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令惊得指尖一颤,失神半秒,微不可察地把手挪开了一点点,顺便把人往上捞了捞,与其说是劫持,不如说像是在背后的拥抱。
“湖底是什么阵法?你是哪方邪修,居然能控制鬼尸?”年长修士沉了沉眸子,盯紧他。
渊令笑笑,手中匕首可不饶人:“怎么,你们要拿他的命来换?”
吴昼锦刚要开口,就被身后的随从拉住了——随从向他轻轻摇头:少惹事。
跃沉道:“我真不介意和你打一架。”
渊令的手轻轻贴上冲华的下颌,刀刃比划着,银色面具在湖水中流光飘忽:“那就一起死在湖底,谁都别走了。”
岩石群忽然喀啦乱响一阵,众人惊疑不定,环顾四周,正摸不着头脑时,跃沉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灵力——
他大声喊道:“不对劲——”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地下直窜上来,这一片的岩石群齐齐往下坠落,脚下的湖底居然是空的,拽着众人往下。
冲华只觉得上下身要分家了。
撕裂的痛感震得他手臂脱力,下意识回身扣上渊令的腰。
渊令自顾不暇,还没来得及出声,也被拖拽进了下方巨大的漩涡——这可比他生推出来的水龙卷阵仗大多了。
湖水荡漾无边波纹,黑暗吞噬视线。
天旋地转。
众人再睁开眼时,湖水变得晦暗,头顶已经完全看不到天光了。
面前是一片……坟场?
跃沉震惊得一时忘了冲华。
冰冷巨大的白色岩石阵列两旁,石边插着铭文长剑,中间竖立无数持械尸骨,仍然保持着拼杀的姿势,骨骼散发浓郁的黑雾,静静向上飘散。
湖底居然还有一层结界。
老者顿然顾不上渊令两人。
旁人怎么折腾都跟他没关系,但是少主的考核不能凭空增加难度。有钱拿还得有命花,三大宗门每次招人,死伤可不算小数目。
他很不客气,抽刀向渊令,防备道:“这是哪?”
渊令顿住,冷冷道:“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靠近众人的几具白骨骷髅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腕骨,手中仍然锋利的武器反射出星点暗芒。跃沉察觉到什么,眸子立刻锁定。
他抬手,凭空抽出一段玉骨。玉骨虽然成色莹润剔透,形状自然流畅,却不曾开刃,更像美丽的摆件。
这是跃沉本体的一部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块。
渊令瞥了一眼他的玉骨。
正当众人防备时,一双惨白的骷髅手扼住了刚才受伤的黄衣修士的咽喉。
“不——”
他刚来得及发出一声嘶哑的呼救,就被骷髅生生捏断了脖子。
跃沉猛然转过身,渊令紧随其后,一把梅花刃掷过去,削断了骷髅的手掌。
那骷髅的手指仍然卡在那人的脖颈上,随着他的尸体倒下,而骷髅的手臂僵直抬起保持不动,眼眶明明空空如也,却仿佛正在扫视众人,看得冲华心里发毛,默默往渊令身边缩了缩。
骷髅们的头骨慢慢调整方向,所有的空眼眶都齐刷刷朝向渊令。饶是渊令心理过硬,仍然瞳孔紧缩,惊疑不定。
跃沉上前一步挡住。
他倒是没想着要帮忙,只是觉得骷髅的气息有些熟悉,自己一定是在哪见过的。
跃沉倒是挡住了骷髅看向渊令的视线,但是杀意昭然若揭,并没有被阻隔,甚至越来越直白,盯上渊令还不够,还要盯上他。
“在……在动……”有人惊恐地低语。
能看出来这些骷髅生前要比误闯的众人强多了,它们动起手,众人只能追到黑雾的残影。
话音刚落,渊令松开冲华,拉开身法,急速后退——锋利的剑风削来,仅仅是最外沿的水波就轻易划开他的衣襟,胸前刮出一线血红,在水中慢慢飘散出血色,由浓到淡。
黑红之色,在白色岩石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但血色和对面的骷髅骨节里飘起的黑雾比起来,不过微乎其微。
成千上万具枯骨飘起,像三百年前对待鬼尸一样,向众人举起或有残缺或沾鲜血的刀剑。他们有的鬼气入体,已经被同化,但是仍然听从战场本能,驱赶着外来者。
这是三百年前“百鬼夜行”牺牲的人类的埋骨地。
跃沉才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已经来不及想太多了:骷髅们不只冲着渊令一个人,也朝着所有人来了。
闯入者当诛。
渊令手中双刀劈出连串的剑花和水纹,眼花缭乱,但是血色的红雾却越来越浓。
他眼底爬上丝丝血红,手中刀刃斩碎一具又一具白骨,惨白的骨节碎裂垂下,掉落湖底。有些骨节还有意识,不屈不挠地弯折翻腾。
跃沉手中的玉骨向前一探,钩住凭运气胡乱躲闪的冲华——这孩子身法不错,还挺适合逃命。
两人一起躲到一边苟着,旁观渊令和吴昼锦的随从劈砍鬼尸——只不过渊令这边是鬼尸越来越少,吴昼锦这边是随从越来越少。
跃沉实在看不下去,朝渊令喊道:“这样下去没完!这么多鬼尸你怎么杀的尽?”
