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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锦衣夜行

作者:越山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锦衣城有童谣传唱天下四海:“锦衣城,织锦衣,五彩俱,天下披。”{1}


    五万黎民除夕夜仍然劳作不休,机杼声不绝于耳,逶迤荡漾的莲河边停泊上百只货船。


    桃叶渡{2}人满为患,昼夜不息,船头挤着船尾,桨橹搅动一河灯影。


    码头上的“锦衣官”们催促着力工卸货装货。船体吃水很深,压着一船生计往莲河上游去。


    码头上最大的船却不是货船,而是一艘极尽奢靡豪华的楼船,雕梁画栋,描金绣彩。船舱中一灰衣人端坐品茶,锦衣城手织场的管事携账簿静立。


    待那灰衣人放下茶盏,管事方道:


    “您点数吧,五万匹霓虹锦、三万匹云雾纱,大头齐全了。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他忽到这里低了声,“还有些北上要孝敬各宗门和王爷的。”


    灰衣人不屑一顾,只道:“放那吧。我们月满宗的分例不是照旧五五分成么?”


    管事的连连擦拭冷汗:“是,是。”


    月满宗乃天下第三大宗门——不过这是民间说法,人家月满宗自己可不认,自觉是天下第一,脚踩鼎元宗和灵牍宗不在话下。


    毕竟月满宗弟子多时,能达到上万人。三大宗门定期集会,月满宗来的人总是最多,比武时输的也最难看。


    不过管他水平是不是参差不齐,反正人多势众,吵起来声音也大。声大就是有理。


    管事战战兢兢退出高大的楼船,走远了几步,才露出不咸不淡的鄙夷之色。不远处装货的地方围了一堆力工,吵吵嚷嚷不知在做什么。


    他心下正烦躁,看不得这些一吊钱一个月买来的贱民不干活。走上去照外圈每个人的后腰都狠狠踢了一脚,好悬把站在边上的人踢进河里去。


    “都干什么呢,围在这不干活?”管事的大声呵斥,围着的人群被他抽开了一条缝,众人面面相觑,反过头来还都看着他,好像要他来拿主意似的。


    “看我干什么!干活去……”


    “去”字没啐出去,他就呆住了。货船边躺了个人,脑袋开花惨状难辨。


    边上的一箱货物被摔开了盖,露出上百斤皎白色的布匹,在月光下静静流动。


    他的工友皮肤黢黑,磕磕巴巴在边上给管事的解释:“他这一天一点怪处都没有,扛起箱子时还好好的,就刚才马上交货上船的时候,眼睛突然一翻白,就倒下了。”


    他小心翼翼问:“当家的,这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


    管事的没耐性听他说完,只急着低头翻检货物,翻了半天才站起来,长出一口气,说:“好在货物没事。”


    他冷冷道:“那小工是谁家的?”


    原本桃叶渡码头的工会早有规定,这种重体力活计,至少两个力工抬一个箱子。


    不过月满宗接手管理莲河上下五大渡口之后,最大的白苹渡工会都按下此事不提,盘剥工人越发狠厉起来。不大不小的桃叶渡夹在中间,不配置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拿卖力气的当人看。{3}


    月满宗虽然盘剥工人厉害,不过死了人,赔的倒比外头多。故而吸引来不少不要命的,活着就是硬干,死了给妻小留些钱财傍身。


    只是不知这人是否也是同道中人,指望着讨个死后的赔款呢?


    “罢了罢了。该干嘛干嘛去,误了工时你们赔?”


    管事的伸手在他鼻端一探,发现居然还有点弱气,只进不出的。他眼珠子骨碌一圈,心下有了计较,悄悄吩咐了人将他抬走,抬到河边茅草房里。


    月满宗和官府交涉一通,莲河的这片地获了特批,沿河几里都是自建房。


    这人既然还没死,那这赔偿款自然和月满宗扯不上关系,休想从他们账上掏出一分赔款。至于救治不救治,及不及时……


    那和月满宗有什么关系?人没死在当场,谁也挑不出来他们错处。


    不让他继续留在码头上干活,仁至义尽了。


    众人围了这一会儿也就散了,各人还有各人的货要扛。那个工友嘟囔了几句,似乎是什么鸣不平的话,也被边上的人拉着走了。


    那倒下的力工被人悄悄抬着,送进了桃叶渡泊船司老头的草屋里,扔在炕上,来送人的两个壮年劳力就要撤。


    老吴正坐在炕沿上烤火抽旱烟,拿刀削果子吃。


    他瞥了一眼那男人,叫住他俩:“又是码头来的?”


