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
视野一片鲜红摇晃,虚弱的身体在地上蠕动爬行,蝼蚁的力量一时不足以咬死大象,但剧烈的痛楚就如潮水,漫过每一寸骨骼和血肉,带来灭顶的窒息和恐惧。
双眸颤红滴血,濯挣扎着,将手探往神山方向。
“母神,母神!”
很久很久以前,该死的人族杀死它的父母,也差点儿杀死了它,是母神救了它,她用一双温柔的手将它抱出绝望的泥潭,日夜不眠,替它治好了全部伤痛。
它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它不敢想象自己死在了外面,母神该有多伤心。
它只剩最后一条命了。
它就算是爬,也要爬回神山,告诉母神那个可怕的秘密。
“母神……小心……”
小心神巫啊!小心君不渡!
好累,好累,身体怎么变得那么沉,它拖不动,它再用力也拖不动……
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渗血的眼珠在眶在乱转,它好后悔,好不甘心。
它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一步?
都怪……都怪……对,都怪贺兰蕴仪!
今日这一切的缘起,只是因为它的化身骂了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母神不过是利用她,拿她做招牌,诱骗那些贪慕虚荣的小孩,挤破头也要钻进贺兰城。
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它叫她姐姐,她还真以为它喜欢她?
小丑而已,可笑可笑!
它才是母神唯一认可的孩子,她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
一条走狗,一枚弃卒。
母神把她送给神巫去杀,一则让世人亲眼见证“圣洁高贵慈悲善良”的圣女死于神巫之手,引发公愤。二则试探神巫的转世之身还有没有夺取修为的能力。
它就是她的监刑人。
由此可见它在母神心中的地位。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也配跟它争?
濯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挪动沉重的身躯,一寸一寸往外爬。
它绝不能死在这里……它还有最后一条命……
“哦,”脑子里忽然多了个恹恹的声音,“你嫉妒贺兰蕴仪。”
濯差点恶心吐了:“你放屁!”
“承认吧,你自以为的轻蔑、鄙夷、讥讽、看笑话……”那个声音刻薄而毒舌,如同恶魔低语,“其实,就是嫉妒。”
濯的十指狠狠嵌入泥地,重重抓起两把带血的泥。
“……滚!”
“乌鹤一定行!”狗尾巴草精拖着哭腔喊,“主人都说了,乌鹤聪明得跟我们几个格格不入!他一定可以!”
李雪客眼角乱跳:“你自己傻,可别拉我下水,
你的朋友正在书荒,快去帮帮他吧
这里明明就你一个二傻子。”
狗尾巴草精:“喂,不知道是谁一万灵石抢个破烂鼓灵丹!”
李雪客哟一声:“是谁把宝贝当破烂卖啊真是笑掉我大牙!”
纸扎童子无语望天。
猴子心直口快:“谁也别笑话谁——你俩一桌。”
乌鹤人缘差。
他连呼吸都累,更没什么力气说话,于是每次开口总是“字字珠玑”,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对待自己人尚且如此,遑论仇敌。
“你再看不上贺兰蕴仪,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怎么,秋浅月给她名分,不给你,是因为你不想吗?”
濯的身躯一震,颤抖着瞳孔,不自觉抓起手里的泥土往嘴里填。
“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呵呵。”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缠绕在脑海,阴魂不散,“封她做圣女,不封你,是因为你觉得圣子不好听?”
濯咬牙切齿:“我让你,闭嘴啊——”
“她一生荣华富贵,人前显圣,风风光光,而你成天活在影子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是你癖好吗?”
濯拱起身躯,以头抢地,一下一下砰砰猛砸。
怒火冲头,一时竟然让它忘记了周身疼痛,只恨不得将脑子里那个声音撞个碎尸万断。
“滚、滚、滚……”濯抱头翻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拳脚棍棒如雨点般击打在它的身上,它浑浑噩噩蠕动挣扎,血流遍地,全身发冷。
心里好像也破了个口子,汩汩淌出恨意来。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凭什么,母神出门总是带着她,牵着她的手?
凭什么,清清白白在人前出尽风头的总是她,背地里做脏活的都是它?
凭什么她摆那副虚伪清高的嘴脸,自己还得忍着恶心捧她臭脚?
忍耐……忍耐……
它早就受够了忍耐!
