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明放下醒酒的汤碗,手指一点一点在扶椅上敲着,温将军的私生女这个可能可以率先排除,一则温将军与夫人感情甚睦,且育有二子,不太可能会有私生女。二来,这温将军确实有个胞妹,胞妹生的孩子说不定跟舅舅长得相似,可当年温家说温贵妃所生是个皇子,因为早产体弱,很快便夭折了。
可如果不是温贵妃的孩子,为什么三三会跟温将军长得相像?又为什么前朝太子太傅会出现在三三身侧?
裴景明心里一沉,温家人在隐瞒真相。
裴朝朝见他轻声敲着轮椅扶手,也不敢出声打扰他思考,待那敲声停下,她才继续道:“二哥近来可忙啊?”
裴景明似笑非笑:“想让我帮你?”
裴朝朝跟个老实鹌鹑一样乖乖点头。
“可以啊,但是你要不要问问另外两位兄长呢?”裴景明抬起下巴,见对面的裴瑜宁和裴文谦一直在盯着自己,忍不住挑衅道,“我看那两位是积极得很,你要不要问问?”
裴朝朝顺着他下巴仰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另外两位兄长目光十分热烈,裴朝朝心想,要是她开口他们肯定立马帮忙,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抢她功劳!
思及此,裴朝朝立马连连摇头摆手:“不了不了,大哥和三哥忙得很,我就不打扰他们了。”
“你的意思是我比较闲?”裴景明故意问道。
裴朝朝大惊失色,又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二哥对我比较好,不像大哥和三哥……”
虽然四兄妹都不是一母同胞,但裴瑜宁和裴文谦向来眼高于顶,母家又十分显贵,自然瞧不起她美人出身的生母,况且她生母也早早去世了。若不是裴景明的生母见她可怜,央着明武帝一同抚养她,她说不定都长不了这么大呢。
裴景明笑了笑,不再逗她,只道:“你刚刚说三三可能是温将军流落在外的女儿,这也不是不可能。若是好奇,不如去问问三三姑娘?”
裴朝朝拿起刚刚甩出去的金勺,准备继续挖刚刚没有挖到的内馅:“这不好吧?我听说那三三姑娘是个孤儿,若是贸然这么直问,万一最后查明不是亲人,她得多伤心啊。”
裴景明心道,是不是亲人她恐怕早已知晓,若是不想是亲人,她有一万个法子说不是。
“也是,那你别问了。”
三三自是不知那除夕夜宴上的事,但年初三刚过她准备去给先生拜个年,在路上就听到了此前在百花楼没听清楚的谣言。
“晋无德,已灭国,楚王绝,有亏德,女子祭祀以通天,天道有言晋子在,回身剑指崇德殿,江山还坐晋王人。”三三喃喃重复着这首歌谣,手里紧紧捏着包枣糕,待都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枣糕早已变了形,又急匆匆地重新买了一份。
程书给三三倒了杯热茶,轻声道:“殿下,喝口热茶吧。”
三三握住茶杯,脸色急切:“先生,东京城里突然就流传起了这首歌谣,眼下官兵正在四处抓传唱的乞儿。”
“我知道,殿下,”程书望着那茶杯热气不断袅袅上升,叹道,“此事是我疏忽了。”
“先生何出此言?”
程书抬起满是皱纹的眼皮,突然起身转了方向,朝着三三双膝跪地:“殿下,此事是老臣的错,老臣约束下属不利,以至让殿下暴露。”
三三本来是很急切的,因为不知道这歌谣究竟是谁传出来的,知不知道她的存在,但眼下程书这一跪,她便知道了。
她喝了口热茶,热水下肚,身子渐渐暖和起来。
“还请先生直说。”
程书叹了口气:“我在东京城辅佐殿下,为着复国一事,也在不断联系许多旧部,这些人曾受过先王恩泽,感念先王恩德,也都表示愿意追随殿下光复大晋。”
“从一开始的几百几千到现在,我们的暗探人手也有了一两万,但殿下一直没有提过复国的事情,底下人不免有些急躁,竟然瞒着我,利用先前通天教祭祀的事情创了这首歌谣,我年前在街上偶尔会听到几句,但听不全,也不以为意,只以为是民间不满楚王自发传唱的,后来除夕过后,这歌谣传得越来越广,我听全了才恍然大悟。”
程书低着头,三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他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三三沉默须臾,没像往常那样扶他起来,只问了句:“先生也想我复国吗?”
程书倏然抬起头,眼里的情绪十分激烈:“自然是想的!”
三三又轻声问:“可是先生,复国必然要掀起战争,天下乱,百姓苦,复国之路注定了流血和牺牲,值得吗?”
程书沉默不语,三三又道:“我自幼长于东京城,日子过得勉强,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可我也知道,若是我生于乱世,当早已命丧黄泉。”
“如果掀起复国战争,又会有多少人颠沛流离、妻离子散呢?”
