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誉和顾莞赶到警局的时候，许玉坐在会议室里等他们，她是个清秀的小姑娘，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衣衫单薄，她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
比起萧誉，她对见到顾莞更加惊讶，霍然站起身来，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满脸写着不敢相信。一位女警喊了她一声，她才猛地回神，女警为她介绍萧誉，她迟疑着将目光从顾莞身上挪开，开始打量这个与她云泥之别的陌生男人，脸色黯淡。
萧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尔后在她面前坐下，柔声问：“你不认识我？”
许玉胆怯地点了点头，小幅度将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萧誉虽然看起来温和亲切，可上位者不自觉的威严还是让一个孩子难以承受。
“那为什么跟警察说我是你的爸爸？”
许玉捏着自己的衣角，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出口的话语也带上哭腔：“是妈妈是告诉我的。”
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不仅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可笑，她也无法将那个男人与“爸爸”这个词产生丝毫关联，可从她懂事起，妈妈就反复念叨的每一句话，她记得清清楚楚。虽然她现在知道，妈妈说的，未必是真的。
她心虚得厉害，只能低声强调：“我没有撒谎。”
看出她无与伦比的紧张和无措，顾莞主动坐在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安抚她，许玉小小的手一片冰凉，在顾莞掌心极为依恋地蜷缩着。
萧誉并没有生气，目光依然温柔，还鼓励她：“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一定不会撒谎。”
许玉感激他的信任，又仿佛从顾莞这里汲取到了勇气，开始把从妈妈那里听过无数次的话重复给他们听：“我很小时，妈妈就告诉我，那个经常打她、打我的人不是我的亲生爸爸，她是被人害了才会嫁给他，而我真正的爸爸是个很好的人，等有一天她带我找到他，我们就会过上好日子。她还跟我说了很多她和我爸爸之间的事情，所以我记得爸爸的名字，不过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就在你的公司上班，这是警察阿姨告诉我的。”
“她有说她跟我……或者说你爸爸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妈妈说爸爸是她在明理高中的同学，那时候她成绩很好，是文科的第一名，照片总被挂在宣传栏里，和理科第一的爸爸一起。”
萧誉一怔，不禁看向顾莞，她也是一脸呆滞。
“她说爸爸总在教学楼下的樱花路上等她下课，制造和她见面的机会；为了她去从没去过的小吃街，尝试并不喜欢的麻辣烫；会复印她的作文，收集每一期有她小说的校刊;知道她为数学成绩烦恼，就主动跟老师提出去她的班级代课，暗地把要讲解的试卷做了很多次，找到适合她的简单解法。还有一个没人知道的天台，因为那里可以看到她的座位，所以他经常呆在那里。”
顾莞感觉自己的心像一根古筝琴弦，突然被往事撩拨出一个空灵的泛音，久久回响，那些她归因于上天好心赏赐的见面机会，竟然都是他的精心准备？可她的不知情，却被许芬芳全数洞悉。她想起许芬芳说起礼堂天台时一瞬的慌乱，不禁怀疑，那里真的是她无意发现的吗？
萧誉亦是眉头微锁，他小心隐藏的爱意，被人暗中窥视，已经让人不悦，更让他厌恶的是，这个人竟然大言不惭将他虔诚捧出的爱意擅自据为己有。
许玉接下来的话更让人心惊：“我妈妈还说，爸爸以为他把喜欢藏得很好，但什么都瞒不过她，因为爸爸发呆的时候会在草纸上写她的名字，虽然他把草纸撕掉了，但笔迹透到了垫在下面的试卷上，她用铅笔轻轻一描就能看见。”
萧誉的试卷虽然作为模范试卷经常下发，但那都是复印件，不可能看得到笔迹，而且文科也不可能去借阅理科的试卷，那许芬芳只有从一个地方能找到萧誉的试卷，学校的垃圾池，那里有无数过期废弃的试卷。
他们几乎可以确定，许芬芳的学生时代一直在暗中跟踪萧誉，甚至还用各种不堪的方式在收集他的旧物，以满足她变态的窥探欲。他们想起同桌对许芬芳的评价，这个人大概真的有精神病，只是那时，他们把所有的精力用于关注彼此，都忽略了这样一个人。
“还有，妈妈说过非常多次，每次她在电梯外时，爸爸都会按住电梯门等她，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刻。”
顾莞恍然，只有这一句才是真正属于许芬芳的回忆。对于一个背井离乡，性格孤僻的姑娘，在这所学校里，遇到过多少拜高踩低，嘲讽冷遇，可最耀眼夺目的那个人，某一天却温柔地按住电梯键，为她留了一扇门。
虽然他做这一切只是出于自身的风度，明月并不独照她，却足以让她交付所有癫狂的迷恋。
她又想起许芬芳曾经说的那句：“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原来是这个意思。
羡慕到决定在幻想中将主角替换为自己。
“这就是全部了吗？”萧誉问。
