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合上卷宗,将那张死者后脑伤口的特写照片单独抽出来,平铺在彭帅那张有些掉漆的办公桌上。
“彭队,关于死者陈婉的社会关系,大队这边排查得怎么样了?”江源抬起头,目光从照片转移到彭帅脸上,直入主题。
彭帅从兜里掏出一盒红河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还在查,但进度很慢。”
彭帅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卷宗,“陈婉在歌厅工作,那地方的情况比较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属于典型的治安乱点。
“这女人长得不错,在歌厅上班,平时接触人员极多。”
“而且这种场所的交际,大多没有真实的姓名登记,很多人只留个传呼机号码或者干脆是个假名。要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摸排出一个具体的嫌疑人,非常耗费时间。”
江源听完,食指在死者伤口的照片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彭队,从陈婉的尸体照片和法医初步勘验的情况来看,凶手是抱着极其明确的杀人动机实施作案的。”
江源尝试梳理逻辑:“一次或者两次极其猛烈的突然击打,直接导致颅脑严重损伤,瞬间致死。动作果断、残忍。”
“这种作案手法,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图财,身上也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抵抗伤。凶手悄无声息地跟在受害人身后,趁其不备一击毙命。”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杀人,抢劫犯通常只求财,遇到反抗才会下死手,而且伤口往往杂乱。”
江源看着彭帅的眼睛,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这种精准且充满戾气的钝器击打,我比较倾向于情杀。”
“凶手对死者有着极深的仇恨或者情感纠葛,作案前经过了周密的计划和尾随。”
彭帅听完也跟着点了点头。
“江老师,你这个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彭帅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陈婉在歌厅那种地方上班,经常会遇到争风吃醋的事情。”
“为了抢女人大打出手的流 氓地痞不在少数。我们目前排查的重点,也是她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男人走得太近,或者是卷入了别人的家庭纠纷。”
彭帅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焦灼的神色:“但这排查工作量太大了。底下的兄弟们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还需要时间啊。”
江源摆了摆手,打断了彭帅的抱怨。
“没关系,彭队。社会关系排查这一块,这是你们的强项,你们继续做。”
江源把卷宗推到一边,站直了身体,“指纹方面的工作交给我来做,这个我擅长。咱们两条腿走路。”
彭帅的态度立刻客气了许多,他站起身,问道:“江老师,您打算从哪一块开始做?”
江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彭队,除了陈婉的尸体,现场有没有找到凶器?”
在命案侦破中,凶器是重中之重。
如果警方能在现场或者周边发现这把凶器,那这个案子的思路就瞬间明晰了。
无论是铁锤的木柄,还是石块的表面,都有极大概率提取到凶手作案时留下的汗潜指纹。
只要拿到指纹,再顺着陈婉的社会关系网去挨个比对,八九不离十这案子就能破。
但彭帅的回答却让江源有些失望。
彭帅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没有。发现尸体后,我带着人以那条绿化带为中心,在方圆一公里内都翻了一遍。”
“暂时还没找到任何符合特征的凶器。”
江源皱起眉头,不死心地说道:“凶手在深夜杀人,肾上腺素飙升,作案后为了迅速逃离现场,通常会选择就近抛弃凶器。”
“彭队,要不把搜索范围再扩大一些?”
