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推开审讯室的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马卫红。
这个女人蜷缩在铁制的审讯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她穿着一件红色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看见有人进来,马卫红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本来也没打算要陈婉的命,只是两人都在社会习气比较重的歌厅工作,遇到了矛盾自然也喜欢用社会一些的方式来解决。
只是她没想到她对陈婉的仇视还有嫉妒会要了对方的命。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审讯椅的木挡板卡住,动弹不得。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让她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的话也语无伦次。
江源没有搭理她,只是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坐了下来。
周汝先已经坐在主审的位置上了,马卫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周警官……”此刻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身子往前倾,“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我坦白,我什么都坦白了,这算不算自首?会不会判得轻一点?”
周汝先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
“马卫红,你刚才交代的那些,我们都记下来了。是不是自首,能不能从宽,这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马卫红的脸:“你现在配合的态度,我们会写进笔录里,移交给检 察院。”
马卫红听完,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警察,眼神里全是绝望:“警察同志,我会不会判死刑?”
这个问题,她刚才已经问过三遍了。
江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指纹采集卡,又拿出一盒红色的印泥放在桌上。
“马卫红,你先按个指纹。”
马卫红的目光落在那张白纸和那盒印泥上,瞳孔骤然收缩。
“我不按!我不按指纹!陈婉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找人教训她,人又不是我杀的!”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对按指纹这件事非常的抗拒。
她双手死死攥着审讯椅的扶手:“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往死里整?我按了指纹,是不是就成了证据?到时候你们就说是我杀的人,是不是?”
“你们肯定想拿我交差,但陈婉真不是我杀的!我充其量只是想教训她一下!”
江源看着她,只觉得聒噪。
周汝先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马卫红,你听我说。”
“陈婉死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量刑标准。”
周汝先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要是不按这个指纹,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万一你当时就在现场呢?万一你也动了手呢?”
马卫红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周汝先继续道:“你不按指纹,这案子就存在疑点。”
“到时候检 察院那边一看,哟,这马卫红拒绝采集指纹,是不是心里有鬼?是不是当时也在场参与杀人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们让你按指纹,是帮你不是害你。指纹一按,比对出来,不管这证据检 察院认不认,最起码也是有效力的。”
马卫红呆呆地听着,她也不懂法,但此刻的她又能相信谁呢?
江源看着一旁苦口婆心的周汝先,忽然觉得对方如果不穿这身警服,也许去到学校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老师。
马卫红慢慢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那盒印泥。
她抬起头,看着江源眼泪又涌了出来。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杀人……你要信我……”
她唇,把右手大拇指按进印泥里,红色的油墨沾满了指腹。
她看了看那张洁白的指纹采集卡,又看了看江源,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江源指了指卡片上对应的位置。
马卫红闭上眼,把拇指按了下去。
当她抬起手,卡片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红色指纹。
纹路完整,指尖那一圈螺旋形的纹线,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江源拿起卡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物证袋里封好口。
——
走出马卫红的审讯室,江源感觉耳边清净不少。
他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是上塘县公 安局的后院,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下伸展着。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彭帅大步流星地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民警,中间押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惊恐。
他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
彭帅看见江源,喊了一声:“这就是王庆华!抓着了!”
他拍了拍王庆华的后脑勺:“就是这小子动的手!”
王庆华抬起头看了江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他浑身都在发抖。
江源打量着他。
这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也没什么特点。
惯犯?不像。
太年轻了,也太慌张了。
“彭队,”江源转过头,看着彭帅,“我想参与一下王庆华的审讯。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天的细节。”
彭帅大手一挥:“没问题!”
他想了想,转头朝审讯室的方向喊了一声:“老周!”
周汝先正好从马卫红的审讯室里出来,听见喊声慢悠悠地走过来。
“怎么了?”
“江老师想审王庆华,你陪他一块审吧。”
彭帅说,“你们俩配合一下。”
说罢,彭帅先离开了,他还要带着人继续去追陈婉生前的社会关系。
周汝先在走廊里看着江源,他摸着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太一样了呢?”
