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照云日日都来怀远院。
裴御不喜下人伺候,除却每日来院中洒扫的人,只有他和秦辰。
李夫人有意没意地避着她,府中人也知崔老先生病了,都只当她是来借书苦学。
正好方便花照云的盘算。
若要引起一个人在意,令他愧疚是一种,还有一种更细水长流的,是让他习惯。
习惯有她的陪伴,习惯有她在一旁叽叽喳喳的闹腾。
她要悄无声息,像水一般渗进他的生活,等到哪日陡然抽身,便是他彻底沉沦的时候。
毕竟,比起得到,人更怕失去。
她会算着时辰等在院门口,远远瞧见那身绯红的官袍就提了裙摆飞奔上前,笑着喊一声大人。
裴御就会矜持地点点头。
她偶尔还会做些菜,裴御每每都说不必,可她能瞧出他眼中的柔和。
若他不吃,花照云便会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大人待我好,我也想对大人好。可除了做这些,我也不会其他的了,就怕大人嫌弃......”
随后,小心藏起脸上的失望和窘迫,露出一个故作从容的笑来:“瞧我,都忘了给秦侍卫带一份,正好这些给他。”
裴御就会沉默着将东西吃干净。
这一日,花照云依旧笑着拉他坐下:“这是松鼠鳜鱼,我在扬州时最喜欢的一道菜,每次不高兴的时候母亲就会给我做,吃完就忘了所有的烦恼啦!”
一旁的秦辰欲言又止。
裴御却淡淡点头,面不改色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入嘴里。
花照云双手托腮,目不转睛盯着他。
“好吃。”干巴巴的一声。
“我就知道!”
花照云笑弯了眼:“明日我再做一份,是烤呢?还是炖汤呢?”
她当然知道裴御不爱吃鱼。
可她就是要裴御吃鱼。
她要一点一点的,让裴御为她打破原则。
直到退无可退,没有底线。
她歪头去看他,发钗上的蝴蝶一晃一晃的,映着她的笑脸,叫人想起花海里自在又温柔的风。
裴御甚至能感觉到这风撩开他的衣摆,吹进他的心上。
她欢喜地说:“大人爱吃,我就想天天都给大人做呢!”
“二娘子,公子他——”
“炖汤吧。”
裴御艰难咽下,截住秦辰的话:“汤挺好的。”
做起来简单些。
花照云欢呼起身,又替他夹了筷肚皮上最嫩的肉:“大人多吃些!”
裴御本不饿,这顿饭生生吃到撑。
饭后,他同花照云相对而坐,偶尔花照云有看不懂的地方指点一二。
这几日学下来,他发现花照云学得很快,有些东西甚至能举一反三。
实在令他惊叹。
若非确定她从未来过京城,裴御都要怀疑她早就知道。
花照云当然知道他心中如何想。
可好先生向来都会喜欢一点就通的好学生,蠢人固然有些时候显得天真可爱,可若是真蠢,就惹人厌了。
她也装了这么久,不介意露出点东西让他瞧。
花氏能在短短十年内在扬州闯荡出名声来,靠的可不是别人的施舍。
这些个勋贵世家里头的门道,她帮着母亲打理生意的头一年就学过。
花照云只是仰头望着裴御,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都是大人教的好!先前我在其他先生那儿时,都是云里雾里,唯有大人,寥寥几句便让我豁然开朗,原以为大人只是人好、学问好,没想到连教人都是最好!”
“不、大人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中是真心实意的崇拜,耀眼到裴御都忍不住怀疑。
他当真有这么好?
他微微摇头:“人无完人。”
“是么?”花照云俯身凑到他跟前,“可大人生得这么好看,就是完人呀!”
裴御呼吸一滞。
他感觉自己被那双蝶翼般颤抖的睫轻轻拂过,手腕上的佛珠又开始滚烫。
花照云见好就收,赶在他皱眉前笑着退开。
“明日大人允我出门去好不好?”
她指着裴御的字:“大人写的字这样好看,定是因着好墨的缘故,我也想去买一块来。”
“我这儿的,你看中哪个拿着用便是。”
“当真?那我与其揣块墨疙瘩,倒不如直接揣走大人!”