渊令已在湖水中受伤,强劲的阻力让他挥刀的动作明显慢了很多。他的右半边身体失血过多,反应迟缓,已是强弩之末。
鬼尸渴求鲜血,紧紧跟住渊令不放,新仇旧仇捏一块儿算。
跃沉则拉着冲华向鬼尸们原先所处的地方游去,途中遇到不长眼非要挡道的白骨,跃沉挥起玉骨就抽。
白骨在渊令的刀下仅仅碎裂,但在跃沉玉骨的抽击下则顷刻化为齑粉,消融在湖水里。
开玩笑,鬼骨头哪里能和神仙骨头硬碰硬。
不远处白色岩石中央有亮芒一闪而过,跃沉低头抽开两具鬼鬼祟祟靠近的白骨,向光亮处更进一步。
吴昼锦身边只剩下那个老者了。他的动作也逐渐卡顿,鬼尸好像知道他撑不下去了,更加凶悍地挥刀,将两人围攻得密不透风。
刀锋卷起的水刃好几次都刮到了吴昼锦身上,这位不可一世的小少爷已经挂了彩,辗转腾挪疲于奔命。
白骨狠狠横刀劈来,老者格挡不及,刀背后翻,砸在吴昼锦肩膀上,他被这力气震得后退。后面的鬼尸乘胜追击,又结结实实让吴昼锦的左肩吃了一剑,冒出血花来。
剑风逼到吴昼锦鼻尖上,他眼前只剩晦暗湖水里唯一发亮的剑芒,和鬼尸迅速逼近的,苍白而附着青苔霉斑的指骨。
跃沉已经站上了那块白色巨石。
他环顾四周,白色岩石赫然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
跃沉曾经见过极其相似的阵法,比眼前这个要复杂一些,在昆仑山巅上,是王母娘娘亲自设置,据传说是用于“镇压世间极邪祟之物”。
这里也是为了控制鬼尸吗?
跃沉反手握上冰冷的剑柄,骤然发力——
铭文长剑换作凡人,自然难以撼动分毫,可是谁让有个末流神明混进来了呢?
距离吴昼锦脸颊只有一寸的剑硬生生停住了,另一边的渊令用力斩下一刀,劈碎了鬼尸击来的一剑后,才反应过来它已经僵直不动了。
“一共八十一把剑……”
跃沉动作快,动手连续掀飞了几把剑。剑身缠绕冷森森的鬼雾,在水底长眠三百年。三百年禁制固若金汤,如今被他搅起来,剑气嗡鸣躁动,阵法不稳。
八十一把剑被他逐一抽出。
但鬼尸已经被定格。黑雾凝固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唰啦”一声,万千枯骨化为齑粉。飘飘扬扬,黑白相杂。
湖底岩石乱晃,幅度越来越夸张。跃沉几乎怀疑要把问心湖翻了个底朝天。
骨灰和黑雾都快速沉入地下,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震透耳膜的吟鸣,要往人脑仁里钻似的,剜骨般疼痛。
是那只据说来自昆仑的鬼尸。
所有的骨灰和黑雾化作一个高大的人形。黑雾诡异地吸收了身边所有的光,湖水越来越暗。
它和常人一样灵活,身体全由丝丝黑色雾气编织而成,看上去像是纯黑的人体,只有本该是眼睛的地方,是两个空洞的白色圆圈。
白色是完全无暇的色块。渊令盯着这双“眼睛”,心中有点发毛。
三百年前你的尸骨被人带来,铭文长剑钉入你的骨髓,扎透你的灵魂,把你钉在不见天日的湖底。
你属于这里,你属于这里。
渊令缓缓抬起手,靠近自己的眼睛。
我属于这里?我属于这里。
渊令的手摸上眼睛,却没有停住,手指还在继续施力。跃沉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对劲,狠狠在他小臂上敲了一记。
但是跃沉不能阻拦所有人。
幸存的修士中有人已经把眼球挖了出来。
那人满手红白,眼框内只剩血洞,眼球被他高高托举在手心。高到尽他所能,高到这个人的身体出现了诡异的扭曲——但他仍然不懈举起自己的眼球。
眼球在他的手里乱转,最后对准了纯黑色的鬼尸,流淌出粘稠的黑雾。那人的血肉清晰可见地被剥离,被鬼尸吞噬。顷刻间只留下森森白骨。
他仍然保持着朝圣的姿势,身体前倾,伸出双臂,奉上手中的眼球。
冲华看向那纯黑的鬼尸,怔愣着。
跃沉怕他也受到影响,提醒道:“不要看了,精神有损。”
冲华听话地别开视线:“但是它的眼睛……”
鬼尸的眼睛中间浮起了一点血红。随着另外几个修士挖出了自己的眼球,那点血红慢慢扩大,血丝纠缠舞动,马上就要突破鬼尸那双白色眼睛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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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进幸存者的眼球里。
这鬼尸的眸色比樵夫那种不入流的小鬼的眸色深多了,接近鲜血凝固后发黑的颜色,而且越扩越大,占满了原本的白色。
渊令:“这真的是正常入门考核的难度吗?”
