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7. 有教无类普渡众生
扶玉惊奇。
君不渡杀了一辈子邪魔,在她梦里,他自己却成了一个邪魔。
他并没有在看她,他只是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自己的领地。
赤红如血的瞳眸缓缓滑至下眼角,苍白下颌微微抬起,理所当然的睥睨。
扶玉不觉笑出声来。
她下意识转头说道:“还真没见过你这形——”
身侧空荡荡,只有腥风吹拂。
忘了。
好久不曾遇到让她有这样强烈分享欲的画面,她一时又忘情,很自然就说给身边人听。
其实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了。
扶玉轻咳一声,理理鬓发,提提裙摆。
踏着粘脚的腥膻走到尸堆前,她若无其事抬起眼,漫不经心望向梦中的君不渡。
“……嗯?”
她以为他在杀戮,其实不然。
他在做的事,很古怪。
只见他把一只不似人形的邪魔摁在脚下,拎起一根修长瘦硬的手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它的脑袋。
他的嘴里发出沙哑的、金属质地的声音。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在这只邪魔耳边重复简单的音节。
凭借扶玉对君不渡的了解,他这是在教它……说话?
扶玉望天。
睡猛了,梦见君不渡在教化邪魔。
自然,他口中说的也不是人话。
躺在他身下的邪魔早已经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看得出来,它曾经反复反抗,却被一次次强势镇压。
君不渡并没有杀了它。
他那双血眸里没有人性也没有感情,却有用不完的耐心。
扶玉叹气。
他可真是一位被修仙耽误的夫子。
扶玉凑到他身旁。
他顺手扬起血污的长袖,拂了拂身旁一块早已被血浸得发黑的石头。
扶玉很自然就坐了下去。
一个教,一个看。
她并不刻意去看他。老夫老妻的,就算换一身皮肤,也还是那么熟。
她几乎不需要时间来适应与他相处。
“哎,”她自顾自说话,“你都想不到,那些人胆子大成了什么样子。”
君不渡:“&*”
扶玉:“补天之功啊,他们都敢偷。”
君不渡:“&*”
扶玉:“如今你的名字在世间竟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那只狗尾巴草精连提都不敢提。”
君不渡:“&*”
扶玉:“你肯定是无所谓了。就你那无欲无求的死出,还没证道成神我都纳闷。”
君不渡:“&*”
扶玉笑:“我可不一样。你知道我心眼小,睚眦必报。等着吧,我咒不死他们。”
君不渡:“&*”
扶玉又细细碎碎地说了会儿琐事。
虽然语言不通,但不妨碍交流。
老夫老妻在一起,平素也时常是她说她的、他说他的,哪怕聊天内容井水不犯河水,都可以聊得有来有回。
往石头上一坐,能说到地老天荒去。
终于,被君不渡按在身下的那只邪魔忍无可忍。
它放声怒吼:“&*!”
“哎——”扶玉大乐,“它学会了,学会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
她亡夫果真不简单,邪魔落他手里都能通人性……不对,他现在也是个邪魔,他的学生不是通人性,而是通魔性。
那只邪魔猛烈扑腾起来,掀起阵阵乱风。
狂风掀起了君不渡的白发,其中一缕落到扶玉的脸上。
质地寒沉,像浸了冰的银缎。
扶玉一呆。
梦中触感很真实,他的头发碰到她的脸,真实得好像他就在她身边。
她双唇微分,瞳孔放大。
银白发丝将她眼前的世界切割成片,每一片都是他破碎的容颜。
她一时竟失了神。
他抬起手,用指背将自己的头发挥开,坚硬冰冷的皮肤拂过她的脸。
指尖从她脸上带下一抹水光来。
“哎!”扶玉如梦初醒,大声说道,“真是的,眼泪都给我笑出来了。”
她的视线落向他的手。
变成邪魔的君不渡,手上虽然沾了血腥,指甲倒还是干干净净。
硬玉似的。
那抹水光留在上面,很扎眼,害得扶玉浑身不自在。
半天也不干。
她若是伸手去擦它,又好像故意要碰他手似的。
正当她天人交战时,心神忽被用力一拽。
她坠出了这场梦。
*
扶玉以为自己又被吵醒,心头蓦地腾起无名火。
“又是哪个狗男女?”
不怪她先入为主,她两次被吵醒,不是陆星沉,就是苏茵儿。
她冷笑起身,忽一怔。
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仍在梦里,只是换了梦境。
周遭是一大片灰白交织的枯骨林,看不清字迹的墓碑纵横交错,阴风瘆人。
大地一下一下沉闷地震颤。
“救命……救命!”
风中传来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听着隐约有几分耳熟。
扶玉心头涌起一股微妙的灵感。
此地有她的因果。
念头刚一动,阴森的灰白雾气里面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
看清他的模样,扶玉好不容易才按捺住逃跑的冲动。
一万灵石。
李雪客。
此刻的李雪客,与白日那个财大气粗、霸道追人的多宝阁主判若两人。
他涕泪横飞,哭得像个孩子。
“救命……有鬼……有鬼啊……”
扶玉望天叹气。
看见李雪客的那一瞬间,她便清晰感应到了——这又是她沾上的因果。
她撕下一截断袖,蒙上脸,从墓碑后探出手去,一把将李雪客拽进一座空墓。
“啊——!”
她反手堵住他的嘴。
“噤声。”
“轰——轰——轰。”
恐怖的震荡来到了近处,骨林簌簌晃动,头顶不断洒落可疑的枯白碎屑。
“轰——轰——”
伴着震耳欲聋的脚步声,遮天蔽日的阴影投了下来。
看不清全貌,只知是个庞大怪异的东西。
李雪客吓得猛猛眨眼。
“梦杀术而已。”扶玉掐诀,“遁。”
“嘎——吱——”
头顶传来一阵恐怖的骨骼拧动声。
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呜嗡……”
硕大的骨架上,一颗骨眼滴溜溜转着,探向这座空墓。
“呼嗡……”
李雪客不敢往上看,却又不敢不看。
和这只骨眼对上的霎那,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眼球也会抽筋。
骨眼掠过他。
“嗡——轰!轰!”
伴着沉闷呼啸,这只怪物一步一步追向远方。
扶玉松开手,李雪客整个瘫糊在了墓壁上。
“女侠,多,多谢,救命之恩!”
扶玉上下打量他,目光颇有几分复杂。
她问:“你上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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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得罪了会施梦杀术的祝师?”
祝师,一百个里,九十九个是骗子。
这人从哪里招惹到一个真同行?
李雪客后知后觉蹦起来摸索自己全身:“梦?这是梦?哈?原来只是做梦啊!吓死我了!”
兴许是见了君不渡那个温吞吞的样子,扶玉今日也难得多了几分耐心:“梦杀,梦中杀人,梦里死了,你就真死了。”
李雪客又瘫了回去。
“祝师么,我知道了……”他苦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只给了人家一万灵石,得罪人了。可我去追了啊,我真的追了!”
他委屈得要死,“我拼命追,拼命追,追遍上京城,我没追上他们三个啊!真不是我不加钱啊!”
扶玉:“……你追他们,是想加钱?”
李雪客:“对啊!”
扶玉:“……”
早说嘛这不是,多大的误会啊。
扶玉:“除了他们,你还得罪过谁?”
李雪客欲哭无泪:“真没有!”
眼看他真是一问三不知,扶玉心念微动:“行,先离开这里。”
她把李雪客拎出墓穴,将他轻轻往外一抛,撤去左手掐的遁形诀。
“嗯?”
李雪客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一道巨大阴影移送回来,硕大骨眼一转,锁在了他身上。
“啊?!女侠,女侠……”
一只骨手捞起李雪客,把他抓到那只骨眼面前。
“咔、嚓、嚓。”
骨眼下方,巨大的骨骼上缓缓裂出一张嘴。
嘴里密布数圈骨牙,望上一眼,头晕目眩,浑身冒鸡皮。
李雪客快要晕过去了。
“说……”这张骨嘴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身上的祝印……从何处得来……”
李雪客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啊!”
骨嘴凑近,细细嗅他:“果然是‘她’的气息……说,你身处何洲何地,姓甚名谁?”
扶玉立在墓碑旁,冷冰冰注视着这一幕。
她镇住雷火力,炼化入丹中。
李雪客服了那枚丹。
果真是属于她的因果。
有人在找她,很显然,对方安的不是什么好心。
巨骨喀喀作响,捏紧了李雪客:“说出来……否则……死……”
李雪客紧紧闭住嘴巴。
骨嘴怪笑:“就算你不说,吾迟早也会找到……”
扶玉探手,拎住李雪客脚踝往下一扯,掐诀:“遁!”
*
两个人重新回到墓穴里。
李雪客捂着嘴哭:“你拿我钓鱼啊?”
扶玉微笑:“这不是没事么。”
李雪客:“……”
他欲哭无泪:“怎么办啊,我难道以后都不睡觉了?他是什么人啊,好可怕!我能花钱买平安么?出个悬赏令什么的?”
扶玉微笑。
如果她没猜错,对方应该就是偷了她亡夫功迹的贼。
如果让他们抓到李雪客,很快也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
她得断了那只入梦的手。
“花钱保平安,可以。”扶玉点头,“出梦之后,你到青云宗,找一个叫乌鹤的人。他能保你。”
先把人弄到身边再说。
*
翌日。
乌鹤看着一大早堵到门前的苦主,瞳孔颤了好几遍。
李雪客:“你就是乌鹤?等等,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面熟?”
乌鹤:“不,我不认识……”
李雪客:“哦——当年骗我学鼓的人就是你!”
乌鹤:“……”
8. 寻死觅活以命相逼
扶玉起床时,乌鹤和李雪客已经打完了一架。
两个人头毛散乱,一个扶着墙大喘气,另一个瘫在窗下像烂泥。
李雪客竖起手掌:“停!看在那位侠女前辈的份上,我先不跟你翻旧账。我们来说说昨天的事……”
乌鹤打断:“停!丹药出手,一概不退不换。”
李雪客惊呆:“什么?昨天卖我丹药的人也是你?!”
乌鹤比他更吃惊:“什么?你不知道是我?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
李雪客欲哭无泪:“侠女前辈她到底靠不靠谱啊!她不是说可以花钱保平安吗,能保我的,怎么会是你这个货?”
“等等。”乌鹤敏锐嗅到商机,“破财消灾么,找我就算你找对人了。”
管它三七二十一,走一步,骗一步。
*
不靠谱的扶玉正在生起床气。
后半夜她换了好几次睡姿,却怎么也续不上前面的梦。
她倒不是想见君不渡,只是想看邪魔学说话。
翻来覆去,见天明。
扶玉起身出门,脸色怏怏。
狗尾巴草精小心地问:“主人,你还在担心一万灵石的事吗?”
扶玉拍额。
差点忘了还有李雪客这个大-麻-烦。
狗尾巴草精果断进谏:“我觉得,钱花掉,最稳妥,花出去的钱,那才是自己的钱——要不我们给爷爷买个护体宝床,再买个益寿垫,还有福禄枕……”
扶玉幽幽地:“你上了年纪才被骗去买长寿丸。”
狗尾巴草精扁嘴:“主人你好记仇。”
说话间,一人一草踏上玄木峰。
晨雾之中,医修弟子来往匆忙,打理药圃的更是头也不抬。
“咦?”狗尾巴草精吃惊,“这些人怎么不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了?”
扶玉沉吟:“昨日你狗狗祟祟,今日你财大气粗。”
狗尾巴草精恍然:“我懂,灵石铸就气质!”
它昂首挺胸,迈开大步。
行出两步,忽地缩回了脚,脑袋拧过半圈,表情很是幸灾乐祸:“主人,你快看,没气质的在那儿呢。”
薄雾在眼前散开,药殿台阶上下,僵着几个人。
“慕云长老。”
陆星沉显然是一夜未睡,他口干舌燥,脸色憔悴:“此事当真就不能通融?”
慕云长老立在台阶上,两只宽袖拢着药香,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道:“车轱辘话说了一晚上,你说着不累,我耳朵都听起茧子来了。你既要替人出头,又不舍得破费,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陆星沉:“我没说过不赔。”
慕云长老伸手:“那你倒是赔。”
陆星沉强行压制住火气:“可是长老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一株灵花,怎么也不可能换我手中这一道天阶剑意吧?”
分明就是趁火打劫。
他沉声说道:“长老以大欺小,是不是不太厚道?”
慕云长老忽地笑了笑。
“陆星沉。”她道,“谢昀他难道没有告诉你,这道天阶剑意,是他用多年前我欠他的一个天大人情,从我这里换去的吗?换了旁人,我才不给!”
陆星沉表情微凝:“……谢长老?”
慕云长老冷笑:“他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有了这道天阶剑意,你冲击金丹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他这样待你这个准孙婿,你又是如何回报?”
陆星沉道:“那些事都是误会,我会和谢扶玉解释清楚。”
“误会?”慕云长老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都当上别人姐夫了,还误会呢?”
陆星沉抿唇:“只是稚童无知之言,岂能当真?”
慕云长老竖起手来:“得了得了,莫再与我掰扯这些。我就这一个条件,想平事,把我的剑意还来!”
陆星沉表情难看。
他与苏家宝,也就是昨日见过一面而已。
给他惹一桩事不够,又惹一桩事,着实叫人憋屈窝火。
他眸光微闪,脸色变了又变。
正待下定某种决心,远处晨雾传来扰动,一个熟悉的外门弟子身影飞奔而来。
外门弟子:“陆师兄——”
陆星沉两腮一紧,后背发麻。
外门弟子:“大事不好了!”
陆星沉眼前直发黑。
外门弟子:“苏姑娘她上吊自尽了!”
陆星沉有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目光呆怔地松了一口气:啊,不是苏家宝又惹事。
旋即他猛然回过了神:“什么?!”
外门弟子气喘吁吁:“苏姑娘她,她说,慕云长老强人所难,你不愿意赔,她懂,她拿命来赔,她用她的命来替你赔……”
陆星沉高大的身躯微微一踉跄。
慕云长老:“哎不是,怎么就成替你赔了?”
陆星沉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他深吸一口气,潦草拱手:“人命关天,我先救人,告辞!”
他疾转身,后知后觉发现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戏。
也不知看了多久。
陆星沉神色一滞:“扶玉我……我回头再向你解释。”
他重重闭眼,拧肩,掐指御剑。
狗尾巴草精的声音阴阳怪气:“到底是谁喜欢哭天抢地寻死觅活啊?”
陆星沉背影微震。
想到表妹此刻生死不知,他咬咬牙,用力一踏脚下的剑。
长剑划破晨雾,如流星远去。
一人一草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会儿神。
扶玉幽幽地:“这么蠢,几时才能幡然醒悟啊?”
狗尾巴草精叹气:“难。”
*
陆星沉赶到客院时,苏茵儿早已被救了下来。
她伏在枕上哀哀地哭。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守在一旁的外门弟子:你上吊也没避着人啊,不救怎么办,看你荡秋千?
陆星沉闯进屋中:“表妹!”
“表哥?”
她蓦地抬头,几欲晕厥,“表哥……”
眼看她身躯一歪就要摔下床榻,陆星沉连忙上前将她扶稳。
“表哥,你不如让我死了,我死了,那个什么长老就不会再逼你了!你就让我死了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说什么傻话?”陆星沉冷脸道,“身外之物而已,值当这样?”
她凄声道:“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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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是贱命一条……表哥,我知道那个剑意对你很重要,我怎么可以这样自私,为了阿宝,害了你……表哥,我真的没脸见你了!”
陆星沉抿唇:“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苏茵儿泪如雨下:“可是表哥,阿宝他是爹娘的命根子啊,我不能对不住你,也不能对不住他们……他们生我养我,那么不容易……”
此话一出,顿时触碰了陆星沉的隐怒。
他勾了勾唇,冷冰冰笑出声来:“好一个愚孝女!你怕不是忘记了,他们为了二两米就能卖了你!”
对这个表妹,他实在是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她总是那么柔弱,那么顺从。她总是不敢忤逆那对势利眼夫妻,总是不懂得为自己打算。
上次若不是正好遇到自己,她都已经被他们卖给老地主当小老婆了。
即便如此,她还总是念着他们的好。
简直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
苏茵儿凄楚摇头:“表哥不要怪爹娘,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命苦,人又笨,在家里不得爹娘欢喜,到了这里又总是连累表哥。”
陆星沉无奈叹气:“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总是看低了自己。”
苏家宝被惯成这样,可想而知她在家里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我什么都做不好,若是阿宝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我活着,是要比死了还难受的呀。”她的泪水又开始不要钱地往下掉,“表哥,你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别说了。”陆星沉脱口而出,“区区一道剑意,何至于此!”
她不敢相信地望着他,眼睛里缓缓滚落一滴惊喜的泪:“表哥,难道……”
陆星沉想起这一夜承受的憋屈,心中亦是百味杂陈:“我就不信,没有她这道剑意,我还晋不了金丹期!”
“表哥你的意思是……”
“她要剑意,给她便是了!”陆星沉冷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苏茵儿欣喜道:“我知道,我知道,表哥一定行!”
陆星沉眯眸环视左右:“苏家宝呢?”
苏茵儿微微一惊:“表哥,阿宝他还小,不懂事,我已经说过他了。”
陆星沉冷怒:“我问他人呢,你出事,他在哪?”
苏茵儿咬唇:“我怕吓着他,让他到旁边厢房去睡了……”
陆星沉都气笑了:“为了他的事,都快闹出人命来,他倒是睡得踏实!”
她弱弱道:“他什么也不懂……表哥你别怪他了……”
陆星沉咽下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懂,却懂得挑着贵的祸来闯!
*
安抚好苏茵儿,看她再没有要寻死的意思,陆星沉起身返回住处,取出那一道封印在玉石中的金色剑意。
置于掌心,握紧。
当初谢长老把剑意给他的时候,一字也不提它有多珍贵。
他一度以为,只是随手施舍。
原来它是用一个天大的人情换来的。
陆星沉心中钝钝疼痛。
“谢长老,扶玉,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日后他若再惹事,我再不管了!”
他握住手中沉甸甸的东西,御剑前往玄木峰。
9. 物是人非失不再来
晨雾散去,山道上的青石阶仍然湿滑。
一人一草往前走,脚印在身后渐次消失。
“主人,”狗尾巴草精声音有点闷,“我敢赌一千灵石,那个表妹闹自杀,其实连油皮都不会破一层。你要不要跟我赌?就赌一千。”
扶玉:“你找我讨要灵石的手法倒是别致。”
狗尾巴草精一愣:“主人,你都不用过去看,就知道她是装的。”
它勾下脑袋,一下一下踢踏石阶,蔫不拉叽的样子,“姓陆的怎么就那么笨?”