它咬着满嘴土,颤声道:“那个蠢货,哪里也不如我,她凭什么拿到那么多好处?知不知道她在母神膝前撒娇卖乖的样子有多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脑海里的声音幽幽道:“你这么崇拜秋浅月,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
“母神对我……”
“哦,”那个声音恹恹打断它,“这么多年,你帮着秋浅月弄死了多少父母,然后她再出手‘拯救’人家小孩?我说——这场面你就真不觉得眼熟。”
“滚!”濯双目充血,嘶声叫道,“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它震声怒吼,狠狠用自己的声音和气势盖过对方。
对方依旧是那副有力无气、拖声拖气的调子:“好吧,一万个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孤儿里,你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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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是那个万里挑一和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孤儿都不一样。你高兴就好。”
濯暴躁失控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嘴角淌出血和涎液:“嗬……嗬……”
额心食过人的印记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球震荡胸腔冰凉。
“你以为你可以挑拨我与母神——”它用力抓握着身下被鲜血浸成了泥沼的土地“你休想!待到母神创世我将是新世界里唯一的圣子!”
它不自觉嘶声重复“只有我母神的孩子只有我!从此只有我!永远只有我!”
“是么。”那个讨嫌的声音轻飘飘道“没有了贺兰蕴仪就是你——你确定?”
“废话!”
“呵……”恹恹的声音生无可恋“你确定神圣美好的新世界容得下一只满是污点的脏手套?敢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濯?真到那一天第一个该被涤荡、袚除的是谁呢?来来来我押五十六个灵石你要不要跟我赌?”
濯蜷成虾米的身躯蓦然一僵。
旋即它彻底暴怒:“滚——你给我滚!滚啊!区区一个破化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它虽是人形身后却渐渐漫出了一条狐尾。
这是它的最后一根尾巴也是最后一条命。
那道声音消失了片刻。
正当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赶走了这只苍蝇时它带着一丝怜悯重新从灵魂深处漫出:“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周身剧痛在越过了某一道界限之后终于离开了身躯。
熟悉的、既重又轻的冰凉感受涌过来今日它已经反复品尝过它的滋味——是死亡。
它又要死了。
一片白噪声的嗡鸣里那个讨嫌的声音如此清晰:“我就是你。”
濒死一瞬它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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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那天。
那是一个遥远的日子。
它残忍弄死了一对夫妇。在它盯向襁褓中的婴儿时那蠢孩子竟然冲着它笑吧唧着嘴向它乞食似乎把它当成了父母。
它讥笑:“认贼作父的蠢东西!”
婴儿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它讽刺的笑脸。
它全身一震。
自己脸上轻笑讥嘲的表情……那么熟悉熟悉到叫它遍体生寒几欲发狂。
不能深想……不能……
它癫狂地扑上去一口吞吃了这个蠢东西。然而骨子里漫出来的、毁天灭地的暴躁情绪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它必须做点什么。
它逼迫着自己必须立刻做一点正事。
于是它化了个女化身出来——无论哪一方面都胜过贺兰蕴仪的女化身。
“我才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贺兰蕴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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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颤动,鲜血淋漓的凶案现场在眼前忽远忽近。
它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仿佛那股暴躁随着化身排解了出去。
忽然,它发现自己化出了一具多余的小化身。
“嗡……嘤……嘤……”
意识在涣散,脑海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我就是你。认贼作母的你,掩耳盗铃的你,自欺欺人的你。”
‘啊——啊——’
“你发现自己和秋浅月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你猜到真相但是不敢承认,你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孤儿没有任何两样,都是工具,都是走狗,都是笑话,都将是弃卒。”
‘啊……啊……’
“你的一生,只有错误,没有意义。”
‘啊……’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那么累,那么苦,终究换来一个——好没意思。”
‘……’
“承认吧,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濒死的身躯突然被人掀了一个面,濯仰在血泥之间,无神的眼睛望向一片灰白的天空。
支柱崩塌,如山海一般沉重的疲惫感将他彻底淹没。
好……累……啊……
活着,真的好……没……意……思……
濯。
多好的名字,多讽刺的名字。
甚至不及贺兰蕴仪。
最后一条命……
那么累,那么痛,还要挣扎吗?
神山那么远,虚弱成这样的身躯,还能爬得回去吗?
即便像条死狗一样爬回去,又有什么意义?苟延残喘到新世纪?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想一想都累到不行,让它失去了呼吸的力气。
……算了。
无神的眼底浮起惨笑。
‘那你呢,你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活着这么累,还要拼命挣扎,拼命废话,这样也一定要活下来,就为了身边那几个蠢货么?’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嫉妒你。’
腥风带走了最后一声叹息。
乌鹤睁开眼睛。
巨大的虚弱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随之而来的,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磅礴力量感。
还没彻底回过神,铺天盖地的噪音淹没了他。
“啊啊啊啊乌鹤!唔哇!”
“你小子,算你命大。”
“欻欻欻欻!”
“嘁,得亏我帮你打死那泼狐!”
乌鹤虚弱的目光一一望过周围熟悉的脸。
‘你们是活着的意义什么的……’惨白的脸皮浮起一阵臊热,‘好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