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将马蹄镜的光圈落在指纹卡片上,他现在要对陈婉衣服上的指纹进行比对。
他坐在操作台前,一边是从陈婉风衣上提取的那枚指纹,另一边是刚从王庆华那儿采来的样本。
两枚指纹在放大镜下并列,纹路清晰,特征点一目了然。
江源俯身看了足足五分钟,其实一般来说也用不了这么久。
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他心里就有数了。
但痕检这行干久了,就会养成习惯,再明显的比对结果,也得反复确认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中心花纹对上了。三角点对上了。那几个特征点,断点的位置、分叉的角度,全都对得上。
江源直起腰,把放大镜推到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周汝先端着一茶缸子热水走进来,看见江源的表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比出来了?”
“比出来了。”江源点点头,拿起那两张指纹卡晃了晃,“王庆华的指纹和陈婉风衣领口那组指纹,完全吻合。”
“这么说,当晚拖拽陈婉的,就是这小子?”
“对。”江源指着指纹卡上的纹路,“你看这个受力方向,指尖朝下,是从上往下抓握的姿势。和拖拽尸体时的动作完全吻合。”
周汝先把卡片放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另一组呢?马卫红的比对了吗?”
“还没。”
江源从勘察箱里拿出另一张指纹采集卡,“马卫红的指纹在这儿,我现在就比对。”
他把马卫红的拇指指纹和风衣左侧腋下的那组指纹放在一起。
这一次看得更快。
两枚指纹并排放置,江源的目光在上面来回移动,不到一分钟,他就摇了摇头。
“对不上。”
“对不上?”周汝先皱了皱眉。
“对不上。”
江源把卡片往前推了推,指着那组从风衣上提取的指纹,“你看这组纹线,嵴线间距宽,纹型粗犷。马卫红的手指细,纹线也细密,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汝先盯着那两组指纹看了半天,虽然他看不出太细的门道,但江源这么说,那就肯定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马卫红那晚不在现场?”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只能说,在陈婉的衣服上没有比对出马卫红的指纹。但这不代表她当晚一定不在现场。”
江源斟酌着说,“有可能她没接触过尸体,有可能她戴了手套,也有可能她接触的位置没留下能提取的指纹。”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这对咱们来说,相对没那么重要了。”
周汝先点点头,明白江源的意思。
就算马卫红那晚不在那条路上,她的所作所为也够立案调查了。
花钱买凶,指使他人教训陈婉,这本身就是犯罪。
至于最后陈婉的死和她有没有直接关系,那是法院量刑时考虑的事。
对警方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出那第二组指纹的主人。
这人现在可比马卫红棘手得多。
“走吧,去找彭帅。这案子,还得往下挖。”
推开办公室的门,彭帅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张卷宗,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听见开门声,彭帅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个人问道:“比完了?”
“比完了。”江源走过去,把指纹比对的结果说了一遍。
彭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操。”他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江源能理解他的心情。
曾经距离结案触手可得,仿佛明天就能卸下这副命案的重担,睡个踏实觉。
结果现在倒好,案子没结反而还又多出一个嫌疑人。
这感觉就像爬山爬到半山腰,眼看着快到顶了,一抬头发现上面还有一座更高的山。
“老彭,你也别灰心,有进展总比没进展强。现在至少知道咱们的方向是对的。”周汝先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彭帅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看着江源,“江老师,晚上还没吃吧?走,去食堂,我请你。”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源跟了两步,忽然问:“彭队,不在外面吃?”
彭帅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一声:“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等发了工资,我再正经请你一顿。”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也知道基层刑警的难处,自己现在也没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饭每天李美娟做好端上来,住的房子也不用花钱。
而有家庭的彭帅就没那么轻松了。
况且江源自己的工资也不高,拖发缓发也是常有的事,像是基层派出所,有时候缺钱就喜欢往麻将馆抓赌。
这也没办法,只有等后面体制改革才能改变这种困境。
彭帅这人看着粗,其实还是很要面子的。
“食堂挺好。”江源跟上去,“正好尝尝你们这儿的伙食。”
三人穿过办公楼后面的空地,来到县局食堂。
食堂不大,摆着十来张圆桌,这会儿过了饭点,大部分桌都空着。只有靠墙那桌还坐着两个民警,面前摆着饭盒,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彭帅领着江源和周汝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去了打饭窗口。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个大海碗走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
“来,尝尝。”彭帅把碗放在江源面前,“咱们上塘县虽然穷,但这烩面是一绝。”
江源拿起筷子,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的汤是奶白色的,飘着一层油花,宽宽的面条卧在汤里,上面铺着几片炖得酥烂的羊肉,撒了一把香菜。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羊肉烂糊,汤鲜味浓,最绝的是那股子胡椒味儿,吃进去也不冲,是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彭队,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羊肉烩面。”
彭帅一听,眼睛亮了亮:“真的假的?”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我们这儿做烩面的师父,可是豫南来的,正经的手艺人。”
他顿了顿,看着江源:“你还在哪里吃过烩面吃过烩面?”
