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寒意瞬间贴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梦境残留的碎片还在脑海里浮动——那片无边无际、翻滚着银紫色雾气的混沌海,海中央那点明明灭灭的灰芒。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样。
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最后一点恍惚。
天色还未亮,她又躺回去。
﹉﹉
晨光出现,夜幕渐渐退散。
时晚晚下半夜几乎未眠。
眼皮沉重,意识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
黑暗中,时皓那句“明天教你”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越来越汹涌的涟漪。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咚,咚,咚。
那节奏随着天色渐亮而不断加速,仿佛有头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从岩缝漏进来,在洞内地面投下细长光斑时,她立刻坐起身。
动作太快,牵扯到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刺痛让她皱了皱眉。但她顾不上这些,眼睛亮得惊人,在昏暗中几乎能自己发光。
她转头看向火堆另一侧。
时皓不知何时起身,正盘腿坐在洞口透进来的那束光里,闭着眼,呼吸悠长平稳,周身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流在缓缓萦绕。
他在修炼。
时晚晚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晨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不像平日那个爽朗爱笑的少年,反倒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山岳般的沉稳。
约莫半炷香后,时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竟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箭,射出三尺远才缓缓散去。
他睁开眼,眼底清澈明净,看见她已经醒了,咧嘴一笑:
“醒得挺早。”
“睡不着。”时晚晚老实说。
时皓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也好,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他说着,开始收拾东西,“吃完东西就出发,路上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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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早饭是昨晚剩下的烤蟒肉,加热过后油脂重新渗出,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时晚晚吃得很快,几乎没尝出味道,满脑子都是即将开始的“修炼”。
时皓倒是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观察她的表情,眼底有细微的笑意。
饭后收拾妥当,两人重新上路。
清晨的山林光线柔和,露水未干,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脚踩上去就沾湿裤脚。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能看见松鼠之类的身影在枝头跳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时皓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停下。
这里地势平缓,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散落,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不远处有条小溪,流水潺潺,声音清脆。
“就这儿吧。”时皓把包袱放在一块石头上,转身看向时晚晚。
“安静,背风,灵气也相对活跃些——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没区别。”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但时晚晚听见了。
她抿了抿嘴唇,没接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身侧,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
时皓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笑了。
“放松点。”他说,语气随意自然,“绷这么紧干什么。”
他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坐。站着听多累。”
时晚晚依言坐下,和他隔了大概三尺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清楚听见他的声音,又不至于太过亲近让人紧张。
“听好了,”时皓清了清嗓子,表情稍微认真了些,
“我要教你的这套法门,叫‘引气诀’。不是什么高深玩意儿,就是最基础、最稳妥的引气入体路子。
行州大陆上但凡有点传承的势力,教入门弟子都用这套或者类似的法门——区别只在后续的引导和运用。”
时晚晚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时皓开始念诵。
法诀很短,只有七八句,每句四到七个字,古朴直白,没什么华丽辞藻。
他念得很慢,吐字清晰,每念完一句就停顿片刻,解释对应的呼吸阶段和意念引导。
“第一句,‘鼻吸清气沉丹田’——吸气的时候,想象天地间的‘气’顺着鼻腔进入,一直下沉,沉到小腹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自己丹田处,“别急着问丹田在哪儿,你先大概有个概念,脐下三寸,人体中心。”
“第二句,‘口吐浊秽留精元’——呼气的时候,把身体里不好的、浑浊的东西排出去,但要把吸进来的‘气’里面精华的部分留住。”
“第三句,‘周而复始循环转’——就这么一吸一呼,反复进行,形成一个循环……”
他一句句解释,语速不快,但信息密集。时晚晚全神贯注地听着,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她记忆力从穿越来后,就变得极好。时皓只完整念了两遍,她就已经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记住了?”时皓问。
“嗯。”时晚晚点头,轻声把法诀完整复述了一遍,连停顿的节奏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时皓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
“行,够聪明。那现在试着做一遍——闭眼,放松,按我刚才说的,吸气,想象灵气下沉;呼气,排浊留精。别急,慢慢来。”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视野陷入黑暗。
她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但心跳太快了,咚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呼吸也跟着紊乱。
试了几次,吸气太急,呼气太短,根本找不到时皓说的那个“节奏”。
“别刻意。”时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温和:
“你越想着‘我要做好’,反而越做不好。就当是平常呼吸,只是多加一点想象。”
“吸气的时候,感觉空气凉丝丝的进入身体;呼气的时候,感觉身体轻松了一点。就这么简单。”
时晚晚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放松。
一次,两次,三次……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的呼吸真正进入某种平稳悠长的节奏时,闭眼后的黑暗视野里,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更内在的感知。
空气中,有无数微小的、发着淡淡微光的颗粒,正在缓缓漂浮、流动。
它们无处不在,像夏日夜晚的萤火虫,只是更细小、更密集、更……有序。
有的颗粒是淡青色,流动时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有的是乳白色,温润平和;还有极少数是金色或紫色,璀璨夺目,但数量稀少得几乎可以忽略。
灵气。
这就是灵气。
时晚晚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死死压住激动,按照法诀引导,想象自己吸气时,将一缕淡青色的微光颗粒纳入体内。
来了。
一丝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生机气息,真的顺着呼吸进入身体,沿着某种无形的通道下沉,最终沉入小腹位置。
那里微微一热。
很轻微,像冬日里喝下一口温水,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但真实存在。
她成功了!
