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夫人的寿宴几乎邀请了京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家，但为了避免有拉拢之嫌，选日子时她又特意避开了休沐日，这样便只会有各家夫人出席了。
没承想，不少人听说程宣特意告假只为给母亲贺寿，铤而走险跟着一块儿请了假，大中午国公府门前的长巷差点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府上的大管事在正门唱名通传，程宣和林川则一道在垂花门接待来客，多亏了这位左右逢源的小舅子，不擅应付各种恭维的程宣总算是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秋风还在地上打着旋的时节，他热得出了一脑门汗，刚背过身掏出夫人给的帕子把脸上擦干净，转头就看见了自己以为绝不会出现在这的人。
“程大人，恭喜恭喜！”
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程宣躬身作揖，“见过谢尚书。”
真是天上下红雨，这老古板居然也告假了？
“老夫人福寿，我特来讨杯酒水。”谢尚书没了平日一板一眼的模样，看起来还颇有几分慈祥。
见侍女已经引着谢夫人顺着游廊去了后院，程宣也正要唤人将他领去会客厅，谢尚书先发话了：“明远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人先请。”程宣不明所以，但还是抬手给他指引了方向。谢尚书迈着四方步走在前头，程宣不紧不慢跟在他半步开外。
目睹了这一幕的官员们暗自称奇，据传程侍郎同谢尚书意见不合的时候居多，今日竟然还亲自迎接上官，可见传言不可信啊。
“贵府近日喜事连连，今日更是花团锦簇之相……前途不可限量啊。”
“明远惶恐。”程宣有些诧异他突然的示好，但这话他可不敢接。
谢尚书瞥了他一眼，见他脑门微微发汗，便知其心中所想，再次压低声音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谨言慎行才是长久之计。”
程宣抬眼看向这位向来严肃守旧的上官，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多谢大人教诲，明远必铭记于心。”
“去吧。”听出话里的感激，谢尚书拍拍他的肩膀。
林川在二门处等了又等才看见程宣回来，总算是松了口气，“姐夫，可是有什么……”
程宣摆摆手，“无妨，今日许多大人亲临，切勿心急气燥，小心忙里出错。”
快接近开席的时辰，又是一波客人到来，两人赶忙打起精神笑脸相迎。
每每听见大管家的通传，一会儿是哪位尚书到来，一会儿又是哪位公爷驾到，林川暗中咂舌。不愧是勋贵世家，往来皆是高官名流，不是林家等商贾之户能比的。
他更是确定了要靠在国公府这颗大树下的决心，若是再能搭上东宫，或是让姐夫好生指点怀诚的考学，那林家说不定就能从下一代开始改换门庭了。
“庆安大长公主殿下、永乐郡主殿下驾到！”
高昂的通传声怀着激情，主家的权势也让国公府的下人们与有荣焉，个个都挺直了腰板，对客人们极尽心力服侍着。
程宣一揖到底，“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郡主殿下。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长公主微微点头，语气和缓，“国公府满门忠孝，往后更是沾亲带故的，本宫特来给老夫人贺寿。”
“母亲，我先去后头了。”永乐笑嘻嘻地受了礼，见吉祥穿过人群跑到了垂花门边上等她，冲她眨了眨眼。
其他人或许只是对大长公主亲至有些惊讶，林川则是在看见永乐的瞬间彻底愣住了，连行礼也只是遵循着习惯，脑子里想的全是当时在历城时有没有怠慢这位“李小姐”。
“臣妇拜见殿下。”程老夫人身后跟着数位命妇，一起到了二门处迎接长公主。
“老夫人何须多礼，今日您是寿星，合该是好好坐着等小辈们来给您祝寿的。”长公主上前将她扶起来，两人彼此推让着站位。
