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诺大的寝宫之中,不知道沉寂了多久。
宫女早被郭德挥手屏退,唯有安生甄凡二人站在他的身后,此刻的三人尽皆闭目安静着,不敢打扰到谭月筝二人。
许久,傅玄歌方才温柔地一笑,“月筝,你先起身,让太医给我诊治一下,不要我还没好,把你又拉了进来。”
纵然傅玄歌贪恋这一刻的温柔,但是理智告诉他,这般待下去,怕是那药巾也挡不住这病症的传染。
谭月筝乖巧地点点头,红着小眼起了身,站在一边,目光如水,竟是不愿意离开傅玄歌分毫。
“甄太医是吧。”傅玄歌虚弱地开口,纵然是虚弱,但是那言语间的霸气却是不减分毫,这般样子,与方才同谭月筝的那抹温柔判若两人。
“是。”甄凡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应声,瘦弱的身子都是发着抖。
“你是柯无墨的徒弟?”
甄凡咽口口水,喉结处夸张地滚动一下,足见他的紧张,“对,对,太子,小的是柯太医的徒弟。”
安生跪在一边,眉头一皱,今日这甄凡怎么这般失态?便是见太子也不必紧张成这样啊。
傅玄歌也是沉默一下,强撑着站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直勾勾地盯向甄凡的眼睛,那眼睛略显木讷,却是带着有些明显的慌乱。
“你是第一次孤身出诊吗?”傅玄歌开口,这皇宫之中太医最讲究的便是经验,每个太医若想得到各个宫殿的认可,都需要独身出诊一些时日方可,可这甄凡,那里有自己独身出诊的样子。
便是这年纪也是太小了些。
他不由得看了谭月筝一眼,这丫头,怎么这般草率。
“是。是。”甄凡应声,也是辩解道,“但是,但是师傅留了一本医书,上面记载着当如何医治,小的,小的会。”
傅玄歌剑眉一皱,看向安生,“太医院除了甄凡这种小太医,便再无他人了吗?”
安生点点头,“回太子,这太医院,之前就被袁大将军以练兵为名,将所有成年太医进尽皆调走了。”
“哼。”傅玄歌自然看得清楚,重重冷哼一声,虽说这袁家与母后交好,但是如今这般行径,也是太大胆了些。
“也罢。”傅玄歌道,“既然这样,你便过来给本宫诊一诊脉吧。”
“是。”甄凡应声道,怀抱着一个小药箱,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床榻前。
傅玄歌不由得一笑,“你何故如此紧张?”
“啊?没有没有。”甄凡似是舌头打了结,把小药箱放在傅玄歌的手下,“太子,把,把您的手给我。”
傅玄歌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是有些奇怪的感觉,似是觉得这个甄凡有些不对劲。
自甄凡给傅玄歌诊脉开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甄凡的小眉头一次比一次紧皱,这一下子可是把谭月筝吓坏了,当即面带慌乱之色问道,“甄太医,太子的病况如何?”
甄凡抬起头,带着满脸的汗水甚是紧张地结巴道,“太子爷的身子骨硬,倒也不大碍事,只是平日间没有遇到过这种病状,一下子才显得重了。”
“呼。”谭月筝长出了一口气,那颗心终是踏踏实实地落了下来。
甄凡自药箱里取出纸笔,笔走龙蛇写下一张单子,傅玄歌本是温柔地看着谭月筝,眼神不自主地瞟了一下,便看到这一幕。
他深深地看了甄凡一眼,却被谭月筝挥手一晃打断。
“太子爷,您听没听亲身说话啊。”谭月筝娇嗔,听得傅玄歌身子没有大碍,让她浑身舒坦,便是说话都是轻巧几分。
“听着呢。”谭月筝娇嗔的样子,小巧的嘴微微撅着,琼鼻上还残留着几滴汗水,想来是方才被吓住了,这般姿态,看得傅玄歌一晃神。
“郭总管。”
走神间,甄凡已然把一张药单写好了,折好递给郭德,“您,您往后便按着这方子派人去太医院调配草药,小的还要去诊治其他娘娘,便只能辛苦您了。”
郭德笑着道,“不碍事不碍事。”
其实便是甄凡要亲自去调配,郭德都未必愿意,毕竟这太子身体何等金贵,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还是自己亲自取药熬制方才放心。
“太子爷,您便好好休息,过,过不了多久,您便可以下地走动了。”甄凡将头颅买的极低,甚至都不愿意去看傅玄歌的眼睛。
“你抬起头来说话。”傅玄歌面带笑意,只是心里已经起了疑心。
“是。是。”他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傅玄歌一眼,闪烁几下,复又埋下头去,“太子龙威浩荡,小的实在不敢久视。”
这次,便是谭月筝都不由得扶额,这甄凡怎么会害羞至此?
