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宫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值夜的丫鬟已经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
今日是秀女入宫第二天,按本朝礼制,需给太后请安,耽搁不得。
“娘娘,该起了。”
大丫鬟碧桃掀开帐子,正准备唤自家主子起来。
下一秒……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那是什么?
黑乎乎的,像是……像是……
“娘娘!”
“娘娘,您快醒醒!”
江绮柔皱着眉睁开眼,满脸不悦。
“什么时辰了,这样大惊小怪…”
“娘娘,您的脸!”
江绮柔皱起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肌肤光滑细腻,没什么异样。
她不悦道,“大呼小叫做什么?拿镜子来。”
碧桃僵硬着拿来了铜镜。
镜里映出一张画满了王八的脸。
江绮柔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碧桃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半晌,江绮柔把镜子放下。
“把所有人都叫进来。”
碧桃愣了一下,慌忙爬起来往外跑。
片刻之后,所有贴身丫鬟都跪在了床前。
“昨夜谁值夜?”
一个丫鬟膝行两步,“回娘娘,是奴婢。”
“可曾离开过?”
“不曾。奴婢就在外间,一夜未合眼,怕娘娘夜里要茶。”
“可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那丫鬟摇头,“娘娘睡下后,外间一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响都没有。”
江绮柔目光转向另一人,“你呢?昨夜睡在廊下的,可曾看见什么人进出?”
那丫鬟连连摇头,“回娘娘,奴婢和碧桃轮流守的,夜里连只野猫都没有。今早开门时,门闩还好好的,不像是有人进来过。”
江绮柔一个个问过去,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可问来问去,人人都有人佐证。至少看起来,没有人撒谎。
那究竟是谁做的?
她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袖口。
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慢慢松开手,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神色。
“都下去吧。”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下去。”她又说了一遍。
丫鬟们这才磕头起身,鱼贯而出。
门关上的一刻,江绮柔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地上。
谁?
到底是谁?!
她江绮柔入宫第二天,就被人这样羞辱。
这等下作的手段,这等不入流的把戏,是谁敢这样对她?
她想尖叫,想把所有丫鬟都拖进来打一顿。
可她不能。
那些丫鬟里,有一半是她从江家带进来的,另一半是宫里指派的。
宫里的那些,背后站着谁,她不知道。
她是柔嫔,是江家的嫡女。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必须冷静。
可镜子里的那两只王八,一左一右,像在嘲笑她。
“娘娘,”碧桃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时辰不早了,该梳妆了…再晚些,怕是要误了给太后请安的时辰。”
“打水来。”
热水浸了帕子,碧桃小心翼翼地往她脸上敷。
可等帕子拿开,那两只王八还在,只是淡了一点点。
“用皂角。”江绮柔声音冷下来。
碧桃忙去取了皂角来,沾了水,轻轻揉搓。
这一次,墨汁被搓下来一些,帕子上染了黑,可脸上的印子依旧清晰。
“用力。”
碧桃咬着牙,加重了力道。
江绮柔的脸被搓得发红,皮肉都有些疼了,那墨印却还是在。
“娘娘…”碧桃快哭了。
江绮柔胸口起伏着,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挥。
“哗啦”一声,碧桃手里端着的铜盆被打翻在地,水溅得到处都是。
碧桃扑通跪倒,“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拿面纱来。”
“厚些的,不透光的。”
碧桃爬起来,翻箱倒柜去找,找出一方绛紫色的厚绢。
江绮柔接过来,对着镜子仔细戴好。
绛紫色衬得她眉眼白皙,那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碧桃又调整了一下,确保两边都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娘娘,若太后问起…”
“就说昨日吃了不该吃的,脸上起了疹子,怕过了病气给太后。”
“走吧,别误了时辰。”
……
另一头,慈宁宫里。
底下站着七八个妙龄女子,一个个低眉顺眼,乖得跟什么似的。
太后一眼一眼扫过去,越看心里越美。
多鲜嫩,多水灵。
先帝在时,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一年一个样,三年换一茬。
可到了自己儿子这儿,倒好,二十多了,后宫空得能跑马。
她催了几年,催得嘴皮子都磨薄了,好不容易才松了口。
既然能松口,那龙种这事,也快了。
“太后娘娘,柔嫔娘娘到了。” 宫女来报。
太后眼睛一亮。
这拨秀女里,她最看好的就是柔嫔。
初请示皇帝时,特意提了要给个高位分,皇帝也没反对,直接封了嫔。
以后只要安分守己,不惹事生非,位分还能少得了她的?
江绮柔款款走进来,走到跟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笑着抬手,“起来起来,到哀家跟前来。”
江绮柔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太后这才看清,她脸上竟戴着面纱。
“这是怎么了?怎么戴着这个?”
“回太后娘娘,臣妾昨夜不慎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和各位妹妹,故而戴了面纱,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染了风寒?可要紧?请太医瞧了没有?”
“劳太后娘娘挂心,只是轻微的,不碍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点点头,又嘱咐道,“回去好好歇着,养好了身子要紧。”
江绮柔柔顺应下,退到一旁站定。
面纱后头,她的牙咬得死紧。
周围那些秀女们,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
可谁也不敢在太后面前多嘴。
最多也就是悄悄交换个眼神,抿嘴笑一笑,又赶紧收回去。
江绮柔只当不觉,站得端端正正。
玉璇早就飘到了太后旁边。
太后这儿她还没逛过,正好趁着请安的工夫来瞧瞧。
刚一进来就被这满殿的陈设晃了眼。
紫檀架子,珐琅摆件,连那桌上的点心,都精致得不像话。
那些男人什么好东西没给她送过?偏生她还真没讲过如此华丽的。
难怪人人都说,权势是大补品。
“…你们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了。旁的哀家不多说,只一条,要为皇帝开枝散叶,绵延子嗣,这是你们的本分。”
“至于旁的,什么争风吃醋、拈酸吃醋的,哀家眼里可揉不得沙子。都记住了?”
“是,谨遵太后娘娘教诲。”秀女们齐齐应声。
玉璇听得无聊。
正要飘出去逛逛,忽然听见太后又开口了。
“…皇帝这几日忙,今儿个说了,一会儿散了朝也过来坐坐。你们啊,都打起精神来。”
原本一个个低眉顺眼的新秀,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玉璇也停下了想要飘出去的步子。
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通禀声。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