最终还是长公主不由分说地虚扶着程老夫人向前走去，“老夫人莫要推让了，也让本宫沾沾寿星的喜气。”
众命妇拥簇着她们回后院，每个人心底都有一把算盘啪啪作响。
长公主是何等身份？圣上的嫡亲姐姐，本朝独一份的长公主，竟然亲自扶着程老夫人，还将主位让给她。
许多夫人都琢磨着晚上得好好跟自家老爷讲讲，公主的到来本就是皇家对程家的认可与恩宠，但这敬重的态度更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除了林川在前头接待客人，林心茹与何韵也没闲着，但她们没有诰命品级在身，没资格招待这些贵妇们，只能帮着四处张罗。
林老太太则是在林川的叮嘱下牢牢跟紧了程老夫人，见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高官亲眷，她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夫人们坐在一堆无非就是讨论衣裳首饰、儿女嫁娶，别看她们常年活跃在内宅，但京中的那些八卦个个都了如指掌。
多年未出现在这种交际场合的林心芸，自然成了众人的话题对象。
“仔细算来得有十多年没见过程夫人了，夫人身子可还好？”问话的是崔氏，户部尚书之妻。
林心芸拿起帕子捂住嘴，轻轻咳了两声才慢悠悠回答道：“多谢唐夫人关怀，我这是老毛病了，好在这些年一直细细调养着，还算是能出门见人。”
“也是，夫人养了个好闺女，要是我，爬也要爬起来给她送嫁的。”
场内安静了几息，皆是觉着这张氏口无遮拦，哪怕知道是林氏不得不出门应酬，也不能这样戳穿打了主人家的脸面。
但不少人也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林心芸的脸色，看她会做何反应。
谁知林心芸呷了口茶并未理会，而是继续转头和崔氏搭话，“我听婆母说贵府二公子近来也在议亲，今日诸位夫人都在，不妨咱们一道帮着姐姐相看相看？”
崔氏笑着啐了她一口，“还是和之前一样打趣我，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怎的成了帮我相看？”
听她这么说才有人反应过来，崔氏和林氏从前似乎的确很是要好的，这两位的丈夫也颇有缘分。
唐英和程宣不仅是同年的进士，还一道在翰林院呆过两年，后来程宣补官去了礼部，唐英则是一路摸爬滚打才进了户部。
去年老尚书告老，圣上力排众议封他为户部尚书，如今也是六部最年轻的上官。
尚书夫人的面子自然要给，况且这可是唐英的嫡次子，嫁过去不就是享福的命？真有不少人在心里扒拉着自家或娘家有没有适龄的姑娘。
唐英和崔氏早些年也是京城里一段榜下捉婿的佳话，两人共育有两子一女。崔氏是下嫁，府里自然也没有旁的侍妾通房，家风很是不错。
崔氏嘴上说着调笑的话，心里还是十分受用的。唐家往上数三代还是在地里刨食的农户，唐英的仕途谈不上坎坷，这其中也有崔氏靠着娘家帮他运作的原因。
但现在孩子们要议亲了，唐家没有底蕴便是个大问题。她的娘家侄女许给了大儿子，小夫妻一道外放去了青州，二儿子的亲事提上日程后一直没个章程，她找来找去才求到程老夫人这儿。
原因无他，程宣是京城里少有的后宅干净的世家子，芸娘也说过她们婆媳关系不错，崔氏固执地认为程家的家风一定是程老夫人屹立不倒的结果。
说起儿女们的亲事，众人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除开自家儿子和唐家二公子年龄相仿，又自觉家世比不过的夫人们不怎么参与，其他人倒是都热情得很。
直接被无视的张氏气得要把帕子撕碎，她是续弦，本就低了这些原配夫人们一头，现在面子又被林心芸踩在地上，别提多尴尬了。
她人缘一般，自然也没有人提醒她，现在他们陈家在京城的名声可不太好。