扶玉笑笑。
“喏,一千灵石。”她抛给它一只小袋子,“高兴点。”
狗尾巴草精呆呆接住:“主人?”
扶玉叹气:“知道你想买那个什么福禄寿三件套,去买吧。”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嘴,周围消散的雾气慢慢氤氲到了它的眼睛里,“主人……”
扶玉望天:“你不上当,我不上当,祝师这行香火断。”
“……”狗尾巴草精啪地收回眼泪,垮下脸,“说得我都不想买了。”
嘴上说着不想买,手上动作倒是迅疾如风,嗖一下把一千灵石藏进贴身内袋。
它摇头晃脑,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主人,你出手这么大方,多少钱都不够花!”
扶玉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狗尾巴草精不同意:“钱哪有这么容易来……”
“谢师姐!”
山道一侧有人向扶玉招手。
到了近前一看,是外事殿的掌事白萱。
“谢师姐,给!”
白萱递过来一只装灵石的乾坤袋子。
狗尾巴草精直勾勾:“啊?”
白萱道:“我那块玉佩二百八买的,叫陆师兄赔了一千八,多出来的一千四百二,是我替谢长老讨回来的钱!”
扶玉:“可……”
白萱:“行了,谁还不知道谢大小姐死要面子活受罪,先说好我可不是帮你,我就是看不惯陆师兄和他表妹那德行。”
扶玉:“可……”
白萱手一挥:“什么也别说了,钱拿着,去给谢长老买点安神养身的补药。”
扶玉:“可……”
白萱:“哎呀你真啰嗦——谢长老从前救过我师父,就当我替师父还一点人情好吧?真别推了!烦不烦啊!”
扶玉总算找到机会说话。
她幽幽地:“可是一千八减二百八,难道不是一千五百二么?”
白萱:“……”
白萱瞪着扶玉,掏出一百灵石,拍到她手上。
气咻咻转身,噗哧一下笑出来。
白萱刚走不久,扶玉和狗尾巴草精又遇到了一位宽袍广袖、通身药香的长者。
“谢扶玉,你来。”
慕云长老等扶玉走到身边,漫不经心递过一物,“我送出的东西,岂有重新讨回来的道理,剑意你自己收好了,要用要卖,不必知会我。”
扶玉接过。
沉甸甸一块寒冰玉,玉中缭绕着一道淡淡的金。
正是那道珍贵的天阶剑意。
狗尾巴草精目瞪狗呆:“……主人,你的嘴是真的开过光。”
说来钱,就来钱,半点不搀假!
扶玉笑而不语。
开光?
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开光,她自己,就是那个光。
*
这一幕落在了陆星沉眼睛里。
他怔怔定在原处,浑然不觉双肩被叶片上的露水打湿。
心中钝钝疼痛,漫起阵阵愧意。
这些日子,实在是有太多误会伤了谢扶玉的心,就连不明真相的外人都来为她打抱不平。
他摇头苦笑:“可是扶玉,我和表妹真的没什么,我只是看她可怜而已……”
那样一个弱女子,若是不管她,在这吃人的世道是决计活不下去的。
他只是帮扶她一把,无关男女情爱,倘若谢扶玉大度一些,不要疑神疑鬼,两个女子又怎么不能像姐妹一样好好相处?
如今却闹成了这样。
陆星沉叹息着,提起沉重的脚步,迎上前去。
“扶玉!”
见到他,一人一草双双一惊。
狗尾巴草精下意识把扶玉护到身后,一只手护主,另一只手不忘护住自己藏在怀里的一千灵石。
扶玉也打起了十二万分警惕。
这陆星沉黑云盖顶,一身破财晦气,因果重得连她这个始作俑者都害怕。
就像病入膏肓的人很难再被小病近身,姓陆的被咒到了这个地步,再对他施其他祝术恐怕也起不了效果。
她不动声色把天阶剑意藏到身后。
见她这样防备,陆星沉眸光一颤,脸上涌现痛色。
他哑声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了?”
眼前恍惚浮起一幕往日景象。
她笑吟吟跑到他面前,负着手,偏着头,眉眼里满是细碎的小骄傲。
她让他猜,她手里是什么好东西,猜对就送给他。
他猜来猜去,到最后都没猜中。
她还是给他了,一边皱着鼻子说他笨蛋,一边把这道天阶剑意硬塞到他的手上。
昨日景象犹在眼前。
此刻她同样把双手藏在身后,手里仍是同样的东西,两相对比,却已物是人非。
她难道以为他会抢她的东西不成?
陆星沉神色哀痛,眼眶泛红,他蹙着眉,缓而重地重复:“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一道剑意而已,我还能抢你的吗?”
狗尾巴草精冷笑:“你怕不是忘了自己怎么抢的心药!”
陆星沉并没有被问倒:“那不一样。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能叫抢。”
狗尾巴草精差点气得厥过去。
它攥紧拳头,嘴巴咬得咯咯作响。
扶玉拍了拍它的肩膀以示安抚,她幽幽叹了口气:“听你话中之意,若是你没本事靠自己晋阶金丹,算不算人命关天,是不是又要来抢我的东西?”
陆星沉被她激得红了眼。
入宗以来,他几乎不眠不休,拼上了性命修炼,不肯半步落于人后,既是为了自己,也是想让旁人知道谢扶玉没有看走眼。
他凭借的从来也是自己,那些资源于他而言,不过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他早就想为自己正名了!
思及此处,陆星沉硬声回道:“绝无可能!”
他心中隐有一股愤懑之气,一时来不及细思,只想替自己辩驳——他绝不是什么仰人鼻息的赘婿!
不曾想扶玉立刻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清高,你有骨气,你凡事靠自己。就这样,一言为定。”
陆星沉:“……”
没等他从满腔翻涌的情绪里挣脱,她已带着那只狗尾巴草精走到了远处。
“哎——”
他想去追,却见前方草庐里迎出来一个人,正是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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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他看不顺眼的乌鹤。
风中隐约飘来他们断续的对话。
“帮他……晋……金丹?”(鼓灵丹帮李雪客冲上了金丹期)
“做梦……赖上了……”
“灵石……麻烦……”
陆星沉一点一点攥紧了手掌,指甲掐破掌心,全然未觉。
他当然知道乌鹤这个小人在背后说他什么。
那些尖锐的字眼,总是自行往他耳朵里钻,总是在无数个夜晚密密啃噬他的心脏。
说的什么,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看不起他,认为他晋级金丹,必定还是要靠她。
靠她的灵石,靠她的资源,靠她那道剑意。
陆星沉只觉自己被架到了熊熊烈火上烤。
“扶玉,我绝不会让你看轻我。”他的眸光坚毅闪烁,“这一次,我定为自己正名!”
*
陆星沉其实早已经准备好冲击金丹期了。
从前谢长老总是压着他,劝他再多沉淀,再把基础打牢靠,争取一飞冲天,爆个极品剑丹出来。
后来……
谢长老出事,他又正好救了落难的表妹,谢扶玉情绪不稳,总是跟他闹,冲击金丹的事情不得不搁置下来。
拖到现在,倒是真叫旁人看轻了,以为他什么都要靠谢家。
陆星沉掠过山道,神色越来越坚定。
正好,宗门老祖即将出关收徒,是时候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他主意一定,迅速回到自己的住处。
刚推门,便是一愣。
一向清冷整齐的屋子,此刻东一张椅子,西一床被子,门槛后面还挂着他的茶壶。
还没回过神,一道身披床单的影子从卧房里蹿了出来,“砰”一下撞在他身上。
陆星沉愣怔低头。
扮成老虎的苏家宝对着他张牙舞爪。
屋帘一动,追出个苏茵儿。
“哎呀,阿宝,你怎么撞到表哥了!表哥,阿宝说他想来看看仙人住的地方,我拗不过他……表哥,你没生气吧?”
陆星沉吸气:“无妨。我正好有事与你说,我要闭关,冲击金丹。”
苏茵儿掩唇:“表哥好厉害!”
陆星沉正色交待:“你看好他,莫要生事。”
她连忙把苏家宝揽进怀里:“表哥放心,我省得!”
陆星沉还是有点不放心。
苏茵儿竖起手指,立在耳旁:“表哥,这么大的事,我心中有数的。你还能信不过我啦?”
陆星沉颔首。
他提步进入内室,落锁,取出灵石,在周遭结下护法阵。
原定为他护法的谢长老生死不知,近日与谢扶玉闹成那样,自然不可能再找她帮忙。决意拜入老祖门下,原师父心中不快,已有一阵子不曾往来。
一时竟是找不到个适合的人来护法。
罢。也不是非要护法。
他缓缓吐息,摒除杂思。
凝神,入定。
周天运转,炁通九流。叩齿生精,凝化丹清。
定中无日月。
正当他渐入佳境,丹田之中隐有金玉龙鸣声时……
一阵大喊大叫打破了宁静。
“表哥救命!”
“表哥!表哥!出事了!出事了!”
“表哥救命啊——”
缺了不重要的一千八百灵石,护法阵薄弱处,透进了一声声凄厉的叫喊。
10.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表哥救命!”
练功最怕被打断,轻则气血逆行,重则走火入魔。
更遑论晋阶金丹的关键时刻。
苏茵儿凄厉的喊叫刺入耳膜,陆星沉的脑袋里仿佛撞进了千万只马蜂,好一阵刮刺难言。
他压制住受到惊扰的心绪,想要掐诀再冲。
“砰!砰砰砰!”
苏茵儿用力拍打阻拦在她身前的护法阵。
缓慢流动的光纹微微扭曲,映着她一张焦急到变形的脸。
“表哥!要出人命了表哥!”
“砰砰砰!”
“表哥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快出来啊!”
“砰砰砰砰!”
“表哥你再不理我,我就、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了!”
“我数三声,三——”
陆星沉不得不强行收功。
奔涌冲击金丹的庞大灵气陡然被阻断,一瞬间的反冲锤击之力何等剧烈,震得他经脉嗡颤,苦不堪言。
他睁开双眼,对上苏茵儿急切埋怨的视线。
一时间,陆星沉心口闷窒,喉头发甜,嘴舌发苦。
挥袖撤去护法阵,他哑声开口:“又怎么了?”
苏茵儿红着眼喊道:“出大事了!快,快跟我来!”
她返身往外奔去。
陆星沉只好单手摁住剧痛的丹田,提步跟上前。
他咬牙道:“不是说了我要闭关?”
“表哥!”苏茵儿回眸跺脚,“人命关天,你怎么还惦记着闭你的关啊?阿宝都被他们抓了,你再不站出来帮他,他被他们打了杀了怎么办!”
陆星沉两眼一黑又一黑。
他一字一顿地问:“苏家宝,他又闯什么祸?”
苏茵儿只顾着焦急,双手拽他衣袖:“表哥你快带我飞过去啊!要不来不及了!都什么时候了,去了再说啊!”
陆星沉只得深吸一口气,并指招出剑来。
他口中发苦,丹田经脉一片紊乱,灵气在体内胡冲乱撞,往日如履平地的御剑随风,此刻摇摇晃晃,勉勉强强,好不艰难。
“唰——”
落地时,剑尖竟收不住势,扎进土里,撬起一蓬飞尘来。
众目睽睽之下,陆星沉深感丢脸,不想叫人看出虚弱,干脆装出一副情急失态的样子。
“怎么回事?!”
视线匆匆一扫。
只见苏家宝被人按在一块石头上,脸朝下,腚朝上,像个泥鳅似的在挣动,嘴里不干不净骂着脏话。
不远处躺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也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身上沾满泥土,额头破了个大洞,一脸血污。
孩童重伤昏迷,一名医修勾肩驼背蹲在旁边,正用心药护住他性命。
几个外门弟子正用力拦着一个青脸赤目的师兄,不让他上前。此人狠狠盯着苏家宝,目光似要噬其血肉——他便是受害者的亲人了。
陆星沉心下一咯噔。
“表哥!”苏茵儿摇晃他的胳膊,“你快让他们把阿宝放了!你看他多难受!”
“姐!姐夫!”
苏家宝看见人来,立刻发出尖利的嚎叫,“快点救我!救我!姐夫打他们!给我打死他们!”
陆星沉厌烦的表情忽地一僵。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扶玉……”
扶玉是跟着乌鹤过来的。
听闻苏家宝把一个孩童推下小断崖,摔了脑袋,性命危急。
孩子母亲求到玄木峰,乌鹤便赶了过来。
此刻正用心药救人。
“扶玉,你听我……”
陆星沉想要上前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姐夫,苏茵儿却拼命拽住他衣袖,“表哥,你不能不管阿宝,他是被冤枉的呀!他身体不好,还被这么多人欺负!”
听她颠倒黑白,一众外门弟子纷纷怒目而视。
“陆师兄,谁都没有冤枉他!”
“他就是故意的!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
“这小孩抢别人糖饼,别人不给,他就推人——我在那边亲眼看见了!”
陆星沉低头去看,地上是有一些散落的碎饼。
苏家宝尖声叫道:“你们这些外门的下等人,凭什么不给我糖吃!”
这话一出,众人脸都青了。
陆星沉脸色最难看。此刻他丹田绞痛,经脉里灵气紊乱,苏家宝的嚎叫落在他耳中,远比杀猪刺耳。
他从未说过外门弟子是下等人这样的话。
但苏家宝当众这么一嚷嚷,旁人只会以为是他教的,简直百口莫辩。
陆星沉深深吸气,拉下脸,盯向苏家宝:“先把人放开,问问清楚。”
别让他继续鬼哭狼嚎了。
押住苏家宝的两名弟子不愿不愿松开手。
苏茵儿心疼奔上前,把苏宝家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着他检查:“阿宝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苏家宝呜哇大哭。
“你这该子,哭什么啊!”苏茵儿轻轻拍他胳膊,“你快说话!快快告诉表哥,你没推人,对不对?那个人他是自己掉下去的,是不是?你正好在边上,被人冤枉了,是不是这样,你快说呀!”
苏家宝只是坏,倒也不傻。
苏茵儿这么一提醒,他立刻扁着嘴叫嚷起来:“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根本不会掉下去!他自己故意掉下去,他想害我!姐夫,他是故意害我!这些人都害我!”
陆星沉只觉焦头烂额。
若是问他本心,他恨不得把这祸害扔出去给人抵命。
但是不行。
表妹把这个弟弟护得眼珠子似的,苏家宝出事,恐怕她也活不成。
心下一定,他望向那个看见苏家宝推人的弟子:“你确定苏家宝故意推人坠崖,而不是孩童之间打闹出了意外?”
他语气极重。
外门弟子点头:“我是看见了……”
陆星沉打断:“你敢对天起誓,此事必定是故意,而非意外?”
外门弟子一愣:“这……我是看见他推人,接着人就掉下去了……我又不是他本人,你让我起什么誓啊?”
陆星沉颔首:“所以你并不能确定。”
外门弟子都气笑了:“陆师兄你未免也太偏心眼了吧!”
陆星沉抿唇:“我只是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
“对!”苏茵儿扬起脸,“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冤枉阿宝!”
陆星沉眼珠忽一顿。
他余光瞥见,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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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溜溜达达去了坠崖的地方。
只见她低头看看地上的脚印,接着抬起双手,比比划划:“这样,这样,啊,下去了。”
“扶玉,别闹。”
陆星沉大步流星赶过去,踏上两个孩童留下的痕迹,低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苏家宝,我更是。你别管这些了,等我回头与你解释,好不好?”
扶玉抬眸,见他额心黑线之上又添了一股血光灾气。
陆星沉深深望向她,目光饱藏难言的隐痛——他绝无二心,但世事推着他,不得不做出一些令她误会的举动。
她眉眼宁静,更叫他心如刀绞。
“扶玉……”
“表哥!”苏茵儿突然横身插到二人中间,截断了陆星沉凝望扶玉的视线。
陆星沉下意识蹙起眉头。
苏茵儿左右摇晃他的胳膊,大声说正事:“表哥,那个人不是说阿宝在这儿推了人么!这儿离崖边还有好一段呢,怎么可能推得下去!要我说啊,明明就是那小孩贪玩不小心,这才自己掉下去了!”
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愧疚。
陆星沉不自觉微微偏了下头。
在他心目中,表妹向来是最柔弱、最善良的。这样一个女子,在维护弟弟的时候,竟也露出了他不曾见过的另一面。
“你……你信口雌黄!”受害者的父亲目眦欲裂,“你们这对黑心姐弟,不得好死!”
苏茵儿反唇相讥:“谁黑心,谁挨报应!”
“噗!”受害者父亲喷出一口血。
众人脸上露出怒色,一道道带着火气的目光射向苏茵儿。
有陆星沉在旁,苏茵儿丝毫不惧。
“哼!”她道,“难怪你们这些人进不了内门,一个个是非不分,张嘴就来。阿宝他一个小孩子,身体又不好,哪有力气把人推出那么远去?不信我推给你们看!”
她美目一转,落在愣神的陆星沉身上。
方才见他一直盯着扶玉看,她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此刻半是嗔怪,半是调笑,故意扬起双手,重重往他身上一推——
“怎么可能推得下……”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苏茵儿瞳孔猛烈收缩,眼睛里清晰映出一幕堪称诡异的画面。
陆星沉如断线风筝般栽出去了。
栽出去了。
空气久久凝固。
“——嘭!”
坠落声传来,悬崖上方更是落针可闻。
“这……这是……”
看见苏家宝推人的弟子揉了揉眼睛,语气迟疑:“我这回,没看错,吧?陆师兄被,推下去,啦?”
“不对啊……”另一名弟子茫然挠头,“就算掉下去,他怎么不御剑啊?”
“是啊,他怎么不御剑……难道是不想吗?”
陆星沉不是不想御剑。
只是他经脉中的灵气早已紊乱,猝不及防被一股蛮力撞到半空,刚一提气,便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强行掐诀,丹田里传出的刺痛直叫他两眼冒黑星。
招出的长剑悲鸣一声,坠得比他本人还快。
眼看就要落地,他来不及多想,匆忙调动灵气,护住周身要害。
“——嘭!”
11.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狗尾巴草精眼都看直了。
它失魂落魄地说:“苏茵儿从前冤枉我推她,陆星沉就信她鬼话……她可比我生猛多啦!”
