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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和好

作者:团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御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当夜,秦辰就打听明白了。


    他天没亮就赶去大厨房,蹲了两炷香才等来寻香。


    “二娘子找了一位先生?是哪儿的人?教得如何?”


    寻香:“怎么?秦侍卫是要问有没有女戒么?”


    “......瞧姐姐说得,那陈管事如今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


    "学着呢。"寻香转身往外走。


    “等等!”


    秦辰很想替公子争一争。


    可公子昨夜沉着脸将那册子塞在了书架最上边:“不准再提一句!”


    “其实,咱们府上的事情,外人如何清楚?”


    秦辰那张圆脸虔诚得简直泛出金光:“姐姐,我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活一世,面子哪有里子重要不是?眼瞅着离赌约没几日了,若是学得慢、学得不好,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娘子的嫁妆产业被夺了去?”


    他满眼期待,循循善诱:“所谓缘来缘去皆因果,兜兜转转是重逢。有时候,回过头看看,兴许早有人眼巴巴等着呢!”


    “你被你家公子剃度了?”


    秦辰傻了眼。


    寻香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不过是一个负本忘恩的愚笨丫头,能顶什么用?有本事就叫正主跑姑娘面前说去!”


    “......”


    秦辰苦了脸,一个二个都是他祖宗。


    又过几日,他时不时能在厨房瞧见寻香领些食材回去,不用说,都进了那位老先生的肚子。


    听说还托前院的人送去了崔府,答谢那位崔无妄。


    “情理之中。”裴御冷着脸,手中抄着的经书晕开一团浓黑的墨。


    秦辰:“属下没记错的话,那位崔大郎是去年的探花郎?倒是个厚道人,他专程寻人教二娘子,是替未婚妻赔礼吧?”


    “厚道?”裴御听得烦躁,“那你去他那当差。”


    得,祖宗。


    秦辰又道:“这几夜我瞧那边的灯熄得不比咱们晚,二娘子当真是下苦功夫了!”


    裴御笔尖一顿。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莫再去打扰那边。”


    -


    “崔先生今日少吃了一块玉露团,一只鸡腿,可是昨夜没睡好食欲不振?”


    花照云倚在临窗的胡床上,喝着李夫人那边送来的上好春茶,笑吟吟看着对面慢悠悠喝茶的老先生。


    “惭愧惭愧,实在是娘子这里的吃食太过美味,教我撑住喽!”


    他指了指桌上没翻过几页的书:“再说,娘子每日也不许我多教,这光吃白食的活儿除了娘子这儿还上哪去找,怎会睡得不香?”


    “能遇见老先生这样脾性相投的长者,我心中很是高兴,只是怕老先生此番教了我,日后败坏名声。”


    “娘子勿说这话,我就是个落魄举人,官官没得做,给做人幕僚又受不得主家是个蠢蛋,碾转半生,能来娘子这里才是真舒心,名声算什么?”


    崔晗笑道:“世人为名声所累还不少?娘子也曾因商家女而备受冷落吧?娘子是个爽利人,我便直说,尽管按自己想做的去做,人活一世,除却应尽之责,余者当快活为最!”


    “先生金玉良言,受教。”


    这一刻,花照云彷佛从他那双浑浊的眼里看到了了然,她举杯叹道:“先生洒脱,我辈不如。”


    崔晗同她碰杯:“时辰不早,我这便回了外院歇下,这日子眼看着冷起来,今夜只怕老小儿就要染上风寒呐。”


    花照云忍不住笑了:“多谢先生成全。”


    晚间,寻香提来煨了一日的鸡汤。


    “姑娘再等等不更好?依秦辰的话,没几日大公子就坐不住了,咱们就等他上门来请呗。”


    花照云刚梳洗完,细细涂抹着芍药香膏,摇头:“过犹不及。”


    若只一味地冷,他就此放下了怎么办?


    被冷落过后的热,才是叫人如坠梦中欲罢不能。


    况且男人啊,今日一腔热血为你肝脑涂地,明日想起来或许就觉得丢脸不值。


    “这些贵人们呐,面子比天大,少不得我要主动递上个台阶去求一求,如此才算称心如意。”


    花照云挑了挑眉:“总归我这个寡妇的脸面是不必在意的,这样也好,不会叫他日后想起这一遭咬着牙觉得可恨。”


    “......可恨?”


    “傻寻香,你忘啦,我们是要回扬州的啊。”


    她提着鸡汤就去了怀远院。


    怀远院中,秦辰正说起今日寻香取了两只鸡。


    “二娘子时间紧,怎么还能天天换着花样地做吃食呢?也不觉累?”


    身旁没了声响。


    一抬头,看到公子失神地看着窗外,笔尖的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也不知。


    庭院里,一身白衣的二娘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立在竹影下。


    满院清冷,只她提灯,踏月而来。


    婆娑的月光穿过竹枝洒在她身上,如水般温柔。


    她不知在此站了多久。


    似是有些冷,她拢了拢袖口,踮脚向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


    最终,她似下定决心,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离开。


    吱呀——


    书房的门被猛地打开,花照云诧异抬眸。


    裴御站在门内,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淡淡问:“何事?”


    似是未料到会被发现,她的神情有些慌张:“妾夤夜前来,打扰大人了。”


    裴御:“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此处看大人院中竹子生得好......”