“哦，妈妈还经常说，她有一个特别讨厌的人，这个人是一个大骗子，爸爸喜欢的明明是她，那个人却总是摆出一副和爸爸很亲密的样子，还仗势欺人。妈妈说总有一天要戳穿这个骗子的谎言，并且她成功做到了，她说只要爸爸看穿了这个骗子，我们就会很快回到爸爸的身边。”
许芬芳这里说的一定是言蹊，她所谓的成功戳破言蹊的谎言，难道只是指曾经当众骂了言蹊一句吗？还是……
顾莞想起许芬芳在娱乐场所工作过多年，有没有可能在人协助下混进过言蹊出事的那家会所？言蹊的艳照是不是她偷拍的？
用她对付言蹊后，又来对付自己，幕后之人，莫非真的与当年网暴和南白的死亡脱不了关系？
可他究竟是怎么恰到好处找到了许芬芳这样一个疯子？许芬芳偷拍言蹊是为了戳穿一个“骗子”，偷拍她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她疑惑万千时，萧誉听完许玉的话，正在对她说：“你妈妈讲述的回忆很动听，很多事情也真实存在。只是她误会了，回忆里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她。你如果不相信，我已经安排了亲子鉴定，我可以向你证明你并不是我的女儿。”
许玉突然释然地笑了一下：“我相信。其实，我妈妈可能不是误会了，而是一直在骗我。”她看向顾莞，目光温柔而哀伤：“从你走进来时，我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目露诧异，许玉接着说：“我妈妈这么多年一直给我看一张照片，她说那是她以前的样子，她是被我爸爸折磨才变成现在这样，只要等到我真正的爸爸接回我们，日子变得好起来，她就会变回照片上的模样。我一直觉得奇怪，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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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人跟我妈妈一点都不像，可我妈妈那么笃定，慢慢的，我也就信以为真。但看到你我才知道，照片上的人真的不是她，是你。”
顾莞一颤，那种毒蛇爬过肌肤的阴冷感再次席卷全身，萧誉走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肩膀，给与她支撑。
许玉仰起头问：“我什么都说了，你们能帮我找回妈妈吗？”
萧誉安慰她：“警察和我们都会竭尽全力，相信你很快就会得到妈妈的消息。”
“谢谢。”许玉说。
萧誉带着顾莞准备离开，她松开许玉的手，看着依旧周身轻颤的她，将自己的围巾围在了许玉脖子上。
许玉愣了一下，将脸深深埋在围巾里，然后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的妈妈一直很忙，很多时候，她都让我看着你的照片入睡，所以看到你，真的很亲切。可等找到妈妈，我还是想告诉她，她就是她自己，虽然没有你这么漂亮，也没有那些浪漫的故事，可她才是我最喜欢的妈妈。”
顾莞也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妈妈会回来的，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要相信，你妈妈说的话中，有一条一定是真的，她希望你去明理，希望你好好读书，出人头地，成为她想像中的样子。”
许玉郑重地点点头。
从会议室出来，警察对顾莞说：“结合许玉的话，和我们在厦市的一些调查，我们怀疑，许芬芳有严重的妄想症。”
“厦市的调查？”
“她在厦市的一家著名娱乐会所工作过很长时间，我们去那里调查，有人还记得她。他们说她应聘的时候投递了一张照片，十分漂亮，他们当即决定聘用她，可见到真人后，发现与照片相差甚远，极度失望，但她声嘶力竭，笃定照片上就是她本人，看她可怜，他们就留下她，只是把她从服务岗调到了保洁岗。我们拿你的照片给他们看，他们马上就确定，她当时用的是你的照片。”
那时明理每个班级都有心愿墙，墙上有每个人的照片和理想大学，心愿墙换过几次版面，许芬芳都能搞到萧誉的东西，要拿到顾莞的照片简直易如反掌。
警察严肃地说：“顾老师，重度妄想症患者是非常可怕的，她会采取极端行动。也许她一直偷拍你，是为了了解你所有的行踪、人际关系和行为举止，她会尽最大努力地模仿你，一旦她认为自己模仿成功，她就会感觉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你。顾老师，你想想她为什么一直给许玉看你的照片，声称那是她的模样，为什么说等找到爸爸，她就会变成照片上的样子？有没有可能，她就是准备取代你，和萧董在一起呢？”
顾莞觉得有些目眩，浑身冷汗涔涔，萧誉双臂环抱住她，支撑着她身体的重量，她能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也有罕见的颤抖，他们都不敢想象，如果许芬芳没有在嘉恒草率行动，而是等到时机成熟，她下定决心改头换面，会采取什么手段抹除真正的她。
那个幕后之人，如果是通过许芬芳投递她的照片，将她与许芬芳联系在一起，那他到底有多恨她？他利用许芬芳的癫狂，竟然不只是打算像对付言蹊那样用谣言和艳照让她身败名裂，而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许芬芳比我们之前设想的还要危险，顾老师，这段时间请你一定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