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皓背着她,在崎岖的山脊线上疾掠。风在耳边呼啸成绵长的呜咽,两侧的树木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向后倒去。
时晚晚把脸埋在他肩头,粗布衣裳带着少年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草木清气,这个少年意外的爱干净,身上竟然没有臭男人的汗臭味。
她紧紧闭着眼。
不敢睁开。
怕一睁眼,就会看见身后那片渐行渐远、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废墟。
怕一睁眼,就会看见月光下母亲碎布旁的白骨,父亲埋骨处那块冰冷的石头。
可那些画面已经烙在眼皮内侧。
她索性睁开。
盯着时皓后颈碎发被风吹起的弧度,盯着他左臂上那圈鲜艳到刺目的红绸,绸子边缘有些磨损,却洗得很干净,在夜色里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稍缓。
时皓的速度慢下来,从那种非人的疾掠转为稳健的奔行。
他调整了一下背她的姿势,侧过头,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时晚晚怔了怔。
名字。
“……时晚晚。”她哑声说,“时光的时,夜晚的晚。”
“时晚晚。”时皓重复一遍,笑了。
“本家啊。我叫时皓,我们村叫时木村——看来你合该跟我走。”
时木村。
陌生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深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去处。
她有了一个去处。
时晚晚在心里默念两遍,把它和“时叶村”并排放着。
都有“时”这个姓,一个村名“叶”,一个村名“木”,一个已经埋在血与火里,另一个在未知的前方。
“……远吗?”她问,声音很轻。
“远。”时皓答得干脆。
“以现在的脚程,”他估算了一下,“大概还得走上两个月吧。
“两个月?!”时晚晚愕然,她以为最多不过几日路程。
十万大山,竟然范围这么大吗?
“嗯,我之前在十万大山另一边历练,刚破境不久。”
时皓接着说,脚步稳当当地踏过一片碎石坡:“出来许久,打算回村,路途中要经历十万大山,碰巧遇上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万大山辽阔无边,我们时木村在大荒深处,就算全力赶路,没有一个月也到不了。何况你身上有伤,不宜疾行。”
所以遇到她,真的只是“顺路”。
时晚晚不知道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是什么。
有点庆幸,庆幸自己运气还没差到极点,能在绝境里撞上这么一根浮木。
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原来对别人而言,她只是沿途偶遇的、顺手一救的麻烦。
时皓侧过头,月光正好从云隙漏下,映亮他半边侧脸,有些戏谑:“怎么,嫌久?”
时晚晚摇头。
她不是嫌久,是没概念。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要穿越整片十万大山——这片有时叶村无数倍大的凶险之地,会遇到无数个能让时叶村灭村的异兽。
“你……为什么要带我?”她声音很轻,“我只会拖慢你。”
时皓笑了声。
“顺路。”他说得干脆,“我本来就要横穿十万大山回村,多个人少个人没区别。再说了——”
他掂了掂背上的她,语气里带点戏谑:“你这点分量,还不够我平时负重锻炼的零头。”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带着一个遍体鳞伤、毫无自保能力的累赘横穿凶险的十万大山,和顺手摘个野果没什么区别。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多背负两个月的包袱。
哪怕只是“顺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时皓似乎笑了笑,没接话。
又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眼前的山势逐渐平缓,一片背风的岩壁出现在视野里。
岩壁底部有个天然凹进去的浅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三人避风。洞口垂着茂密的藤蔓,像道天然帘幕。
时皓在洞口停下,将她轻轻放下。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他转身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去察看了一圈。片刻后探出头,朝她招手:“进来吧,里面干净,没东西。”
时晚晚扶着岩壁站起身。右脚踝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蹒跚着钻进浅洞,洞内果然干燥,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角落里堆着些枯叶,像是以前也有旅人在这儿歇过。
时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早就备在洞内的几根干柴。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黑暗,也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寒气。
他在火堆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过来,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时晚晚身体僵了僵。
后背那道爪痕,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际,深可见骨。
这一路逃亡,血早就浸透了衣裳,后来被时皓背着颠簸,伤口和粗麻布料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皮肉。
她慢慢挪过去,背对着他坐下。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动着,放大成模糊的巨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皓从怀里又掏出个小陶罐,打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弥漫开来。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后背衣服的裂口。
“衣服得撕开。”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这衣裳已经烂了,回头我给你找件换的。”
时晚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后背一凉,破损的衣物被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上剥离。有些地方黏得太紧,他动作顿了顿。
“忍着点。”他说。
下一秒,猛地一扯。
“呃!”时晚晚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死紧,才没叫出声来。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火光映照下,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从左侧肩胛骨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森白的脊椎骨。
血迹干涸发黑,和泥土草屑混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时皓倒抽了一口凉气。
“伤成这样,你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他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惊讶,随即又变成某种感慨,“也是,不撑住,就死了。”
他没再多说,用清水沾湿一块干净布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秽。动作很稳,力道却放得极轻。
布巾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时,时晚晚全身肌肉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疼就叫出来。”时皓说,“这里没别人,不丢人。”
时晚晚摇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清理完污血,他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在掌心搓匀了,然后轻轻敷在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炸开!
