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黔岭连下半月阴雨,湿寒入骨,浸透了山间的每一寸土地。
山道被雨水泡成烂泥,碎石混着泥浆黏在车轮上,肖凛的马车一路疾驰,泥点层层糊住车帘,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车厢内无炭火,潮气侵衣,锦袍冷沉贴身,肖凛端坐其间,指尖叩膝的节奏愈发急促,指节绷白,满心焦灼无处掩藏。
“快一点。”
他的人数日前找到了沈凌珏,也恰好得知南蛮准备屠了黔岭村,再夺下黔岭关,他已经派人将消息传给沈凌珏,但迟迟不见回音。
雨歇微晴,残阳铺山,浅金落于土坯矮墙,渐渐升起炊烟袅袅……
李明朝离开以后,黄采薇就自然地承担起照顾沈凌珏这件事,每日都会来为她换药熬汤,而花婶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这个队伍。
沈凌珏坐在土屋的木凳上,黄采薇把缠在她手臂的纱布解开,露出底下已经长合的伤口。
她一瞬间就想到了穆从云手里捏着金针,指尖在她腕间搭着的时候,不停地操心:“行,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挥剑劈砍没问题,就是别使蛮力,更别碰你那杆长枪,不然筋脉再崩开,神仙都救不了你。”
和李明朝走之前还把一瓶金疮药拍在桌上,瓶身撞得木桌轻响:“我可跟你说,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敢拿自己这条命瞎造,我转头就让李二狗来收拾你。”
沈凌珏回过神来,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收拢又松开,腕间力道沉稳,已经没有了当初连杯水都端不稳的模样。
“沈将军为何心事重重?”花婶在一旁问,那日她思考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再提让沈凌珏离开的事,反而黄采薇照顾不到的地方,都是花婶敏锐地发现。
沈凌珏也没有隐瞒,将一封卷了边的信递给花婶,黄采薇也凑过头来,瞬间眉峰蹙起,神色大变。
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却字字惊心:南蛮三百精锐绕开黔岭关,三日内必袭黔岭村,速带村民撤离,我已启程赴黔岭,助你脱身。
“他娘的,这群南蛮崽子是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黄采薇说着,转头看向花婶,“你怎么想?咱们村里这点人,硬扛就是以卵击石。”
花婶也神色纠结,将目光投向沈凌珏。
沈凌珏没说话,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哎呀,要不就逃吧。”黄采薇见两人都不说话,急得一跺脚。
“不能逃。”花婶和沈凌珏异口同声。
不可久战,不可使蛮力,不可持枪冲阵……
沈凌珏头都大了。
“为什么啊?”黄采薇问。
“黔岭村不能丢。” 沈凌珏语气平静,目光扫过身后的村子,土坯房错落,“这里是黔岭关的前哨,村子一破,南蛮就能顺着乌江直插黔岭关腹地,西南数十州县,全都会沦为南蛮的屠场。”
花婶点头,黄采薇愣了一瞬,才动作迟缓地坐了下来,声音有些颤抖:“那我们怎么办啊?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
“沈将军。”花婶敛去先前的纠结,目光坚定:“这两天我会将老人和孩子转移到后山隐秘地窖,备好干粮饮水,剩下的妇人们,都听从你的指挥。”
黄采薇闻言,攥紧了掌心,那抹怯懦被压下去。
她抬手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柴刀,刀刃被磨得发亮,是她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反复打磨的:“阿花说得对!南蛮要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将军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你们考虑清楚了吗?会送命的。”沈凌珏收起密信,目光望向远方,她已经送信给李明朝了,她救不了所有人,但她能守着这里到最后一刻。
“上战场哪有不流血的。”花婶轻飘飘地说一句,在场的人却都懂有多沉重:“沈将军的话我考虑了很久,我不会逼着她们送死,但我想我们都要学会拿起武器。”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闯了进来。
肖凛风尘仆仆,锦袍沾泥,发丝凌乱,眼底的急切在看到沈凌珏安然无恙时稍稍缓和,随即又被焦灼填满。
“沈将军!”肖凛快步上前,目光紧锁着她,语气急促,“密信你收到了!为何迟迟不做撤离准备?此处已是绝地,立刻收拾行装,我带所有人走!后山间道我已探查清楚,直通黔州,周瑾与罗青山会接应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在他心中,沈凌珏是盖世英雄,不该折损在这无名小村,不该为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葬送自己的性命。她该洗清冤屈,重归朝堂,再镇边关,而不是困死于此。
沈凌珏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缓缓摇头:“我不走,村民也不会走。”
让肖凛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不走?沈凌珏,你清醒一点!三百南蛮精锐,不是山野流寇!这村里全是妇孺,没有兵甲,没有战力,你拿什么守?!”
“你这不是守,是送死!”肖凛气得声音都在颤抖。
“黔岭村是黔岭关屏障,丢不得。”沈凌珏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村破则关破,关破则西南沦陷。我身为大乾武将,守土护民,没有后退的道理。”
“守土护民,不是让你拿自己的命,拿这一村妇孺的命去填!”肖凛胸口剧烈起伏,多年的敬仰与此刻的失望冲撞在一起,让他双目赤红:“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要让这些连兵器都不会握的妇人上战场,让她们去面对嗜血的蛮兵!你明知道她们不堪一击,明知道这是必死之局,却执意要留在这里!这不是护民,是冷血,是拿她们的性命成全你的武将风骨!”
