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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血腥味

作者:禅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滚烫、潮热、濡湿。


    奔跑耗尽了体力,可缠情梦的效力柔靡而深入,不得不努力逃离。


    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颠簸,檀奉灵的意识蒙上了暧昧温热的混沌。


    她难以抑制地呼出一口热气,黑润的眸子没什么焦点地盯着黄与赤交叠的纱帐。


    月辉明暗三度,帘帐拂动又垂落。


    待神思迟缓归位,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在哪里——妖皇宫深处,九方巽天囚禁过她的寝宫。


    月光穿过窗棂,铺开一段惨淡的银,反而衬得殿内更暗。


    空气里浮动着暖香,混杂着一缕极淡的、属于他的凛冽气息。


    他就在那儿。


    九方巽天背对她立在窗前,玄黑帝袍丢弃在地,只随意披了件深紫近黑的长衫,衣襟松敞,露出锁骨的凌厉线条与一小片蜜色胸膛。


    仅一道背影,便压得人透不过气——孤绝、睥睨,仿佛与整座幽暗宫殿长在一起,浸透了血腥与权势。


    檀奉灵心脏无端一紧。她想后退,想清醒,可梦境的黏腻拖拽着她的理智,令她不由自主地动摇。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男人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依旧俊美近邪,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勾着漫不经心又饱含讥诮的弧度。


    只那双漆黑妖瞳望向她时,眼底情绪深得骇人:毫不掩饰的偏执、未被满足的渴望,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像蛰伏的凶兽终于等到了唯一的猎物,既想撕碎吞噬,又因某种可笑的珍视而强行按捺,于是欲望发酵成更磨人的东西。


    “回来了?”他开口,声线低哑。


    没有质问,没有暴怒。平静得反常,像暴雨前粘稠的宁静。


    檀奉灵喉咙发干,梦里失了平日的镇定,只能凭借本能硬着头皮回应:“…这里不是真的。”


    “真与假,有区别么?”他低笑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像羽毛刮过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你在这里,我在等你,便是真。”


    他朝她走来,步缓而沉,衣摆曳过光滑地面。檀奉灵脊背绷紧,如同被大型掠食者侵入领地。


    他的气息随距离逼近愈发浓烈,似是草木微苦混着虚无的冷涩,丝丝缕缕缠缚上来。


    梦境的法则剥夺了她部分对身体的控制,也削弱了她心防的壁垒,檀奉灵感觉自己像引颈待戮。


    九方巽天在她一步之遥停住,垂眸看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阴影将她密密包裹。


    他伸出手,指腹温烫,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动作堪称轻柔,眼神却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且必须打上独占烙印的所有物。


    “那一剑,捅得可真狠。”


    语气平淡,带着点玩味的点评,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黑瞳深处滑过的一线猩红,泄露了真实情绪。


    檀奉灵眼睫一颤。梦境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她别开眼,低声呛道:“……是你逼的。”


    “是,我逼你的。”


    檀奉灵抬眼,与他对视,神色间略有讶异,她没料到自己随口胡诌的话,他会坦然承认。


    九方巽天拇指缓缓摩挲她下颌柔嫩的肌肤,力度渐重,留下淡红痕迹。


    “我拿一念宗逼你,拿那只红鸟逼你,用尽手段想留你在身边……因为除此之外,檀奉灵,我不知道还能如何让你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下来,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额际,裹挟着一股阴郁的执拗。


    “你看檀羽,看同门,看路边野草,连看那些碌碌凡人……都比我用心。我对你而言,算什么?一个强取豪夺的疯子?一个只会靠威胁让你屈服的可怜虫?”


    檀奉灵脑袋发懵。


    天地良心,自己从没这样想过。


    眼前的九方巽天越真实,檀奉灵越确信这是梦。


    在她心里,他是强大的、危险的、不择手段的,他的“在意”不过是占有与征服。


    而这带着自弃的偏执,这笨拙到只会用伤害引起注意的渴求……绝不会属于他。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什么?”九方巽天凑得更近,鼻尖相抵,暗红的妖瞳死死锁住她,额角青筋隐现,“你若肯留在我身边,这世间一切,我都能捧到你眼前。”


    继而语调陡然转冷,戾气森然。


    “可你总想逃,甚至为别人伤我……”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唇贴近耳畔,一字字渗入:


    “……那我只能把你锁在只有我看得见的地方。日日夜夜,直到你眼里、心里,只剩我一个。”


    檀奉灵默默听着这句经典台词,脑袋里冒出一个问号。


    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对自己的怀疑,难道她潜意识希望九方巽天给她安排一个「霸道妖皇爱上我」的剧本?


    不能吧。


    檀奉灵直直望进他暗流汹涌的妖瞳,神情里带着不自知的挑衅和期待:


    “你…试试看?”