穆婆婆错了!她能感应到灵气,能引导灵气入体!她能修炼!
狂喜像海啸般冲垮理智的堤坝。她贪婪地吸气,试图吸纳更多、更浓的灵气。
更多微光颗粒涌入体内,小腹处的暖意逐渐扩散,流向四肢百骸。
疲惫感在减轻。
背上伤口的隐痛在缓解。
连呼吸都变得更轻松有力。
这就是修炼的感觉吗?这就是力量在体内生长的感觉吗?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眼泪却先一步涌上眼眶。
但——
就在暖意积累到某个临界点,即将产生质变的刹那。
一切戛然而止。
像是奔流的溪水突然遇到无底深渊,所有暖意、所有灵气、所有刚刚积累起来的那点微薄力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散去,不是逸散。
是消失。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失。
仿佛她体内有个看不见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所有。
时晚晚愣住了。
她不信邪,重新吸气,引导灵气。又是一缕微光入体,暖意再生——然后再次消失。
再来。
暖意起,消失。
再来。
起,消失。
一次,两次,三次……十几次。
希望燃起,熄灭,再燃起,再熄灭。像黑暗中反复划亮的火柴,每一次火光都短暂得照不清前路,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十几次尝试后,时晚晚脸色苍白如纸。
她睁开眼。
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眼泪早在反复的希望与绝望中被蒸干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时皓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
从她闭眼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看见她呼吸从紊乱到平稳,看见她脸上浮现出最初的惊喜,看见那惊喜逐渐变成狂喜,又在那狂喜达到顶峰时,骤然僵住。
然后,就是一次次的重复尝试。
每一次,她身上都会短暂地出现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那是引气成功的标志。
但每一次,那波动都无法稳定下来,总是在即将稳固的瞬间溃散。
她的气息没有增强,反而因为反复的消耗而变得有些萎靡。
时皓皱起眉头。
他站起身,走到时晚晚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手给我。”他说,声音很平静。
时晚晚机械地抬起手。
时皓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温热,指腹有薄茧,力道很稳。
他分出一缕极细极温和的灵力,顺着她手腕的经脉探入。
那缕灵力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游进时晚晚体内。它沿着经脉前行,所过之处,时晚晚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暖流——比她自己引导的灵气更精纯、更温和、也更……强大。
暖流沉入丹田,开始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运转。
时晚晚屏住呼吸。
但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
那缕属于时皓的灵力,在运转了不到一个小周天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被消耗,不是被吸收,就是凭空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时皓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时晚晚的眼睛。少女眼眶通红,嘴唇抿得死紧,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但眼里那片摇摇欲坠的光,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皓哥哥……”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能修炼的,对不对?灵气进来了,我感觉得到……就是、就是待不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时皓看着她哭,一时间有些无措。
他见过很多人哭——受伤疼哭的,害怕吓哭的,失去亲人悲痛哭的。
但眼前这个漂亮又坚韧的小女孩哭起来,却让他内心生出一种别样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