彭帅也明白找到凶器的重要性,这东西一天不找到,案子就一天没有决定性的物证。
他点点头,咬牙说道:“行,我回头再从其他中队抽调一些人手,多加派人去扩线搜索。”
“活要见人死要见物的道理我是懂得,就算凶手把锤子扔进了河里,我也得让人拿磁铁吸上来。”
江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
与其待在办公室里看卷宗,永远不如去现场感受一次来得真实。
“彭队,我想去现场看看行吗?”江源提议道。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江源这是要开始发力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道:“没问题,江老师,咱们这就去。”
彭帅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带着江源快步走出办公楼。
上塘县是个穷地方,要钱没钱,要设备没设备。整个刑侦大队也找不出几辆像样的警车。
彭帅亲自开着一辆排气管突突冒黑烟的老警车,载着江源驶出了县局大院。
车子沿着县城的主干道行驶,十几分钟后拐入了一条相对偏僻的马路。
“就是这条路。”彭帅放慢了车速,“这是陈婉从歌厅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这段路比较偏僻,路灯坏了几个一直没修,到了晚上基本没人走。
桑塔纳在路边停下,两人推门下车。
江源站在马路边缘,左右观察着地形。
这条路的一侧是几家早就关门倒闭的小工厂,另一侧则是一条长长的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半人高的冬青灌木,再往外就是大片的农田。
白天看,这里确实人来人往,脚印非常杂乱。但如果放在深夜十二点左右,这里就没什么人了,凶手既然选择在这动手,肯定是提前踩过点的。
这更加证实了他心中熟人作案的想法。
江源沿着这条道路,顺着陈婉当晚可能行走的路线,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他低着头,步伐匀速,脑海中不断模拟着案发当晚的场景。
晚上十一点半陈婉下班,换了便装一个人离开歌厅。
走到这里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凶手是尾随其后,还是提前埋伏在暗处?
“江老师,这边。”彭帅走到前面十几米的地方,指着一处被警方拉起警戒线的绿化带,“这就是我们当时发现陈婉尸体的地方。”
江源走过去,跨过警戒带,站在绿化带的边缘。
他比了比从柏油马路边缘到绿化带内部发现尸体 位置的距离。
大概有四米远。
现场卷宗的照片显示,尸体半掩在绿化带的灌木丛中,周围的泥土有被拖拽的痕迹。
凶手在马路上完成一击毙命后,为了掩盖罪行,迅速将陈婉的尸体拖进了绿化带掩藏,然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江源蹲下身,看着泥土上那道已经被固定提取过的拖拽压痕,陷入了沉思。
陈婉是个成年女性,虽然身形苗条,但死后失去意识,身体的重量完全变成了死重。
一百多斤的重量,要在泥土和灌木丛中强行拖拽四米远,这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凶手必须发力。
要拖动一具死尸,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抓住死者的衣物。
在发力拖拽的过程中,凶手的手部必须与陈婉的衣物产生极强的摩擦和紧密的抓握。
有抓握,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那这么一来,陈婉的衣物上,肯定会有凶手留下的指纹。
不过江源也设想了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凶手是否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提前准备了手套来避免留下指纹。
如果在作案时戴着手套,那么衣物上留下的就只有手套的织物纹理,而无法提取到有价值的汗潜指纹。
但江源结合案情推演了一下:这是一起深夜尾随的钝器击打案,从凶器选择和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带着强烈的泄愤情绪。
拖拽尸体掩藏,是在杀人后为了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而做出的应激反应。
就凶手将陈婉粗暴拖入绿化带的操作而言,大概率是没有佩戴手套的。
不管怎样,陈婉死时穿的便装,是目前最有可能突破的物证载体。
江源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犹豫了片刻,他在权衡提取织物指纹的难度。
常规的磁性粉末和铝粉在布料上根本不起作用,必须依靠特定的化学显现法。
但他决定试一试。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破局点。
江源睁开眼,转头问彭帅:“彭队,陈婉遇害时穿的衣服现在还在不在?”
彭帅立刻点头,十分肯定地回答:“都在局里放着呢。法医做完尸检后,就把她身上穿的衣服全部脱下来,装进物证袋封存了。”
“我们都没敢动,一直放在物证室里。”
“好。”
江源语气坚决道:“彭队,那就从陈婉的衣物开始下手吧。”
彭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江老师,从衣服上提指纹?这布料软绵绵的,能提得出来吗?”
“难度很大,但我有办法。”江源转身走向警车,“我们看看能不能用化学熏显法把指纹逼出来。”
“先尝试一下,万一能行呢?只要能抠出哪怕半枚清晰的指纹,这案子就活了。”
彭帅精神一振,大步跟上:“走!回局里!我这就让人把物证袋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