扶玉望向它。
这只草精是个瘦稻草人的样子,草杆子似的细胳膊细腿,长脸,脑袋上方歪着一绺蓬松的狗尾巴,身上披一件不合身的大白袍。
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精怪。
扶玉:“知道你委屈。”
狗尾巴草精连忙摇头:“我不委屈,主人才委屈。”
扶玉微叹。
是啊,谢扶玉命都没了。
话本里总是那样写:她死之后,他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事实上哪有什么幡然醒悟。
扶玉安抚地拍了拍狗尾巴草精:“没事,该让他们委屈了。”
狗尾巴草精扁嘴:“主人……”
扶玉笑而不语。
此时此刻,最委屈的人自然就是苏茵儿。
她盯着自己双手,怎么也不能相信:“我、我根本没用力啊,表哥那么厉害,我怎么可能推得了他……”
苏家宝用力拽她衣角:“姐,我也是!都怪这些坏人,这些坏人害我,又害你!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家!”
苏茵儿赶紧捂他嘴:“别乱说话呀,表哥不会害我的。”
话虽这样说,眼眶不禁一阵泛红——他为什么要这样,她想不通。
“嗡……啪。”
万众瞩目之下,陆星沉终于上来了。
他勉强维持着仪态,掐诀收起摇晃不定的剑,站稳身形,视线发飘。
好一阵尴尬的沉默。
“表哥……表哥你说话啊。”苏茵儿扯他衣袖,“表哥你快说句话,你怎么就自己掉下去了呀!”
陆星沉恍惚回神。
“我,”他叹息一声,沙哑着嗓子如实道来,“今日练功,略微出了些岔子,方才,只是一个意外。”
即便塞住耳目,他也知道此刻周遭一片嘘声,一阵鄙夷。
他不必过脑也知道旁人会如何想他:为了护着那对姐弟,当真是脸都不要,硬说是意外。
然……事实上,就是这样。
表妹她可当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陆星沉满嘴苦涩。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往下跌落,从筑基大圆满坠到了筑基后期。他虽天赋出众,走过这一段,也付出了数不尽的心血与汗水。
回头想想,那天夜里一口答应带苏家宝上山,当真是此生犯过最大的错。
一个幼童而已……
一个幼童而已?呵!呵呵,一个幼童而已?!
早知今日,若是早知今日……
那一晚,怎么就鬼使神差一口应下来了呢?也许是因为表妹红着眼恳求的样子,实在太柔弱,太可怜,令他不忍拒绝。
问题是……表妹她,柔弱可怜?
柔弱?可怜?
她柔弱可怜,那被她一掌呼下山崖的自己又算什么?
“醒了,醒了!醒过来了!”
一阵呼声惊醒了陆星沉,他循声望去,只见乌鹤将一枚微光融融的心药收回丹田,在他掌下,受伤的孩童止住了血,慢慢睁开眼睛。
孩童虚弱地张嘴唤人:“爹爹,娘亲……”
父母二人喜极而泣,伏下去便要给乌鹤磕头。
乌鹤冷漠:“别整没用的,药钱,二百。”
夫妻连忙点头。
看见受害者醒来,苏家宝吓得不敢再说话,整个缩进了苏茵儿怀里。
“你别怕,”一名弟子蹲到受害者身旁,沉声问道,“只管告诉大家,是不是苏家宝把你推下去的?”
孩童一点一点抿紧嘴唇。
他的头很痛,但他并没有忘记发生的事情。
苏家宝要抢他的糖饼,那是娘亲昨晚熬了很久很久糖浆给他做的,他不想给。
苏家宝骂他,说他这样的外门小崽子,下等人一个,敢惹苏家宝不高兴,他让他姐夫把他们全家赶下山。
孩童知道爹爹和娘亲能够成为外门弟子有多么不容易。
他咬咬牙,把糖饼送给了苏家宝,可是苏家宝却把它砸碎在地上,又说不要了。
他当时也是气极了,抬手推了苏家宝一下。
然后苏家宝就像疯了一样打他、推他,接着他就掉下去了。
孩子母亲忍泪说道:“乖,不怕。你只管说出来,不用怕的,谢师姐和乌师兄都在这里,不用害怕那些人!”
至于谁是“那些人”,众人心里都如明镜,纷纷点头。
“对,不用怕,我们都在!绝不会让那些人伤害你!”
外门弟子结成人墙,挡住陆星沉。
陆星沉脸色难看。
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
他才是最憎恨苏家宝的那一个,这种祸害,死了也不为过。
要不是顾忌表妹……
“我也推他了。”孩童白着脸,轻声开口,“他摔我糖饼,我先动手推了他。娘亲,你说过,要做诚实的孩子,不骗人。”
众人愣住。
心下不禁沉沉叹息:这真是个诚实的傻孩子啊。
“哦——”苏家宝跳了起来,“听见了!你们都听见了!是他先推我的,他活该!”
苏茵儿松了一口气,笑着把苏家宝往前推:“既然是孩童之间的玩闹,那你们两个相互道个歉,握手言和吧!”
苏家宝拧着肩膀不愿意。
“不是这么算的。”
山中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
众人回首,只见一位中年貌美女冠缓步踏云而来。
她峨冠博带,广袖一拂,带着身边童子缓缓降落在一众弟子面前。
“见过宗主!”
女冠缓缓抬了抬袖,示意不必多礼。
“陆星沉。”她直接点名,“你带人上山,却看护不力,屡生事端,你可知错?”
陆星沉连忙俯首:“弟子知错。”
宗主满意颔首,偏过头,柔声问身边童子:“在我们山上,斗殴致人重伤,当罚十三刑鞭对么?”
童子垂首:“是。”
宗主微笑回眸:“这孩童只是凡躯,那便由你来替他受罚,陆星沉,你可有异议?”
陆星沉咽下一口老血:“弟子没有异议。”
他心下不是不委屈——晋级金丹的关键时候被打断,修为倒退不说,还要代人受过。偏生这份委屈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
“那便好。”宗主言笑晏晏,“你自去领罚。啊对了,这个孩子的心性,我很是喜欢。”
她偏过头,又问身边童子,“今年我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子位置?”
童子点头:“是。”
“那很好,”宗主欣然道,“养好伤,送过来吧。”
孩童父母愣住,直到身边同门喜上眉梢地猛推他们,方才醒过神来。
“多谢宗主,多谢宗主!”
宗主笑若春风,轻拂广袖,带着童子踏云离去。
二人身影消失之后,崖边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呀。”
“我才说这孩子傻呢,原来傻人有傻福。”
“宗主真是赏罚分明!大快人心!”
陆星沉垂着头,抿紧唇,提步前往雷惊峰去领刑。
“表哥……表哥……”苏茵儿搂着苏家宝,连唤了好几声,没唤来他回头。
她咬住唇,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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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消失得很快,整个人透着股难言的落拓。
扶玉和狗尾巴草精一齐凝望他离开的方向。
狗尾巴草精:“主人,我看他好像有点后悔了。”
扶玉笑:“伤在自己身上,是真的会痛。”
狗尾巴草精愣愣开口:“伤的是主人,他至多就是内疚……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主人那天真的死了,他会追悔莫及吗?”
扶玉望天,半晌,悠悠道:“那样的话,他多少是要迁怒表妹的,毕竟抢心药也是为了她。”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连连点头。
扶玉笑:“表妹一时半会不敢到他面前晃,苏家宝也就不会上山。算算时日,他也差不多该顺利晋级金丹期了。”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扶玉又笑:“所以,你说是金丹期的陆星沉更后悔,还是此刻的陆星沉更后悔?”
狗尾巴草精无言以对:“……”
半晌,它恍惚道:“也是今日正好碰到了宗主……”
扶玉:“哦,我招来的。”
她见陆星沉身上有血光灾气,观其因果,顺手就给受伤的孩童下了个祝——遇吉。
她现在强得可怕。
招来个宗主,不算稀奇。
*
雷惊峰。
“啪!啪!啪!”
陆星沉赤着上身,脸色惨白。
针对犯错弟子的刑鞭,自然不可能用修为硬扛。
刑鞭落在背上,本就紊乱的灵气一下一下在经脉之间猛烈震颤,滑落至筑基后期的修为隐隐又有不稳之相。
筑基后期稍作恢复,还可以继续尝试冲击金丹,可若是再掉……
再掉……就要泯然众人了。
老祖出关,还能看得上自己做亲传弟子么?
陆星沉心神大乱,冷汗涔涔。
一时之间,他竟无从分辨,自己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踏错。
“陆师兄?陆师兄你没事吧?”
行刑的弟子收了鞭,假惺惺凑上前。
陆星沉冷脸,披衣,咬牙离去。
“不可以……”
他经历磨难,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他答应过扶玉,定会出人头地。
他绝不可以消沉颓废。
那道剑意……对,那道剑意!
趁着修为还没有跌下筑基后期,借助那道剑意,他完全可以冲上金丹。
“扶玉,我真正知错了,我会把他们姐弟送下山,从今以后,再不往来!”
*
天色已暗。
陆星沉找不到扶玉,一路问人,竟寻到了乌鹤的住处。
屋中只点了最暗的灯。
陆星沉的心脏钝钝往下沉。
他深深吸气,压抑着愤怒,大步上前叩门。
一道明亮的阵光阻住了去路。
宝光熠熠。
与他缺了一千八灵石的护法阵不同,眼前这间草庐,竟是用上等灵石与阵石,做了个固若金汤的封印阵。
“扶玉!谢扶玉!”
陆星沉嗓音嘶哑,近乎泣血。
“别叫了,听不见的。”狗尾巴草精摇摇晃晃踱过来,冷笑觑他,“主人有事在忙。”
陆星沉扯起唇角,颤手指着昏暗的屋:“大半夜,男女独处一室……”
狗尾巴草精笑了:“敢情你也知道不对啊?”
陆星沉深深吸气,闭眼指着屋内:“我与表妹是亲戚,他又是扶玉什么人?”
狗尾巴草精笑得更大声:“那是我们主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开什么玩笑,像李雪客那样的大金主,放外面,能让别人喊亲爹。
12.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草庐里烛火微晃。
“神魔畏因,凡生畏果。”
“因果实为一体。”扶玉的声音显得缥缈神秘,“祝师洞见世间因果线,翻手间,摆布人心,操纵命途。”
李雪客跪坐在蒲团垫上,身板挺得比私塾里的学生还端正。他唇角紧抿,双手叠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认真点一点头。
扶玉道:“你服了‘那个人’的丹药,便与她有了缘法。”
李雪客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晋阶金丹期,全靠那枚神仙丹!”
乌鹤:“……”
不是,等等,先前那一通神神叨叨的宿命因果,听得他都一愣一愣,以为真有点东西,但是请问什么叫做“神仙丹”?
就那鸡肋鼓灵丹?那不是他炼的吗?
乌鹤眼角微抽。
不动声色抬眸一瞥,见扶玉老神在在,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不禁暗暗给她竖拇指——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实在令他自愧不如。
乌鹤配合着缓缓点头:“嗯……嗯。”
李雪客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门,心有余悸道:“你们是不知道梦里那东西有多恐怖!梦里杀人,真是活见了鬼!”
扶玉颔首:“你有难,‘那个人’不会坐视不理。”
她竖起手掌,示意李雪客先不要激动得太早。
她续道:“前辈高人不可能保你一世,真正能够让你除危度厄的,只有你自己。”
“我懂我懂。”李雪客连忙点头,“可是对方比我厉害太多了,那个梦杀术更是神鬼莫测,我要怎么跟他抗衡?”
扶玉微笑:“请神。”
李雪客拉长脖子,侧耳聆听。
乌鹤也抬了抬黑漆漆的眼皮,看看她要怎么骗。
扶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桃木剑。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她缓缓挥动手中符剑,口中念念有词,提步,缓行,一行一定。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李雪客学得认真。
乌鹤也看得目不转睛。
扶玉行过一遍,挑挑眉,“记住了?”
李雪客用力点头。
乌鹤更用力地点头。
扶玉眼角微跳,对自己的同伙很是无语:在这忽悠李一万呢,你点什么头?
李雪客缓缓演练几遍,隐约摸着些门道。
他双眼忽一亮:“我明白了,这就是请神祝!”
乌鹤:“……”
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悟。
扶玉颔首:“不错。”
李雪客双目放光:“我请的神灵是哪一位?”
扶玉微笑:“那便是我祝门之神祇——帝巫司命。神名,扶玉。”
李雪客眼睛更加雪亮,欣喜地攥紧手掌,顶香来拜:“好好好!”
乌鹤:“……???”
他默默把脸转向窗外。
深呼吸。望天。
果然自己成不了大事,还是因为太端着,拉不下脸。
看看人家谢扶玉这脸皮,当真是叹为观止!
*
草庐里点上七星灯。
香火缭绕,朱砂符印护持周身。
诸事就绪。
李雪客盘膝正坐,闭上眼,呼吸绵长,渐渐入定。
乌鹤幽幽望着谢扶玉。
他曾听闻,行骗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
今日总算是亲眼见识了一回。
瞧瞧她这副云淡风轻举重若轻的样子,是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乌鹤欲言又止:“……这样真的没问题?”
这里可是自家老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扶玉认真想了想。
李雪客的梦,其实是他自己主场。只要他发自内心认定自己请来的是神明,入梦的扶玉说不定真能发挥出当年的实力。
请神是真的,她这个大祝也是真的。
她道:“你觉得他信了吗?”
乌鹤:“我觉得他信了但是……”
扶玉:“那不就行,心诚则灵。”
乌鹤:“……”
所以李雪客是要自己坑自己,自己骗自己,自己洗脑自己,自己解决自己?
这么骗傻子,是不是有点伤良心?
乌鹤望向窗外,长长叹一口气。
转过头,发现没良心的扶玉已经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乌鹤:“……”
*
夜渐深。
草庐外,陆星沉双眼通红,眸光隐忍。
他咬着牙,苦涩地说道:“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狗尾巴草精在树枝上翻了个身,探下头来:“打住,打住,你可别把你跟你表妹那些龌龊事往别人身上栽。”
陆星沉狠狠噎了下:“我与表妹,清清白白。”
狗尾巴草精冷笑:“是是是,清白地拉拉扯扯,清白地搂搂抱抱,清白地躺一被窝!”
陆星沉气笑:“你这不饶人的嘴,倒像你主人。”
狗尾巴草精哼一声转走了脑袋。
陆星沉默了默,低低道:“扶玉她当真是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与表妹躺一……”
他说不出口,摇摇头,“没有的事!”
狗尾巴草精回过头:“你表妹亲口说的,你意思她撒谎喽?”
陆星沉蹙眉。
半晌,他迟疑道:“兴许,表妹说的只是孩童时的事情,扶玉她误会了。”
狗尾巴草精失望摇头:“都这样了,你还是信你那表妹。”
陆星沉叹息:“她其实很可怜,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对她有偏见。”
狗尾巴草精沉默了好一会儿。
“噗嗤!”它笑出声,“陆星沉,现在守在别人门口抓心挠肝胡思乱想的,好像不是我主人?”
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再补一刀:“你放心,你是不是红眼心痛,主人一丁点儿也不在意。主人办的是大事,你都看不懂!”
话音未落。
一道凛冽剑意冲天而起。
透过封印阵,倏地照亮了陆星沉与狗尾巴草精的眼睛。
陆星沉倒吸凉气:“……天阶剑意。”
*
李雪客入睡不久,身心忽然一凛。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缠了上来,心脏收缩之际,足底传来了冰冷的刺痛感。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赤脚踩进了那片灰白枯骨林。
来了,又来了!
“轰!轰!”
大地一下一下震颤,周遭冲天乱骨簌簌颤动,细细碎碎震落骨灰与骨碴。
他不得不微微摊开双手维持稳定。
“呜——嗡——”
那看不清全貌的巨骨怪又在挥摆着硕大的骨珠寻找他。
遮天蔽日!
李雪客心脏乱蹦,一下一下直往喉咙里冲。
“不慌……不慌……”
他深呼吸,稳住心神。
掐诀,抬手,提步。
“头、头顶香领路……错了。头顶,香引路……”
牙齿不小心咬着了舌头。
李雪客骂了个脏字。闭闭眼,定定神。
“头顶引路香!”
这回对了,就是有点变调,有点破音。
“脚踏——”他用力吞了吞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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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罡步!”
“砰。”
脚趾踢在一块墓碑冷硬的边角上,痛得他浑身一抖。
“轰!”
脚下重重一震,碎骨扬起,短暂滞空。
空气陡然静下。
他不必抬头也能感知到,一个东西,离他,很近很近了。
它正在缓缓地、缓缓地,从头顶那一片灰色的骨雾深处浮出。
浮出。
恐怖的阴冷压迫感锁定了他。
李雪客慌乱:“头顶引路香,脚踏、踏——”
嘴,快念啊!
脚,快动啊!
“噗哧!”
李雪客身躯忽然僵住。
骨林,动了。一条骨刺穿透了他的腹部,将他缓缓挑向半空。
原来,周围密密麻麻的,像鱼骨一样耸立的,都是“它”的一部分。
他缓缓低下头。
知道是梦,但是腹腔传来的冰冷剧痛却让他头皮欲炸,生不如死。
呼吸会更痛,但他控制不住,呼吸变得又浅又疾。
“哈、哈、哈、哈……”
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了,热热的,甜甜的,淌出他的嘴。
他不自觉尝了尝。
是铁锈的味道。
他的身体被穿刺着扬向半空,硕大骨眼破雾而出,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雪客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在眼眶里颤动。
骨嘴裂开,白惨惨地,深不见底。
尖利的骨齿咬向他左边脚踝:“姓甚名谁,说。”
李雪客紧紧咬住牙关,一股一股热血拱出牙缝。
“咔嚓。”
李雪客愣怔一瞬,喉中爆出惨叫:“啊——”
接着骨齿移向他的膝盖。
它重复:“姓甚名谁,说。”
李雪客冷汗涔涔,眼冒血光。
这一刻他意识到了真正的大恐怖。
不是玩闹。
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痛啊!他这辈子,从未尝过,这样的痛!
眼看那骨齿就要咬断他的膝,他颤唇开口:“我、我说……”
他颤抖着,摸索着碰到那根直透腹部的骨刺,蜷缩左腿,右脚踩到了那密布利齿的白骨“牙龈”上。
骨眼静静等着他。
李雪客颤声:“我,我是……”
他反手握紧透体的骨刺,身躯猛然前倾!