冷血二字,掷地有声,像一柄重锤,砸在狭小的土屋之中。
黄采薇当即怒了,猛地站起身,挡在沈凌珏身前,怒视着肖凛:“你胡说八道什么!男童可充军,老翁可充军,我们为何不得!”
花婶也沉下脸,躬身行礼,语气却不卑不亢:“想必大人久居汴京,不知边境疾苦,不知乱世求生之难。将军所言皆是实情,我们自愿拿起武器,不求杀敌制胜,只求为自己搏一条生路,与将军无关,还请大人慎言。”
两个妇人的维护,让肖凛微微一怔,随即更加不解。但看着她们眼底的坚定,只觉得荒谬至极:“你们懂什么?战场不是儿戏,不是凭着一腔孤勇就能活下去的!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我能带你们走,能让你们活下去,你们为何要拒绝?”
“活下去?瑞王能将人带到哪里?汴京?” 沈凌珏终于开口,声音冷了几分:“瑞王殿下,你生于深宫,长于锦绣,从未见过屠村之惨,所以你以为逃跑是生路,战争是残酷,但逃跑就是任人宰割。”
“你……”肖凛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所有的指责与不解,尽数化为无力:“你明明可以活下来,明明不必如此……”
沈凌珏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字字如铁:“岭阳关我未退,黔岭关我未退,今日黔岭村,我亦不退。”
黄采薇和花婶默默移到沈凌珏身后,表明自己的立场。
土屋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肖凛望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尽数沉淀为一片死寂的无奈。
沉默良久,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身后的护卫,沉声道:“四名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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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全数留下,听从沈将军调遣,布设陷阱,守卫村口。”
随后,他抬眸看向沈凌珏:“我向陛下请旨治理泸州水患,身有皇命在身,无法滞留此地助你,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沈将军,请你活着回来。”
沈凌珏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肖凛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袖袍一甩,转身大步踏出土屋,脚步急促却沉稳。
院外马蹄声骤然响起,由近及远,踏过泥泞山道,最终消散在黔岭的暮色之中,再也不闻。
屋内重归寂静,不时有鹧鸪啼鸣。
沈凌珏缓步走到门口,指尖轻抵木门框,凭门而立,目光扫过整个村落。
暮色渐浓,各家各户的油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风一吹,光影晃动。
夹着远处传来孩童压抑的啼哭,妇人的低语。
她眉峰微蹙,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门。
“花婶。” 沈凌珏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二人:“做好准备吧。”
比起自己的将军身份,村民会更信赖长期帮助她们的花婶。两个人了然,离开小木屋,踏入夜色里,很快就响起了叩门声。
她转身看向肖凛留下的四名护卫,抬手示意两人上前:“你二人去接应花婶,事成后带二十个手脚利落的姐妹,去村口三条要道,布铁蒺藜,再拉绳索绊马,尽可能阻滞南蛮行军。”
两名护卫抱拳:“属下遵命!”
“剩下两人驻守村口高地,轮流瞭望,一旦发现南蛮踪迹,即刻鸣锣示警,一刻都不能松懈。”
“是!”
“咚咚咚。”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起,花婶和黄采薇出现在门外。
“沈将军,都办妥了,除去四十三名老人孩童,剩下的都愿意追随你。”
沈凌珏点头:“花婶,劳烦你带着几个年长的姐妹,安置村里老人和孩童,清点地窖干粮饮水和伤药,封死地窖入口,抹去所有痕迹,切莫让人发现踪迹。”
“将军放心。”
沈凌珏又看向黄采薇,抬手示意:“黄姐,你领着剩下的姐妹,随我来,我教你们最基础的保命招式。”
暮色褪去,夜色深沉,黔岭村无一人入眠。
晒谷场上,火把熊熊燃烧,映得满地通红。沈凌珏手持长剑,侧身跨步,手腕轻转,长剑破空而出,一招一式沉稳利落。
“劈刀要狠,对准下盘,不必强攻,只要伤了他们的马腿,他们便失了优势!”
“格挡要稳,手臂贴紧身体,护住心口和脑袋,先活着,再杀敌!”
“刺击要准,只攻咽喉和腰腹这些要害,一击即退,打不过一定要跑!”
妇人们围在四周,屏息凝神,跟着抬手挥刀,劈砍,柴刀和镰刀破空的声音接连不断。动作生涩,频频出错,手臂很快酸得抬不起来。
不一会儿掌心也被刀柄磨得发红起泡,大汗淋漓。
黄采薇咬着唇,甩甩手臂,又继续跟着练习,放眼望去竟无一人懈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才有人渐渐停下动作。
“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吧,养足精神。”沈凌珏收起剑,思索着如何让这些没有盔甲的女人在战场上取得优势。
花婶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沈凌珏面前:“沈将军,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
沈凌珏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身的温热,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回花婶手里。
“谢谢。”沈凌珏道谢诚恳。
她深知,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所以南蛮,一个人也别想从她手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