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塘县公 安局,技术室。
一名负责物证保管的民警核对完手续,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号的透明塑料物证袋,放在了江源面前的操作台上。
“江老师,陈婉遇害当天身上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全在这里了,法医脱下来之后就封存了,没人动过。”民警说道。
江源点点头,从勘察箱里拿出一双手套戴上。
他拿起剪刀剪开物证袋的封口,一股复杂味道瞬间飘了飘了出来,既有血的腥味,又有一股香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是很好闻的味道。
江源没有急着去碰衣服,而是先从袋子里拿出了陈婉的随身包。
这是除了陈婉的贴身衣物外,最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了,随身包这东西,但凡当夜的凶手拿走哪怕一张钞票,警方就要重新考虑案件的性质了。
因此陈婉的随身包可以很好的辅助警方判断案件走向和侦破方向。
包里有一串钥匙,一个补妆镜,半管没用完的口红和一个钱包。
江源翻开钱包。
钱包的夹层里,赫然插着几张面值十元、五十元的钞票,最里面还折着两张一百元的老版大团结,零钱也有不少。
江源盯着这些钱,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彭帅。
“现金这一块核对过了吗?”江源问道。
走访的笔录彭帅都快背下来了,他回答道:“遇害当天陈婉忘了带现金,中午没钱吃饭,还和其他同事借了一些钱,中午她去取了一些钱。”
“我们对这些钱的走向进行了核对,里面应该是一分钱都没少。”
“彭队,那案子的定性就没什么问题了。”
江源指着桌上的钞票,“钱包里的现金一分没少,包里的物品也没有被胡乱翻找的痕迹。凶手杀人后,甚至连顺手牵羊拿走钱财的动作都没有。”
“这证实了我们之前的推断,凶手就是冲着陈婉的命去的。”
江源将目光投向了物证袋里那团沾满泥土的衣物。
这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陈婉遇害时,外面穿的是一件米色的化纤混纺风衣。
江源双手托着风衣的肩膀位置,将其从袋子里拎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宽大的勘察台上。
风衣的后背和下摆处沾满了大片的泥污,有些地方甚至挂着几根干枯的杂草,这是凶手将尸体拖入绿化带时留下的痕迹。
衣领和后颈部位则被暗褐色的血迹浸透,变得有些发硬。
上塘县局的两名痕检技术员此时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们站在操作台对面,探着脖子看着江源的动作。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技术员看着那件泥糊糊的风衣,忍不住开口:“江老师,这衣服是从土里滚过的,又是这种软布料,纤维孔隙太大,汗液很容易就渗进去了。”
“咱们平时遇到这种布料上的指纹,拿磁性粉或者铝粉一刷,全糊成一团,根本提不出来。”
这道题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要是遇到金属这种光滑客体,大家往往还能得心应手的应对。
一旦遇到纺织品这种情况,基层技术员看两眼就直接放弃了。
江源他的视线紧贴着风衣的布料纹理移动。
“常规的粉末法肯定不行。”
江源的声音很平稳,“粉末会填 满布料的纤维间隙,造成严重的背景干扰。”
“我们用化学熏显法好了。”他就像是大学课堂里自说自话的教授,也不管下面的学生听不听得懂。
他打开自己的勘察箱,从中拿出几个棕色的玻璃小瓶,又要来了一个熏显用的加热器。
对面的两个县局技术员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这就好比在高中课堂里遇到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你和老师请教说这道题超纲了,但老师却和你说没关系我们用洛必达就完事了。
“502氰基丙烯酸酯熏显?”
老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这法子我们在省厅培训的时候听课本上讲过,但要在这种粗糙的化纤衣服上做,温度和湿度的控制太难了。”
“稍有不慎指纹就会白化过度,这不全毁了。”
“难也要做。”
江源把加热器插上电,语重心长的说道:“凶手拖拽尸体四米远,受力点肯定在领口、腋下处。”
“只要他没戴手套,在剧烈的摩擦和抓握中,一定会留下汗液中的氨基酸和油脂。”
他一边说,手中的动作却有条不紊。
先用毛刷轻轻扫去衣服表面附着的浮土和杂草,接着将风衣放入透明密封熏显柜中。
随后江源在加热器的铝箔纸上滴入了几滴氰基丙烯酸酯,然后放入柜中。
为了保证熏显效果,他又在柜子里放置了一小杯温水,用来增加相对湿度。
“关门,开排风。”江源下达指令。
加热器开始工作,不一会儿熏显柜里就开始弥漫起一层白色烟雾。
这是一种利用化学聚合反应的提取技术。
氰基丙烯酸酯的气体在遇到指纹残留的汗液和水分时,会发生聚合反应,生成白色的固态聚合物,从而将原本肉眼看不见的指纹固化在布料纤维上。
江源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眼睛死死盯着衣服的领口和腋下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彭帅坐在椅子上,接连抽了两根烟。
如果说这两名技术员还能和江源稍微聊上两句,那他就属于班里坐最后一排完全插不上嘴的学生了。
像他这种学生,最后只需要听个答案就可以了,探讨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江源关掉了加热器。
“可以了,开柜排气。”
等有毒的气体被排风扇抽走后,江源将风衣重新拿了出来,平铺在台面上。
他关掉了技术室的顶灯,只留下一盏侧光灯。
白色的强光以极小的角度贴着布料表面照射过去。
奇迹发生了。
在风衣右侧领口往下大概十公分的位置,以及左侧腋下的布料接缝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布料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几处白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与布料的经纬线截然不同,它们呈现出清晰的弧线和斗型。
“出来了!”对面的年轻技术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他们平时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神仙操作,今天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了。
江源却习以为常的拿出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面上,开始对这些指纹进行分类和甄别。
衣服上的指纹很杂乱,有重叠的,也有滑动的拉痕。
“这一组,指尖朝下,位置在领口内侧,是从上往下抓握的姿态……”江源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还原动作。
他拿着放大镜,顺着布料的受力方向一点点往外扩。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放大镜的镜片下,在左侧腋下靠后的位置,江源发现了另外两枚并不完整的指纹。
他调整了一下光源的角度,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两枚指纹的纹线较粗,嵴线之间的距离也比领口处的那组指纹要宽。
江源直起腰,拿过刚才拍好的拍立得显影底片,将两处不同位置的指纹放在一起对比。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技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彭帅原本坐在椅子上打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要骂人,就看见推门进来的是自己手下的一个中队长。
中队长满头大汗跑进来,但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彭队!好消息!陈婉的案子,凶手自首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全都抬起了头。
彭帅愣了两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步走过去抓住中队长的肩膀。
“你说什么?谁自首了?”
