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晚晚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热闹”了。
不是鸟语花香的喧闹,而是一种隐隐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赶路的头两个时辰里,他们就遭遇了三波异兽——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时皓随手就打发了,但出现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高得多。
仿佛整片山林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悄悄绷紧了弦。
“最近这些家伙不太安分。”
时皓踢开脚下一头形似野猪、却长着六条短腿的异兽尸体,眉头微蹙,“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时晚晚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林影。
她能感觉到那种躁动。
风里传来的气味更杂乱,远处隐约的兽吼更频繁,连脚下泥土的震动都似乎密集了些。像一锅水在将沸未沸时,底部翻滚的暗流。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里那根时皓削给她的、用来探路的硬木棍。
时皓的伤好得很快。
那晚看着吓人的背部撞伤,敷了药,休息一夜,第二天就结了层深红色的痂。
到第三天清晨他脱下包扎的布条时,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
“修士的恢复能力都这么强吗?”时晚晚忍不住问。
“看境界,看体质,也看受伤轻重。”
时皓活动了一下肩膀,拉伸时背肌流畅的线条在新生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我这只是皮肉伤,没损到筋骨元气。要是伤及本源,或者中了难缠的毒、道伤,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顿了顿,看向时晚晚:“你想学的那套完整的锻体法,动作和呼吸都记熟了?”
“记熟了。”时晚晚立刻点头,眼睛亮起来。
那套基础锻体法,她这几日早晚都在练,连赶路时都有意调整呼吸节奏。动作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完整打出来。
“那行,趁今天找个安稳地方落脚早,我把整套法门传你。”
时皓说得很随意,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正这法门在时木村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很多娃娃到了年纪都会学。你早几天晚几天,没区别。”
但时晚晚知道,有区别。
对她来说,早一天拿到,就早一天能真正踏上“变强”的路。哪怕这条路崎岖狭窄,尽头可能只是凡俗武夫的顶点,但至少——它是通的。
午后,两人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面铺开晃动的光斑。时皓让时晚晚把之前学的动作从头到尾打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开始讲解完整的法门。
“锻体锻体,核心就两条。”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一是‘引’,二是‘炼’。”
“你之前学的动作配合呼吸,是‘引’,引导身体气血按特定路线运行,激发潜能,打开门户,让肉身处于一种‘饥饿’、‘渴望’的状态。就像先把锅烧热。”
“而‘炼’,就是往锅里加料。”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灰褐色的、不起眼的石头。
“寻常人锻体,靠的是五谷杂粮、肉食血气慢慢温养,见效慢,上限低。”
“修士锻体,用的是这个——”
他五指微微用力,石头表面竟浮现出几道极淡的、扭曲的银色纹路,隐约有微弱的灵气波动散发出来。
“天地间的灵物,蕴含精纯能量。异兽血肉宝血、灵矿奇石、草木精华……
将它们蕴含的能量‘引’入体内,配合法门运转,去捶打、淬炼每一寸血肉筋骨。这才是真正的‘炼’。”
他松开手,石头落回地面,纹路迅速隐没。
“过程会很痛苦。能量入体,像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去煅烧杂质,重塑根基。熬不过去,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肉身崩溃。”
“但熬过去了——”
时皓看向时晚晚,眼神里有种坦率的、近乎残酷的期待,“你的身体,就会一点一点,脱离凡胎的范畴。”
时晚晚屏住呼吸。
她想起那晚撼山猿青黑色、坚硬如铁的岩甲,想起时皓拳出时炸开的空气波纹。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肉身本质的跃迁。
时皓瞥了一眼认真铭记的时晚晚,补充道:
“不过你现在刚开始,气血还不稳,用不着那些猛料。先练熟动作,把底子打好。等到了时木村,村里有专门给娃娃们打基础的药池,药性温和,到时候再泡不迟。”
话虽这么说,时晚晚却把每一种材料、每一种用法都死死记在心底。
她知道,时木村的药池再好,那也是“别人的”。眼下这段路,她得靠自己。任何一点可能增强力量的机会,她都不想放过。
“我该怎么做?”