跃沉心里泛起近在咫尺的熟悉感。
红色停止扩张,现在它拥有了一对深红镶细白边儿的“眼睛”。
然后它慢慢转正身体,好像能看见跃沉一行人了。
冲华再次往后缩了缩,并且很准确地选择了缩在跃沉身后。
渊令:“……”挺机灵,抱大腿还知道抱最粗的。
吴昼锦这边只剩下他、为首的老者和另一个修士。那个修士还只剩右眼,成了独眼龙,举手捂着眼眶。
鬼尸凝铸一把不断飘散黑雾的长鞭。但是它没有手臂,长鞭直接连接着它的身体,成为他的手臂。
它走近了。
浓重的黑雾逼近,湖水又暗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细节,只能看见漆黑的影子和悬浮在中间的红白。
大家都默契地往后退,只有跃沉向前两步,抽出了一整段玉骨。
纤长莹润的,淡淡发光的,横在中间。
玉骨前端的锐气和攻击性全部对准了鬼尸,冷气森森宛如另一个世界。但身后的五个人只能感受到温暖和安全。
鬼尸的动作明显滞涩了。
跃沉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异常,不过他来不及细究。
玉骨挥动,在湖水中抽出清脆爆破的响声,击散了一整片压过来的黑雾,撕出真空,水涡回流,搅得问心湖暗流涌动。
於破岩在内山问心湖瀑布出口处静候,终于忍不住了。
“这不太对吧,姜长老?”
还有一刻就到两个时辰了,出口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批人再弱,也总该有几个人进来啊。水下倒也没设置什么东西,只是放出了些鬼尸,而且仅要求考核者躲开即可,根本就不难。
术星孤就是来晃了一圈早就回去补觉了,姜庆临不能通过随口一问得知结果,就只好探出灵识延展开。
他霍然抬眼。
他的灵识不知何时已经探不进问心湖,只知道湖底的结界碎了,阵法情况不得而知。
残片失控了。
“你去一趟,那东西失控了。”
於破岩腾地站起来:“必要时……?”
“必要时可以处理干净。”姜庆临说,“那东西很危险,你也当心。”
鬼尸一动不动。
黑雾被玉骨抽碎了一大半,丝丝络络地漂浮在水中,再动不得了。
跃沉丝毫不敢松懈,横着玉骨当剑用,比在鬼尸前。
鬼尸缓缓转动“头颅”,整整拧了一圈儿,深红色的眼睛疯狂扩张,占据了头颅的一多半,两颗巨大的红色眼球死死盯着跃沉。
仔细看去,红色“眼球”是由刚才的修士们的许多颗眼球拼凑起来的,挤挤挨挨,每一颗小眼球的瞳仁都是血红血红的。
跃沉盯着这些眼睛,这些眼睛也盯着他。
身后的几人不约而同低下头,不敢多看。渊令握紧剑柄,心跳飞快。
吴昼锦被老者死死捂住嘴。他自己也紧紧闭着眼睛,生怕露了一点缝隙,自己的眼睛就成了那团蠕动的眼球中的一对儿。
跃沉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动玉骨补刀,玉骨圆润的骨截面亮起了锋利且反光的刃面。
黑色越抽越薄,雾气消散在问心湖里,不来攻击跃沉,反而慢慢向上漂浮。
跃沉瞳孔骤然缩紧。黑雾薄薄一层,贴在结界上,却不断试图冲破界限。
“它想上去污染别人。”
跃沉皱眉,抽身追上去。玉骨刮过那层黑色,发出让人牙齿发酸的“吱嘎”声。
渊令活动肩膀,骨节轻响。他重新拔出那两把雪亮的双刀,跟上跃沉。
“什么声音?”
两个修士结伴在湖水中艰难行进,脚下却传来岩石的闷响,地面轻微晃动。两人对视,其中一人把手放在湖底的岩石上,放出探查咒诀。
岩石报以更脆响的一声,然后猝不及防地——炸开了。
黑雾窜天而上,穷途末路横冲直撞,刮过两个无辜修士,生生腐蚀掉两人的血肉,剩下两副残留血红的骨架碎了一地。
跃沉追到,玉骨变幻作骨链,缠紧鬼尸的脖颈。鬼尸拼命想前,如扑棱蛾子一般逸散黑雾,玉骨链却越绞越紧,不容它喘息。
下一秒,渊令的双刀破空劈下来。
他肩膀还带着血痕,这一下用尽全力,水流被带动,岩石碎片彻底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一把红缨枪从天而降。
於破岩的手稳稳当当,枪尖正正穿入鬼尸的眼球。
眼球和黑雾流散,湖水昏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