“我是你爹!”
摔进骨嘴的一瞬间,他强忍着剧痛,拖着断足,踏起天罡步!
一步落定,目眦欲裂。
血洒白骨,如生莲花。
“头顶引路香,脚踏天罡步。”
他嗓音沙哑,咬牙切齿,步履不乱。
断足踩在骨缝中。
激红了眼,逼狠了心。
“神灵怒目,但杀——不渡!”
一瞬间,阴风静下。
扭曲张大的骨嘴依旧向他咬下来,李雪客几近虚脱,弯着腰,双手拄住尚且完好的右边膝盖,低低地喘。
“请,帝巫司命,神名……扶玉。”
扶玉。
忽然间光明大炽。
血红的视野里,凭空踏出一道身影。
她身姿曼妙,但亲见这一幕,心中绝不敢生曼妙之念。
光焰太盛,李雪客极力睁大眼睛,却依旧看不清她容颜。
只见她缓缓旋身。
指尖之上,仿佛牵引万劫因果,金灿灿一片炫目。
她抬手。
绝色容颜尚未看清,便已覆上了象征杀戮征伐的帝巫面具。
面具之下,笑意冰凉。
13.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嘎——吱——”
这梦中白骨杀相,法名尸陀林鬼。
传闻尸陀林鬼生于乱坟群墓间,主阴煞,喜食生人。被它吞噬的人会同化为骨林一部分,永世伥鬼,不得解脱。
李雪客即便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等到尸陀林鬼生嚼了他,也能从他恐惧破碎的神魂里找出答案。
就在这尸陀林鬼张开大嘴要嚼碎李雪客的瞬间,突遇神降。
炽耀的光明没顶而来,神光之中,帝巫的面孔冰冷森然。
“轰隆!”
硕大骨眼在黑洞洞的眼眶中猛烈惊颤。
一根根通天的骨膝轰然软塌,方才不可一世的恶鬼,此刻竟错乱失控地向后倒退,在腐土上扎出一个个深坑。
神……是神!
古老,森冷,狰狞,威严……上古神祇的压迫感似天威,不可逆,不可抗。
神明还未真正动手,这片尸陀骨林已隐有崩溃之兆。
白骨眼球颤抖得愈发剧烈,几乎就要脱出眼眶。
什么魑魅魍魉,阴鬼邪魔,也就是欺负弱小的时候凶神恶煞,遇上个厉害的能人异士也能斩它,更遑论遭遇神降,竟叫它撞到了一位主杀伐的正神手上!
帝巫面具下,神明没有感情的双眸漠然注视它的绝望。
如视猎物。
不,不是猎物,只是蝼蚁。
它甚至不能承受神明的一眼威能,祂只是一时还未动怒碾压。
没有人,可以与神抗衡。
更何况一只小鬼。
神明杀鬼,乃是天克。
“神……巫!”
尸陀林鬼心胆俱颤,魂不附体。
李雪客趁机爬出了骨嘴,捂住腹间伤口,提着单脚跳逃到地面上。
他跌坐乱坟堆,深深仰起头,只见神灵的辉光如同烈阳庇护在身,一时竟觉胸中万般激荡,灭顶般的感动涌上脑门,化成热泪滂沱而下。
“呜……”
激动之下,李雪客随手抓过一个东西抱在怀里,与它一起仰视救苦救难的神灵。
——他抱了个墓碑。
*
扶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用这样的姿态俯视别人。
她一般不生气。
毕竟能让她生气的东西,很快就会被她灭掉。
既然都没了,也就不需要生气。
后来跟着君不渡一起,她开始养生,脾气自然更好了。
杀生时她都是笑吟吟地,感觉就很奇怪,邪邪恶恶的,像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只好戴面具掩饰一下子。
此刻透过森然狰狞的帝巫面具去看,尸陀林鬼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简直犹如实质,在她眼前疯狂飘动。
她缓缓抬手,按向它的头。
此刻她的身躯顶天立地,手指划过半空,金色因果线层层叠叠,牵引空间震颤,连她自己都能感受到威势沉沉。
李雪客的虔诚与尸陀林鬼的恐惧,共同成就了她在这场梦境中的神力。
她的手指触到了它。
尸陀林鬼的眼球在眶中剧烈抖动,像一枚猛力弹跳的球,几乎要蹦到她的手上。
坟场上方,高耸入鬼雾的白骨一根接一根断裂崩塌,碎骨如雨,哗啦啦往下掉,顷刻便堆到及膝高。
扶玉俯身,狰狞的帝巫面具不紧不慢向它逼近。
“咔、咔、咔、咔……”
巨骨本体再也无法维系,一寸寸在她眼中垮塌。
扶玉微微地笑。
这就对了。
待她拿回自己的力量,便是这样,一个一个捏碎这些僭越者的骨头。
“咔!”
白骨眼眶在她面前崩散,翻出鱼骨似的森白断口。
随着这枯骨法相不断溃败,扶玉在尸陀林鬼的骸骨最深处找到了施展梦杀术的人。
抓到了。
此刻他的魂魄四肢蜷缩,面容惨白,紧闭着双眼,眼皮剧烈抖动,拼命挣扎着想要逃离这场彻底失控的噩梦。
就像一条苍白溺水的鱼。
扶玉静静注视这个人。
此刻,他的魂魄六神无主,全无防备。
她在梦中能够捏碎的只是梦中造物,想要伤及施术者本身……
扶玉唇角微勾。
梦里梦外,陡然握紧手指。
手中传出清越的金玉破裂声,凛冽剑意落入掌心。
扶玉下手极其干脆、极其利落。
她神身的右手仍按着尸陀林鬼碎去的头颅,左手一晃,掌心神光涌动。
她反手一抽。
虚空之中,金戈嗡鸣,剑意化形,但杀不渡。
撤身,挥斩!
“——铮!”
有一瞬间时空仿佛静止。
剑意冲天而起,凄厉透骨的惨叫直刺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
施术者的魂魄被剑意重创,他蓦地睁开双眼,眼眶迸裂,汩汩淌下血泪来。
由他制造的梦境迅速崩塌。
崩解的不是梦中景物,而是空间本身。
一片一片破碎的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像裂开的琉璃,似真似幻,令人神迷。
扶玉视线忽一顿。
梦幻泡影破灭的刹那,她看见了。
对方手里,有一样属于她的东西,正是因为它,对方第一时间察觉并锁定了她的气息,潜入李雪客梦中杀人。
那是她的法器。
一支桃木簪。
*
它是一支非常普通的桃木簪。
普通到扶玉很难解释,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普通的东西带在身上。
虽然它是君不渡送她的第一样东西,虽然是他亲手做的,但是她喜欢用它,真的、仅仅、只是、习!惯!而!已!
它手感很沉。
用它盘头发,既不会拉扯到头皮,也不容易散。
旁人不懂,总是偷笑,君不渡就很懂她。
只有他知道,这支桃木簪,它是真的真的很好用,就连他自己都做不出第二支。
他不在意旁人笑话,扶玉却不行。
她纠结了三天三夜,终究是舍不得弃用它,干脆就把它炼成了法器。
好不容易寻到个时机,在一场大战里人前显圣,用它大开杀戒,屠灭四方。
从此耳旁清静,再没人乱猜那些腻腻歪歪。
谁都知道了,她带着它,是因为它强。
恍惚一瞬,眼前画面逐渐清晰。
她的意识回到了草庐。
“嘶——啊啊啊!”
李雪客激动打滚,撞翻了好几盏七星灯。
乌鹤唇角抽搐,小心翼翼地靠近:“喂,喂。”
李雪客蓦地抬眸,热泪盈眶地抓住乌鹤的手,一边喊疼,一边兴奋:“神神神!神!神啊!我我我,我见神了!真神!好厉害,太强了,祂太强了!世上有神,真的有神!”
乌鹤:“……”
谢扶玉当真是天选神棍之姿,这就把一个好好的傻子忽悠成了疯子。
眼看李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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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乌鹤转头,幽幽望向扶玉:“你手上的剑意呢?”
扶玉眉心微蹙,随口回道:“梦里用了。”
乌鹤懂,点点头,去拍李雪客:“一道天阶剑意,用你身上了,记账还是现结?”
李雪客神不守舍:“给给给!我出十倍香火!十倍!”
乌鹤:“……”
扶玉起身,走到窗前。
她不确定那个人死了没有,但她确信,即便没死,他此生也再不敢施梦杀之术。
李雪客身上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的桃木簪。
那么实用的簪,盘头发,一根也不会往下掉。
它怎么能落到那些人的手上?
“那是我的簪。”
*
扶玉想着心事,怏怏离开草庐。
身前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她懒淡抬起眼皮。
陆星沉双眸赤红,牙关紧咬,挡住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把剑意,给了他?”
狗尾巴草精从树枝上跳下来,飞快地跑到扶玉身前,把她护到后边。
它气势汹汹:“关你什么事?!”
陆星沉难以置信地偏了偏脸:“谢扶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扶玉正在不高兴:“我的东西,轮不到你说话。”
陆星沉倒退半步,如遭雷击:“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可是这么大的事,你怎能如此任性?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狗尾巴草精冷笑起来:“陆星沉,你也配说这句话?”
它上前一步,双目灼灼逼视他的眼睛。
它恨声道:“主人耗尽修为和心血养出来的心药难道不珍贵?你难道不是说抢就抢,说送就送!”
陆星沉下意识又说起车轱辘话:“表妹当时性命危急……”
狗尾巴草精又逼近一步:“然后呢!救活了她的命,怎么还赖着心药不归还!”
陆星沉张了张口。
近来发生太多事情,一桩接一桩,令他焦头烂额,苦不堪言,一时竟把那件事给忘了。
至于刚开始……
他低头认错:“是我不好。只想着表妹身体太弱,留下心药帮她补一补。”
狗尾巴草精阴阳怪气地笑:“哦——敢情一巴掌给你呼下山,都是我主人心药的功劳!”
经它一提,陆星沉额角青筋不禁狠狠跳了跳。
表妹哪里会弱?
她那一身蛮力,老虎见了都害怕。
而扶玉……他看得出来,她受伤之后,身子骨一直甚是虚弱。
陆星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我这就让她把心药还回来,给你治伤,你别再生气了。”
扶玉偏头,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拔山祝怎地如此威猛,原来苏茵儿身上有谢扶玉的心药。
这便是因果。
她心下正是感慨,忽见一个内门弟子匆匆赶出。
“谢师姐!陆师兄!”
此人收过钱,有了消息第一时间跑来告知。
“刚刚出事了,老祖闭关,出了意外,伤及神魂,真凶暂时不明!”
“收徒之事应当要往后放一放,我回去再探!”
内门弟子御剑打了个转,飞掠而去。
陆星沉瞳孔猛震:“何方神圣,竟能神不知鬼不觉伤了老祖!”
扶玉:“……”
不会这么巧吧?
14.蜉蝣沧海夏虫与冰
青云宗内,气氛凝重。
护宗大阵开启,阵光照彻不夜天,群山低低嗡鸣,飞鸟惊蹿,遍地蚁虫。
消息灵通的知道是老祖受伤了。
消息不灵通的都在瞎猜老祖是不是死了。
人心惶惶,百兽不安。
陆星沉疾步回到自己的居处,随手抄起桌案上的茶盏痛饮一口。
察觉不对低头一看,茶盏里飘着一只淹死的蟑螂。
“噗——”
近日当真是诸事不顺。
他抬起手,连杯带水扔出窗外,重重落坐桌案旁,攥紧手掌,眸光不住闪烁。
怎么会出这种事……老祖,竟然受伤了……
那可是一位突破了化神期,修为已至洞玄之境的大能!青云宗十二峰,便是老祖在数百年前持剑亲手辟出。
陆星沉想象不出那该是什么样的壮阔景象。
“强如神仙的人,也会为人所伤?收徒之事,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连连摇头,唏嘘不解。
感慨片刻,思及自身处境,不禁暗自抿紧了双唇。
不管怎么说,拜入老祖门下,必是自己此生最大的机缘,绝对不容错失。
近来诸事不顺。
一切的错误,似乎都是从那枚心药开始。
他伤了谢扶玉的身,也伤了她的心。
自那时起,她就与他生分了,再也没吵没闹,好像换了一个人。
从前无论再怎么生气,她也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面拎不清。
忽然之间,醍醐灌顶。
他想通了一件事。
“她把剑意给别人,不是任性赌气,而是……报复。”陆星沉呆坐半晌,唇畔浮起苦笑,“报复,她在报复我。”
“是我活该。”
也是时候让一切回归正轨了。
陆星沉眉心紧蹙,暗暗下定决心,起身,提步,行向客院。
*
苏茵儿开门时吓了一跳。
她望向这个形容憔悴,眉眼凝重,双肩染了风霜的男人。
心中不禁一咯噔。
她忐忑迎上前:“表哥……你怎么站外面,来了怎么也不敲门?”
陆星沉并不看她。
他低垂着眼,嗓音很硬:“我来拿回扶玉的心药。”
苏茵儿惊了惊,不自觉抬手掩住温热的左手腕。
心药留在她身上,她自然能感知到它有多好。
这些日子,她的皮肤肉眼可见白嫩了许多,嗓音也变得润泽婉转,一些烦了她很久的小毛病都消失无踪。
苏茵儿强笑:“怎么这么突然……是谢姑娘又生气了吗?”
陆星沉心说:不关她的事。
他迟疑一瞬,没直说,只道:“你准备准备,我在附近镇子给你买了一处房屋,置了些田地铺子,你下山之后,不用担心生计。”
“表哥?!”苏茵儿掩唇惊呼,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啊?你、你要赶我走?”
陆星沉硬下心肠:“你留在这里,不合适。”
苏茵儿站立不稳,身躯斜斜倒向一旁,勉强扶住了门框。
她仰起脸,泫然欲泣:“表哥……你可是,厌了我?”
陆星沉摇头:“不是。”
“那便是谢姑娘了。”苏茵儿悲苦地笑了笑,“表哥,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惹谢姑娘讨厌?”
陆星沉一时无言。
谢扶玉讨厌苏茵儿,这毋庸置疑,实在没有必要强辩。
“不怪你,别再想那些了。”陆星沉道,“先把心药还给她。”
苏茵儿凄楚点头:“嗯,好。”
她垂眸望向自己左边手腕,心药是一团温热柔润的光,正在那里微微跳动。
“表哥我……”
“怎么?”
她小心翼翼瞥他,见他神色冷硬,毫无转圜之意,心下不禁一酸:“我、我不知道怎样把它拿出来。”
陆星沉颔首,并指蕴起灵气,点向她的手腕:“可能会有些疼痛,你忍一忍。”
她咬唇:“嗯,拿去吧。”
就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她肌肤时,一道身影扑上前来,“嘭”一声撞在陆星沉腰侧,打断了他的动作。
“不许动,那是我的!”
陆星沉低下头,只见苏家宝气势汹汹地横眼瞪着自己,一副小霸王模样。
他蹙眉道:“什么是你的?”
苏家宝哼道:“我姐说了,心药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陆星沉有一瞬愕然。
“阿宝,快别乱说话呀!”苏茵儿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表哥你不要误会,我是让阿宝好好修炼,修好了,将来什么都会有。”
苏家宝呜呜踢着腿挣扎:“就是……我的……叫他……滚唔!”
陆星沉烦不胜烦,冷冰冰盯了苏家宝一眼,扬手点在苏茵儿腕间,逼出了心药。
“啊……”
她的娇呼声被苏家宝的吵闹盖过,陆星沉没回头,握紧心药,大步离开。
*
陆星沉前来归还心药。
扶玉懒得理,让狗尾巴草精自己去解决。
半晌,它低着脑袋回来了。
“主人……”狗尾巴草精把心药捧给扶玉,蔫蔫坐在榻边,“他说他知道错了,这就把表妹送下山去。”
扶玉接过心药,试了试,发现无法将它收回丹田。
她并不是心药真正的主人。
“放你那里。”她示意狗尾巴草精把心药收起来,心里想着桃木簪的事,嘴上闲闲回道,“陆星沉不是知道错了,他是想要物归原主。”
狗尾巴草精愣神:“物归原主,不对吗?”
扶玉笑:“自己悟。”
心药还给谢扶玉,剑意还给他——这样的“物归原主”。
狗尾巴草精悟不透,苦着一张脸。
它长叹一口气:“主人,你会不会觉得以前的自己很蠢啊?他都那样了,还不能断情绝爱,还想着让他后悔,真是个情爱脑!不如给他一刀,大快人心!”
“不是这么说。”扶玉失笑,“在何处受了伤,便在何处讨还,这是对症下药。”
狗尾巴草精一呆:“哦……”
扶玉道:“一刀杀了他,旁人看着是痛快,苦主却有意难平。”
她起身拍拍它的肩膀,笑,“我赌一个灵石,苏茵儿,他送不走。”
狗尾巴草精:“唔,一个灵石啊,那我就赌送得走。”
*
陆星沉踏过山道,脚步不知不觉松快了些。
硬下心肠做决定不容易,但只要迈出那一步,似乎也没什么难。
归还心药,送走表妹。
他和谢扶玉,一定可以回到从前。
路遇几位行色匆匆的弟子。
“陆师兄,”一位师弟招呼他,“宗主召集内门弟子查案,寻找凶手线索,速至主殿领取任务。”
陆星沉颔首:“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掠过山道,推开客院厢房门。
“表妹,宗内近来不太平,正好送你下山避……”
剩下的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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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嗓子眼。
苏茵儿倚在枕上,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陆星沉唇角抿紧,走上前,目光复杂地往下看。
他可以确定,自己方才并没有伤着她,至多便是有些刺痛而已。
那她这是……
“表哥来了。”她挣扎着想起身,衣袖滑落,多露出了一截手腕。
陆星沉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方才一指点中的腕心,那里的肌肤微微泛红。
第二眼,瞳孔收缩。
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她的腕脉三寸之上。
陆星沉眉心紧蹙,抢身上前,一把攥住她正要藏起来的手。
“表哥、表哥……”
苏茵儿微弱地挣动,“别看,你别看……”
陆星沉抿唇冷脸,揭开她衣袖,盯住那道伤痕。
一道七八年的旧伤疤。
苏茵儿夺不回自己的手,耳朵涨红,呜呜哭泣起来。
陆星沉缓声:“我之前问过你,七年前他们逼你嫁人的事情是怎样解决的……你说,你说服了他们。”
苏茵儿哀婉摇头:“别问了,表哥,你别问了!”