“刚才有个女的跑到局里来,说陈婉是她找人杀的!”中队长喘着气汇报。
彭帅听到这话,那张因为连熬了几个大夜而显得苦大仇深的脸,瞬间像一朵绽放的菊 花一样舒展开来。
“好!好啊!”彭帅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在这个穷乡僻壤,命案必破的压力像是一座大山。
既然有人主动上门自首,那就意味着不需要再没日没夜地排查那几百号社会关系,不需要再天天熬夜蹲守。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静日子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什么情况?具体说说!”彭帅急不可耐地问道。
中队长咽了口唾沫,接着解释道:“来自首的女人叫马卫红,也是和死者陈婉在一个歌厅上班的驻唱歌手。”
“她刚才在审讯室里全交代了。她说陈婉长得比她好看,平时在歌厅里比较受那些老板顾客的喜欢,每天晚上给陈婉送花篮、打赏的金额是她的三倍还多。”
“歌厅的经理也偏心,好包厢都分给陈婉。”
“久而久之,这个马卫红就起了嫉妒心。”
“再加上……再加上她们俩之前因为抢一个常来消费的顾客,发生过很严重的口角,两人私下里其实早就结了仇。”
彭帅听着,连连点头。
“那她是怎么杀的陈婉?她一个女的,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一锤子把人脑袋敲碎?”彭帅问到了关键点。
“不是她亲自动的手。”
中队长赶紧说道,“马卫红说,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就找了个人去教训陈婉,本来说是打她一顿,没想到那人下手没轻没重,直接把人给敲死了。”
“她找的谁?”
“找的是马卫红的一个前男友,叫王庆华。”
中队长兴奋地汇报,“马卫红交代完之后,我们就立刻查了这个王庆华的落脚点。刚才已经得到了确切情报,这小子正躲在他乡下的亲戚家里。”
中队长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彭队,抓捕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小子绝对跑不了了!”
彭帅脸上的喜色更浓了,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操作台前的江源。
“江老师,您听见没?这案子破了!”
彭帅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轻松,“凶手自己送上门了,您这也不用盯着这件衣服费眼睛了,晚上咱们安排,请您去县里最好的池子好好泡一澡!”
然而,面对彭帅的热情,江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高兴。
他的视线从手里的拍立得底片上移开,眼神锐利地盯着彭帅和那个中队长。
“彭队,这个马卫红,当时有没有在杀死陈婉的现场?”江源忽然问道。
彭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中队长。
中队长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回答:“没有。马卫红交代得很清楚,她就是个幕后买凶的,动手杀人全都是那个王庆华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干的?”
江源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不对。”江源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马卫红不在现场,那凶手就不止王庆华一个人。”
江源没有多废话,他直接拿起桌上的两张显影照片,走到彭帅面前,递了过去。
“彭队,你自己看。”
江源指着照片上白色的纹路,声音不容置疑。
“这是我刚才从陈婉风衣的领口和左侧腋下提取到的指纹。这两个位置,是抛尸时最主要的受力点。”
“根据纹线的粗细、斗型纹的三角点位置,以及嵴线的形态特征来看……”江源的手指在两张照片上来回移动。
“这绝对不是同一个人的指纹。”
“陈婉的衣服上,留下了两个不同成年人的指纹。”
江源抬起头,目光直逼彭帅。
“凶手另有其人。案发当天晚上,在那个偏僻的绿化带旁边,拖拽陈婉尸体的,至少有两个人!”
彭帅盯着手里的两张指纹照片,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如果只有王庆华一个人动手,那衣服上的第二组指纹是谁的?
一个简单的买凶杀人案,突然之间变出了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第三人。
彭帅的脸色开始变得极其难看,他知道江源这种省厅级别的专家是绝对不会在物证上开玩笑的。
指纹不会撒谎,既然有两组不同的指纹,那就意味着这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马卫红在哪?”江源没有给彭帅喘息的时间,直接问道,“我要采集她的指纹,立刻进行比对!”
虽然马卫红声称自己不在现场,但江源办案从来都只相信证据。
只有排除了马卫红留在衣服上的可能,才能去寻找那个隐藏的第三人。
彭帅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照片递还给江源,“江老师,这边请。”
彭帅一把推开技术室的门,“马卫红现在就在一楼的审讯室里扣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