    这句话,等同火上浇油又添了把干柴


    九方巽天的眼瞳彻底化为血色。


    吻重重压下,带着强势的侵略,蛮横撬开齿关,吞噬呼吸,碾磨唇舌,似要将她拆吃入腹,连灵魂都烙上印记。


    檀奉灵闷哼一声,生涩地回应。指甲无意识陷进他后背衣料,如溺水者抓住浮木。


    许久,他才略略退开,容她喘息。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同样急促。他眸色多了几分深沉而痛苦的迷恋,怜惜地擦过她微肿的唇瓣。


    “你逃不掉的,师姐。”


    他喑哑低语,如言灵缚咒,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你是人是仙……你注定与我一起。恨我也好,伤我也罢,就算杀了我……”


    他顿了顿,眼里涌动着癫狂的偏执,“我的魂魄也会缠着你,永生永世。”


    话音落地,檀奉灵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连自己口中也漫开铁锈味。宫殿光线昏暗,不知是不是看错,他心口处似泅开了一团深色痕迹。


    若在现实,这种场景和话语只会让她毛骨悚然,以为对方下了某种绑定神魂的禁咒,百分百要加倍逃离。


    可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在被媚香模糊了理智以至于色令智昏的此刻,在檀奉灵看来,这份极端到可怕的执着,就是两人之间的情趣,当不得真。


    于是她轻轻应道:“好啊。”


    九方巽天一怔,随即眸光大亮。他扯下腕间墨珠,两颗丢进檀奉灵储物戒,剩余珠串自动接续,重新缠回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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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住这一刻,师姐,这不是幻象。”


    她没有答,只是闭眼,放任自己沉入更深的梦里。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九方巽天紧紧拥着她,将脸埋在她颈侧,贪婪汲取她的味道。


    唇角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眼底翻涌的,是几乎要将彼此都焚毁的炽热,以及深埋于疯狂之下的一丝卑微祈盼。


    ……


    檀奉灵猛然惊醒。


    额际沁出细汗,心在胸腔里狂跳,唇上恍惚还残留着虚幻热烈的触感。


    她仍伏在醉月楼的桌案上,四周是横七竖八陷入沉睡的众人,兰旌的媚香余韵未散,但秦弄玉已不知所踪。


    是梦。


    却又无比真实。


    她直起身,脸色微沉。那血腥味并非错觉,她喉咙里确实咽下过血。


    兰旌……这楼里只有他和他的弟子是清醒的。


    三楼传来响动,奕心等人也陆续转醒,神色各异。


    观澈发现秦弄玉不在,醒来时挂在唇边的笑意顿时消散。他瞥了眼沉默的谢清一,转身离去。


    奕心猜到自己被兰旌算计了,气得甩出千机锤,边骂边猛猛砸场子。


    奕真与柳惊寒差不多同时醒来,两人本就压着火,当即交手游斗出门。


    反倒是病弱的陆亦尘状态最好,面色还红润了些,挨挨蹭蹭挪到谢清一身旁。


    谢清一冷声:“不去寻你的好友柳惊寒?”


    陆亦尘一听语气不对,连忙摆手:“他算什么好友!不过是托他买过惑心草,欠个人情罢了。”


    谢清一神色稍缓:“浩然宗上下都快魔怔了,说什么天道降下启示、宗门使命,连一念宗的预言都要质疑。我看就是柳惊寒针对灵儿。你离他远些,本就身子不好,别沾了晦气。”


    陆亦尘乖乖点头:“我肯定站在咱们崽崽这边。”


    谢清一视线扫过全场,唇角微勾:“别这么叫,她听了又要恼。”


    陆亦尘小声嘟囔:“叫惯了嘛……”


    “叫谁崽崽呢?”


    檀奉灵从二楼跃上,幽幽开口。


    陆亦尘吓了一跳。谢清一倒是神色如常,面露欣赏:“灵儿修为又有精进,总算肯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了。”


    檀奉灵:“打住。你俩也就比我大二十来岁,说起来都是同辈。再摆长辈架子试试?”


    说到最后,脸上的表情已是有点没辙的麻木复述。


    谁让她当年误入一个幻境,成了这两人襁褓中的“女儿”,被他们抚养“长大”。后来她才知晓,那原是陆亦尘追求谢清一鼓捣出来的小把戏,而她误闯进去,成了他俩play的一环。


    虽然幻境破除、误会澄清后,三人重新认识,但这两人见了她,总忍不住露出那种慈爱宠爱的神色。


    而且因在幻境里,陆亦尘的角色是被猎户娘子买回家的小娇夫,身为“女儿”的檀奉灵基本是他一手带大,故而“崽崽”这称呼叫了十几年,早成了口癖。谢清一表面改了称呼,那“我是长辈”的态度却依旧。


    檀奉灵在幻境里没得选,出来后可不想平白矮一辈。


    两人见她真要恼,方才稍作收敛。只是那退让的姿态着实叫人上火,活像她是无理取闹的孩童,他们身为长辈只好无奈包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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