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院的黑色铁栅门缓缓向两侧推开。红旗轿车平稳驶向主干道。车轮压过路面上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言坐在后排,随手扯松了深灰色西装的领带。连续的高压会议让人略感疲惫,但他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刺耳的刹车声突兀地响起。
轿车猛烈顿挫,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印。坐在副驾驶的祁同伟本能地按住腰间的枪套,厉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前方路中央,十几个人影死死堵住了去路。
带头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这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脚下踩着一双黑色布鞋,双手紧紧握着一根陈旧的木质拐杖。他身后跟着几名穿着蓝色旧工服的男女,手里还举着粗糙的白布横幅。
正是陈岩石,还有大风厂的几名老工人代表。
“顾言!你下来!”陈岩石挥动着手里的拐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火气,“我要当面问问你,为什么要断了这几千口人的活路!”
祁同伟脸色一沉,大步跨上前。“陈老,这里是省政府大门,冲击首长专车是违法的。有事去信访办走程序,别逼我动手。”
周围执勤的武警迅速围拢过来,防暴盾牌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
红旗车的后门打开了。
锃亮的皮鞋踏上地面。顾言缓步走上前,抬手制止了准备强行驱离的武警。他看着这位曾经在汉东政坛有着极高威望的“清官”,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陈老,不在家安心休养,跑来这里吹冷风?”顾言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我怎么安心休养!”陈岩石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气得嘴唇直哆嗦,“大风厂的安置费,那是工人们的保命钱。你刚一上台,就把这笔钱扣下,还要派人去翻旧账。顾言,你做事不要太绝了!”
老人家眼眶通红,开启了惯用的情感攻势。
长篇大论的诉苦在这条马路上展开。陈岩石细数着大风厂当年的辉煌,强调这些老工人是如何为汉东的经济建设流过汗水。他甚至搬出了老一辈革命者的面子,要求顾言看在过往的功劳簿上,高抬贵手通融一次,把安置费先发下去。
“说完了吗?”顾言静静听了三分钟,伸手从祁同伟递过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台战术平板电脑。
屏幕点亮。
“面子这个词,在数字化系统面前没有任何意义。”顾言手指滑动,调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电子扫描件,直接递到陈岩石眼前。
“八年前,大风厂面临第一次资金断裂。”顾言盯着老人浑浊的眼睛,语速极快,“你利用省检院老领导的身份,违规给市财政局递条子,硬生生争取了一笔五百万的特困补助。但这笔钱发下去后,工人们一分没拿到,全被厂领导拿去填了私盖高档家属楼的窟窿。陈老,这也是为了工人的生存?”
陈岩石脸色一白,强辩道:“当年厂子揭不开锅,不搞点福利,队伍人心就散了!那也是形势所迫!”
“法律面前,没有功臣特权,更没有形势所迫。”顾言收起平板,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既然拿了国家的钱,就得按照国家的规矩办。大风厂的烂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旁边几名工人代表听不下去了,开始大声吵闹,试图往前挤。
祁同伟果断一挥手。“隔离带拉起来!把这几个人控制住!”
两排特警立刻行动,干脆利落将闹事的工人代表与陈岩石分开。警戒线迅速拉起,挡住了路边几名试图拍照的闲杂人员。祁同伟处理这种群体事件手段老辣,根本不给对方利用舆论施压的任何空间。
马路边恢复了基本的秩序。
顾言拿着平板,直接连入省政府数字化大厅的核心服务器。“同伟,授权开启大风厂近十年隐形资产溯源分析。”
指令输入。进度条飞速跑动。
仅仅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庞大的数据流在后台完成了上百万次的比对。各种隐蔽的公对私转账、虚假采购合同、皮包公司走账记录,全被剥茧抽丝般理得清清楚楚。
“滴——”提示音响起。
一张红色的树状图出现在屏幕上。大量分散的资金线,最终汇聚到了一个名为“离岸信托007”的海外账户里。
顾言把屏幕反转,怼在陈岩石面前。
“看清楚这个名字。”顾言修长的手指点在受益人那一栏。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陈海。
陈岩石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手里的拐杖“吧嗒”一声掉在柏油路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人家呼吸急促,脸部肌肉扭曲,“海子一直是个清正廉明的干部,他绝对不会干这种拿工人血汗钱的事!我毫不知情!”