程书沉默了很久,久到跪着的膝盖都麻了也没有回答三三的问题。
三三不忍心他一把年纪了还跪那么久,虽然才五十多,可毕竟也不年轻了,跪久了伤身。
“这歌谣先生还是让人停下传诵吧,不然恐怕会被人利用。”三三扶着他胳膊想拉他起身,可程书却一动不动。
他反手拉住三三的胳膊,千言万语汇在喉头却道不出他最想说的话。
他深深看着三三,最终只道:“殿下如今已然十八,尚未取个正式的名字,可想好了取什么名?”
他话题转变如此之快,饶是三三也跟不上,愣了一瞬她才道:“名字?”
程书继续道:“名字,既蕴含着父母长辈对晚辈的美好希冀,也代表了一个人的理想信念,殿下是时候给自己取个名字了。”
“先生不替我取吗?”三三忍不住问道。
程书低下头:“殿下身份尊贵,老臣不敢替先王给殿下取名。”
三三往手里加了点力气,一把将程书给拉了起来,笑道:“这有什么,我听闻太傅给皇子公主取名的不少,先生可别谦虚了。”
程书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肯替三三取名。不是他不愿,是他想让三三想清楚,她究竟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三三拗不过他,想了想,又问道:“大晋皇室是何姓氏?”
程书双手搭在膝上轻揉着:“姓周。”
“那我姓周是不是不太合适,容易暴露啊?”三三怕要是姓了周,加上她这样貌,恐怕会被人猜出点什么,她犹豫道,“或者跟我母亲姓,姓温?”
姓温好像也不行吧?待会真被人误以为是温家人,再顺藤摸瓜给摸了出来……
程书笑了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殿下如今也长大了,跟着老臣读书也有十余载了,很多事情,殿下该仔细想想了。”
三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应了声好,便不再多说,眼见要到晌午了,三三便去厨房张罗着给先生做点午食。
孟岸和孟双自从在程书这里住下之后,不仅身体比从前更好了,人也更活泼了。
孟岸三两下就捋起袖子帮三三去切肉杀鱼,孟双在水池边乖乖地洗菜择菜。
三三手里的活被孟岸抢了去,便蹲在火坑边烧火热锅。
“孟岸,你和妹妹在这里住着怎么样?开心吗?”三三从角落里扯了几根粗壮的木柴过来,又塞了把细细的木柴进去,火引子一点没多久就升起了烟。
孟岸一手摁着活蹦乱跳的鱼,一手扬起刀柄,重重一锤就把那垂死挣扎的鱼给砸晕了:“好着呢阿姐,真是多亏了您,不然我和双双还不知道在哪挨饿受冻呢。”
三三抱起身侧根粗一点的木柴扔进火里,笑道:“缘分吧。”
孟岸有点不好意思地放慢了片鱼的动作,红着脸慢吞吞道:“阿姐,当时抢你饼……真是对不住啊。”
三三正专心盯着那点火苗呢,闻言只是笑了笑:“没事,当时觉得你这个半大小子倔得很,饼后来是拿回去给孟双了吧?”
孟双一直竖着耳朵听,听见这话,立马细声细气道:“当时我饿得太难受了,一直在哭,哥哥没办法,才……”
三三见火势大了起来,回身去水池边洗手:“我知道呀,没有怪你们,为了活命罢了。”
三三看着她洗菜的双手十分粗糙骨感,那手腕还没有她三根手指粗,她想了想又问:“我看你们最近过得应该还不错,但也没长什么肉,往后要多吃一点啊。”
她从内袋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黑袋,孟双手沾了水,不好拿,三三便放到了水池边:“爷爷这儿平日里没什么活,你们多半是在书铺里帮忙,这钱你们拿着,若是想吃什么便自个拿去买。”
孟双摘菜的手立马扬了起来,手上沾得水珠甩来甩去,有几滴还溅到了三三脸上,她把小黑袋往三三怀里塞:“不不不,我们不能要,姐姐对我们已经很好了,这钱我们不能要。”
孟岸片好了鱼,正洗着排骨准备砍呢,一听这话立马激动地举起了排骨喊道:“我们不能要!”
三三侧头见那排骨还在往外渗血,手不自觉往上指了指:“你要不先放下那排骨呢?”
孟岸反应过来,赶紧又把排骨给丢回了水里,水花溅起的同时他三步并两步来到了三三跟前:“阿姐,这钱我们真不能要,我们在这里住也花不了什么钱,爷爷隔三岔五就会给我们零用钱。”
三三诧异地微微挑了挑眉,先生竟然还给他们零用钱。
“是啊是啊,姐姐,这钱我们真不能要。”孟双又往三三怀里塞了塞。
三三见拗不过他们,只好作罢:“那行,但你们记住啊,若是日后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只管来找我。”
孟岸和孟双一大一小连连点头,频率相同的模样活像两只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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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瞌睡的小鸭,看起来有点好笑。
三人齐心合力地忙活饭菜,没多久四菜一汤就好了。
程书出来时见着桌子上摆着如此丰盛的饭菜,忍不住笑道:“你们三个小鬼头,倒是做得一手好汤水!”