“诶，我忽然想起娘家弟弟有个小孙女，年纪同你家正相配。不知唐夫人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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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有何要求，若是合适我便去说道说道。”坐在上首的郑氏一拍巴掌，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崔氏地位高年纪却不大，和林心芸一起坐在年轻夫人这堆，打眼望去才看见是吏部尚书夫人郑氏在说话。
郑氏的娘家，那就是荥阳郑氏了，她想了想才高声道：“我哪有什么要求，无非便是性情同我家小子合得来便好。我们家老大不在身边，小的这个也不求他有什么大志向，凡事且看他自己如何决定。”
“那可是巧了。”听了这话，郑氏心里有了决断。崔氏的意思很明显，她不会插手儿子儿媳房里的事，唐家老大不在京城，若是令仪真的嫁过去，头上没有长嫂只有个随性的婆婆，自己关起门过日子别提多痛快了。
“我这个侄孙女平日里喜欢读书作画，又是家里的长女，性情也和顺。”
崔氏笑了笑，“那感情好，回头咱们再约着。”这就是口头先答应相看了，郑氏也满意得很，两人心照不宣地遥敬彼此。
何韵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她知道女儿们若是在历城议亲，什么好儿郎都是任林家挑选的，但在京城只有别人挑她们的份。
她不想女儿们受这个气，也不愿伸脸给人家踩，压根没参与这个话题。
身边忽然挤过来一个身影，她眯着眼抬头一看愣了神，“蔡姐姐？”
蔡氏笑眯眯地坐下，“何妹妹也来了，怎的坐在这儿？若不是我眼神好，只怕都没瞧见你。”
“我家只有几个姑娘，还想在家里多留两年，便没过去说话。”何韵避重就轻解释了两句，“姐姐怎么这时才来？”
“还不是容儿，听说今日要来国公府做客，非要好好给几个小姐妹准备见面礼，这才耽搁了一会儿。”
蔡氏打量了周围，见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低声问道：“上次走得急忘了说，我家就在崇化坊，妹妹住得可远？回头我送帖子去。”
何韵见她又提了一遍，心知实在躲不过。况且自家又不是什么打秋风的穷亲戚，也没什么遮遮掩掩的，“不瞒姐姐，这程夫人是我夫家小姑子，我们特来京城给老夫人祝寿，暂且住在国公府呢。”
“哎哟，难怪觉得从前没见过妹妹。”蔡氏帮她圆了场，“我就说，若是妹妹先前在京城，咱们一定早早就是手帕交了，所幸现在也不晚。”
前头快开席了，林心茹来找何韵时就见她和一位夫人正交谈着，本想着不打扰她们，谁知何韵先一步叫住她：“大姐！”
她转过头抱歉地笑笑：“蔡姐姐，今日府里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先去盯着，怕出什么差错，一会儿再来找姐姐说话。”
蔡氏理解地挥挥手，表示不用管她。
何韵小跑两步追上大姑姐，林心茹还想回头看看，被她一把挽住胳膊，“大姐。”
“弟妹怎么过来了？我看你还在和客人寒暄就没叫你。”
“我觉着这人有古怪。”何韵虽是没经历过什么内宅斗争，也反应过来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小声和林心茹咬耳朵道：“我这几天出门，不管去哪几乎天天都能碰见她，京城又不是历城那巴掌大的地，怎么能这么巧？”
“她还说她家住崇化坊，可我总在东市转悠，难不成她不仅每天出门还每天都去东市？”
林心茹差点被她绕晕了，“住崇化坊为什么不能去东市？你怎么知道哪个坊在哪里？”
“相公不是买了几个铺面吗？每天在我旁边说，哪家店在东市哪个坊，哪家店又在西市哪个坊，我耳朵都要生茧了哪能记不住？”何韵嘴巴叨叨个不停。
最后，她一锤定音，“我就是觉得奇怪，怕她憋了什么心思，外甥女不是和太子议亲了吗，说不定是要借着我搭上国公府。”
林心茹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也怕多出事端，“那咱们还是别掺和了，不能给老夫人和芸娘她们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