“哈哈。那你若是见到父皇,岂不是站都站不起来了?”傅玄歌调笑几句,看向谭月筝,“月筝你找的这个小太医倒是有意思。”
谭月筝掩唇轻笑,倒也不答话。
“好了,后宫妃子染病者甚重,父皇给你的时间这般紧迫,你赶紧带着他们去忙活吧。”
谭月筝闻言,竟是微微有些失落,纵然知道他不过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用,全然是为了自己好,但是他这般一说,谭月筝难免还是心中有些哀怨。
傅玄歌星目澄澈,剑眉一挑,明显比方才有精神地道,“好了,昭仪的心意本宫心知肚明,待过两日我身子好些了,定然好好陪你。”
这般一说,谭月筝方才觉得心头温暖,嘴角宛若被灌了些蜂蜜,双脸羞红,恭谨地退了下去。
谭月筝一行人走了,这宫殿的气氛方才真正奇异起来。
傅玄歌躺在床榻之上,缓缓而极有节奏地喘息着,郭德坦坦然站在那里,也不喊宫女进来,似是在等着傅玄歌开口。
“你看出来了?”傅玄歌开口问道。
郭德神秘兮兮一笑,“太子这般匆忙地把谭昭仪一行人支走,不就是发现了什么吗。”
“你不觉得这个甄凡有问题吗?”傅玄歌扭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郭德,一双略带病意的眼中闪烁睿智的光芒,“他实在太紧张了,实在太反常了。”
郭德点点头,“太子所言甚是,这个甄凡好歹也是太医院出来的太医,虽然年纪太轻,但是定是见过世面,虽说太子龙威甚重,但是也断然不至于将他吓成这般样子。”
“本宫觉得,他在演戏。”傅玄歌眼神闪烁,“我方才注意到,他与我交谈的时候,甚至紧张,满头大汗,但是,他在开药方的时候,却全然另一幅姿态。”
“老奴见到了。”郭德混迹宫中一辈子,察言观色之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这么一个小太医,写方子的时候那般淡然熟稔,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傅玄歌说了许久的话,似是有些累了,呼吸一阵,缓过劲来继续说道,“有两种可能。”
“其一,这药方他早有准备,早已经烂熟于胸,所以今日才能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极为熟稔。”
“其二,他本就是一个医术天才,所以诊脉之后,便知道如何去解决,如何去做,成竹在胸,自然不愁一张方子。”
“可是,他不是身上有一本专门记载如何医治此疫的册子吗?他若是将那册子研究透彻了,下笔如有神也不是太难啊。”郭德思索得倒甚是详密。
“不。”傅玄歌极为肯定的摇头,“这些年年年都有太医来为本宫调养身体,一来二去,医学之事,本宫倒也是略知一二了。”
“药方一事,远远不是按照书上的记载便可抄下了事,行医者,需按照病者体脉情况来决定用药分量,有些药在某些人身上是圣药但是到了其他人身上便有可能是毒药。”
“所以,单单是钻研一本医书,决计到不了这般熟稔的地步。”
傅玄歌说得头头是道,更是让郭德心中难安,他展开手中的方子,草草看了几眼,“难不成那小太医还敢在太子爷的方子里作什么手脚不成?”
“说不准。”傅玄歌悠悠道,“不论如何,今日这个甄凡实在太过可疑,这个药方你拿着去太医院,亲自求证一番。”
傅玄歌说完,郭德转身便准备离去。
“等等。”傅玄歌忽得又是喊住他,“出宫,去找民间的医馆大夫,让他们看看这方子有何问题。”
“是。”郭德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自是甚为重视,领了命吩咐好了侍婢,便往宫外而去。
却说谭月筝一行人,出了梁桦殿,便直接奔着后宫而去。
东宫之中,染病的唯有太子一人,但是后宫却是不同,染病者众多,如今谭月筝手中,便是一份名单。
这上面的大多数人,都是背后依靠着京城大势力的,谭月筝不禁一阵头大,若是这疫病控制不住,这名单上出现伤亡,怕是今后她们谭家在京城将无立足之地了。
“江贵妃也是染了病。”谭月筝悠悠念叨,倒也不是在与谁交谈,而是在轿子中自言自语。
江千怡染病,让她不得不好奇。
后宫四大贵妃,哪个人的宫殿少得了巨额的封赏,平日间的绫罗绸缎怕是穿都穿不过来,若说这年关采备在寻常的妃子那里,还值得期待一下,毕竟每年年关,方才采备这一次,其料子质地必然是极为上乘。
可是这些采备之物,便是好,也未必好的过傅亦君高兴之余的封赏啊。
便是拿到了,也不必这般焦急的穿上试一试啊。
可是这江贵妃,为何偏偏就试了试,而且一下子卧床不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