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源缓缓从梦中醒来,他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既没有梦,也没有半夜醒来的情况。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那种浑身通透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简单洗漱后,江源推门下楼。
县局大院里已经有了人,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走廊下聊天,看见江源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婉的案子以来,江源的知名度也在上塘县局迅速打响。
警察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大家同吃同住同挨领导的骂,但有能力的人永远是被高看一眼的。
江源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周汝先背着手从外面走进来。
他还是那副打扮,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
“哟,起来了?”周汝先看见江源,脸上露出笑意。
“好啊,当然睡得好了,好久没睡这么舒服过了。”江源精神振奋的说道。
周汝先走到他跟前,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我早就和你说过,咱们上塘县这地方养人。你再多呆一段时间,身体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江源笑了笑,这话如果别人说他肯定是不信的,但现在他信了。
这几天在这儿,吃得香睡得好,确实比在平江的时候精神状态好多了。
“走吧,吃早饭去。”周汝先领着江源往外走,一副活地图的样子。
“咱们去外面吃,我知道有个地方味道不错,带你去尝尝。”
江源跟着他往外走,随口问道:“周教,不知道彭队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周汝先摆了摆手:“我早上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他直接去了侯局办公室。估摸着是为经费的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管他,谁叫刑侦大队里他官最大呢,咱们先吃早饭吧,吃完再说。”
两人出了县局大门,顺着街道往东走。
上塘县城的早晨很安静,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升起的白烟在晨光里飘散。
周汝先领着江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老马羊杂碎。
店面不大,五六张方桌,几个马扎,墙上贴着发黄的价目表。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回民,戴着白帽正蹲在门口剥蒜。
看见周汝先,他站起身:“周教,来了?还是老样子?”
“对。”周汝先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羊杂,多放辣椒,再来两个焙子。”
“好嘞。”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两个大海碗过来了。
碗里是红油油的羊杂汤,上面漂着一层辣椒,热气腾腾的。
羊肚、羊肺、羊肠切得细细的,在汤里翻滚。
另一个盘子里放着两个烤得焦黄的焙子,表面撒着芝麻。
周汝先把一碗推到江源面前:“尝尝。咱们上塘县的羊杂,跟别处的不一样。”
江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肚送进嘴里。
羊肚炖得烂糊,但又保留着一点嚼劲,辣椒的香和羊汤的鲜混在一起,暖烘烘地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掰了块焙子,泡进汤里。焙子吸饱了汤汁,咬一口,外皮还带着点脆,里面却是软糯的。
“好吃。”江源由衷地说道。
周汝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抹了抹嘴:“那是,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每天早上都排队。”
两人正吃着,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彭帅低着头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周汝先抬眼看见他,招了招手:“老彭,这边。”
彭帅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马扎上,也不说话。
周汝先从旁边的空桌上拿了个碗,从自己碗里捞了些羊杂,又掰了半个焙子放进去,推到彭帅面前。
“路上买的,趁热吃。”
彭帅看了一眼碗里的羊杂,苦笑了一声。
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不太顺利?”周汝先问。
彭帅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这才开口:“侯局不给批。”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周汝先:“我把情况都说清楚了,但侯局就是说没钱。”
“他说局里这个月的经费已经超了,再批下去,下个月大家伙儿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彭帅摇了摇头:“我能怎么办?我也不能逼他。”
周汝先听完,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
彭帅又扒了两口羊杂,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抹了抹嘴。
“不过……”他顿了顿,“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周汝先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好消息?”
彭帅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两人面前。
“这是今天早上排查出来的。”他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我们顺着陈婉的社会关系往下捋,发现她在死之前,曾经和一个叫曾海生的人联系过。”
“曾海生?”江源接过笔记本看了看。
“对。”彭帅点点头,“这个曾海生是我们上塘县人,以前在县里的体校练过举重,后来体校解散了,他就去了省城哈城。”
“现在在那儿当什么……健身教练。”
彭帅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新鲜:“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职业,说是专门教人锻炼身体的,城里人就是会玩,专门找个人来教你怎么举哑铃。”
江源放下笔记本,看着彭帅:“他和陈婉是什么关系?”