“啊——”她终于没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
“马上就好。”时皓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
“这药烈,但效果好。我先前给你吃的回春丹,加上这外敷的膏药,都是蕴了灵气的。你这外伤,最多两天就能结痂。”
药膏带来的刺痛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转为一种浸入骨髓的清凉。
火辣辣的灼烧感被压制下去,伤口处像是被冰镇着,连带着疼痛都麻木了几分。
时晚晚大口喘着气,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还在细微地发抖。
身后,时皓开始处理她脱臼的右肩。他握住她的手腕和肘部,低声说:“会有点疼,一下就好。”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拧一推。
“咔嚓。”
一声轻响。剧痛袭来,又迅速褪去。右肩处那种空荡荡的错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归正位的酸胀。
接着是肋骨。他的手掌贴在她侧腹,温热的力量透进去,仔细探查着骨骼的状况。
“肋骨没断,骨裂。”他得出结论,“问题不大,养养就能好。”
做完这一切,时皓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递给她:“干净的,你先换上。你那身不能穿了。”
时晚晚接过衣服,是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背对着他,艰难地把破烂的血衣褪下,换上这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褂子。
衣服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晒过太阳的草木气味。
她蜷缩着躺下,面朝岩壁。背后伤口处药膏的清凉感持续扩散,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听见身后少年往火堆里添柴的细微声响。
还有他低低的、自言自语般的话:“常在野外跑,不懂这些早死八百回了。我们村的孩子,打小就得学这些……你以后也得学。”
柴火噼啪炸响一声。
“世道不太平,光靠别人护着不行。”他说,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自己手里得有活。”
时晚晚闭着眼,没回应。
但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深深凿进她混沌的脑海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皓就把她叫醒了。
洞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得很。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时皓蹲在洞口,正就着晨光检查一把半臂长的短刀。刀刃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刃口磨得极薄。
见她醒来,他收起短刀,站起身:“醒了就出发。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
接下来的两天,时晚晚像是被抛进了一个全新的、严酷的课堂。
时皓的话不多,但教的东西极其务实。
走路时,他会随手扯下一片叶子,告诉她这叫“止血藤”,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
指着灌木丛里一簇不起眼的小白花说那是“蛇涎草”,有毒,但用得好了能以毒攻毒。
他教她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吃了会拉肚子甚至丧命。
教她怎么从苔藓的长势判断方向,怎么找到隐藏在岩缝里的干净水源。教她生火的技巧,怎么用燧石和干绒快速点燃柴堆。
所有教学都穿插在赶路的间隙里。他从不重复第二遍,只说一次,记住了就记住了,记不住就等下次遇到再说。
时晚晚学得拼命。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一个没有灵力、伤痕累累、连走路都需要咬牙坚持的凡人累赘。
时皓愿意带着她,是出于善意,但这份善意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她多久才能“有用”。
她不想被丢下。
不能。
所以每一个知识点,她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止血藤叶片的锯齿形状,蛇涎草花瓣上的紫色斑点,能吃的野果摸起来的手感……她一遍遍在心里默背,直到闭上眼都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夜里宿营时,她会主动去捡柴火,尽管抱回来的枯枝往往不够干燥。
她会学着时皓的样子,用短刀把打来的野兔剥皮清理,虽然手法笨拙,割得血肉模糊。
时皓从不拦着她做这些。
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指点一两句:“剥皮要顺着肌肉纹理,不然费力。”“柴火要挑那种敲起来声音清脆的,湿柴点不着。”
他的伤药确实如他所说,效果惊人。
不过两天时间,时晚晚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
脱臼的右肩活动起来还有些滞涩,但已无大碍。肋骨的骨裂处也不再疼得钻心,只剩下一动时隐隐的酸胀。
身体的疼痛在消退。
心里的却没有。
每到深夜,她还是会惊醒。有时是梦见兽潮冲破结界,有时是梦见母亲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有时是梦见父亲嘶吼“跑啊”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每次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急促喘息。
而每次,睡在火堆另一侧的时皓都会闭着眼,含糊地咕哝一句:“没事,我在呢。”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压舱石,让她在惊涛骇浪的梦境里,能勉强稳住心神,重新沉入睡眠。
---
第三天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赤金色。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上布满被水流磨圆的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
时晚晚走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背着的包袱上,那里除了两人的干粮和杂物,还多了她这几天采摘的一些草药。都是些最基础的品种,止血、消炎、退热。她每认识一种,就小心采一些收着。
像是在积攒某种底气。
河床前方拐了个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在眼前。时皓正要拨开灌木,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拦在时晚晚身前。
几乎同时,灌木丛轰然炸开!
