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同行的穆从云拨开围拢的士兵，快步上前，半扶半抱将李明朝带离战场。
特制的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布，穆从云将人平放妥当，取来清水擦拭周身血污。
布巾放到水中，转瞬便被殷红的血色浸透，不过片刻就化作触目惊心的红。
穆从云指尖翻飞，动作快而稳，清创探脉，按压止血，全程一言不发，眉眼间只剩冷冽的专注。
车厢外，周瑾僵立在原地，脑子里重复想着李明朝被马槊扫飞的那一刻，感到手脚冰凉，以及对自己的责备厌恶。
犹豫许久，他才迈步想要靠近车厢，看看里面的情况。
肩头忽然被人狠狠一撞，力道之大让周瑾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丫蛋收了撞人的肩膀，眼底没有半分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抬眼朝他狠狠翻了个白眼，半句指责的话都没有，却比任何言语都要锐利。
她转身就冲进一旁的临时营帐，抱着纱布，烈酒，银针等一应医具出来，脚步匆匆地送到马车边，递到穆从云手中，全程连一个余光都没再分给周瑾。
那敌意直白又尖锐，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周瑾心上。
他无从辩驳。
“让开，别挡着光线。”穆从云掀开车帘，冷冷瞥了周瑾一眼，语气也没有半分客气。
周瑾立刻侧身退让，脚步放得很轻，小心翼翼地凑近车厢边缘，目光落在李明朝苍白如纸的脸上，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她……情况如何？”
“死不了。” 穆从云低头捏着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止住脏腑溢血，头也不抬地回道，“槊伤震裂内腑，周身创口十余处，失血过半。若不是她命硬，此刻就可以给她收尸了。周大人若是真有心，就别杵在这里添乱，管好外面的残局，别让她白拼这一场。”
周瑾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罗青山，和他敲定接下来的部署，每一步的计划都清晰果决。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肃清西南，用最稳妥的方式守住大局，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弥补愧疚的唯一方式。
“实在不放心就去看看吧。”周瑾几句一回头的动作尽收眼底，罗青山不由叹气：“我徒儿是什么性子我还是知道的，周大人不必太过自责。”
罗青山觉得周瑾没必要自责，李明朝和他第一次见面就要求挨板子，甚至从自己手上争取到不少资源和助力，李明朝不帮他的话，罗青山反而会觉得奇怪。
“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罗青山再次示意周瑾放宽心：“我徒儿醒了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罗大人。”周瑾附身作揖，快步走开。
车厢内，李明朝在银针的刺激下悠悠转醒，刚睁开眼，就牵扯到浑身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气若游丝地开口：“穆神医啊，下手轻点，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再扎两针，我怕是直接去见阎王爷了。”
穆从云手上动作不停，凉凉瞥她一眼：“闭嘴。留着力气喘气比什么都强。再贫嘴，我就给你上最烈的金疮药，疼得你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我错了。” 李明朝认错迅速，态度诚恳，目光热切，狗腿至极。
视线忽然扫过车厢外，一眼就看见了周瑾紧绷的背影，李明朝便扬着嗓子朝外面喊，“周大人！站在外面罚站呢？进来搭把手啊。”
周瑾闻声立刻转身，快步走到车厢边，俯身探头，没有反驳只有急切：“你醒了？哪里疼？要不要我再去寻些药材？”
“哪都疼。”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伸手帮忙，又怕碰疼她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模样笨拙又局促。
“那我给你上药？”
“你给我摘月亮。”
见周瑾先是错愕，随后抿着唇思考的样子，李明朝一阵无语：“周大人，太认真就是你不对了。”
她的伤口被牵动，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饶人：“我们商栈可不养闲人，递块纱布过来，别笨手笨脚把药碰洒了。”
周瑾连忙依言照做，伸手去拿纱布，指尖却因为紧张微微发颤，一不小心碰倒了一旁的药瓶，褐色的药粉撒了半片车板。
“啧。” 李明朝眉毛一挑，问道：“周大人，你是打算给我补刀吗？”
周瑾的动作一顿，脸颊微热，满心愧疚更甚，低声道：“抱歉，是我无用。”