三三拉开椅子:“先生快坐,尝尝我们的手艺如何。”
程书笑着看了她一眼,挥着手朝三人道:“诶,都坐都坐。”
这饭吃得好,胃舒服,人也舒服,三三早已将刚刚书房里的沉闷抛之脑后,她放下筷子,给先生早已空了的杯子里倒了点热水,见孟岸和孟双还在埋头吃,不由得笑出了声。
虽然二人能吃,但身子骨还是那么瘦弱,三三便侧头问程书:“先生,可否让武师傅教他们二人一点防身武艺?”
“防身武艺?”
“对,他们二人身子骨还是太差了,我想是不是练练武,身子骨能强起来呢?”
程书捋着胡须,打量着那两兄妹,半响才道:“殿下至今也没有培养起来暗卫,不如就以他二人开头如何?”
三三诧异地看向程书,内心又有点小激动,培养自己的暗卫?
“培养暗卫是不是得花好多钱啊?”三三小声问道,以前她听说书人说戏时总会听到戏文里的主人公为了培养暗卫、死士什么的花了不少钱,结果出任务不小心死了,不仅人没了,钱也没了。
程书被她这副财迷样逗笑了:“殿下放心,我们有钱。”
“我们哪来的钱啊?”三三疑惑道,程书就开着个小书铺,平日里靠着卖书借书什么的,也赚不到多少钱。
程书低声道:“王陵,王陵里面藏了个金库,此库是先王年轻时特意让人建的,当时的督办人正是老臣。”
!!
三三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没被大楚皇帝发现吗?”
程书摇摇头:“当时所谓建金库,也只是在王陵边上另开辟了个库房,每岁贡赋都会抽三成运入金库,名面上是为了运大理石建王陵,实则运输的箱子下面都是黄金,此事只有先王和老臣知道,其余知道的人,早已带着秘密永远闭上了嘴。”
三三这下眼睛瞪得更大了,永远闭上了嘴,说明人都被杀了。
程书见她如此惊讶,倒也没说什么,只道:“自古以来,秘密之所以是秘密,背后必然少不了鲜血。”
三三恢复神色,程书说得对,秘密二字本身就是血写成的。
“那就让先生教他们读书习字,武师傅教他们武艺?”三三问。
程书慢悠悠捋着胡须,今日天稍微暖和了一点,正值午后时分,日头也出来了,他们在院子里吃饭,晒得人暖烘烘的。
他靠在椅子后,捏起茶杯:“这样也好,只是武不群还没回来,待他回来之后再告诉他此事吧。”
武不群自从教会三三武艺后,就一直时不时被程书派出去,有时候一两个月就会回来,有时候半年才回来,三三早已习惯。
酒足饭饱后,三三便打算帮忙收拾桌子,结果孟岸孟双拦着她,愣是不让她去收拾,三三只好作罢。
三三眼见时辰不早了,便溜溜达达地慢慢走回酒楼,她手里拿着把孟双塞给她的瓜子,边嗑边走,像往日一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正嗑着手里最后一颗瓜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马车疾驰的声音,还伴着些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三三猛然回头,只见那车夫正慌里慌张地想去扯那缰绳,结果这人技术不行,悬着身子忙活了半天都没扯到,那马儿受惊之后跑得越发快,一下就撞了好几个百姓滚地哀嚎,眼见那马蹄高高扬起就要落下踩扁那嚎啕大哭的三岁小儿,三三箭步飞起,手里握着的瓜子皮一把洒向那马,趁着马没缓过神,又赶紧一把捞过那小儿,旋身蹬上了马背,眼疾手快拉住了缰绳,再用力一扯,那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那车夫惊魂未定,额头冷汗频频往下流淌,见众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骂他,他这才回过神来下车朝三三道谢。
“多谢、多谢女侠救命!”
三三将那三岁孩子递给他,踩着马镫下马,刚刚用力过猛,膝盖好像咔嚓响了一下,三三忍着痛,面色如常:“没事,下次驾车注意。”
车夫抬起袖子不住擦汗,连连应道:“是是是,我这次出来匆忙,急着去接我们家公子,一时操作不当这才……幸好得了姑娘相助,不然我可就造孽了!”
三三默不作声地活动了下膝盖,有点疼,得赶紧回去擦点药。
“嗯,不谢,下次注意,不是每次都能好运遇上人帮忙的。”三三转过身子淡淡道。
那车夫见她要走,虚虚伸手拦住了她:“姑娘莫急,我乃温将军府上的家生子,将军有规,在外受了人帮忙,便要留下恩人姓名,以待来日报答,不知姑娘可方便告知?”
温将军?三三眉头微微蹙起,竟然这么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