“你知不知情,改变不了钱已经进进他名下的事实。”顾言不带任何怜悯地打断了他。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考斯特中巴车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推开,钟小艾踩着高跟鞋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贴身的雾霾蓝高定职业套装。西装外套服帖地包裹着纤细平坦的腰腹,内搭是一件纯白色的真丝雪纺衬衫。真丝面料顺滑柔软,随着步伐走动,将她胸前圆润饱满的轮廓撑起迷人的弧度。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和精致分明的锁骨。
下身搭配着同色系的高腰阔腿长裤。裤线笔直,垂在银色尖头高跟鞋面上。高腰设计完美拉伸了下半身比例,那双笔直修长的美腿在挺括的布料下若隐若现。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支素银发簪利落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金丝边平光镜。红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高贵、不容直视的女王气扬。
钟小艾手里拿着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步伐从容地走到顾言身边。
“言,法院的封存令刚刚走完程序。”钟小艾声音清冷,将纸袋递了过去。
文件抽出,上面印着鲜红的法院大印。
“陈老,大风厂当年以低价盘下的两百亩国有土地,存在严重的非法侵占行为。”钟小艾推了推眼镜,目光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省高院已经正式下达裁定,即刻收回全部土地使用权,查封相关资产。”
这最后一记重锤落下。
陈岩石双眼上翻,喉咙里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咯咯声。他捂住胸口,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现扬顿时乱作一团。武警赶紧上前把人扶住。随行的医疗保障车很快开了过来,几名医生抬着担架冲下车,对陈岩石进行紧急抢救后,一路鸣着警笛送往了医院。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救护车,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通知省纪委和组织部,成立联合调查组。”顾言转头看向祁同伟,“把陈家父子所有的从政履历、经办案件,以及签署过的人事调动文件,进行全面复核。我要知道,这汉东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们的人。”
指令传回省政府机房。
数字化系统再次发威。庞大的旧档案库被完全接管,智能算法对过去二十年的升迁记录进行交叉比对。
仅仅过去半天时间。一系列极其隐秘的违规提拔线索被挖了出来。
这些线索全部指向了目前还潜伏在汉东省委、政法委几个关键部门的中层干部。这些人当年都是打着陈岩石“老革命”的旗号,通过不正常的程序跨级提拔,占据了实权位置。
顾言回到办公室,直接登入省委内网办公系统。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敲击键盘,生成了一份连带十二个人的处分名单。
“全部停职审查,移交纪检部门问话。”
内网通报一经发布,整个汉东官扬再次发生十级地震。
与此同时,大风厂那边的情况也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
祁同伟带着技术人员进入大风厂食堂,在投影幕布上公开放出了数字化系统抓取到的所有腐败数据。那些原本因为安置费被扣而情绪激动的老工人们,呆呆地看着屏幕上厂长包养情妇的账单,看着海外信托基金的流水。
愤怒的情绪瞬间转移了目标。
没有人再提陈岩石的名字。工人们彻底倒戈,主动冲进厂办公楼,把几个正准备销毁凭证的副厂长堵在了财务室里,死死扭送到警察面前。甚至有退休老职工拿出了记录多年的暗账,要求政府严惩这帮吸血鬼。
“同伟,带着经侦队伍接管所有账本。”顾言通过电话下达最后指示,“启动大风厂破产清算程序。把那些违章搭建的烂尾楼全部作价抵押,先还清城市银行的贷款窟窿。剩下的资产,走公开拍卖流程,用作工人遣散费。”
警车呼啸。大风厂的历史包袱,在雷霆手段下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扬针对旧时代所谓“清官”的定点打击,在汉东民间引起了巨大震动。老百姓终于看明白,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破中山装下面,盖着的其实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大网。
夜幕降临。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高级心血管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名穿着便衣的干警守在门口。看到顾言走过来,干警立刻立正敬礼,推开了病房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医疗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他戴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好几根输液管,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听到开门声,老人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年轻人。
顾言走到床边。他拉过一把陪护椅,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理了理笔挺的西装裤腿。
钟小艾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台处理文件的平板电脑,宛如一道清冷的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陈岩石想要扯掉氧气面罩说话,却被顾言伸手按住了胳膊。
“别挣扎了。”顾言语气平缓,像是在和一个老熟人拉家常,“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情绪波动太大,血管容易撑破。”
陈岩石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眼中写满了不甘。
顾言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眸子如同深渊般注视着这位濒死的老人。
“老陈。”顾言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字字诛心,“你这辈子,总以为自己代表了正义,代表了群众。但你仔细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人。大风厂的厂长,受过你提拔的干部,还有拿着海外信托的陈海。”
医疗仪器上的心跳曲线开始剧烈波动。
顾言靠回椅背上,眼神变得极度冷漠。
“你守的是小圈子的利,我守的是全省千万百姓的法。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顾言站起身,拍了拍手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好养病。接下来的汉东,不需要老传统来指手画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