    花照云说着,脸色微微泛红,手中的食盒朝后缩了缩。


    “妾这就走——”


    “进来。”


    花照云睁大了眼,藏不住的喜悦如水溢出。


    裴御:“风大,进来。”


    秦辰接过鸡汤去了小厨房。


    依旧是那张书案,裴御背对着门,随手抽动着书架上的书册。


    花照云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


    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被他冷言讥讽。


    似乎终于选好了书,他转过身。


    花照云立刻收起笑,不安地开口:“崔先......”


    “辞了。”裴御打断她。


    花照云愣住。


    裴御:“不论他教的好不好,辞了,我来教。”


    “大人?”


    花照云这一次是真的惊讶,她还没开始求呢。


    “辞了他,我来教。”


    他顿了顿,嗓音有些紧绷,神情却淡淡:“你不愿意?”


    “不!”


    “我愿意!”


    花照云说完红了脸,别过脸不去看他。


    裴御看着,眼神变得柔和。


    “这就开始吧。”


    他将书放在案上:“过来。”


    花照云走过去,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册子,瞧不出是什么书。


    除却没有封面,倒同那日裴御递出的册子有些像。


    “闲暇时随手整理的,尚可一用。”


    他翻开,花照云才瞧见竟是记录侯府近百年亲眷关系的图谱。


    条条缕缕,细密而醒目,叫人一眼便能看出深浅远近。


    这绝非随手能做出。


    她也不点破,只感激地红了眼眶:“大人在朝中殚精竭虑,心中装着的是那些含冤受辱的百姓......我却闹性子同您赌气,说到底我本就是微不足道的,扔在这个府里谁也不会正眼瞧我,只有大人肯替我出头......”


    “大人,我是不是很不好?”花照云眼中泪花闪闪,“您是不是再也不想理我了?”


    她像一只蹲在脚边乞求抚摸的猫儿,姿态柔顺,小心翼翼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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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着他的态度,生怕下一刻就被丢出去。


    裴御觉着自己的心被什么轻轻挠了下。


    他不习惯这样的目光,下意识向着手腕上的佛珠摸去。


    “花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往后,怀远院你想来就来。”


    花照云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大人,您真好!”


    “能遇见您,我好欢喜!”


    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绕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热闹而幸福。


    他们摒弃了前嫌,她再一次全心地相信自己了。


    裴御不自觉弯了弯唇。


    一低头,却瞧见她发间那枚银钗。


    是裴延送的。


    她视若珍宝。


    他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河东裴氏起于魏晋,同崔、卢、李、郑世代通婚,族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辰提着鸡汤进了门。


    花照云看一眼见底的蜡烛,黯然起身:“忘了大人是不吃外头的东西,我这就带回去......”


    “饿了。”


    裴御道:“秦辰,替我盛一碗。”


    花照云顿时喜笑颜开:“这里面加了党参、茯苓和薏米,我听大人近来食欲不佳特地熬的,用小火吊了一日。”


    她迫不及待舀了一勺送到裴御嘴边:“快尝尝!”


    裴御一怔,余光中秦辰正大快朵颐,无暇注意这边。


    “......大人?大人?是烫了吗?”


    她不再黯淡,她又恢复成了那只雀跃的鸟儿,甚至连这过分的亲密都未曾觉出不妥。


    这一刻,她眼中炽盛而纯粹的欢喜犹如一团五彩泛光的梦幻泡影,极致的美背后是极致的脆弱。


    只要轻轻一戳——


    手腕处的佛珠开始发烫,佛祖座下三千弟子围坐莲台齐齐诵经,梵音盖过了他的心跳。


    佛说,众生皆苦,苦在执迷。


    佛说,众生皆有痴,痴去见清明。


    她是芸芸众生。


    佛说,她该渡。


    他垂下眸,皱着眉,略微僵硬地张开口。


    “啊——!”


    耳边忽然一声轻呼,花照云飞速收回手。


    快到唇边的汤勺转了个个,回到了碗里。


    花照云不安地低下头,怯生生道:“大人恕罪。”


    她垂下的眼眸中一片晦暗,出口的嗓音却带了浓浓的思恋。


    “从前延郎最爱这鸡汤,一时习惯,是我冒犯了。”


    裴御面无表情。


    视线下移,瞧见她雪白的脖颈,还有......


    那支被他摔坏过,又被她精心修补好的素银钗。


    他看着那银钗,淡淡道:“无妨。”


    花照云似乎松了口气:“这汤冷了,我再给大人盛碗。”


    “你先回吧,明日再来。”


    裴御顿了顿,嗓音冷淡:“还有——”


    花照云抬眸。


    “我不是他。”


    这一句后,他转身去了内室。


    花照云目送他的背影,眼中透出锐利的光,是攻城的将军对土地的势在必得。


    方才他若不张嘴,那她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他张嘴。


    可他竟张了嘴。


    那这汤,就不能轻易地喂到他嘴里去。


    甜头给够,也该找点利息。


    她要崇拜他,感激他,依赖他,唯独不能让他觉得他是独一无二。


    男人么,越不是那个独一无二,就越想要当那个独一无二。


    花照云收回目光,回头看见秦辰捧着鸡汤喝。


    不由笑道:“慢些喝,这些啊,都是你的呢。”


    “啊?公子不要了?”


    “是啊。”


    他裴御,生来尊贵,少年天才孤高自傲,何曾屈居人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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