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凡闻言,心中不由得有些悲切,自己的老娘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若是她知道实情,还能这般高兴吗。
“第一,我们甄家虽算不上是什么富贵人家,但是你爹一生都活得坦坦荡荡,没办过什么损人利己的亏心事,你这一去,万万不得做有损我甄家阴德的事情,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万勿有。”
甄凡闻言,心中复又纠结起来。
“第二,男儿生于天地间,但求无愧于心,若是有恩,必报之,若是有仇,能忘便望之,你若是可以以德报怨,则母亲甚慰。”
“第三,名利者,人所尽欲,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此去,万万不可为黄白之物,为庙堂高位迷失本心,做有违本心之事。”
甄母说得三段话,几乎将自己能想到的文词全部填补了上去,说起来振振有词,使得她极为满意地点点头。
但是甄凡却是一直闭口不言。
“你可懂了?凡儿?”甄母眉头一皱,平日间甄凡机灵得很,今日怎么一直这么沉默寡言。
甄凡轻轻一笑,苦涩无比,他深深地看着自己年迈得母亲。
母亲眼盲,自然看不到自己得眼神,所以这一刻的他,所有的悲伤都是毫无掩饰的,他的目光带着决然,带着隐晦的不安,带着痛苦以及折磨。
丝丝泪,从他的眼角落下。
他想哭,但是不敢出声,整张脸憋得通红,双眼一下子便爬满了血丝,他甚至压抑的浑身抖动。
娘,您说的这些,孩儿何尝不懂。
只是明日一走,孩儿所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违背着自己的本心,都违背着仁义道德。
谭家是好门第,平日间就乐善好施,广散家财,人人称道。
谭家嫡女谭月筝更是一个好昭仪,看出自己紧张,看出自己害怕,她不让安生呵斥自己,对自己言语间极近温柔。
只是,只是。
甄凡双眼紧紧一闭,那泪线一下子便断了,接着他猛然睁开眼睛,通红的双眼了,充斥着疯狂。
只是,彤儿的病已经等不得,您的眼也到了关键的时候,若没有良药医治,若没有钱财买药,您的眼将再无重见光明之日,彤儿的腿将再无站立之时,甚至,她会死掉,会由腿部开始腐烂,开始病变啊。
孩儿已经没有办法了。
这个家早就已经不堪重负,若是孩儿身死,若是孩儿背上骂名,便可以换来我甄家平安康乐,便可以换来你与彤儿尽皆康复,快快乐乐地活下去,那我愿意。
我愿意。
甚至为此不惜一切,莫说是牺牲自己,便是人神共弃,陷害他人,我都愿意。
这般想着,他的眼中复又流下泪水,终是再也止不住泪如雨下,一头扎进甄母的怀里,痛哭流涕。
这般怀抱,此去,再也不能经受。
甄母以为他是不舍,便轻轻拍着他的头,宛如哄一个孩子一般,将他哄着。
而不远处,甄平沉默,但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翌日,大晴。
年关已近,难得有这般晴朗的好天气,甄母早就将需要收拾的衣物都已经收拾好,打包为其装好。
甄凡早早地起了身,在小彤身边坐了许久,直到时间差不多,方才吻了吻尚在熟睡的妹妹,转身出了屋子。
在外屋,给甄母叩三个响头,甄凡方才拿起包裹,转身出门。
“儿啊。”甄母忽得唤住他。
甄凡一愣,扭头望去。
“娘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定,你这一路上要小心些,到了地方,写封家书报个平安。”甄母干枯的手伸了伸,终是落了回去。
“哎。”甄凡重重应声,转身离去。
只是出了茅草屋没多远,他便看见甄平在那里站着,整个人与平日间的憨厚极为不同,甚是严肃。
“哥,你不在家照顾老娘,出来作甚,还值得送我吗?”甄凡嘿嘿一笑。
“你去做什么。”甄平眉头皱了起来。
甄凡双眼一飘,“哥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自然是去受旨,出发前往边境了。”
“你在骗我。”甄平一字一句道,“我虽然有些愚钝,但是绝对不是愚笨,娘亲彤儿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甄凡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昨夜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甚至粗心大意的兄长都发现了端倪。
当下,甄凡沉默片刻,“我去为宫里的一位娘娘办事,此事极为危险,办成之后我必须远遁,不能再出现,直到风平浪静之后。”
甄平闻言,眉头皱的更深,“这件事,伤不伤天理?”