她说完一愣,脸都涨红了:“不、不是,我是说大人什么都会,若谁能得大人在身边,那是什么都不在怕的!”
裴御笑笑。
总归她是那样的单纯,都是无意间说出的话罢了。
况且——
他垂眸,看向静静插在她发间的那枚银钗。
“反正,”花照云鼓起腮帮子,明晃晃地试探,“反正我就是想出门去街上逛一圈!夫人又不许我出门,只好来求大人了!”
裴御显得有些无奈,只道:“依你。”
这话里的纵容只怕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
花照云垂眼,笑叹一句:“大人的心可真软呐,日后可要当心受骗啊。”
“怎会,”裴御看着眼前极尽纯真的弟妹,“外头不比府里,让秦辰跟着。”
花照云连连拒绝。
再三保证自己只往东市逛一圈就回来,裴御才松了口。
隔日清早,花照云拿着他给的玉佩,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府。
门房的管事临时还给调派了马车,虽不及上次裴御诱敌坐的豪华,一应布置也是周到妥帖。
花照云道过谢,同寻香一同坐在马车中,外边传来车轮撵过青石板的闷声。
马车缓缓行驶着,侯府渐渐消失在视野。
寻香语气兴奋:“老徐已经候着了,今日铺子里除了阿栆,扬州来的也在。”
没出来时,花照云恨不得飞过去问一问,现在出门了,她反倒不着急了。
“先逛着,出门一趟,总要把他放在第一位的。”
寻香一想也是。
如今姑娘靠着大公子,是该好好供着。
不一会儿,就到了东市,道路虽宽敞,人也多,马车便有些局促。
她索性吩咐车夫在一处茶棚歇脚,携了寻香一同逛着。
这是她第三回出门。
头一回是被李夫人罚去南安寺,上次去吴王府则满心想着引裴御入套。
只有现在,才是真得了几分自在。
她心情大好,一路走过来看到许多新奇的小玩意,也买了一些。
还买了个竹编的跨篮,上面用纸糊成火红的舞狮模样,瞧着滑稽又喜庆。
她同寻香一人一个,漫步走着,手上还拿着香甜的糯米糕,咬一口,是莫大的满足。
“这么些年,姑娘总吃这个,也不腻!”
“不腻啊,哪会腻呢?你瞧,”花照云咬一口,“这可不是简单的米糕,上头撒了一层糖霜呢,软糯香甜,关键还冒着热气!”
“可、这街上的吃食不都冒着热气?”
“哎,你不懂。”
冬日的暖阳照下来,花照云舒服地眯眼睛:“这糯米糕就是不一样。”
寻香茫然,用力咬一口鸡腿,还是觉得这个更香。
说笑间,花照云的视线落在一旁的摊贩上,再也挪不开。
是一对兔子。
泥塑的,涂上粉粉的颜料,一双眼睛黑幽幽、圆滚滚的,这就罢了,其中一只还缺了颗门牙。
“娘子好眼力,这对兔儿原本也是固师傅心爱的作品,只是出炉时撞掉颗牙,这才留到今日。”
摊主见花照云只是笑笑,索性捧到她面前来:“娘子你看,别的兔儿眼睛都是红的,这对却点成褐色的,打眼一瞧灵动极了,这只抱着饼子的是雌兔,抱元宝的是雄兔,这俩啊,是夫妻呢。”
“这样,娘子既喜欢,我也不赚钱了。半两银子收的,娘子便多添二十文,给口茶钱吧!”
花照云本就喜欢,听摊主这样一说,也不含糊:“两百文,多了不要。”
摊主目瞪口呆。
花照云拉起寻香就走。
摊主连忙喊住她:“两百就两百!就当亏本买个缘分,娘子可要常来光顾啊!”
花照云仔细收好那对兔子,回头领着寻香一头钻进绸缎铺。
她一眼就看中了角落里那匹大红织锦:“上面可是糖葫芦?”
掌柜的连忙取下来:“这是上好的云锦,绣娘手巧,别出心裁织成糖葫芦的图样,最适合给家中姐儿裁剪新年衣裳呢。”
花照云大手一挥,捎带着旁边那匹靛蓝色锦缎一起拿下。
寻香纳闷:“姑娘买这做什么?”