他低低笑了下:“原来是你以死相逼。”
她哭得梨花带雨:“表哥,都过去了,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他盯着那道伤:“受这么大的苦,怎么不跟我说呢?”
苏茵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缓缓抹了下脸,自嘲地笑了下:“表哥,说那些干什么?难道你要我告诉你,为了等你,当年我以死相逼不肯嫁人?可是你已经有别人了啊!”
陆星沉唇角抿紧。
她推开他的手。
“我知道,为了阿宝,我寻死觅活,很难看。”她重重抹掉脸上的眼泪,扬起下颌,“你不用赶我,我这就走!今后再不会缠着你!”
她爬下床榻,踉跄往外冲。
陆星沉疾疾回神,摁下心头剧震,抢上前去,将她拽回。
她撞上他胸膛,恨声哭了出来:“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陆星沉长叹:“别哭了,别哭了。”
他只知道她的父母势利,却不知她竟是这样刚烈的女子。
阴差阳错,她的深情他已无法回应。
“是我对不住你。”
“咳,咳咳!”她虚弱地咳嗽,“待我身子好些,便走。”
“不,你不必走!”
*
陆星沉拖着沉重的脚步找到扶玉时,她正往主殿赶。
“扶玉……”半个时辰前说过的话,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回吞,“方才出了一点意外,表妹她暂时不能离开……”
扶玉挑眉,把手抬到狗尾巴草精面前。
狗尾巴草精忍气吞声掏出一块灵石放到扶玉手心——愿赌服输。
扶玉笑笑,难得瞥了陆星沉一眼:“我猜苏家宝一定不在。”
他愣住,满腹解释噎在了喉头。
没等他回过神,扶玉已翩然消失在转角。
她好不容易才摁住想要跳起来踹人的狗尾巴草精。
它气得鼻孔呼呼喷烟:“狗东西!这个狗东西!”
扶玉安慰它:“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就不气了。”
狗尾巴草精迟疑转头:“唔?”
难道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能让它瞬间就不气?
扶玉:“宗里抓的要犯,应该就是我。”
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
真不气了呢。
:)
15.兵来将挡水来土埋
“宗里抓的要犯,应该就是我。”
狗尾巴草精仰起脑袋,望着被阵光照得白惨惨的天空。
两眼无神,失魂落魄。
也不知它是信了扶玉的话,还是在头疼应该怎么配合脑子有病大发癔症的主人。
半晌,它幽幽转过一张长脸:“主人,那我们现在是要逃跑吗?”
“呵。”扶玉道,“我像是需要逃跑的人?”
狗尾巴草精:“……”
啊对对对,天塌下来,有您的嘴顶着。
扶玉微笑:“我要加入追凶队,成为主事人。”
狗尾巴草精:“……”
它吭哧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主人,奇才啊!”
扶玉瞥它一眼,显然不满意。
狗尾巴草精只好继续绞尽脑汁夸赞她的计谋:“这就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亲自拿到第一手情报,左右查案的进程。”
扶玉眯着眼笑。
见它实在憋不出来了,她悠然问它:“不气了吧?”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啊?”
这下真是彻彻底底忘记了陆星沉那个气人的狗东西。
*
陆星沉对查案并不关心。
宗主召集门下弟子,他只觉可笑。
老祖级别的争斗,可谓是神仙打架,一群筑基弟子能帮得上什么忙?不过是做做样子,弄个热闹动静,以示上心而已。
陆星沉自有傲骨,一向不屑这些表面功夫。
他跟随人流来到主殿,是为了寻找扶玉的身影。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她轻飘飘那句“我猜苏家宝一定不在”。
他知道,她又误会了。
是,苏家宝方才的确不在,但事情绝对不是她想的那样——孤男寡女,表妹对他使了什么狐媚下作的手段,让他心软留下她。
‘不是的扶玉,不是那样。’
陆星沉心房又热又胀,表妹的深情和刚烈,给他带来的震撼不可谓不大。
他恨不得抓着谢扶玉,与她倾诉分享一番,好让她知道,她因为偏见,竟如何错看了一位值得敬佩的烈女子。
但是,不行。
表妹的那份情意,他只能永远深埋在心底。
他已伤了一个,不能再伤另一个。
‘扶玉,我辜负她的情深似海,都是为了你。你此后……便对她宽容一些罢!’
他抬起深情桃花眼,在大殿最前方找到了扶玉。
陆星沉一愣。
她跑最前排做什么?
此刻宗门峰主长老云集一堂,她直挺挺就杵在一众长辈眼皮子底下。
看来散场之前是没办法找她了。
陆星沉微微叹息,定定神,望向主位上正在说话的宗主。
宗主一贯是悠悠的调子:“……那些邪道中人,着实可恨。我与一众长老都觉着,许是有内应混进了宗门,里应外合偷袭了老祖,实在不得不防。”
她停了停,望向左右,“是这样吧?”
几位或化神境、或元婴期的峰主长老齐齐点头:“宗主所言甚是。”
“即日起宗内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且待我请来溯光,弄清楚老祖昏迷之前究竟发生何事,再说其他……”宗主轻声叹息,“我也知道这么安排是有一些不近人情,诸位,可有异议?”
她目光柔和,望向众人,带着鼓励——说不也可以的,没有关系。
一众峰主和长老连忙摇头:“正当如此。”
宗主万分感慨:“我德行浅薄,当真是承蒙诸位托举不弃。”
众人连忙说些场面话。
听到此处,陆星沉不由得一阵懊悔。
若是早知道宗门戒严,方才就不必急着去说表妹留下来的事情,平白惹些不快。
“陆星沉。”
陆星沉一惊。他正暗自皱眉,万没想到宗主突然点他。
“弟子听令。”他忙调整表情,垂眸拱手。
宗主声线柔缓,寄予厚望:“由你来领队,在宗内尽量追查线索。咱们这一代弟子里面,最为出色的便是……”
话音忽一顿。
第一眼她还有些迟疑,第二眼落下,这位化神大修士可以确定——陆星沉他,退步了。
只差一线金丹的优异黑马,修为退到了筑基后期,看着还要跌。
宗主见惯了大风浪,神色不动,继续说完,“你了。”
陆星沉垂眸沉声:“弟子领命。”
点了将,宗主缓缓望向殿中,准备点兵。
眼皮下方忽见一人举手。
扶玉。
陆星沉心中一喜,脸上不自觉挂了笑。
她向来不爱掺和宗里的事务,此刻站出来,自然是因为他。
宗主也笑笑地对左右说道:“看看,点了那一个,这个便来自荐了。”
扶玉一脸正气:“我比他出色。”
宗主:“……咳。”
扶玉态度认真:“我来带队。”
宗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小年轻啊,闹了不愉快,相互别苗头,不禁又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慕云长老,可还记得咱俩当年非要争第一?如今回头再看,净是些浮云。”
慕云长老起身:“宗主说得是。”
宗主目光怀念,出神片刻,缓声道:“陆星沉带队,谢扶玉、萧楚生、华琅……”
她连点了数个名字。
“你们几个,全力配合陆星沉行事。”
被点到的弟子逐一出列:“弟子领命。”
*
宗主口中所谓的邪道中人……
扶玉甚至不用动脑猜。
君不渡,她,以及他和她的徒子徒孙们。
她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君不渡的道宗——正道中的正道,道统上的道统。
区区几千年,怎么就沦落成这样了?
离开庄重肃穆的雕梁大殿,狗尾巴草精屁颠颠追上扶玉,弯腰、偷眼,瞥她脸色。
“主人主人,你没生气吧?”
“气什么。”扶玉冷笑,“这点事也值得我生气?姓陆的带队,不过是叫他占个口头便宜,名义上压我一头罢了,我会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我并不生气,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也配教我做事?”
狗尾巴草精:“……”
就这还敢说没生气。
“主人,”它道,“我跟你说个事,你一定就不气了。”
扶玉狐疑。
这场景,仿佛有那么点熟悉。
“唔?”
狗尾巴草精凑近,神秘兮兮道:“宗主她到万仙盟,去请仙器溯光,有了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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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把老祖出事时候的画面还原出来,一看就知道老祖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扶玉缓缓眨了下眼睛。
半晌,她问:“你觉得李雪客算不算大众脸?”
狗尾巴草精用力摇头。
扶玉点头:“对,我也觉得不算。”
那小子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最重要的是,他是财大气粗的多宝阁主。
隐世老祖可以不认识多宝阁主,但是宗里这么多人,总有人认得。
梦中的画面一旦暴露,李雪客就完了。
李雪客一完……
嘶。
扶玉难得碰到这么伤脑筋的情况:“你说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这件事?”
狗尾巴草精见她果然不气了,不禁暗暗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它点头:“有办法!”
扶玉挑眉:“说。”
狗尾巴草精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等宗主回来,从她手上抢走溯光!”
扶玉沉默片刻:“我抢吗?”
狗尾巴草精指指它自己的鼻子:“不然……我?”
扶玉面无表情:“别的办法有没有。”
狗尾巴草精挺起胸膛:“有!趁宗主还没对老祖用溯光,潜进禁地,干掉老祖!”
扶玉:“……”
她望天,吐气。
她幽幽道:“刚才应该直接逃跑。”
狗尾巴草精捂着嘴偷笑:“没事的主人,虽然宗门戒严逃不出去,但是你已经成功加入追凶队啦!”
扶玉:“……遇到你,真是我的福气。”
狗尾巴草精乐:“是吧是吧!”
行出几步,扶玉转头:“宗主没有细说那件仙器溯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勾下脑袋,过了一会儿才蔫蔫开口:“爷爷出事之后,主人你花了很多功夫去打听,得知万仙盟有件仙器,有了它,就可以知道爷爷昏迷之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扶玉颔首:“如此。”
狗尾巴草精苦笑:“主人找了很多门路,花了无数冤枉钱,结果却连万仙盟的看门童子都搭不上话。就咱们这样的人,哪里会借得动那种宝物?”
扶玉点头。
谢长老只是一个元婴期而已,宗里一抓一把。
宗门甚至不会花大价钱替他续命,更遑论替他去向万仙盟借仙器。
一人一草沉默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忽然蹦出一句:“主人,你不气了吧?”
扶玉:“……”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哪还能记得陆星沉那粒芝麻绿豆。
念头刚一动。
芝麻绿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谢扶玉!”
扶玉悻悻回头。
只见陆星沉带着几位追凶小队成员来到她身边,他垂眸看她,嘴角压都压不住:“走,办事。”
扶玉:“就你。真凶往你面前一站,你也认不出。”
陆星沉苦笑:“你能?”
扶玉:“我当然能。”
边上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插嘴:“要我说,乌鹤那个人就很可疑!干脆就从他身上查起,八成能有收获!”
扶玉:“……”
她不带杀气地瞥过一眼。
是那个骗乌鹤炼丹的萧楚生。
猜得真准,已有取死之道。
16.邪道中人无脑忠诚
主殿外。
陆星沉比扶玉出来得略迟一些,是因为宗主有话交待他这个领队。
“那些邪道中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皱起眉心,语气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惊悚,“甚至可以这样说——他们已非我族类。”
扶玉听他说起这个,不由得竖起耳朵:“你仔细说。”
陆星沉转头,对上她明亮专注、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禁有些失神。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看着他。
他抿抿唇,摁下心中浮起的涩意:“邪道中人,个个牛心左性,狠戾非常。一旦察觉身份暴露,他们会第一时间自尽,不惜一切手段自尽。”
他迟疑片刻,没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具体死法——像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听了容易做噩梦。
扶玉眸子微虚:“……哦?”
陆星沉摇摇头,继续说道:“宗主再三叮嘱,如有发现,切忌打草惊蛇。”
他不自觉拂了拂胳膊上立起的寒毛。
宗主和风细雨的声音犹在耳侧:上回难得活捉了一个,稍不留神,他就用指甲撕开了自己的喉咙,弄得满地都是血,你都吐了是吧小白。
陆星沉甩掉脑中的画面,蹙眉道:“可怕的控制手段,让这些人狂热忠诚,不知疼痛,悍不畏死。”
扶玉面露沉吟。
从前的宗门弟子,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就像乌鹤白萱那样平平无奇。
如今变成“邪道中人”,倒是硬气。
说起这个,陆星沉不免心有戚戚:“我竟不敢想象,曾经被‘那个人’统治的世间,究竟是何等的暗无天日!”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那、个、人。
一个不能直言、不可直视、被刻意抹掉的名字,仿佛一个古老的禁忌和诅咒。
是她亡夫呢。
她冷笑:“你又知道什么。”
陆星沉都被她呛得有些习惯了,苦笑道:“你想想,在那样残忍酷烈的镇压之下,世人要么皈依,要么死。活下来的便如同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心智扭曲,只知无脑忠诚。”
扶玉:“……”
长见识了,她今日才知道,亡夫竟然还是个控制狂。
就他那无欲无求的死出?
扶玉一时无言。
对于她来说,人们给君不渡立金身,编童谣,仿佛只是昨天的事情。
她笑了笑,打断思绪,问他:“宗主什么时候回?”
陆星沉道:“三日之后。”
三日么。
扶玉微微颔首,又问,“我们的任务是?”
她神色静淡,却莫名有种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陆星沉不自觉就被她牵着走:“是这样,很久以前便收到过线报,有邪道中人混进了宗门,只是此人一直蛰伏不动,毫无破绽。此次对老祖下手,这枚暗棋极有可能动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寻找可疑的线索。”
扶玉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可是真正的“自己人”。
想必那个人此刻正在迷茫——“谁伤了老祖?谁?我吗?”
扶玉失笑:“我真好奇这个人是谁。”
陆星沉颔首:“宗里任何一个弟子都有可能。”
“说这些废话!”萧楚生阴恻恻在一旁道,“我都说了是乌鹤是乌鹤,有这东拉西扯的工夫,就不知道抓了他,搜他屋子,早已经查完了!”
陆星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看乌鹤更是极不顺眼,但此刻若是支持萧楚生,未免又有公报私仇之嫌。
陆星沉装模作样问道:“萧师弟,你若没有证据,便不要妄自揣测。你有证据么?”
萧楚生扯起一边嘴角:“要证据还不简单——乌鹤要是没点鬼把戏在身上,他怎么敢炼……柳品丹。”
他把“六品”二字说得极为咬牙切齿,却又含糊不清,乍一听倒更像“九品”。
不忿,回避。
扶玉淡淡瞥过一眼。
她在炼丹道场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脸上的尖酸还没有那么明显。
此刻再观他,眼睛吊梢白多黑少,嘴角下垂有深沟纹——可以拿来做教材的典型妒火攻心的面相。
看来这几日没少炸炉。
扶玉道:“一枚六品丹,就让你激动成这样。乌鹤既然炼出了第一枚,你怎知他没有继续再炼第二枚、第三枚?”
萧楚生眼珠猛烈一颤,周身戾气横生。
他上唇微呲,声音尖锐变形:“不可能,我不信!”
扶玉一脸莫名其妙:“经常炼丹的都知道,难的是开荒。只要成功突破第一次,后面不就简单多了?”
萧楚生的脸色愈发难看,眉眼漫上一片晦暗,心脏直往脚底沉。
他当然知道是这样。
这正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啊。
乌鹤炼成了那枚丹,他百般不服,咬牙苦炼了数日,挑战的只是七品而已,竟一次也没成!
为什么?!凭什么?!
扶玉仿佛会读心,笑吟吟道:“他轻轻松松,你却一炼一个炸炉。”
萧楚生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陆星沉忍不住想要站出来打圆场,却被狗尾巴草精拦住。
它认真道:“她做事,你看着就行。”
陆星沉:“……”
一只狗尾巴草精,身上也有了谢扶玉趾高气昂的气场。
扶玉笑问:“你说这是为什么?”
“运气!”萧楚生眼珠一震,梗起青筋毕露的脖颈,“他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对,就是运气!他撞大运啊!”
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可再清楚不过。
那天的炉子里加了雷火藤,乌鹤根本不应该炼成那枚六品丹,就该爆炉身亡!
明明是十死无生的必杀之局,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活下来!
他突破了六品,将来会炼出越来越多的六品……
想到乌鹤因祸得福都是因为自己,萧楚生的表情不禁更加扭曲:“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好命!这世道,真不公平!全是运气!”
扶玉轻描淡写:“你是说自己运气不好?”
“难道不是吗!”萧楚生咬着牙关,浑身发抖,“我才是天赋最强的人,凭什么他能行我却不行?我太倒霉了,真是倒霉透顶!”
他倒退一步,眼前仿佛全是乌鹤炼出的六品丹。
一枚又一枚。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萧楚生眼珠发红,情绪一阵失控,“凭什么他们个个运气那么好,凭什么倒霉的人永远都是我?”
几个追凶小队的成员不禁面面相觑。
这个萧楚生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萧楚生一下一下扯着唇:“凭什么我怎么这么倒霉,永远都这么倒霉!”
“对,你最倒霉。”扶玉冷笑,“你信不信,即刻起,你炼九品都炸炉。”
萧楚生蓦地瞪出了三白眼。
“我不信!”
他趔趄走向一旁,从乾坤袋里掏出丹炉来,就地便要点火炼丹。
陆星沉愕然:“哎——”
不必扶玉开口,另外两名小队成员已及时拉住了他。
“陆师兄,先看看,有点不对啊。”
陆星沉抿紧了唇角。
他不在意萧楚生对不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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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此刻谢扶玉做这一切,是在维护乌鹤。
就像从前……她维护他那样。
谢扶玉性子直来直去,爱恨分明,他刚入宗的时候,身上有伤,瘸着腿,很怕生。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谢扶玉便会攥着拳头冲上去教训人。
他那时并不觉得暖心,一个女子替他出头,他只觉屈辱。
而此刻,看着她维护别人,心脏却钝钝的,一阵阵发涩,嘴里不知是酸还是苦。
他的身躯稳稳立在山道,神魂却像是离了窍。
“嘭!”
一声巨响强行唤回了陆星沉的神智。
心脏在胸膛里一阵猛跳。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萧楚生——炼个九品丹而已,他竟然真的炸炉了。
这……
哪怕是初入门的医修第一次学炼回春丹,也没听说有几个能炸炉。
萧楚生跌坐在地。
他鬓发散乱,一脸乌黑,神态愈发疯狂:“我不信我不如乌鹤……他去死,他怎么不去死!”
