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手持镇纸,脸颊染血。
回眸淡淡瞥过一眼,神色泛着懒,蕴在眸底的杀意冰凉而漫不经心。
她静声道:“来补刀。
狗尾巴草精猛猛点头,飞扑上前,认真地,用力地,端正地,把手中的小刀稳稳扎进鬼伶君的心口。
乌鹤:“……
这两个家伙的举动,好有那种邪邪恶恶的仪式感!
鬼伶君脸上的面具早已被扶玉取下,此刻他的上半截面容彻底模糊在了血肉之中,下半张脸倒是完好无损——挺翘的鼻尖、嫣红的樱唇、玉雪的下巴,真正是貌若好女。
扶玉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拍碎了他的喉结。
“啪。
鬼伶君浑身痉挛一瞬,彻底不动了。
他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双方身上的灵气已然所剩无几。
扶玉感受着那一股带有血煞气息的热流向自己涌来,闭目,吸气,将它一口吞下。
只要是她亲手杀死的人,身上残余的力量就会被她夺走——这是在那个为老神棍复仇的雷雨夜,反反复复踏上黄泉路时,因为不甘心死去而觉醒的天赋。
一个非常邪恶的天赋。
只要被人发现,必定就是你死我活。
扶玉一度以为知道她秘密的人全都死了。
直到多年以后,她恍然惊觉,原来鱼龙城“同床共枕那一夜,君不渡一直就在身边陪着她——陪着雷雨夜杀人的她。
他一定觉察了她的秘密,他至死替她保守着这个秘密。
连她都不说。:)
“噌、噌、噌。
狗尾巴草精认真拔出扎在鬼伶君身上的小刀,转过脑袋,眼眶红红,一本正经对扶玉说道:“主人我杀好了!
它知道主人此刻很赶时间。
分明是千钧一发的时刻,却还是特意为它留出了报仇的机会。
狗尾巴草精用力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倏地,它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主人!它挑拣着最重要信息告诉扶玉,“我看见陆星沉的走马灯,他死的时候纸扎童子说,参与游戏的人里面有一个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很是忐忑,“会不会很危险啊?
扶玉挑眉:“没事,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远处走,拎着鬼伶君面具的手指轻微晃了晃,随口交待狗尾巴草精,“你把他外袍扒下来。
“嗯!好!
狗尾巴草精虽然不理解但立刻听话照做,动手去扒鬼伶君的衣袍。
不远处,乌鹤与李雪客对视一眼,双双瑟瑟发抖。
“不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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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不是人’啊?说清楚好不好,不说清楚,好吓人的!”
“就是啊,谁不是人啊……好、好可怕!”
纸扎童子蹲坐在李雪客衣襟里,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它着实想不通,主人都当过无头僵尸了,难道还有别的东西能比他自己更可怕?
扶玉闭目,略微回忆知微君的战斗习惯。
她疾步行出百丈,停在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反手拔下桃木簪,注入灵气,扬袖,行云流水画下符印。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随我号令,敕!”
狗尾巴草精刚扒完鬼伶君的衣裳。
它怔怔转头:“咦……主人这个咒语,好似有几分耳熟!”
乌鹤:“就上次那个啊,我都背下来了。”
不仅背了下来,他还见缝插针、装神弄鬼,有模有样地用它“作法”,骗走了玄木峰某个师弟一百五十块灵石。
狗尾巴草精一脸呆样:“上次哪个?”
“啧!”乌鹤有气无力,“就上次在药庐弄那个福……卧槽!”
他的双眼蓦地瞪圆,震惊地盯着狗尾巴草精双手下方,嘴巴张得能塞个鸭蛋。
李雪客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你这是什么表……卧!槽!”
摘了面具,扒掉外袍之后,躺在那里的鬼伶君,活生生就是一具倾国倾城的女尸。
他外袍底下藏着花旦戏服。
戏服浸满了血,绯艳到了极致,衬得他只余下半张脸的容颜绝艳凄美。
“他他他,他是鬼伶君?!”李雪客比比划划,“像活阎王一样,阴恻恻,幽森森,杀人不眨眼的鬼伶君?”
怎么拿掉面具扒了外袍之后,活脱脱就是个绝代名伶啊!
乌鹤点头,盖棺定论:“一个被修仙耽误的名角儿。”
李雪客恍惚:“对。”
看着这凄丽绝艳的一幕,乌鹤不禁想起一句诗:“昆山玉碎凤凰叫。”
李雪客点头:“芙蓉泣露香兰笑。”
凄美,实在凄美!