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度。
时皓笑了。
他把完整的法门——包括更精细的气血引导路线、对应不同种类灵物的炼化侧重、以及熬炼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反应与应对,细细讲了一遍。
不算复杂,但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甚至生死。
时晚晚听得全神贯注,每一个字都用力刻进脑子里。遇到不明白的,立刻追问,直到彻底搞懂。
讲解完,时皓把一块记录着法门要诀的陈旧兽皮递给她——那是他自己早年学习时用的,边缘都磨得起毛了。
“先记着。具体实践,等到了时木村,有齐全的药浴方子和安全的修炼环境再说。路上条件有限,贸然尝试,风险太大。”
时晚晚郑重接过兽皮,抚过上面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用炭笔勾勒的简图和注解,像接过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我会保管好。”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时晚晚练得更拼命了。
天不亮就起身,在晨雾里一遍遍重复那些早已熟稔的动作,配合着绵长深沉的呼吸。
汗水很快浸湿单薄的衣衫,额发黏在脸颊,但她眼神始终清亮专注。
赶路时,她不再只是默默跟着,而是有意识地调整步伐节奏,让呼吸与动作形成某种内在的韵律。
尽管没有灵物辅助“炼”的过程,但“引”的功夫,她已经做得越来越顺畅。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原本瘦弱的身体,渐渐有了清晰的线条。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紧实起来,不再是孩童般的绵软。
气力增长得最明显,以前背着装满干粮的包袱走半天就喘,现在却能轻松跟上时皓刻意放慢的脚程,甚至有余力沿途采摘些认识的草药。
皮肤似乎也细腻坚韧了些,寻常的荆棘刮过,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很快消退。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表象。
和真正踏入修炼门槛的修士相比,她这点进步,微不足道。
修士引灵气入体,滋养淬炼的是生命本源,是更深层次的蜕变。
而她,只是在凡胎的框架里,努力把血肉筋骨锤炼得更致密一些。
像精铁和凡铁的区别,本质已然不同。
那天傍晚,两人刚合力解决了一窝从地底钻出的、形似穿山甲却满口利齿的异兽。
时晚晚靠着树干喘息,看着时皓熟练地剥取兽材,心里那点因为进步而生的喜悦,又被巨大的差距感冲淡了。
她垂下眼,无意识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
“给。”
一块东西被递到她眼前。
时晚晚抬头,看见时皓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石子。
石子呈暖白色,质地温润,不像寻常山石那样粗粝。
表面有天然形成的、云雾状的淡灰色纹路,它通体透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对着光看,内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七彩的莹光流转,并不耀眼,却有种宁静的美。
中心一点,颜色略深,像是沉淀了某种岁月的痕迹。
这颗石子……很漂亮。
不是珠宝那种璀璨夺目的漂亮,而是一种沉淀的、内敛的、仿佛承载了漫长时光的温润光泽。
但,仅此而已。
它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远远比不上之前那枚玉灵果,更谈不上是什么天材地宝。
“刚才在那窝‘地龙蚰’老巢角落里看到的。”
时皓语气随意,“觉得颜色挺漂亮,配你,就捡来了。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拿着玩吧。”
他话说得轻飘飘的,像随手摘了朵野花。
可时晚晚接过石子的瞬间,指尖触及那温润的触感,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颗并不起眼的石子,暖白的色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云雾状的纹路仿佛会流动,中心那点深色,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这不是什么珍稀的灵物。
但这是她自失去所有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来自眼前这个少年的,一份纯粹的、不附带任何条件或期望的赠予。
只是因为“颜色挺配你”,就随手捡来了。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鼻子有点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用力抿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头,看向时皓,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谢谢皓哥哥。我很喜欢。”
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最后的天光和少年清晰的身影。
时皓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和那小心翼翼捧着石子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察觉她情绪低落而生的别扭关切,悄悄化开了。
他别开眼,挠了挠头,咕哝道:“喜欢就行。赶紧收好,走了,天要黑了。”
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时晚晚珍而重之地把石子擦干净,用一小块柔软的兽皮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温润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熨帖着心口。
之后的路程,她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眼神更活,观察更细,不再只是被动地跟随和接受保护。
又一次遭遇袭击时,来袭的是一群“影貂”——个头不大,行动却快如鬼魅,擅长借助阴影和树木掩护发动偷袭,爪牙带毒,颇为难缠。
时皓在前方正面迎战,拳风激荡,将一只只扑来的影貂击飞。但这些小东西太过滑溜,总能有几只绕过正面,从刁钻的角度扑向时晚晚。
换了之前,时晚晚只能尽力躲避,或者依靠时皓及时回护。
但这一次,她在躲闪的同时,眼睛飞快地扫视四周。
影貂攻击虽快,但它们的行动轨迹似乎总隐约指向侧后方一片藤蔓特别茂密、地面落叶格外厚实的区域。
巢穴?还是……有别的什么?
“皓哥哥!”她一边矮身躲开一道贴着头皮掠过的爪影,一边急声喊道。
“它们好像在护着后面那片藤蔓!那里可能有东西!”