江源抬抬眉毛,有些没听懂周汝先话里的意思。
周汝先继续说道:“你刚来我们上塘县的时候,我可没看到你眼睛里现在燃烧的这团火。”
江源听后笑了,他表情认真的说道:“这我要感谢您,这把火是您亲自点燃的。”
两个民警把王庆华推进了另一间审讯室。
门关上之前,江源看见王庆华的双腿已经抖得几乎站不住。
——
审讯室和刚才那间差不多大小,同样的白炽灯,同样的铁椅子,同样的压抑。
门关上,周汝先点上烟吸了一口,随后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他看着王庆华,对面的王庆华低着头不敢看他。
“王庆华。”
周汝先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多大了?”
王庆华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二……二十二。”
“二十二。”周汝先点点头,“这么年轻,人家马卫红让你去打陈婉,你就去打了?怎么就这么听她的?”
王庆华低着头也不说话。
周汝先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抽着烟。
王庆华突然开口说道:“我……我想和她复合……”
“是她甩的我……”
王庆华低着头,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我们谈过对象,后来她嫌我没本事,就把我甩了。我一直……一直想让她看看我是个有用的男人……”
“那天她来找我,让我帮她出口气,说教训教训那个陈婉就行。”
“我想着……想着这是个机会,她主动来找我,说明她心里还有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周汝先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抽了一口烟,问:“你念过几年书?”
王庆华抬起头,眼神茫然:“念过几年小学……后来就不念了。”
周汝先摆了摆手:“那没事了。”
江源往前坐了坐,目光直视着王庆华。
“王庆华,你跟我说说,当时是怎么杀死陈婉的?”
“我……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教训教训她……”
“我知道。”江源打断他,“你就说说当时的过程。从头说。”
王庆华咽了口唾沫,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
“那天……那天晚上,马卫红在歌厅门口给我指了哪个是陈婉。我就在马路对面等着,等她下班。”
“她下班换了衣服出来,一个人往东边走。我就跟在后面。”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
“结果……结果没跟两步,就被她发现了。”
江源眉头微皱:“发现了?怎么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她突然转过身,看见我,然后就……就骂我。”王庆华摇了摇头。
“骂你什么?”
“骂我是流 氓,是变态,说我跟踪她想干什么。”
王庆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她骂得很难听,在大街上,声音很大。我当时……我当时特别想动手,但那是大街上,我怕有人看见报警,就……就没敢动。”
“然后呢?”江源问。
“然后她就走了。”王庆华说,“我当时心里憋着火,又怕又气。后来我给马卫红打电话,问她陈婉家住哪儿。她告诉我了。”
“我提前打车去了那条路,就是她回家必经的那条路。”
“等到她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那条路很偏,没什么人。
我……那天我被她在大街上骂了,心里也有点火,就从路边捡了块石头……”
“我本来是想着砸她一下,吓唬吓唬她,出出气就行。结果……结果我一石头砸过去,正好砸在她后脑勺上。”
“她一下子就趴地上了。”
王庆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怕她爬起来报警,就赶紧把她往路边的绿化带里拖。”
“然后我就跑了。”
王庆华说完这句,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了=。
“跑了几步,我突然想起来那石头……我怕警察找到那块石头,就……就又跑回去捡。”
江源的瞳孔微微收缩。
“回去的时候,我看见……看见绿化带那边有动静。”王庆华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江源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死死盯着王庆华。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江源的声音忽然提高,带着一股压迫感。
王庆华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我……我看见绿化带那边有动静……”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就是陈婉那个位置……灌木丛动了一下……”
“然后呢?!”江源的语气急促起来。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王庆华眼泪都下来了,“我吓坏了,我以为她还没死,我怕她爬起来报警抓我,我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出去老远……”
一旁的周汝先也坐直了身子。
他放下手里的烟,目光变得极其严肃。
“王庆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你想清楚,这种话不是乱说的。这可关系到案子的性质,是关键性证据。”
王庆华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吓得直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真的看见了……”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不敢骗你们……我真看见她动了……灌木丛在动……我当时吓得尿都快出来了……”
江源和周汝先对视了一眼。
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江源缓缓靠回椅背上,不断思索着王庆华口供中的每一处细节。
陈婉当时还在动。
也就是说,王庆华那一石头可能并没有当场要了她的命。
当他再次看向指纹采集卡。
那上面,很快就会有王庆华的指纹。
而陈婉衣服上的另一组指纹,又会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