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金碧辉煌的皇宫,甄凡步行着,奔着京城的一处角落,匆匆而去。
路上没有多少人,偶尔碰上几人,也都是踩着积雪,匆忙地奔着某个目的地而去,嘴里大多还带着嘟囔,“这鬼天气,还是早些回家好,不然要冻死了。”
甄凡的小脸被遮在兜帽巨大的阴影里。
若是有人细心地看看,便可发现,他身上那件看似厚重的大衣,其实内里厚重不一,一看便是东拼西凑方才填满的棉花麻絮等保暖之物,而那衣服上,有几处针脚细密,并不显眼的补丁。
这不得不让人吃惊。
甄凡好歹也是一个太医,虽然资历尚浅,但是好歹也是在皇宫任职,钱粮俸禄虽说不多,但也决计不会让其连个整洁的衣物都穿不上。
可他的这件衣物,着实算不上整洁。
只是甄凡似乎并不在意,在这晚风下,又是将自己裹紧一些,步子也是紧密了起来。
走了许久,他方才走到京城的一处角落,这里的街道都是破破烂烂的土道,与京城的煌煌大道比起来简直不能称之为道路,而这土路两边,歪歪扭扭地盖着一些茅草屋,屋子里都是点着微微的烛光。
甄凡走到一间茅草屋前,往上望了一眼,发现屋顶没有积雪,想来是有人上去过,而那屋顶上,也是原本有个大洞,早就被补上了,他这才放了心,眼中的焦急之色褪去,拍拍衣服上的风雪,脸上带上几丝笑容,推开门。
昏暗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两方土炕,如今炕下早就生了火,隔着这么老远都可以感觉到炕头那冒出来的热气。
他一进来,一个苍老的老妪一下子抬起头,冲着门口喊道,“是不是凡儿回来了?”
老妪身边,还有一个壮汉,他一见甄凡,憨憨一笑,挠挠头,“是,老娘,是凡儿回来了。”
甄凡反身关上门,匆匆几步走到老妪身边,轻轻喊了一声,“娘,孩儿回来了。”
那老妪睁着双眼,竟是无比空洞,居然是个盲人,她听到这句话,方才安静下来,似是终于满足,终于安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烤烤火,外面冷吧?”
甄凡嘿嘿一笑,“不冷,孩儿穿的可多了哩。”
说完,他大大咧咧坐到壮汉身边,“哥,你咋回来了?驿站那里不忙吗?”
那大汉挠挠头,“不忙不忙,今天我抗得快,头头早早给我结了账,让俺回来看看老娘和妹子。”
说完,他伸出粗大的手掌,忽得展开,两颗碎银子在那宽大的手掌上格外显眼。
在皇宫当值,甄凡见过的奢靡之物真心不少,黄白之物俯拾皆是,这两颗碎银子若是放在宫里,主子们用来打赏都会觉得小气了,可是它们在这个家里,却是半个月的口粮。
而这两颗碎银子,不知道是自己的兄长流了多少汗,扛了多少货物方才换来的。
甄凡眼睛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只是他掩饰的很好。
“这火,烧得也太旺了,把我熏得都出眼泪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他虽然只是家里的老二,但实际上是家里的主心骨,便是哥哥都会听他的指使。
所以别人可以脆弱,可以动不动就落泪,他不可以,他必须坚强,必须坚强得像是这家里的顶梁大柱。
“我去看看小妹。”甄凡说着,便入了里屋,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炉火烧得比外面更旺,甫一进来,热气便冲上眼睛。
“二哥。”一声娇呼响起,甄凡望去,小屋的炕上,一个年方八九岁的小姑娘躺在那里,一双眼睛极为水灵,小脸也是娇滴滴的,见甄凡进来,她喜出望外,双手一伸,就要从炕上爬过来。
是的,爬过来。
她的双腿,天生便是残疾,从未有一日,享受过寻常孩子奔跑放纵的快乐,她自出生起,便只能躺在床上,透过那方小小的窗子,去看看外面的景色,看看外面奔跑打滚的孩子,她能做的,也仅仅是在眼中流露一些渴望之情。
甄凡快步走过去,坐在炕头,将女孩抱住,眼底有着无限的温柔,“小彤,你想不想和其他孩子一样,去满世界乱跑?”
小彤正要往甄凡怀里钻进去,闻言却是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对劲的哥哥,小嘴一嘟,眼珠滴溜溜转了起来,“不想。”
这话一出,甄凡竟然再也抑制不住,豆大的泪珠忽得便噗噗地落了下来。
那些眼泪忍了许久,没想到竟是在这般一句话里,被赶了出来。
小彤见状,一双小手胡乱扑腾着,想为哥哥抹去眼泪,“哥哥你不要哭了,小彤真的不想。”
可是,怎么会不想呢?