时皓闻言,一拳轰飞身前两只影貂,抽空瞥了一眼她指的方向。
果然,有几只影貂的攻击路线明显带着阻拦意味,宁愿挨上一记拳风,也不愿让他靠近那片区域。
他眼神一利,身形陡然加速,不再与这些烦人的小东西纠缠,直扑藤蔓丛!
“吱——!”
影貂群发出尖锐急促的嘶叫,攻击瞬间疯狂数倍,拼命想要阻拦。
但时皓去势已决,周身气血勃发,硬生生撞开拦路的影貂,探手拨开厚密的藤蔓——
藤蔓后,是一个隐蔽的树洞。洞内铺着干燥柔软的草叶,草叶中央,赫然生长着一小丛低矮的植物。
植株顶端,挂着三颗鸽卵大小、表皮布满银色星点的朱红色果实。
果实散发出的清新灵气,比之前的玉灵果还要浓郁数分!
“星纹朱果!”时皓眼睛一亮,“好东西!固本培元,温和滋养,正适合你现在用!”
影貂群见巢穴和灵果暴露,发出绝望的嘶鸣,攻势却明显凌乱起来。时皓不再客气,拳势展开,很快将剩余的影貂清理干净。
战斗结束。
时皓摘下那三颗星纹朱果,擦干净,走到时晚晚面前。
“刚才多亏你眼尖。”他把其中两颗递给她,自己留下一颗。
“不然差点被这些小东西糊弄过去。这果子对夯实根基很有好处,你现在就用一颗,按我教你的锻体法‘引’字诀引导药力。另一颗留着,间隔几日再用。”
时晚晚接过果子,指尖能感受到果皮下滑润饱满的果肉和其中蕴含的温和能量。
她没有犹豫,依言服下一颗。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清甜的暖流,滑入腹中。
不同于玉灵果的磅礴,这股暖流更柔和,更绵长,像是春日里晒暖的溪水,缓缓浸润着四肢百骸。
她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运转“引”字诀。
意识沉入体内,引导着那股温润的药力,沿着特定路线缓缓运行。
所过之处,肌肉纤维仿佛在轻轻颤抖,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滋养能量;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麻痒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加固;连血液奔流的速度,都似乎更沉稳有力了一些……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她能清晰地“看到”药力在体内化开、被吸收、融入血肉的过程。
虽然绝大部分能量依旧在她无法理解的层面被那“绝脉”悄然吞没,但终究有那么一丝丝、一缕缕,被她的肉身成功截留、消化。
就像在无底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舀起一捧水。
尽管少,却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良久,她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却不黏腻,反而有种通透清爽的感觉。握了握拳,能感觉到气力确实增长了一丝,身体也似乎更轻盈了些。
“感觉怎么样?”时皓蹲在她面前,饶有兴致地问。
“很好。”时晚晚眼睛发亮,“我能感觉到……它真的在被身体吸收。”
虽然很少,但确确实实,有东西留下来了。
时皓咧嘴笑了:“这就对了。锻体是个水磨工夫,急不来。但只要路走对了,一点一滴,终有积土成山的一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收获不错,早点找个地方歇脚。你把另一颗果子收好,五日后服用。”
夜幕降临前,他们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岩缝栖身。
时晚晚靠坐在岩壁边,手里握着那颗温润的暖白色石子,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放着另一颗星纹朱果的衣袋上。
身体里,那股温和的药力还在缓缓发散,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滋养感。
心里,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实下来的暖意。
有可以走的路,有愿意教她的人,有能握在手里的进步,还有一份珍重的礼物。
夜色渐深,虫鸣四起。
时皓在岩缝外布置简单的预警陷阱。月光洒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少年仰头望着星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近异兽的异常活跃……星纹朱果这类灵物的出现频率增高……还有,下午清理影貂巢穴时,他在树洞深处岩壁上,看到的一道极其新鲜、仿佛被什么锐利之物强行破开的、通往更深地底的狭窄缝隙……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碰撞、组合。
他想起村里老人闲聊时提过的某些古老传闻,关于山脉深处周期性的“灵潮”,关于随之出现的、短暂现世的“秘境”或“古遗”……
如果真是那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岩缝内已经抱着石子沉沉睡去的时晚晚。
少女蜷缩着,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安稳的弧度。
时皓沉默地转回头,望向黑黢黢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丛林深处。
眼神,一点点沉凝下来。
看来,得加快脚程了。
有些变化,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底下,悄然发生。而他们,正好赶上了这个节骨眼。
夜风穿过林梢,带来远方一声极其短暂、却异常嘹亮的、仿佛某种禽类领地的宣告性长鸣。声音里,充满了躁动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时皓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