花照云:“我虽在守寡穿不了,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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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穿啊!”
刚好也快到了自家的当铺,花照云径直上了二楼。
老徐见到花照云提着篮子,赶忙接过,又仔细看她一圈,笑道:“姑娘虽瘦了些,精神头却不比扬州时差呢。”
花照云:“天大地大,除却生死,都是小事。”
那日王府的凶险阿栆回来便说了,老徐知她报喜不报忧:“是、是,姑娘暂且忍耐,等太太那边好了,找个由头回扬州!”
阿栆恰好领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进来:“沈玉查到了。”
那叫沈玉的青年生得朗面星眸,原是官宦子弟,家道中落做了账房,后被太太赏识,带在身边打理家业。
一进门,他就只看着花照云。
“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沈玉这才开口:“小姐,当日太太被捉拿,二皇子恰在扬州,就居于知府府中。”
花照云猛地站起来:“你是说,此案牵扯皇室?”
室内死寂。
沈玉面沉如水:“知府缄口再三,只怕连他也不清楚缘由,偏又寻些不痛不痒的由头将太太软禁府中,应是二皇子吩咐。”
花照云脑瓜嗡嗡的。
这一刻,她想到了府中的侯爷,想到了那桩荒唐的交易,想到了隐姓埋名娶她的裴延......
还有母亲仓促间将她嫁人时,脸上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指尖都在颤抖。
远在扬州的商户竟牵扯上京城贵胄,背后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权贵,她还能安然救出母亲吗?
“我知道了。”她道,“还有谁知道?”
沈玉担忧地望着她:“除却此间四人,我谁都没说。”
花照云点头:“你做得很好,谁都不能说。”
她特地叮嘱阿栆:“寻香性子烂漫,阿果还小,莫叫她们担心。”
阿栆沉声应下。
听到自己的养女,老徐眼底的忧色淡了些。
“阿果今日闹着要来见姑娘,我想着时间紧,就让先生给她多留了些课业。”
阿栆顿时如临大敌。
就见花照云点点头:“读书总是好的,阿栆也该多认认字。”
阿栆眼底露出痛苦。
花照云怀着满腹的忧愁下了楼,却见到一个清俊的男子负手站在堂中,面容带笑同寻香交谈。
她脚步一顿,脸上恢复笑意。
那男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花照云的一刹那眼中涌出惊艳。
但他随即就回过神来,揖手道:“我是崔无妄,前番收到娘子送的点心还未回礼,惭愧。”
原来是寿春县主的探花未婚夫。
花照云好生打量几眼,这一看竟觉出几分熟悉。
......那双温和含笑的眼睛,同裴延有几分像。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笑道:“崔老先生很好,多谢崔郎君了。”
崔无妄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吏部三年来官员的升贬考核及评语,做生意也好,内外交际也罢,或许你能用得着。”
花照云颇感意外,挑眉:“郎君此举,崔尚书可知?”
崔无妄笑笑不说话。
这就是瞒着了,花照云实在好奇:“郎君这样做,可是为着县主?”
崔无妄却摇摇头。
花照云愈发狐疑。
不知是不是为让她放心,他只道:“原也不是什么机密事,只是我靠着父亲查阅起来便利些,若京城中有心人细细打听,也能收集起来。”
说得容易!
连做官的自个儿都未必能看到,谁又敢胡乱打听?即便暗自留意记下,也总不得齐全。
花照云很想要,她只好移开视线不去看它。
“多谢郎君信任,可我没什么能为您做的,平白受了也是寝食难安。待他日需要,再来寻您。”
她的话说得直接,岂料崔无妄放下就走。
急得她连忙去拉,脚下一绊,崔无妄下意识去扶。
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从背后看,像是在亲吻。
对面的茶楼里,裴御神色骤冷。
“自打那崔大郎踏进铺子,你的心就不静了。”
“师父见谅。”
裴御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烦躁,淡淡道:“只是朝中事忙。”
慧宣方丈笑而不语。
裴御却起身:“徒儿想起一事还没办,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