这么大的孩子,谁不想去外面肆意奔跑,谁不想去外面满地打滚?谁愿意在这炕头,瘫痪一辈子?
小彤不过是太懂事,不过是怕她说一句想,自己的哥哥便会吃太多苦。
甄凡紧紧地抱住小彤,“哥哥可以治好你的,哥哥早就知道怎么治好你,只要有药,只要我们有药,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是问题。”
小彤眼中忽得便迸发出剧烈的光彩,“哥哥能治好我吗?”
甄凡看着小彤那极为渴求的眼神,带着泪,郑重点了点头,“能。”
本来就能,甄凡当初求学于医道,便是为了救治自己的妹妹,以自己的医术,早已经可以救治了,只是,他们没有钱。
小彤的残疾乃是天生,一旦用起药来,无一不是天材地宝,而那些药,任何一种,都不是他们可以负担得起的。
甄凡所有的月例银子,都已经用来买上好的药材,用以维持小彤那双腿的血脉活跃,若不是这么些年的药草,怕是小彤的双腿早就萎缩,甚至腐烂了。
如今她已经八岁了,骨骼急需定型,再不医治,再不用药彻底根除,怕是她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小凡。”不知何时,甄平已经站在门口,他是家中的老大,自小便生得壮硕,很小便去驿站抗包,维持家用,甄凡的例银用以医治小彤双腿,他的酬劳便维持一家开支。
按理说,甄平的这个年纪,早就是该婚娶的年纪,但是因为家中穷困,根本就没有姑娘愿意嫁到这里。
“哥,这些年,你辛苦了。”甄凡抹干眼泪,低声说道。
“嗨,这叫什么话,这些年,你不但在宫里太医院任职,还要为母亲医治双眼,为妹妹医治双腿,你做的,比我做的有用。”甄平不会说话,说出来的都是大实话,他憨憨一笑,全然不知道甄凡今日为何多愁善感。
“小彤。”甄凡忽然有些严肃的看向自己的妹妹,“平日间我教你行针之法,你可都会了?”
小彤小脑袋一昂,“会了,那算什么。”
她本以为可以得到哥哥的夸奖,怎知甄凡不但没笑,反而更加严肃地看着她,“我教你的那几个穴位,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娘的那几个穴位,你也要记在心里,以后,你们二人的针灸,便由你动手了。”
“什么?”小彤一惊,便是他的老娘都是闻声赶来,“儿啊,你这是干什么啊?”
甄凡遮掩住自己的悲伤,哈哈一笑,“说来话长啊娘,这么说吧,儿子医术精湛,皇上甚为喜欢,命我前去罗布塔主管当地军队的医治。儿子,怕是要走许久了。”
“是吗?”老妪闻言大喜,“这可是大好事啊!”
说完,她摸索着回了外面的屋子,咚咚磕起头来,甄凡未动,但是那一声声的呼唤却是听得分外清楚,“老甄啊,你听见没有,咱儿子受了皇上重用了,咱儿子,出人头地了!”
他这一说,小彤也是分外开心,只有甄平,看着自己今日有些怪异的弟弟,沉默不语。
“哥。”甄凡起身,从衣服里取出一张纸,“这里面写的,便是医治娘亲与妹妹的药方,我这一去,皇上会对我大加封赏,那钱财,多的数不尽,你就每日按照这药房前去抓药,为老娘和妹妹熬了就好。”
“哎。”甄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重重点头。
“还有啊,有了钱,你就娶个媳妇吧,也算是了了老娘的心愿。”
甄平闻言,又是看了甄凡一眼,不再说话。
“对了,小凡啊。”老妪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在外屋喊着,“你明日抽个时间,去那个什么谭府去拜访一下吧,道个谢。”
“什么?”甄凡猛然一震,忽得紧张起来,一下子从里屋挤了出来,“谭家有人来过?他们做什么了?!”
老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感觉到甄凡的紧张,不由得歪着头好奇,“你紧张做什么?要说这谭家啊,真是好人,这不,他们家的人来这附近施粥,那领头的谭家家主,他听人说咱家的屋顶露着,家里的男人都出门未归,便派人冒着风雪给咱修好了,不然啊,今儿我和你妹妹可就受了苦喽。”
“哦。是吗。”甄凡松了一口气,沉默下来。
老妪以为他是因为马上就要出发,舍不得离开家方才沉默,于是笑了一下,把头转向甄凡,“凡儿,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甄凡安静片刻,“明日便走。”
“哦?是吗?”老妪有些不舍,但是毕竟儿子是奉圣命去办事,这说起来也是极为荣耀的一件事,当下调整心情,严肃起来,“凡儿,你将远行,娘有些话,要嘱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