两个人的视线齐齐转动,望向持剑刺穿鬼伶君的知微君。
“……他是不是动了下?”
“嘶——要醒!”
秘境中。不久之前。
知微君反锁库房,金刀侍卫一时冲不进来,总算可以喘口气。
一番剧烈搏杀,让他的心脏飞速跳动,指尖一阵阵发麻。
可惜了,只差一点,就能从那老太监嘴里问出实情来。
知微君眸光微闪,脸色难看。
若是能提前一步离开秘境,他便可以停止这场自相残杀的闹剧,与鬼伶君握手言和,一起揪出幕后主使。
“几个凡间蝼蚁,竟误本君大事!”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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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误事的侍卫,正是幕后主使扶玉好心替他引来的。
知微君侧耳聆听片刻。
金刀侍卫不敢对库房重地下死手,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留人守住门口,请示上面贵人去了。
知微君轻舒一口气,身心略为放松,提步走进库房内部,漫不经心环视四周。
视线忽然顿住。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潦草摆放了几只大箱子,箱盖敞开,内里空无一物。
知微君上前,俯身,轻轻一嗅。
香烛纸钱烟熏火燎的味道。
“嗯?他若有所思,“这必是那一批丧葬用品了。
话音未落,层叠的大小箱笼后面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知微君蹙眉,循声找去,在黑暗的角落里的发现了一个捂着嘴巴瑟瑟发抖的宫人。
他笑:“看来你是知情人?
宫人哀叫一声,瘫软在地:“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求求你别问我!别问我!
知微君微笑走近。
蹲下,略施手段。
宫人很快就彻底崩溃了:“这是第一次布置灵堂的东西!刚收进来,陛下就在天坛自尽了,来不及处理!布置新灵堂的时候,小柱子误拿了这些布,娘娘震怒,要把所有人都打死!我不敢出去!
知微君略一思忖,恍然大悟。
“啊,原是这样。
他在黄公公那里已经得到了不少信息,此刻两相印证,真相便浮出水面。
“轰——嗡——
脚下的宫殿忽然摇摇晃晃。
簌簌、簌簌……房梁上落下灰来。
库房大门与四壁轰然崩散,身边的宫人愕然凝固,身躯一寸寸化为尘土。
秘境要结束了!
知微君心头惊跳,扬声道:“纸童子!我有答案!李道玄受骗,以为自己身死,故而杀了自己这只‘疫鬼’!
纸扎童子的声音幽幽飘来:“答对了呢。
周围的一切在知微君眼前消散。
恍惚一瞬,他脱离秘境,手中握着本命神剑,刺穿鬼伶君胸膛,双双坠在了陵寝最深处。
定格的身躯陡然一松。
出来了!
回神的同时,剧烈的痛楚从四百骸向他袭来,他本能吸气,肺腑一阵撕裂剧痛,血并着冰冷的空气涌上喉咙,呛得他两眼发黑,金星乱冒。
短短半息之间,他意识到除了原先战斗留下的伤痕之外,身上又添新伤——空洞的、透风的寒意从经脉与骨骼深处传来,数不清有多少筛子般的小伤口。
不必猜,定是鬼伶君先他一步出了秘境,在他身上爆了个血杀术。
惊怒之余,知微君仍是以大局为重,忍痛撤去剑上的力道,果断叫停:“鬼伶君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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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听我一言!”
发黑的视野逐渐清晰。
知微君强提一口气急切而戒备地望向自己身下的鬼伶君。
他蓦地瞪大双眼!
霎那间他的反应与李雪客、乌鹤如出一辙。
“……”
一句卧槽堵在嗓子眼。
知微君脸色大变后背浮起阵阵寒意。
他的剑穿透的并不是鬼伶君而是一个……只剩半张脸的绝色女子!
怎么回事?!
不待他凝神思量身侧浮起了一张惨白鬼面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知微君倒吸凉气:“你?!”
本该被他钉死在身下的鬼伶君竟诡异地脱困而出笑吟吟地立在他边上。
只见这惨白鬼面阴恻恻开口尖锐的嗓音雌雄莫辨细细一缕飘进他的耳蜗:“首领太监别来无恙啊?”
知微君大骇。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的本命剑分明封住了对方躯体与神魂鬼伶君为何可以金蝉脱壳换了具女子尸体在他剑下?!
一时顾不上解释被算计的误会知微君脑子里本能涌起一个念头:保命为先!