江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是我第一次吃。”
彭帅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盯着江源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合着你就吃过这一回,就敢说是最好吃的?”
他笑着摇头,“你这夸人夸得,我差点就信了。”
周汝先在一旁也笑了:“小江这是哄你开心呢。”
江源认真地说:“不是哄。真是好吃,第一次吃就能碰上这手艺,也算是我的福气了。”
彭帅笑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扒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看着江源。
“江老师,说正经的,那第二组指纹,你有什么想法?咱们这排查范围,该从哪儿开始?”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彭帅对江源是有路径依赖的,别看江源年轻,但江源也是参加过不少大案的人,参加过的案子甚至比他还多。
“彭队,我琢磨了一下,主要有两个思路,第一个是随机作案。”
彭帅皱了皱眉:“随机?”
“对。”江源点点头,“就是说,第二组指纹的主人,和本案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碰巧路过,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陈婉,临时起意,要了她的命。”
彭帅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听着有点离谱。”
“是有点离谱。”江源承认,“但彭队,你干刑侦这么多年,应该见过这种人吧?”
彭帅愣了一下,没说话。
江源继续说:“随机作案这种事,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遇不上,但咱们警察见得还少吗?”
“有些人就是心里有病,走着走着路,看见一个落单的女人,起了歹意,上去就下了死手。在咱们的案卷里,还真不少见。”
周汝先在一旁插话:“小江说得对。我前几年办过一个案子,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被路过的小孩用扔砖头砸死了。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没有,就是赶上了。”
彭帅沉默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如果走这个思路,”江源看着彭帅,“那就要在遇害地点附近搞排查。把那条路周边所有的住户、常走的行人,能筛的都筛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不过彭队,经费这一块……”
大规模排查,那是要真金白银的。
彭帅的脸色变了变。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口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江源知道他在愁什么。要想说服局里拿出一大笔钱来做这种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的排查,难度可能不比破案本身小。
“那第二个思路呢?”彭帅吸了一口烟,隔着烟雾问。
江源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思路,是第二组指纹的主人,和陈婉有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关联。”
“也就是有社会关系?”
“对。”江源点点头,“这个人可能是陈婉的仇家,可能是她有过感情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是这个思路,那排查的范围就要变。”
不能只盯着那条路周边,要把陈婉的社会关系重新捋一遍。”
彭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食堂里安静下来。远处那桌的两个民警已经走了,只剩他们三个人。
江源也不催,端起碗继续吃。
这烩面确实好吃,凉了也好吃。
过了好一会儿,彭帅忽然开口。
“江老师,你说这两个思路,哪个可能性更大?”
江源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彭队,说实话,我现在判断不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随机作案这种事,概率再低也是有概率的。有因果关系那种,咱们现在手里也没线索。”
他看向彭帅:“所以我才说,这事儿得看局里能拿出多少经费。钱多,就两条腿走路,都查。钱少,就得押一头,赌一把。”
彭帅苦笑了一声。
“咱们上塘县穷得叮当响。你说我能押多少?”
“行了,我知道了。”他吐出一口烟雾,“明天我先去找局领导汇报,看看能批下来多少。这事儿,急也急不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
“江老师,这案子还得麻烦你。你见过的案子多也有经验,帮咱们盯着点。”
“万一有漏掉的线索,你及时提醒。”
江源点点头:“彭队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三个人站起身,把碗筷送到收餐窗口。
走出食堂,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彭帅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漆黑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零零散散地挂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江源和周汝先说的。
说完,他把手揣进裤兜里,踩着落叶,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