    俩壮汉一言不发,草草点头,把额头汗一擦,拔腿就走。


    到底还是年关时节,半夜有点凉风,鼓动着窗纸,细细密密的寒意沁在水里,一流就流经整个锦衣城。


    老吴嘴笨,也说不明白,只是沉默地烤火。


    老吴在桃叶渡干了一辈子,大事小事,风起云涌什么都经历过。但是月满宗接手五大渡口也就是十年的功夫,伤重的小工人数比从前多得多了。他冷眼旁观着,也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雇人,这是要人命呢。


    他前半辈子在月满宗外门一个长老家开的药堂干学徒工,稀里糊涂跟着学了点本事,后来人家家里来了个亲戚,二话没有就把他顶掉了。好不容易要谈妥的亲事,这么一搅和,也黄了。


    药铺掌柜的看不下去眼,托人给他找了锦衣城的新差事。


    还能说什么呢?千恩万谢吧,大恩人呐。


    自己尚且这般破落户样子,哪有资格指点别人?各扫门前雪吧。


    正想着,他探手要去探那小伙子的鼻息——照理是不会把死人往他这里扔的,但是人死在他这,月满宗不用赔人契,也不用挂名。


    管事的“锦衣官”每年多给他结二两银子,让他处理了这些“耗材”,两边都相好的事情,何乐不为。


    老吴又抽一大口烟,胡须中冒出浓浓的白雾来。后半辈子就蹉跎在锦衣城了,三教九流,什么门道没钻过?认识些朋友,渐渐也吃得开了。


    其中不乏管着坟场的朋友,俩人把送来的死尸身上的值钱东西也都均匀分了,一条龙服务从裹到埋,都不用桃叶渡的管事插手的。


    这世道草菅人命多么容易。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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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都顾不过来,就没那么好心,帮这个帮那个的。


    老吴又往炕上瞥了一眼。


    不过这个后生确实是太年轻了,脸稚气得很,浓眉大眼,穿着白布褂,干干净净的。


    他又觉得有点可惜,翻箱倒柜,从布包里摸出一只瓷葫芦,倒出小小一粒丹药塞进这后生嘴里。


    听天命吧。


    能活是命,不活有幸。


    老吴支起上半身,探头朝窗外看了一会儿,窗子底下就是河水,淅淅沥沥的冲刷出声响。


    岸上喊着方言号子,火把高举,一箱又一箱的锦布在明暗的倒影和鼎沸人声中被抬送到船上。他们多数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身体,躯干有砌桥的石板那样结实。


    锦衣是从锦衣城出来的,织布送货的老百姓反而鹑衣百结。


    老吴乱想着,眼前忽然好大一颗赤红星星划过去,拖尾很长。


    他从前做学徒的时候,听过掌柜讲,不知什么神仙流传下来的话,说是天上掉星星的时候,许愿最灵验。


    老头子孑然一生到今日,也没个妻室子嗣。人上了年纪口腹之欲也淡了,不贪图那珍馐美馔,锦衣玉食的日子和他早就毫不相干。每天有口酒喝,知足已经常乐。


    他琢磨半天不知许什么愿望,想到炕上躺着那个年轻的穷后生。


    给他许一个愿望吧。


    求满天神明保佑,这后生早点醒来,快些好起来,不要丢了营生。


    老吴自认为这愿望许的面面俱到,善解人意了。


    感慨归感慨,夜风吹来凉的很。他怕冻着炕上那个后生,抬手正要关窗子。


    一把刀抵上了他的喉咙。


    老吴这把刀太锋利,刚才用来削果子的,现在割开人的喉咙显得很从容。


    老吴没能看到那赤火流星的拖尾消失。


    血喷在河水上,暗暗一块,看不出来。几条货船打舵过去,水波荡漾,保准什么也发现不了。


    伯昏夷将他拉进屋,闷声落了窗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体,无奈地叹气。换了新身体,惹了新麻烦,王母娘娘的视线只能逡巡于昆仑神界,断然不会往下界窥探一点红尘气象,当然也不会管他。


    这后生,不,如今是新的伯昏夷,握着刀,从老吴的屋子里带走些财物,溜之大吉。


    桃叶渡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又一批船驶进码头,没人会注意到这个平凡面孔的小工装扮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在桃叶渡码头一抓一大把,来往无人多看一眼。


    人们眼睛里只盯着锦衣。


    姜庆临从衣箱里取出一件锦衣,将其全部展开在跃沉眼前。跃沉饶是在昆仑见过不少正经的稀世珍品,也不由得打量了好几眼。


    这锦衣上下流光,仿佛将月色穿了一身,绣凹凸竹纹,亮暗闪烁,鲜艳夺目,巧夺天工。虽是低调的灰色,却毫不掩其贵重。


    “这是上次三大宗门集会,月满宗送我的一件伴手礼。”姜庆临抖了抖这袍子,望向跃沉。


    “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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