旧能看见补丁的痕迹。颜色不一的木板拼凑在一起,是因为新旧的区别。但陈达年的手艺很好,反倒让突兀的新木板成了船的记号。
周书云爬上船,伸手拍了拍桅杆,然后走向舵机舱。
这艘船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小,根本不是为远洋而造的。但对周书云而言,即使是这样一艘小船,也足够了。
他从舵机舱内走出来,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想象着乘风启航的景象。
“怎么样?”船下的陈达年仰着头问。
周书云点点头,喉头上下滚动几次,难掩心中激动:“嗯,挺好,挺好。”
“旧是旧了点,但航行能力绝对没问题。”
周书云走下来 “谢谢你,达年。”
“对了。”陈达年忽然想起什么,埋头在腰包里翻找,“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他拿出来一只罗盘递给周书云:“我猜你肯定没这个东西。”
周书云看着罗盘,一下子就笑了,眼睛有些湿润:“你连这个都帮我想到了。”
“什么时候出发?”
“明后天吧。”
“这么快?”陈达年有些惊讶,“你不陪你奶奶过中秋?”
周书云看上去也有些失落:“可能过不了了,你替我买点月饼回家吧。”
张着嘴沉默半晌,陈达年才红着眼睛回应:“行。”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他拍拍陈达年,便是最后的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