“行了，别耷拉着个脸。”李明朝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今日所伤错不在你，我们都不过是各行其职罢了。”
不说还好，一说周瑾更愧疚了。
李明朝心里暗叫不好，早知道就不安慰他了！
穆从云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收拾好医具，冷冷打断两人：“都闭上嘴，伤者需要静养。”
李明朝乖乖闭上嘴，圆圆的眼睛盯着穆从云，一闪一闪的。
“拿你没办法。”穆从云无奈，又不好对浑身是伤的人动手，只好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又觉得自己不会死了是吗。”
“我狡辩两句你听不听？”
“不听。”穆从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随后语气严肃：“我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丫蛋这一回是真的恨上周瑾了。”
“没事。”李明朝闭上眼睛，享受着活着的美好：“是我不好让她担心了。”
“好好休息吧。”穆从云撂下一句，便去看别的伤兵了。
随后两天周瑾坐镇知府衙门，辅助罗青山，以雷霆手段肃清全境。
各州府驿站，水陆渡口尽数封锁，密探、眼线逐一落网，往来书信全部截留，韩嵩安插在西南的势力，瞬间被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余地。
而所有军政要务，文书调度，均有周瑾与罗青山尽数亲力亲为，通宵达旦批阅，谁也不肯让李明朝操半分心。
而周瑾每日也会抽出时间，带着熬好的汤药或是温热的吃食去找李明朝。
“周大人，你这汤药熬的，比黄连还苦，是打算毒死我，好独吞西南大权？”
“走路轻一点，地板都快被你踩塌了，我这伤口，经不起你这么震。”
“别站在窗边挡光，我还想晒晒太阳，你往旁边挪挪。”
李明朝虽然人躺在床上，嘴却一点也没闲着，劈里啪啦说个不停，甚至鸡蛋里挑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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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说上周瑾两句。
周瑾也从不反驳，只是第二次就带来了一袋子蜜饯，一颗颗剥好放在碟子里。
丫蛋手上缠着绷带，却始终守在李明朝身边，每次周瑾一来就会进入十级戒备状态，让李明朝哭笑不得。
甚至周瑾送来东西，她都要仔细检查。
穆从云则每日按时施针换药，冷眼旁观着两人的拌嘴，偶尔出声敲打李明朝安分养伤，顺带嫌弃一句周瑾的笨拙。
第三日午后，李明朝已经能靠着软枕坐起身，精神好了大半，正扒拉着碟子里的蜜饯，跟周瑾贫嘴：“周大人，这几日西南局势如何？韩嵩那老狐狸，有没有察觉到动静？”
周瑾坐在床沿，将整理好的文书简册递过去，语气平稳：“全境封锁严密，无一人能传出消息。韩嵩的眼线尽数清除，盐运军械以及商路已经全掌于我们手中，韩嵩在西南已经失明了。”
“漂亮。” 李明朝打了个响指，眉眼弯弯，“不愧是我师傅，办事效率就是高。看来我这伤，养得也算值了。”
“不值。” 周瑾脱口而出，“局势再重要，也不及性命。”
李明朝挑眉，装出严肃的样子来：“放心，我惜命得很，还没赚够天下的银子，可舍不得死。”
周瑾微微蹙眉，移开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
“周瑾，换成是你你不也会这么做吗。”李明朝察觉到周瑾这几日的反常，几次旁敲侧击无果，决定摊牌：“从汴京到黔州，你没少拿自己的性命涉险吧。”
周瑾语塞，李明朝继续道：“都是我们个人的选择，没必要去替对方承担什么。”
“我知道了。”周瑾沉默良久，看向李明朝的神色复杂了许多，最终重重叹了一口气。
一封密信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我要去黔岭村。”
周瑾很快就猜出送信之人，他神色凝重：“一定要亲自去吗？调遣厢军驰援，罗青山或陆泽皆可领兵，你……”
“周瑾！”李明朝打断了他。
“师傅要坐镇黔州，陆泽要守乌江渡口，防备韩嵩南下，动弹不得。”
“周大人向来聪慧，怎么这会儿还要我提醒。”
“那我与你同去。”周瑾神色同样坚毅。
“随你，可紧着点自己的命。”李明朝笑笑，脸上恢复一丝血色。
“掌柜还是先担心自己的伤吧，你要是死在那里这婚可就退不成了。”
见周瑾恢复往日的模样，李明朝立刻就来劲了：“那你可小心半夜看见鬼咯。”
“少说些不吉利的话！”周瑾怒而甩袖离去。
“你就不能输一时半会。”穆从云端着药进来，显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沈姑娘遇到危险了吗？”
李明朝忽然心虚，只好将密信递给穆从云。
【南蛮已至黔岭关，速回，转移黔岭村村民。】
穆从云脸立刻沉了下来，一巴掌把密信拍在桌面上：“你和沈凌珏！一个品种的倔驴！”
“欸，你干嘛去啊？”
“去收拾东西和你回黔岭村！”穆从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谢谢你。”李明朝声音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