炸九品炉,旁人都感觉难以置信,萧楚生自己更是无法接受。
他又掏出一只丹炉。
这一回连指诀都掐不稳,丹火摇摇摆摆,弄出一股焦煳的锅底味。
折腾半晌——
“轰!”
再次炸炉,萧楚生情绪彻底失控,他大喊一声,抓起通红的炉子碎片,重重就往地上摔。
“咚、咚、铛。”
它们顺着石阶蹦跳滚下山。
“不可能……我不信……我能赢……我一定能赢……”
萧楚生摇晃起身,踉踉跄跄便往远处走。
扶玉扬扬下颌,示意追凶小队成员们:“跟着他。”
众人疾步跟上。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凑到扶玉身边,压低嗓门:“主人!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可以咒死人!”
它比划了个炸炉的手势,“说炸就炸,也太灵了吧!”
扶玉笑:“有没有学到什么?”
狗尾巴草精认真思考:“做人要老实,不可以有害人之心。”
扶玉微笑摇头。
它歪头:“不对吗?”
扶玉道:“自己咒自己,总是最灵验。”
狗尾巴草精恍然:“哦——是他自己一直在说自己倒霉!”
“记住了。”她拍拍它脑袋,“千万不要说自己坏话,任何时候,好好对自己。”
它呆怔半晌,眨了下眼:“记住了。”
萧楚生径直回到玄木峰。
他走到自己的草庐后面,一动不动盯着药圃旁边一处泥土。
“我才是第一……去死……都去死……”
众人对视一眼,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扶玉发号施令:“你们两个抓住他,你们三个,挖。”
“哦哦哦!”
有了主心骨,众人即刻回过神,纷纷行动起来。
如堕魔障的萧楚生此刻大梦初醒,已然太迟。
腐质的土层被翻开。
泥土下面,静静躺着一具陈年白骨,骨头边上,有一只故意打碎的丹炉。
“这是当年失踪的小师兄!”
一名弟子盯着丹炉上的名纹,牙缝里丝丝吸气,“曾经拥有最出色的丹道天赋,却突然不知所踪,一直以为他是被邪道害了……萧楚生,原来是你!”
萧楚生脸色灰败,浑身脱了力,任人提着手臂,拖往雷惊峰受审。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小队成员怔怔回神,神色各异。
扶玉挑眉:“一个时辰破旧案,接下来,我带队,谁反对?”
17.缘分天定事在人为
草庐。
乌鹤蹲在墙角咬指甲。
李雪客双手扒着木窗框边,恹恹转回一张忧郁的脸:“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喂,说话!”
乌鹤一下一下啃指甲,两眼无神,神游天外。
“骗子!说话!”李雪客单脚跳到乌鹤面前,像揪蘑菇一样,把他从墙角拔起来,“我还要回去做生意啊!”
乌鹤撩起青黑的眼皮,瞥他一眼,继续咬指甲。
李雪客换了个说法:“我还要给神灵供奉香火呢,我不下山,怎么派人运灵石来?”
乌鹤总算是抬抬眉毛,回过神。
他继续猛猛啃了几下指甲,生无可恋盯着李雪客:“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李雪客:“什么事?”
乌鹤:“万一他们在抓的人,就是咱?”
“哈?!”李雪客捧腹大笑,“杀伤你们宗门老祖的人,能是咱?”
乌鹤望天,语气幽幽:“是啊,伤老祖的,能是咱?”
李雪客摆手:“神神叨叨,有毛病,不跟你说了。”
他抱住头,后仰,倒在褥子上。
躺平片刻,忽然腾一下弹蹦了起来。
“等等!我在梦里请神干掉的那个家伙,该不会就是你们老祖吧?”李雪客飞身上前,薅住乌鹤衣襟,表情惊恐万状,“我不管啊,我花了钱的,你必须保我平安!”
乌鹤:“……呵呵。”
*
扶玉带队,认真巡视青云宗十二峰。
她是真想找出那个“邪道中人”的线索。
替他/她善后。
陆星沉忍不住找她说话:“别太累着自己,这次任务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闹些动静,给上上下下一个交代。只要等到宗主请回仙器,便可知道真凶是谁。”
扶玉:“那还来得及?”
陆星沉不解:“有什么来不及?”
扶玉叹气:“你不懂。这就是你不能带队的原因。”
陆星沉:“……”
他扶额苦笑,大步追上她,没话找话:“你是怎么知道那个萧楚生有问……”
“表哥!”
陆星沉表情一僵。
闭了闭眼,转过头,果然不是听错——苏茵儿站在山道另一边冲他招手。
他匆匆上前,蹙着眉心,脸色很不自在。
他与扶玉之间的气氛好不容易有所缓和,表妹这时候冒出来做什么?
他低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苏茵儿被他的冷漠刺伤,眼眶一红,抬起手,掩饰地拨了拨耳边的头发。
衣袖滑落,伤疤在他眼前一晃。
陆星沉撵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表情变软,叹一口气,耐心向她解释:“宗里出事,不宜胡乱走动,我这边还有公事在忙。你——没出什么事吧?”
他是真有几分怕了苏家宝。
苏茵儿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阿宝他现在很乖,不会再给表哥惹事的。我只是煮了羹汤,想让表哥早点过来尝尝。”
陆星沉摇头:“不必了,你快回去自己吃罢。”
她失落地咬住唇瓣:“是特意为表哥做的,熬了整整一个下午……”
陆星沉脸上浮起愧疚。
“没事没事,表哥你忙。”苏茵儿强颜欢笑,“没关系的,只是盯了很久很久的火……感觉有一点可惜……没事,表哥你快去吧,要不然谢姑娘又该生气了。”
她垂下头,露出一截纤弱的颈,手指揉着衣角,像挨了风霜的一朵小花。
陆星沉低低嗯一声。
转身行出几步,回头去望。
苏茵儿眸中带泪,用力冲着他扬起笑脸,踮脚,挥了挥手。
陆星沉轻叹一口气。
回到队伍中,他不必抬眼也能感觉到讥讽的、凉凉的视线。
他下意识像往常一样,一边抬头,一边开口向她解释:“表妹她过来只是……”
视线相对,后半句话噎在了嗓子眼里。
正在冲他冷笑的并不是扶玉,而是她身边的狗尾巴草精。
狗尾巴草精捏住鼻子:“只是为你洗手作羹汤~”
陆星沉迅速环视一圈,没见到扶玉,心中一紧:“扶玉人呢?她是不是又生气了?”
狗尾巴草精幽幽盯了他一会儿:“生气不生气,耽误你和表妹郎情妾意吗?喜欢你这种人,可真倒了八辈子大……不对,甩了你这种人,真是福星高照,喜气临门!”
陆星沉眉心紧蹙。
他很想发火,但是与一个没脑子的精怪认真计较,又着实没意思。
它跟着谢扶玉久了,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些她的影子。
他冷声道:“我行事,问心无愧。”
他大步往前追,看见扶玉正站在树下指挥小队成员华琅掏鸟窝。
“蛋、蛋、蛋……咦?”
华琅反手一抓,从鸟巢里面拎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灵猫。
华琅两眼放光:“这不是我们峰主夫人走失了三天的灵宠吗?谢师姐,多亏了你,我们峰主终于不用跪搓衣板了!”
扶玉:“小事。”
陆星沉挤上前,低声唤她:“扶玉,表妹找我说话,你没生气吧?”
周围一静,小队成员个个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陆星沉,”华琅问:“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在这个队伍里,你似乎格格不入?”
这一路巡来,找回不少失物,解决了好几起私下斗殴。
甚至还抓到一位长老与别人媳妇偷情。
小队成员们兴致勃勃,斗志满满,都对扶玉佩服得五体投地。
除了陆星沉。
他对正事完全不上心,从一开始就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偶尔插几句,全是丧气话,就只会妨碍公务。
众人早已经看他很不顺眼了。
陆星沉皱眉:“华琅,你什么意思?”
余光瞥见另外三个人眼神也不对。
陆星沉心一沉。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此次宗主点的人,正是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那几个,除了自己草根出生之外,其他人,全是宗里峰主长老的后代。
他们和谢扶玉,拥有同样的出生。
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陆星沉脸色难看:“呵,莫欺……”
狗尾巴草精接得飞快:“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陆星沉:“……”
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他抿紧双唇,攥住掌心,独自走在一边,眸光微微地闪。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屈辱的滋味。
虽然这些人不会像当年那些狗腿子一样踩他、踹他、往他嘴里塞烂泥,但他们轻视的眼神却像刀锋,一下一下捅在他透风的自尊上。
他轻轻摇头,沉默着,缀在众人身后。
“陆师兄!”
一个熟悉的外门弟子从悬木另一端奔来。
陆星沉眼皮一动。
外门弟子来到面前,满脸生无可恋:“不好了陆师兄,你表妹让我来找你,说是……”
他低垂着一双疲惫的眼睛,每一根头发丝上都写满了打工人的无奈。
自从苏茵儿住进客院,三不五时就要让他四处去找陆师兄,哦对了,前往镇子里去接苏家宝的也是他。
苏茵儿老说她自己命苦,外门弟子觉得自己才叫苦。
陆师兄恐怕早就烦透自己了。
想着心事,外门弟子恹恹说完:“……苏家宝不见了。”
担心被迁怒,他都不敢看陆师兄的眼睛。
不曾想,陆星沉竟然郑重其事地说:“那可不是小事。”
外门弟子一头雾水:“啊?哦哦。”
陆星沉撇开他,大步走向扶玉。
“我得回去帮忙找人。”他沉声道,“天色将晚,一个小孩在山林里会有危险。”
他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
被人仰视的地方。
扶玉望向陆星沉,眸光微一顿。
只见他发黑的印堂里,竟添了一抹很不干净的桃粉色。
扶玉笑,好心提醒:“屋子里多找找。”
陆星沉下意识皱紧眉头:“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
小队成员听得一呆。
华琅忍不住跳了出来:“我说陆星沉,这一日下来,不就是靠着谢师姐的‘疑神疑鬼’破案?你又在鬼叫什么?”
陆星沉面寒如霜,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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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师姐,你这都不打算退婚啊?”
“是啊谢师姐,这你都能忍?”
“他跟他表妹眼神都要拔丝了,早晚滚一块儿去!”
狗尾巴草精轻轻点头:“是的主人,没错主人,就是这样。”
“行了。”扶玉摆摆手,“我还有任务交待。”
四人连忙正色听令。
扶玉道:“今晚各自想办法,明日这个时辰以前,我要进入禁地,看见老祖。”
华琅四人:“啊?”
扶玉眯眸:“老祖出事,不查他查哪?这么点事,你们也办不到?”
四人相互对视。
“我想办法问问师父。”
“我找找我二舅。”
“那我带上福枕去看望奶奶吧。”
“我跟我爹说。”
四人主意一定,分头离开。
*
陆星沉来到客院时,苏茵儿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见到他,她立刻扑过来:“表哥,阿宝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活?”
陆星沉安抚道:“你放心,我会帮你找。”
“嗯!”她眸子亮亮的,仰视他,如视天神,“表哥,我就靠你啦。”
陆星沉心中一热。
苏茵儿正要带他往外走,他忽地想起扶玉轻飘飘说话的样子。
“屋子里多找找。”
他眉头微蹙,轻轻拨开苏茵儿的手,转身走向屋内。
“表、表哥?!”她连忙追他,“阿宝他怎么会在里面啊,我都找过的。你、你是信不过我?”
陆星沉低头,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睛。
他不再坚持,转身出门,御剑带她掠过山林。
“阿宝!阿宝!”
她倚在他身前,一声声呼唤。
“阿宝——”
“表哥,你也帮我喊喊啊。”
“苏家宝——苏家宝——”
不远处,扶玉与狗尾巴草精静静看着他们表演。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无功而返。
踏入客院,苏茵儿柔声安慰陆星沉:“说不定他自己玩累了就会回来,表哥先歇一歇吧。”
“啊对了!”
她似是想起什么惊喜,拍了拍手,“表哥,我把汤羹煨在灶上,你飞这么久也辛苦了,快坐,我给你去端!”
陆星沉气息确实有些乱。
他勉强把境界维持在筑基后期,已是十分艰难。
他低嗯一声,坐到房中,默然调息。
“表哥,来了来了……呼!”
她端来热汤,烫到的手指捏着耳垂,期待地看着他。
陆星沉张了张口,低头,捡起调羹来,一口一口饮下。
“我再去帮你找找。”
他刚起身,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表哥站急了吧。”
苏茵儿连忙上来搀他。
陆星沉蹙眉,身躯微颤,仿若过电。
御剑半天,两个人身上都有汗,此刻她温热的气息更是接二连三往他皮肤里面钻。
麻、痒、难言的热。
他像醉酒一样,歪到她身上。
“表哥……”苏茵儿惊呼,“你这是干什么呀?你是不是困了,要不要我扶你到榻上歇歇?”
陆星沉只觉口干舌燥。
“你……”
“呀,是不是在山里不小心碰了什么毒草,表哥快先躺下。”
他踉跄着,被她拽往床榻。
屋外。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主人,表妹给他下药了,这回他总该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吧?”
扶玉笑:“得了好处,哪能后悔呢?”
她大步走向偏侧的厢房。
一推门,果然看见苏家宝躺在屋子里呼呼大睡。
扶玉偏偏头,示意狗尾巴草精上前。
那一厢,陆星沉摁着额头,皱眉半躺到床榻上。
表妹担忧地靠近,温香软玉贴近他。
他眉毛渗出了热汗,想要推开她,湿透的皮肤还未相碰,已如触电一般。
呼吸渐重。
她毫无知觉地俯身来探他的额。
就在肌肤相贴的瞬间。
“砰”一声门扉巨响,苏家宝嗷一声怪叫,飞将进来!
18.失去方知后悔莫及
屋中烛火一阵乱晃。
床榻间,苏茵儿的娇躯几乎整个贴到了陆星沉身上,衣襟不知何时散了大半,芳香混着热汗,甜腻腻地侵袭。
陆星沉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神智摇摇欲坠。
正是那神不守舍之时,苏家宝横空出世,嗷嗷怪叫着撞了进来。
霎那间,仿佛冷水唰啦浇进油锅。
陆星沉只闻耳畔“轰”一声炸响,滚沸的热血逆流而上,直冲颅脑,太阳穴一阵突突猛跳。
苏家宝带进来的寒风迟一步扑在他身上。
唰——
面孔与头皮骤然绷紧。
一时间,陆星沉周身寒暑交错,心脏横冲直撞,双耳嗡嗡乱响,两眼阵阵发花,只看见苏家宝嘴皮子上下舞动,却全然听不清他究竟在嚎叫些什么。
苏茵儿慌乱地拉拢衣襟,跳下床榻,急匆匆去拽苏家宝。
“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屋——”
她惊觉失言,连忙改口,“你这孩子不好好待着,怎么到处乱跑,害我和表哥这么担心!”
“呜哇!呜哇!”苏家宝放声大哭,“妖怪!有妖怪!妖怪抓我的脚!呜哇!呜哇!”
苏茵儿咬牙暗恨,轻轻用手拍他胳膊:“别瞎说话,这是仙家宗门里面,哪会有什么妖怪!回来就好,快去睡觉。”
她紧张地抿住唇瓣,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陆星沉。
只见他眼神恍惚,脸色时而红、时而青、时而白,额头全是汗珠。
苏家宝突然越过她,冲向呆坐在床头的陆星沉。
“呜哇!姐夫!快去打妖怪!快给我去打妖怪!”
肉墩墩的大胖小子一个猛子扎到了陆星沉身上。
陆星沉闷哼出声。
不等他回神,苏家宝大力拽住他衣领,前前后后猛烈摇晃他的身体:“快点!姐夫快点!”
陆星沉本就头晕目眩,被他这么一晃,眼前金星乱冒,冷汗愈发透湿了衣背。
苏茵儿心知不妙,赶紧动手把苏家宝往外撵:“乖啊,快去睡觉。”
苏家宝又怎会依她?
他被吓坏了,好不容易找到姐夫这个大靠山!
他用上更大的力气去拽打陆星沉。
“打妖怪!姐夫打妖怪!”
陆星沉两耳嗡嗡。
两只肥厚的手掌啪啪往他身上拍,一下一下震得他魂不附体。
苏茵儿着急来拽人:“阿宝,你别吵你姐夫了!快听话,去睡觉!”
苏家宝哪里肯听,挥摆着双手,嘴里大喊:“我不!我不!我就不走!”
“啪!”
拉扯间,苏家宝一巴掌甩到了陆星沉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星沉的脸被打得微微偏向一边,一缕鬓发散落下来。
苏茵儿呼吸一窒。
“阿宝,听话。”她心焦不已,慌忙把苏家宝从床榻边上推开,“你快听话!”
苏家宝才不听。
妖怪抓他,追他,他都快要吓死了,哪里还敢离开人。
苏茵儿推他,他干脆顺势就往地上一滚,手脚胡乱扑腾,嚎得撕心裂肺。
“呜哇!呜哇!啊啊啊啊!”
一声又一声杀猪般的尖利惨叫,硬生生刮透陆星沉耳膜。
他转动眼珠,直愣盯过去。
眼前不知何时氤氲了一大片甜腻腻的、温热热的、桃粉色的香气。
苏家宝就在这片桃色之间疯狂蠕动、尖利怪叫,一个人便制造出了群魔乱舞的光影,直叫陆星沉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
脑袋里如同灌了铁水一般沉重。
脸颊火辣辣,腹中那股邪火找不到出处,在体内横冲直撞,所经之处,经脉灵气彻底紊乱。
混乱驳杂的气息冲进丹田,丹田里如被乱刀切割。
心脏每跳一下,太阳穴都要往外重重鼓起。
怦嗵怦嗵!
苏家宝的尖叫声还在继续拔高:“呜啊——呜啊——啊——啊——啊!”
陆星沉几次想要定心凝神,都被苏家宝的魔音灌耳打断。
掐不了诀。
既压不住邪火,也稳不住气脉。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悬了起来,随着苏家宝的尖叫越拔越高……
忽一霎,苏家宝嚎出了破音。
“呜嗷!”
陆星沉身体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呃。”
他掩住丹田闷哼出声。
一瞬间彻底破功,这些日子勉强稳定在筑基后期的修为,开始一泄千里往下掉。
苏茵儿又气又急,俯身抬手去打苏家宝:“快起来啊!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苏家宝蹬着脚反击,边哭边骂:“我是苏家的命根子,你算什么!你敢打我,我让爹娘打死你!呜哇!打死你!”