“这个还在查。”彭帅说,“但据我们走访了解到的情况,两人之前有过一段恋情。”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间不长,但处过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曾海生就去了哈城。”
“分手之后还有联系?”周汝先问。
“有。”彭帅肯定地点点头,“陈婉死之前那段时间,两人打过几次电话。电信局那边调出来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在她遇害前三天。”
周汝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源想了想,问:“这个曾海生,现在能找到吗?”
“能,哈城那边已经帮忙查了,他就在一家叫健身房里上班,有固定住址。”彭帅用纸巾擦了擦嘴,说道。
江源看向周汝先。
周汝先也看着他。
彭帅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是愁这个经费。去哈城,差旅费、住宿费,再加上协查的费用,又是一笔钱。”
“侯局那边刚把我轰出来,我再去……”
周汝先放下筷子,看着彭帅:“老彭,我问你。你觉得这个曾海生,跟案子有关系吗?”
彭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现在说不好。但有一条线索,总比没有强。咱们现在手里就两枚指纹,王庆华的那组对上了,另一组还不知道是谁的。”
“这个曾海生,就算最后比对不上,至少也是个排除项。排除完了,咱们再往下找。”
周汝先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比对上了呢?”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如果比对上了,那就意味着这案子有了重大突破。
就算比对不上,也排除了一个嫌疑人,缩小了排查范围。
怎么算,这一趟都值得跑。
“老彭。”周汝先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干净,放下碗,“你去签协查令吧。咱们去一趟哈城。”
彭帅看着他:“那经费……”
“经费的事我来想办法。”周汝先摆了摆手,“侯局那边我去说。”
彭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行。”彭帅站起身,“那我这就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周汝先:“老周,你也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咱们这一趟,估计得住两天。”
周汝先点点头:“知道了。”
彭帅大步走出巷子。
周汝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江源:“小江,你呢?去不去?”
江源笑了笑:“去。正好想去哈城。”
周汝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渣:“行,那就一块儿去。”
两人走出羊杂店,顺着巷子往回走。
周汝先背着手,走得很慢。
“哈城。”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有好几年没去过了。”
江源看着他:“周教以前在哈城待过?”
“待过。”周汝先点点头,“八几年的时候,在省警校培训过半年。那时候哈城还没现在这么大,街道也没这么宽。”
他顿了顿,接着说:“后来就再没去过。一晃都十多年了。”
两人走回县局大院。
周汝先冲江源摆了摆手:“你先回宿舍收拾东西吧。我去找侯局。”
江源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推开宿舍的门,屋里还是那个简陋的样子。
江源从床底下拉出旅行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
收拾完东西,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山峦依旧青翠,晨光照在上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周汝先那句话。
上塘县这地方养人。
确实养人。
但案子不能一直养着,该办还是得办。
敲门声响起。
江源起身开门,周汝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办妥了?”江源问。
周汝先进了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妥了。”
“侯局那边,我去说了。”他靠在椅背上,“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就明白了。”
“怎么说?”江源问。
周汝先弹了弹烟灰:“他就一句话:该办的案子,咬着牙也得办。经费的事,他再想办法。”
江源点点头。
周汝先笑了笑:“老侯这人,看着抠,但我们下面的人没有一个会怪他,当家有当家的难处,大家都能理解。”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站起身:“走吧,下楼。彭帅那边估计也差不多了。”
两人下了楼,正好看见彭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带着点笑意。
“批了?”周汝先问。
彭帅扬了扬手里的纸:“批了。”
他走到两人跟前,看了看江源手里的旅行包:“都收拾好了?”
江源点点头。
彭帅看了看表:“那行,走吧。我开车。”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周汝先和江源跟在后面。
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吉普车缓缓驶出县局大院,拐上了通往县城外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上塘县城的街道、店铺、行人,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彭帅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从这儿到哈城,得开七八个小时。你们俩要是困了,就睡会儿。”
周汝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源看着窗外,那片青翠的山峦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