一道黑褐色的庞大身影像战车般冲撞出来,蹄子踏在卵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一只……猪。
但和寻常野猪完全不同。
它体型大得像头牛犊,浑身长满钢针般竖起的硬刺,每一根都有筷子长短,尖端泛着幽冷的黑光。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额顶高高隆起,像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骨甲,两根弯曲的獠牙从嘴角伸出,沾着泥土和草屑。
“豪刺彘!”时皓眼睛一亮,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好东西!”
他语速飞快,像在自言自语:“这身刺打磨了能做箭头,比铁制的还硬。兽肉肥瘦相间,烤着吃最香——”
话音未落,豪刺彘已经冲到他面前三尺!那两根獠牙对准他的腹部,猛顶上来!
时晚晚的呼吸骤停。
却见时皓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握拳,向后拉开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随意。
然后一拳轰出。
没有风声,没有啸叫。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砸在豪刺彘额顶的骨甲上。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炸开。豪刺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山壁,整个上半身向后仰起,前蹄离地。
时皓的第二拳接踵而至。
依旧是那个简单的动作——握拳,后拉,轰出。这一次砸在豪刺彘仰起的下颌。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豪刺彘连哀嚎都没发出,巨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它口鼻耳孔里缓缓渗出来,在卵石滩上洇开一小片。
从豪刺彘冲出灌木,到毙命倒地,不过三个呼吸。
时晚晚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洒在时皓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他甩了甩手腕,走到豪刺彘尸体旁蹲下,用短刀开始卸取那些坚硬的棘刺。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炽热的东西——对绝对力量的、本能的向往。像渴极了的人看见清泉,像冻僵的人望见篝火。
那两拳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花哨,却蕴含着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摧毁力。
如果……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她也能一拳轰碎那些异兽的头颅,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撕碎、被吞噬。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在她心底烧起来,烧得她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时皓拔下一根棘刺,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很满意。他转过头,正对上她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少年愣了一下。
随即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点得意,又有点被看得不好意思的局促。
他挠了挠头:“看啥?赶紧过来帮忙。这么多刺,我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时晚晚回过神,小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豪刺彘的尸体还温热着,血腥味混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膻气扑面而来。
她学着时皓的样子,握住一根棘刺的根部,用力往外拔。
刺很硬,扎手。拔出来时带出细碎的血肉,黏糊糊的触感。
但她没停。一根,又一根。指尖被刺扎破了,渗出血珠,她也只是把手在粗布裤子上蹭蹭,继续拔。
夕阳渐渐沉下山脊,天色暗下来。时皓生起一小堆火,开始处理豪刺彘的肉。
他切下两条后腿,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弥漫开来。
时晚晚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看着时皓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少年专注地翻动着烤肉,时不时撒上一点随身带的粗盐。
火光在时皓眼底跳跃,他翻动烤肉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油脂滴落火堆,滋滋作响,肉香混着柴火气息弥漫在夜晚的空气里。
时晚晚盯着他看。
看他把烤好的肉递过来,看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的明暗光影,看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少年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那是长期锤炼留下的痕迹。
“看啥?”时皓忽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时晚晚猝不及防,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烫。她别开眼,接过烤肉:“没看什么。”
时皓却咧嘴笑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是不是觉得皓哥哥特别厉害?”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就听见他继续说:“不过你这小身板可差远了。前边后边一样平,风大点都能吹跑。”
“你——”时晚晚脸腾地红了,又气又窘,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褂子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确实没什么曲线可言。
时皓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却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逗你的。赶紧吃,吃完早点歇着。”
那笑声爽朗干净,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荡开,冲淡了连日逃亡的血腥和沉重。
时晚晚低头啃肉,脸颊还烫着,心里却有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笑声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来一点光。
第五日正午。
日头毒辣得很,晒得地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两人已经连续赶路了四个时辰,时晚晚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褂子早已被汗浸透,又被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混着尘土,结成绺。
浑身上下都黏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汗水和灰尘混合的酸馊气。
她渴极了。
水囊里的水在清晨就已喝光。这一路上也没找到干净的水源,全靠偶尔采到的几颗野果勉强润润喉咙。
可野果毕竟不解渴,汁液划过干裂的喉咙,反而激起更强烈的渴意。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木不算茂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片光影摇曳中,时晚晚听见了水声。
很轻,但很清脆。是溪流撞击卵石发出的那种潺潺声。
她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只手从旁侧猛地伸过来,拦在她身前。
时晚晚猝不及防,撞在他手臂上。她愕然抬头,看见时皓的表情完全变了。
少年脸上的轻松和随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眯起眼,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树影掩映的溪岸。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溪流就在二十丈外,水面反射着细碎的阳光,亮晶晶的。岸边长着茂密的水草,几块青黑色的石头半浸在水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时皓如临大敌。
他缓缓抬起左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噤声”手势。然后,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
“别、动。”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温热,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时晚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皓的目光重新投向溪流。他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水面、水草、石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极缓地吐出后半句警告:
“那水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