苏茵儿也哭了起来:“我都是为了谁啊,我命怎么这么苦……”
“噗!”
陆星沉喷出一口血。
他身躯晃了晃,扶着榻缘,重重一脚踩下床榻。
他赤红着眼,佝偻着背,目光直勾勾盯住苏家宝,摇摇晃晃,踉跄上前。
神情骇人。
苏茵儿转头惊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忙忙将苏家宝从地上拽起来,用力拨到自己身后。
“表哥,表哥……”
她强笑着迎上前,抬手抓住陆星沉胳膊,不让他靠近苏家宝,“表哥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别吓我啊!表哥!表哥你说句话……”
她哪里又能拦得住他?
陆星沉状态已经明显不对,嘴角沾着血,衣襟也红了一小片,露在外面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一步一步直愣愣往前走,苏茵儿被他撞得不断倒退。
她是真慌了神。
“表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要干什么?”
“表哥,表哥,阿宝他不是故意的……阿宝,你快出去!出去啊!”
苏家宝也感觉到了危险。
但他也不敢往外跑。
外面有……有好可怕的树枝妖怪,会抓他的脚!
“呜……呜……我不……我不……”
苏家宝藏到了苏茵儿身后,双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把她当作自己的盾牌。
陆星沉偏了偏头。
他赤红着眼珠,哑声命令苏茵儿:“你让开!”
他已神思昏昏,仿佛宿醉不醒,但他仍然清楚记得,就是这个苏家宝害他破财,害他晋阶金丹失败,害他连续跌落境界,害他被人羞辱嘲笑。
“表哥!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苏茵儿惊惶失措,“你不可以伤害阿宝,他是你表弟啊!”
苏家宝躲在她后面,口不择言地叫唤:“你打我姐,打我姐,别打我!”
陆星沉艰难找回一丝神智,抬手指着那个吱哇乱叫的小孩:“他这样对你,你还要护着他。”
势利眼爹娘、白眼狼弟弟。
早晚害死人!
她狠不下心,他来帮她断!
苏茵儿用力摇头:“不!阿宝只是不懂事,他以后会懂事的!表哥你不可以伤害他,你非要伤他,不如先杀了我吧!”
她扬起脖颈,以死相逼。
这一次,陆星沉并没有被她劝住。
他中了药。
那个药,正是要摧毁他的理智,让他凭借本能冲动行事。
她想要他的兽性,不料却激出了他的杀性。
好巧不巧,阿宝竟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撞上刀口。
苏茵儿心焦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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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沉手掌一挥,她惊呼一声,身躯摔向一旁,重重撞到了木桌上。
“啊!”她顾不上腰间疼痛,撩起衣袖,亮出那道伤疤,凄声唤他,“表哥!表哥!看在我对你一片痴情的份上,你别动阿宝,别动他!”
陆星沉不为所动。
他扬起手,抓向苏家宝的头。
苏茵儿尖叫:“阿宝,快跑!快跑啊!”
苏家宝愣愣看着面前这个恶鬼般的姐夫,早已吓得一动也不会动。
“阿宝——”
苏茵儿救援不及,绝望地闭上眼睛。
“咔……”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陆星沉浑身不自觉一震。
他缓缓抬起通红的双眸。
月光如洗,扶玉立在一片银白之间,仿佛天人俯视凡尘。
陆星沉瞳孔收缩,按在苏家宝脑袋上的手指仿佛被烫到,抖了一抖,狼狈收回。
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苏茵儿飞扑上前,趁机从他手中抢回了苏家宝,紧紧搂抱在怀里。
陆星沉又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上的血,抬起手,感受体内一片紊乱的灵气。
苏茵儿啜泣着控诉:“表哥,你方才的样子好可怕,你吓到我和阿宝了!”
陆星沉踉跄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他再蠢也知道自己中招了——中了那种下三滥的招术。
转动眼珠,望向桌上盛过汤羹的那只碗。
苏茵儿呼吸一凛,急忙放开苏家宝迎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视线,强笑着说道:“没、没事就好。表哥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了,是真吓人呢。”
陆星沉两道眉毛紧紧绞在一处。
没事?什么叫没事?怎么能叫没事?
他丹田如绞,紊乱的灵气在经脉中乱冲乱撞,眼睁睁看着修为持续往下跌。
从筑基后期,跌过了筑基中!
这些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结成金丹。
一夕尽毁,一夕尽毁!
境界跌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重修可以解决。
他的道基已然不稳,再这么下去,恐怕连根基都保不住。
悔吗?
当然悔啊,痛彻心扉地悔!
陆星沉抬眼,定定看了一眼苏茵儿。
若是当着谢扶玉的面,揭穿了苏茵儿在汤羹里下药的事情,她从此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样对一个痴情女子,实在太过残忍。
陆星沉硬生生将火气压回心底,哑声开口:“既然苏家宝没事,那我走了。”
“表、表哥……”
苏茵儿欲言又止。
“话不是这么说。”扶玉挡在门前,语声凉凉,“苏家宝没事,那不是因为我来得及时吗?”
陆星沉皱眉:“扶玉,别闹了……”
狗尾巴草精冷笑三声,抱起胳膊,往他面前一挺:“你欺负小孩儿的事,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把眼睛一撇,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陆星沉从前说话的样子。
“他只是个孩子啊!”狗尾巴草精痛心疾首,“他那么单纯,那么善良,那么无辜,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看他不顺眼!”
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恨铁不成钢:“他对你没有半点恶意,一心一意想要与你好好相处,你们明明可以成为好友,成为兄弟!”
陆星沉:“……”
它盖棺定论,掷地有声:“你呀,对人家偏见太深,简直无药可救!”
陆星沉呕出一口血。
“噗。”
19.青云直上功成名就
陆星沉第一次这样憋屈。
他境界连续狂跌,丹田剧痛,经脉如刀割——这一切,尽是拜苏家宝所赐!
苏家宝单纯无辜善良?苏家宝没有恶意?苏家宝什么也没做错?
陆星沉简直快要被这没脑子的狗尾巴草精气死了。
他咬牙切齿,脱口质问:“他是好人?摔玉佩的是谁?毁灵花的是谁?抢别人糖饼把人推下山崖的又是谁!”
苏茵儿身躯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表哥他……他为什么要翻旧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他为什么还在记恨阿宝!
表哥他怎么能这样!
她搂紧怀里的苏家宝,死死咬住下唇。
狗尾巴草精冷笑道:“他只是无心之失罢了,你就非得这么小肚鸡肠?非要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
陆星沉两眼发黑。
他心头憋闷发紧,喉咙里翻涌着难言的愤懑,脑海嗡嗡乱响。
他第一次体会到有口难言的滋味。
陆星沉怒极反笑:“他害的不是你,你自然大方大度!”
他愤然上前,挥手去撵这只可恶的精怪。
“我不跟你废话,让开!”
狗尾巴草精不让。
“你这个人,情绪怎么这么不稳定,好好说话就急眼。”它头顶上那蓬狗尾巴簌簌抖动,身上的白毛草在夜风里唰唰作响,“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人想得那么坏?为什么总要带着偏见看别人?苏家宝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些心思,你觉得他害你,那是你自己小人之心!”
扶玉摸了摸狗尾巴草精的脑袋,替它拂平那根越抖越厉害的狗尾巴。
说到最后都快哽咽了,这种时候可不能激动到哭啊。
陆星沉的表情逐渐僵硬。
这样的对话,何其耳熟!
他身躯晃了晃,恍惚一瞬,眼前浮起无数画面——
表妹不小心弄坏了谢长老留给谢扶玉的木雕,谢扶玉不依不饶,闹得他心烦:“表妹她只是无心之失,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表妹摔下台阶,谢扶玉说她是故意的,他不禁气笑:“她故意受伤,就为了冤枉你?谢扶玉,收起你的小人之心。”
表妹意外留宿在他的偏室,一不小心弄湿了衣裳,只好借了他的衣裳穿,谢扶玉大吃飞醋,他反复给她解释:“表妹单纯善良,没有那些心思,你不要总是看她不顺眼。”
表妹误食毒草,性命危急,谢扶玉偏见太深,说什么也不肯拿出心药,他一时情急……
陆星沉闭上双眼,只觉丹田剧痛难忍。
这世上,除非同病相怜,哪有什么感同身受?
他痛声道:“扶玉我……”
“向他道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落入耳廓,“陆星沉,向苏家宝,道歉。”
恍惚间,他竟分不清这是她的声音,还是那只精怪的声音。
抑或……是他自己。
他总是这样,让谢扶玉向受了委屈的表妹道歉。
难道当时她的心境就如同此刻的自己么?
可是、可是……
陆星沉张了张口,哑声为自己辩解:“可是表妹和苏家宝不一样。表妹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她并没有伤害过你……”
对方冷笑:“苏家宝只是一个凡人孩童,他又有什么手段能害到你?”
陆星沉一时语塞。
是啊,那只是一个小孩,一个六七岁的凡人小孩。可是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的的确确就是苏家宝害的。
此时此刻,当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不能言。
从前,谢扶玉也是这样委屈吗?
陆星沉脑中搅成一团乱麻,面皮时而涨红,时而霎白。
苏茵儿看着他脸色变幻,心也越来越凉。
谢扶玉从哪里学来的心计,竟然利用阿宝,离间自己与表哥的感情!
短短片刻,就已惹得表哥心痛反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茵儿眸光一闪,上前轻扯陆星沉的衣袖。
“表哥,表哥!方才吓到阿宝的妖怪,不会就是、就是……”她胆战心惊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狗尾巴草精,“该不会就是它吧?”
苏家宝一听,不管不顾扯着嗓子喊叫起来:“啊对!就是它!就是它!姐夫你快打死它!”
陆星沉冷下脸。
回头想想,苏家宝撞进来的时机也确实是太过巧合。
当然,就算没有苏家宝,他也相信自己的自制力,绝不会和表妹做出那种事情。
他寒下声线质问:“是你这个精怪?”
扶玉抬手,把狗尾巴草精拨到自己身后。
“对。”她踏前一步,微微地笑,“是我让它把苏家宝拎过来,有什么问题?”
苏茵儿霎时红了眼眶。
“表哥,阿宝就是受了好大惊吓,才会冲撞到你啊。”她泫然欲泣,转向扶玉,“谢姑娘,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扶玉失笑。
她闲闲地问:“我过分?”
陆星沉抿紧双唇,心下五味杂陈。
他自然知道此事不能怪扶玉,可若不是苏家宝突然那么一冲撞,他也不会险些走火入魔。
苏茵儿扬起脸:“你当然过分!要不是你吓到了阿宝,表哥又怎会……”
“停。”扶玉竖起手来,“众所周知,我在带队查案。”
苏茵儿心中一个咯噔,隐隐感觉不妙。
还未厘清,就见扶玉笑笑地开口:“你二人御剑寻人,惊动整座山峰,却无功而返。是我帮你们找到了苏家宝。”
扶玉语声静淡,态度平和。
她道:“你不知感恩,我不怪你。但你要恩将仇报,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人来和你聊一聊汤羹的事情了。”
苏茵儿身躯一颤,飞快地躲到了陆星沉身后。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星沉满嘴苦涩。
下药的事情若是闹大,苏茵儿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相信她只是一念之差。
“汤……我已经喝了。”他沉默片刻,哑声开口,“表妹,谢扶玉帮你找到了弟弟,向她道谢。”
苏茵儿眸光闪烁,咬唇不语。
陆星沉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苏茵儿,我让你,立刻向她道谢!”
他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凶她。
苏茵儿心惊又委屈,揉搓着衣角,不情不愿站出来:“谢姑娘,多谢你找回阿宝……我和表哥,谢谢你。”
扶玉微笑:“两位,不客气。”
陆星沉呼吸一窒。
“两位”二字,令他后知后觉,表妹这句道谢竟然藏了心机。
他一直深信表妹柔弱单纯。
事实上表妹并不柔弱。
那么单纯呢?是否又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张了张口,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扶玉带上狗尾巴草精扬长而去。
他已经没脸去追她了。
即便追上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向她解释。
许久,陆星沉定下神来,哑声对姐弟二人说道:“戒严结束,你们立刻下山。”
“啊?!”苏茵儿惊呼一声,双眼一翻,身躯软软往后跌倒。
这一次陆星沉没有伸手扶她。
她撞在了苏家宝身上,苏家宝这一夜受了不少惊吓,眼神已经直愣愣发僵,此刻被她撞了个猝不及防,怪叫一声,倒地便开始抽搐起来。
陆星沉皱眉嫌恶:“还想耍什么……”
话音一顿,察觉不对。
苏家宝并不是装病,他一边抽搐,一边吐出了白沫,眼珠子往上翻,喉咙里发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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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怪叫。
苏茵儿慌得忘了自己正在晕厥。
她扑上前去,按住苏家宝乱抓的双手,团起一块厚帕子塞进他的嘴里。
“阿宝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陆星沉迟疑片刻,上前帮她制住痉挛挣动的苏家宝。
“羊角疯?”
“嗯。”她红着眼轻轻颔首。
陆星沉蹙了蹙眉:“我不记得你家里有这个病。”
苏茵儿身躯一颤,指节泛白,用力挤出笑来:“命就是这样苦,又有什么办法?”
陆星沉叹息无话。
*
扶玉带着狗尾巴草精静静行过山道。
今夜月色很好,左右两旁的树木和小草都在山石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
狗尾巴草精眨巴着眼:“主人,我觉得他现在非常后悔了。”
“嗯。”扶玉点头,“后悔什么呢?”
狗尾巴草精沉默了一会,讥讽地说:“他不是后悔自己做错了,而是后悔自己要废了。”
“很对。”扶玉欣慰,“青云直上功成名就,谁有空跟你悔不当初。”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
“主人,”它问,“为什么表妹都给他下药了,他还是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扶玉拍它脑袋:“自己悟。”
“主人!”狗尾巴草精捂着脑袋蹦起来,“我本来就很傻了,再打更傻!”
扶玉笑:“傻人有傻福。”
它扮了几个鬼脸,身体悄悄扭到一边,小声嘀咕:“遇到你就是最大的福气。”
在她身边,好像什么都能轻松解决,那些啃咬心脏的愤恨也在渐渐平息。
一人一草回到扶玉居住的木楼。
“主人主人,”它跃跃欲试怂恿她,“你快丢那个铜钱试试!”
扶玉失笑。
她取出铜钱,闲闲一抛。
喜、喜、喜。
她微挑眉梢,连掷数次。
依旧不见大囍。
进展喜人,狗尾巴草精却不高兴。
它气咻咻抬手敲自己脑袋:“怎么还是喜!怎么还没断掉!”
扶玉:“如果现在断缘,我觉得被斩的可能不是桃花。”
狗尾巴草精傻乎乎:“那是?”
扶玉微笑:“是我。”
狗尾巴草精:“啊?”
扶玉解释道:“宗主三天之后请回溯光,缘没断说明人没死,当然是吉卦。”
狗尾巴草精:“……这也行。”
扶玉笑而不语。
身为祝师,必备一项基本技能——从任何卦象里面解读出有利的好意象,忽悠啊不,安抚金主。
*
是夜。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扶玉在梦中闭着眼,便已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红。
又梦到那片血红的战场?
扶玉并不着急睁眼。
距离上次入梦没多久,她都没想要见他,怎么就梦到了。
扶玉不紧不慢,提步往前。
“活着的时候也没那么频繁见面。”
她哼笑着,睁开眼。
“……嗯?”
只见前方广阔平原上,密密麻麻,尽是邪魔。
漫山遍野邪魔,却无群魔乱舞之相。
大军肃立,壁垒森严,静默无声。
忽然间,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杀声响彻四野——“&*!”
扶玉:“……”
又睡猛了,看见邪魔行军列阵,令行禁止,集结出征。
扶玉笑出声来,举目远眺,视线与心神飞速掠过一方方邪魔战阵。
君不渡呢,他在哪?
她倒不是想见他,只是眼前这场面,谁见了能不说一声稀罕?
20.老夫老妻各行其是
扶玉穿行在军阵之间。
越是细看,她越是确定,这就是她亡夫带出来的兵。
君不渡那个人,平日里没事的时候,都是一副仙风道骨、慈悲为怀的死出,好像随时随时就能驾鹤仙去。
到了战场上,他又会换成另一副面孔——冷肃庄严,不近人情。
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战力总是最强,伤亡总是最低。
当初他麾下那些将士,一个个就像眼前这些家伙一样,纪律严明,精神抖擞,让她感觉无比亲切。
它们齐声喊着“&*”,热切望向遥远的前方。
敬重乃至敬畏。
扶玉嘴角微微一抽。
世人背弃了她的亡夫,他在世间失去应得的尊重,她就在梦里给他补上了——虽然好像补歪了一点。
她顺着它们目光所指的方向往前走。
一声低沉震动的号角从远处传来。
“ong——”
邪魔大军齐齐出动,抬步踏出,整齐划一。大地变成了鼓,轰地一震,撼动心脾。
扶玉双眸微眯,身经百战的直觉疯狂叫嚣危险。
这是一支极其恐怖的军队。
若是在战场上面对这样的敌人……无需细想,她已经本能激起了杀意,指尖不自觉微微战栗。
就在她凛住呼吸的刹那。
大军轰然前行,越过她的身体,一排排,一列列,步伐越来越大,祭出骨矛、骨枪,悍然发动冲锋!
“轰!轰!轰!”
“&*!&*!&*!”
扶玉肃重凝望这一方波澜壮阔的景象,一时间,身躯竟不知是冷是热,心中亦不知是忌惮,还是激荡。
极远处传来斩杀声。
前军遥遥冲进了敌阵,扶玉熟悉战场,侧耳一听,便知道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碾压式摧枯拉朽的战斗。
也该是这样。
君不渡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多数时候是在诛魔,偶尔也出手诛杀人族败类——未尝一败。
他打仗,她放心。
扶玉信步往前。
渐渐地,脚下的土地变得黏腻、泥泞,猩红一片,提步落步,吱叽作响。
她漫不经心望向地上被踩烂的尸首——也是邪魔。
在她梦里,君不渡带着邪魔杀邪魔。
“你该不会是要一统魔界?”