“无妨。”甄凡嘿嘿一笑,“不过是为其给皇上下一些药,助那娘娘怀上龙种。”
这话一出,甄平竟是老脸一红,这个理由他倒是可以接受,宫中这种事也曾发生过,不管成功与否,这都是给皇帝老子下药,不远遁还等死啊。
“等我走了,过会儿便会有人过来送赏赐。”甄凡忽然压低嗓子,凑到甄平身边,“那些钱便是我的酬劳,你尽皆收下,不要与那赐赏之人说的过多,然后,便带着钱,带着老娘妹妹,远远遁去,离开这京城的是非之地,找一处乡下,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吧。”
甄平点点头,知道他这是担心连累到家里。
“哥,我这一去,不知道要躲藏到什么时候,家里的人,都托付给你了。”
“嘿,没问题。”甄平问明白了,又是憨笑起来,拍着胸脯保证到,“只要我甄平在,谁都别想动老娘妹妹一根汗毛。”
甄凡看着自己的兄长,想哭,但是不敢落泪,最后只能重重相拥一下。
“你,过了风头,便去寻我们。”甄平重重拍了拍甄凡的后背,似是要将自己的嘱托拍进他的心里。
“知道了。”甄凡点头。
二人相拥许久,方才分开,得到答案,甄平一身轻松地往回走去,却是被甄凡忽得叫住。
“哥!”
甄平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平日间坚强得不像是少年的弟弟,他双眼通红,带着笑容,站在雪里,竟然让他有了一种美感。
“哥,告诉老娘,凡儿,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哎!”
皇宫,梁桦殿。
谭月筝终于是来了此处,这些日子梁桦殿上下得到傅玄歌的吩咐,谭月筝不得进入半步,可今日,她有充足的理由前来。
因为她的身后跟着甄凡。
今日她来,是为了医治傅玄歌,而这件事本就因她而起,所以今日傅玄歌纵有千般理由,都不能再阻拦她。
带路的郭德心中有些忐忑。
虽说谭月筝今日的确应该来,但是这谭昭仪来得太急,自己还来不及亲自通知太子,只能靠一层一层的通报提醒太子,谭昭仪来了。
不知道这般处置,太子会不会不高兴。
“谭昭仪,罩上这布料吧。”郭德自宫女手里接过几方带着药香的布块,让谭月筝遮住口鼻。
“谁让她来的!”谭月筝刚刚遮上,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虚弱的嘶吼,“让谭月筝给本宫滚回她的雪梅宫!”
那分明是傅玄歌的声音。
谭月筝心头一热,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那声音她太过熟悉,可是又有些陌生,何时,那个英武不凡的男子,那个有着低醇嗓音的傅玄歌,声音竟然这般沙哑虚弱起来。
想也不想,似是有一腔热血往头上涌起,谭月筝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伸脚便踹开了傅玄道寝宫的大门,便是郭德想拦都拦不住。
寝宫里的宫女都是围着药巾,见谭月筝这般闯进来,想起傅玄歌的吩咐,急忙涌过来想拦住她。
怎知谭月筝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大吼一声,“都给本昭仪站住!”
这一声咆哮,竟是带着丝丝威严,把一众宫女都是吓住,谭月筝气势汹汹地便奔了傅玄歌的床榻。
“你给本宫滚回去!”隔着纱幔,谭月筝看见傅玄歌想要起身,一只手奋力地挥舞着,只是因为染病,那只手看起来也是无力的很。
谭月筝一边走,眼泪便一边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太子,你怎么了?好些没有?疼不疼?”她喃喃道,竟然有些失魂落魄,也不怕傅玄歌身上的病症传染给她,直接便扑到床榻边,掀开纱幔,细细去打量那张错愕的脸。
还是剑眉星目,还是英武不凡,只是如今脸色却是苍白无比,带着一股病态,便是喘息都是粗重地像是来不及换气。
郭德领着安生,甄凡一众人匆匆地跑了进来,生怕傅玄歌震怒于谭月筝。
谁知道,方才还是暴怒的傅玄歌,居然安静下来,谭月筝跪坐在他的床榻边,细细抚摸着他苍白的脸,眼泪噗噗地往下落着。
“你,不要哭了。”傅玄歌心中没由来的一阵疼痛,像是见不得谭月筝为他落泪一般。
“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你要穿我采备的衣物,怎么会染上这见鬼的病。”谭月筝内疚不已,痛哭流涕。
傅玄歌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忽然有些享受这一刻的时光,一时间竟是恍惚起来。
许是真的会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将自己所有的暴躁抚平,将自己所有的尖锐磨去,直到自己温润无比,温润到可以把她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