扶玉哑然失笑。
她迫不及待想要找到君不渡,看看他此刻究竟是个什么魔王形象。
这处战场实在广阔,她踏血而行,始终不见他踪影。
透过昏黄的天幕,只见空中那一轮幽淡惨白、模糊不清的“太阳”极其缓慢地往东边倾斜。
她走了很久,直到战斗结束。
邪魔大军开始收拾残局。
补刀的初刀,运伤员的运伤员,抓俘虏的抓俘虏,还有一支队伍负责收集地上散落的白骨兵器。
各行其是,有条不紊。
扶玉隐约听见鸡鸣。
这个梦中世界显然不像能养鸡。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环视四下,仍然没有发现君不渡的踪迹。
扶玉很不高兴,抬手合个喇叭:“君不渡!”
在这一方猩红的天地间,她的声音传得极远。
“君不渡——”
“不渡——”
“渡——”
她缓缓旋身,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旋转。
回音萦绕耳畔。
君不渡——君不渡——
她犹记得,那一日他的死讯传来时,世界也如此刻这般,天和地,在她面前旋转,一直不停地旋转。
她也曾有过莫名的信心,确信他会从风中踏出来,轻描淡写对她说一句,风凉,别在外面等。
可是后来……
她吹了上百年的风,没等到那个该出现的人。
扶玉在梦中轻轻笑出声。
“我可不会一直等你。”
她缓缓垂上眼睫,准备脱离梦境。
眼前忽然一花。
一抹高挑的身影毫无征兆出现在她的面前。
在他身后,长长一串残影渐次重叠,归入他的本体。
白发,赤瞳。
皮肤如白石似冷玉。
他俯身,挺拔的鼻骨几乎触到她的脸上。
扶玉吓一跳,出梦都忘了。
她忍住没后退——老夫老妻的,她还能害羞了不成?
她睁大眼睛,盯向他那对赤红如血的冰冷瞳眸。
“君不渡,你。”
他侧耳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
他极慢极慢地偏过一张清俊绝尘的脸,缓缓地、小幅度摆动,似在聆听什么声音。
扶玉眨了眨眼。
那么近,她的眼睫碰到了他的皮肤,就像他的银发曾经划过她的脸颊。
一丝一丝的痒,从眼睫,蔓延到心尖。
扶玉很想打个冷战。
她抿唇,后退半步,偏头凝视他。
梦里的君不渡并没有“找到”她,但他还是停了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躯,走向不远处一块山石。盯它片刻,落坐半边,留出另一半位置。
扶玉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从袖中伸出手,掌心握着一截新鲜的白骨。
他开始动手打磨它。
扶玉托腮,缓缓眨了下眼睛。
如果她没看错,他应该是在做一根白骨簪。
扶玉叹气:“你也知道我丢了簪子。”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你放心,一点小小的麻烦而已,我出手,随便就能拿回来。”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你记不记得鬼忘川那场大战,我用我的桃木簪布了个大阵,逆转天地,倒挂阴阳。十几万邪魔被我移形换位到了天上,镇之以山河之力,嘭——好一场血雨大烟花!”
君不渡埋头做事。
扶玉得意:“我闷声干大事,地上那些人事先都不知道,叫魔血浇了个透心凉。”
想起当时的情景,她乐不可支,身体笑得左摇右晃。
肩膀上的衣料擦到了他的身上。
簌簌地,细碎地。
给人错觉,是衣服在痒。
君不渡做好了白骨簪。
骨节横在他的手上,苍白坚硬的手指,与这截沉硬的骨头好似一样的材质。
他定住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扶玉的视线缓缓移向那支簪。
脑海里浮现一幕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她和君不渡还不是夫妻,甚至不太熟。
那是在一场大战之后,她在桃花树下找到了他这个统帅。
他独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新做好的桃木簪,见她来,也不说话,只用一双静淡的眸子看着她。
扶玉若无其事走上前。
他低头看桃木簪,她也低头看桃木簪。
他抬手,把它往她的方向送了送。
扶玉指了指自己:给我?
她很确定自己耳朵没热,脸也没红。
她这个强力外援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堪称恐怖,不知帮他减少了多少伤亡。
身为统帅,他送她东西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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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感谢,很正常。
对,很正常!
她自然便笑纳了。
接过簪子,淡定挽起头发,插上,完美。
君不渡怔了下,起身抬手——替她挥开了树枝上方浇泼下来的一大蓬血雨。
扶玉这才发现他身后不是满树桃花,都是些碎成臊子的血肉。
……总之,他第一次送她东西,就是这么个血腥又艳丽的场景。
当然她事后也若无其事找人问过:“我有一个朋友,她的朋友突然送了她一支亲手做的簪子,请问我朋友哦不对,我朋友的朋友,他是什么意思?”
别人都说,他一定是对她有意思。
她笑了,这些人只知道情情爱爱,根本不懂,这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想着往事,扶玉噗一下笑出声来。
她偏头,望向君不渡手里的白骨簪。
这个家伙,都变成邪魔了,还惦记着给她……
君不渡突然动了。
他抬手,用骨簪挽起自己一头落银般的白发。
扶玉:“?”
他缓缓起身,血瞳向下一划,神态淡漠睥睨。
扶玉后知后觉,在他做簪子的时候,他麾下的邪魔大军已经悄然在身前集结完毕,它们肃静无声,俯首待命。
他立直身躯:“&*”
一瞬间大地震颤。
铺天盖地的邪魔战将举起手中重刃,猛烈顿地,口中爆发山呼海啸的呐喊:“&*!&*!&*!”
万众一心,地动山摇,风云色变。
它们仿佛终于迎来了天命所归的王。
扶玉:“……”
差点儿被他装到了。
*
扶玉睁开双眼,天已大亮。
翻个身,闭眼,再翻个身,重新闭眼。
睡不着。
“主人!”床榻边上探出狗尾巴草精的脸,它一脸八卦,贼兮兮地问,“你是不是在梦里见到了谁?”
扶玉下意识否认:“哪有。”
又不是她故意梦见他,是他自己跑进她梦里来。
狗尾巴草精皱了皱鼻子,根本不信:“主人一定是梦见了一个很帅很帅、帅到犯规的人,你刚刚说梦话,说得好大声!”
扶玉呼吸停顿,毫不心虚:“我说什么了?”
它模仿她的语气:“你说,哇——!”
扶玉:“……”
她仅仅只不过是被那个家伙装到了而已。(备注:这是个病句)
看惯了他说人话的样子,突然换个种族,一下子不适应。
她摆摆手:“看惯了,就那样。”
狗尾巴草精捂住嘴,咕叽咕叽笑。
它并不给她面子:“主人一定是在思念谁!”
扶玉恍然大悟:“对,我在思念我的簪,你是不知道我那个簪有多厉害。”
说到簪……
扶玉理了理头发,意味不明地问:“我有一个朋友,他从前做了簪子,一直拿在手上等我另一个朋友来,然后送给她。如今他做了簪子,怎么自己就用了呢?”
她知道,像狗尾巴草精这种聪明的情爱脑,一定会猜——因为他的身边没有他在等的人。
扶玉微微笑着,淡定等它开口。
狗尾巴草精:“主人,有没有一种可能,你那个朋友他,本来也没有想送人?”
扶玉:“……”
她幽幽盯住这个没脑子的家伙。
“你给我等着。”
她即刻就拿回自己的簪,叫它睁大眼睛看清楚,那就是她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送她的!
21.招财纳吉物归原主
今日晴空万里。
扶玉与自己的小队成员在约定地点碰头。
来了四个,陆星沉缺席,无人在意。
华琅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奶奶的表二姨,也就是玄木峰峰主素问真人,每日申时三刻要进入禁地,为老祖治疗。
他试探着问了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收获白眼一堆。
华琅垂头丧气:“即便是各峰峰主,也不是想见老祖就能见。元婴和化神期的修士,在洞玄境老祖面前,只是后辈弟子。”
更何况他们这些真正的小辈。
另外三人沮丧点头。
名叫许霜清的弟子说道:“师父告诉我,如今老祖的仙体由宗门两位半步洞玄的元老护持,擅自接近者,立斩不赦。”
其余二人默默点头叹气。
“二舅提醒我,眼下草木皆兵,事关老祖,最好莫谈莫问,慎之又慎。”
“对,我爹也是这么说。”
扶玉点头:“知道了。”
她笑笑往前走。
狗尾巴草精悄声问:“主人,你不是让他们想办法进禁地吗?他们办不到,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生气?”
扶玉笑:“求其上者得其中。”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些弟子能办到。
倘若昨日给他们的任务是打探消息,八成只能探来个“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地”。
所以她故意出个大难题,这不,一夜过后,成功拿到了需要的信息。
玄木峰主,素问真人。
扶玉带上狗尾巴草精,径直前往玄木峰。
“你们峰主,性情如何?”
两日不见,乌鹤更是颓丧得像个活死人,他垂着一对黑眼圈,恹恹回道:“峰主她…就是个…热心肠…老好人。”
扶玉颔首:“那很好。”
乌鹤觉得一点也不好,他有气无力提起手指,点了点床榻上呼呼大睡的李雪客:“他,怎么处理?”
“小事。”扶玉不以为意,“解决素问真人,一切都好说。”
乌鹤用力瞪了瞪眼,幽幽望向狗尾巴草精,与它视线交流。
乌鹤:你主人,脑子又犯病?
草精:随便吧,习惯啦。
乌鹤觉得这种事情不能随便,他打起精神告诉扶玉:“素问真人,一峰之主,化神境,专精医道。”
几个老弱病残筑基期,拿什么解决人家?
打又打不过,下毒更是班门弄斧。
“不是那个解决。”扶玉笑,“听我指令行事。”
*
素问真人像往日一样,一大早打理好自己药圃,然后回到药师殿坐镇,为前来求教的门下弟子答疑解惑。
她没有驻颜,是个慈祥老人的相貌。
乌鹤:“我们医修,老一点,秃一点,容易被患者信任。”
扶玉:“……”
趁着素问真人起身活动筋骨,扶玉掐诀,对着她的背影下了个祝。
“紫运升聚,众善奉行——纳吉。”
狗尾巴草精一下一下眨巴双眼:“主人,你这个祝术听起来一点也不邪恶,我完全看不出来它对我们的大业有什么帮助。”
扶玉笑:“看不出来就对了。”
她现在这个身体只是筑基,越三个大阶给人家化神真人下咒,要是能看出问题,岂不是自寻死路?
乌鹤耷拉眼皮,奄奄一息:“然后呢?”
扶玉抬了抬手指,示意他等着就行。
日头一寸一寸爬上树枝。
素问真人耐心送走两名求教的弟子,打理了一遍自己收集的拂尘。
“咦?”
她弯下腰,从九枝连灯的灯座底下摸出了一枚露出小半边角的黄铜秘钥。
“这不是小玲儿找了好久找不见的小库房钥匙嘛。”素问真人大乐,“多亏我眼神儿好!”
她愉快地把钥匙揣进袖中。
眼神一动,她单手拎起这架一人多高的九枝灯,低头望向底座下面——灯座下除了灰尘,还有一张遗失好多年的老丹方。
“真在这儿!”
素问真人开心坏了,捡起丹方,仔细拂了指灰尘,把它夹进药书中。
她哼着小曲,晃晃悠悠行出药师殿。
才下台阶,就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乾坤袋。
“哎呀,这又是谁丢的东西?”
素问真人招招手,隔空取过那只银线小袋子,也揣进袖中。
“小鹤儿!”她见到鬼鬼祟祟卡在树后的乌鹤,笑眯眯和他打招呼,“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躲起来炼丹儿呢?”
乌鹤垮着脸,心虚敷衍:“唔。”
素问真人挥挥袖,踏着山道往外走。
不多时,远处传来她惊喜的声音:“今儿怎么回事,运气真不错!”
她轻身掠上树梢,拾回一只被鸟雀叼走的种子袋。
乌鹤眼角乱跳:“她完全没起疑。”
狗尾巴草精认真点头:“对。运气不好,才会想着要去拜一拜。运气好……谁还能嫌自己运气好?”
扶玉偏头:“跟上。”
二人一草远远跟随素问真人,见她行过一处处道场和药庐。
时不时就能听到她惊喜的声音。
“哎呀,等了好久的八纹炉,居然早早儿就到了,我还在发愁戒严送不了。”
“哎对,对对,就这样,对喽——小李儿你运气不错,看来我今儿的好运气也让你沾着喽。”
“谁又掉了个白玉佩儿……唉,还得我给你收起来。”
过了午时,素问真人的袖袋里不知装了多少小玩意儿。
她到一处药庐,把捡到的黄铜秘钥交还给失主小玲儿,小玲儿高兴得哭出来:“峰主,萧楚生他一直说我故意私藏小库房钥匙!多谢峰主还我清白!”
素问真人抚她脑袋:“委屈我们小玲儿啦。”
小玲儿拍手:“对了,小库房里有紫芪灵须,峰主您是不是正要找它?”
素问真人拍腿:“正是的呀!”
一老一少疾步前往小库房,话赶话的,越说越高兴。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可不!”
远远地,狗尾巴草精也跟着瞎乐呵:“真好,真好!”
乌鹤:“好是好,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扶玉上下打量他:“身上常用的东西,给我。”
乌鹤抱住自己,警惕道:“干嘛?”
狗尾巴草精直接上手掏:“乾坤袋……五十六块灵石。玉佩……假的,染色的石头。发冠……木头的,变形了,木头都能被你用到变形?”
它无情嘲笑:“你好穷!”
乌鹤忿忿。
扶玉望向草精:“你的也拿出来。”
狗尾巴草精一下没声了,磨磨蹭蹭递出乾坤袋。
扶玉打开一看,三块半。
灵石居然还能有半个。
乌鹤笑了:“怪东西,刚刚你是在笑我穷?”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越过千丈悬木桥,前往主峰,一路走,一路扔,把这些常用物什扔进郁郁葱葱的草木丛。
狗尾巴草精歪着狗尾巴追上来:“主人主人,你这是在作法吗?难道这就是玄学?玄学竟然可以影响到宗门老祖吗?!”
扶玉笑:“尽人事,看天命。”
她合起双手,抵额一拜。
“心诚则灵。”
乌鹤大受震撼:“……好专业一神棍。”
*
申时三刻。
素问真人前往主峰禁地。
路上又捡了两只乾坤袋,还捡着一块玉佩,隔空取来一看,假的,染色石头。
素问真人笑着摇摇头,仍是收进袖中。
到了禁地前,她与两位半步洞玄境的元老打过招呼,踏入封印重地。
“素问真人辛苦。”
“两位辛苦。”
固若金汤的封印在身后铛啷镇落。
素问真人提步走进洞府,像昨日一样,行个礼,落坐冰玉床前,渡出体内药魂真灵,缓缓覆于老祖心口。
论辈份,老祖知微君是她师父的师叔。
看容貌,倒是年轻得很。
知微君生了一张清秀的面庞,喜穿青衣,书生模样。
他已昏睡近两日了。
知微君的症状着实古怪,说是伤了神魂,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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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没有神魂遭受重创的迹象。
没有内伤外伤,却生机微弱、深度昏迷。
若是个普通人,素问真人甚至要怀疑他是不是做噩梦把自己吓丢了魂。
但他是老祖,怎么可能?
素问真人摇头叹息——此间真相,只有等到后日宗主请回溯光才能知晓。
她静下心,专注治疗。
操纵药魂真灵需要消耗大量心力,素问真人坚持了整整两个时辰,收功时,额心与眼窝一阵阵发寒,神魂与脑瓜子都被掏得空空荡荡。
她揉着额角缓慢起身,理一理衣袖,向昏迷的老祖俯身致意:“弟子明日再来。”
她推开身后圆椅,转身正待离开,忽然瞥见椅子脚下有个东西。
她用力抬眉,聚了聚神,定睛望去。
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它实在是非常普通,普通到任何人看见它,都不会认为它是哪个大人物的东西。
应该是袖袋里面掉出来的。
素问真人懒得动脑,隔空一握。
桃木簪落进她的手心,反手,很习惯地揣了回去。
*
天色渐暗。
素问真人进了主峰,许久没有出来。
狗尾巴草精坐在大石头上,羡慕地望着老祖洞府。
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它喃喃自语:“爷爷就得不到这么好的治疗……”
扶玉笑了笑,轻拍它肩膀:“但是爷爷有福禄寿三件套。”
“是哦!”狗尾巴草精用力眨眼,“老祖没有,哈哈哈!”
远处封印一动。
素问真人的身影出现在山道。
她看起来十分疲倦,揉着额头,与两位护法元老行礼道别。
扶玉示意乌鹤:“该你了。”
乌鹤用力抬了抬眉毛,深深吸气,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摇地迎上前去。
狗尾巴草精担忧:“主人,他能擅长撒谎吗?”
扶玉:“他有神棍之姿,我觉得行。”
乌鹤幽幽转头:“我还没走远。”
狗尾巴草精笑得草枝乱颤。
*
乌鹤低头探路,差点撞到了素问真人。
“小鹤儿?你在找什么?”
乌鹤头也不抬:“跟人打架,乾坤袋掉了。”
素问真人一听就乐了。
她扬起自己的大袖袋,笑吟吟地问:“你是在找这只装了一千多灵石的乾坤袋儿,还是在找这只装了八百多灵石的乾坤袋儿?”
乌鹤抬起眼皮,唇角抿紧,表情挣扎。
他这副天人交战的样子逗乐了素问真人:“原来都不是呀,小鹤儿是在找这只……三块儿半?”
乌鹤跳脚:“五十六!我有五十六!”
“哦——”素问真人摸出诚实孩子的乾坤袋,“喏,在这儿!”
乌鹤盯着她袖袋里面:“我看见我的玉佩。”
素问真人惊奇地把它掏出来:“原来这块儿破破烂烂的染色石头也是你的呀!”
乌鹤悲愤:“它不破——还有,我发冠和发簪也掉了。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木头的。”
素问真人拍腿:“巧了么这不是!”
*
乌鹤回来时,扶玉正在认真观察树上的蚂蚁。
她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
“回来了。”她若无其事,“木簪,有吗?”
乌鹤:“我觉得应该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扶玉并不失望:“哦,无所谓。”
乌鹤拿出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老祖身边的东西不可能是……”
“啪。”
手里一空。
他错愕抬眸,就见扶玉夺走那支簪,灿若星河的笑意从她眼睛里漫出来。
片刻,她淡定开口:“世上无难事,只怕没祝师。”
乌鹤&草精:“……”
扶玉低头看向手里的簪。
这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桃木簪,手感实沉。
后来君不渡给她做了很多很多簪,想要替下这一支,却都没有它好用。
这么好用的簪,连他自己都无法复刻第二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