本命剑钉入尸骨来不及拔出知微君当机立断撒手弃剑余光一瞥飞身向后瞬移。
他本能地落向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
此处进可攻、退可守拉开距离弄清楚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其他。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脚下一沉已瞬移到位。
鬼伶君的折扇仍插在他的锁骨下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真息阻滞一时没有能力将它拔出。
他眯眸望向废墟正中。
戴着惨白鬼面的鬼伶君——也就是扶玉唇角勾起了笑容。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祝术再次发动——她曾经施放在两只福枕上成功交换了谢长老与知微君位置的祝术在这座陵寝之中再度发动。
此时此刻哪怕再借给知微君十个脑子他也决计想不到扶玉这个老阴人竟然事先料到了他瞬移逃遁的位置在他脚下的墓道立雕上面布下交换阵法。
眼前一花重伤的知微君被换回废墟中央与瞬移之前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一瞬间的惊骇可谓翻江倒海!
来不及作出反应身边守株待兔好整以暇的“鬼伶君”已经咧开了嘴角抬手按住他的头。
“好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祝·梦杀!”
知微君瞳孔收紧寒毛悚立。
骇然到了这个地步心神已经彻底失守
眼前一花陵寝消失他被拽进了雾气氤氲的梦境。
“不、不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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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
知微君双眸惊颤,连连急喘。
“不……梦杀之术,我很熟。他用力闭了闭眼,掐紧掌心,重重一咬舌尖,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莫乱,只要找到入梦之前的霎那‘锚点’,便可以识破真与幻的界限,从梦境之中脱出。
他是什么时候入的梦?
脑海里极力拉拽那一根清明的线。
是对方按住他头顶的瞬间?
不,不对!那是假象!
他分明已经瞬移离开了陵寝中央,晃眼之间却重新回到原地……那显然已经是入了梦。
这是最典型的梦魇之兆——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下床做了许多事,却在刹那间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躺在床榻上,根本未曾动过。
“入梦点不是这里,还要往前!
知微君只用了半息时间就避开了正确答案。
他的心头一阵急躁,一阵发冷。
在他回过神的时候,身下被刺穿的鬼伶君便已经换成了一具女尸。
那一幕血腥艳丽的画面极富冲击力,他略一回忆,更觉神思昏昏,后脊发寒。
乱……好乱……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知微君浑身微颤,想要抱头嘶吼,却知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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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在暗处的敌人,就要动手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变薄,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浮出。
知微君眯起双睥,用力望出去。
阴风阵阵,鬼影幢幢。
雾里那些影子摇摇晃晃,向他靠近,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退路全封。
“啪。
一只脚踏出雾色,第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知微君迅速认出了这个人,心头愈发冰冷:“……我用梦杀之术抓到的第一个,邪道中人。
对手竟然就地取材,用了他自己的记忆筑建了这个梦境。
“鬼伶君!鬼伶君!
知微君双眼大睁,眼珠在眶中猛烈震荡,“我知你不是邪道!你我都是被人利用了!莫要再自相残杀!
风中有低低的笑。
“啪。
从雾中闯出来的邪道中人抓住了知微君的肩膀。
知微君颤瞳望去,只见这人受尽酷刑,浑身上下竟无一片好肉。
邪道中人张开嘴巴,露出失去舌头的空洞。
知微君后背渗出了冷汗,他记得这个人至死紧咬牙关,不肯泄露半个同伙的名字。
那是知微君第一次用梦杀术抓人,首战告捷,意气风发。
他确信自己将来还会抓到更多的邪道中人,懒得在这个濒死的人身上浪费工夫,轻描淡写说了句:“既然要做哑巴,那就做个真哑巴。
于是这人被拔舌,活活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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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知微君撤步冷笑,“既是梦杀术,我只要坚信自己梦中不死,你又如何在梦中杀我!
雾中踉跄行出更多身影。
有些身躯与神魂都残缺不全,像一张张悬浮在半空的破渔网。都是他曾经抓到的“邪道中人。
“搜魂而死,不入轮回……假的!都是假的!
越来越多的死者围了上来。
它们并没有对他动手,只静静围住他,用一双双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对着他。
知微君从前并不觉得残忍,只恨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嘴硬,极难从他们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此刻看清它们生前遭遇,后背上不禁冒起了一层层白毛汗。
“鬼伶君,知微君哑声唤道,“你究竟何意?梦杀之术,乃是南庭那位圣人亲授,我所做一切,皆是为神庭尽责!
“你可知道,圣人让我与秦千烛做的都是何等大事!
“我二人追踪的是那个上古神巫的遗泽!倘若让那些邪道中人继承到她的衣钵,必成心腹大患!后果你担待得起么!
“莫再任性了,鬼伶君!你妻之死,我必会给你一个交待,如何!
他按捺住捋手臂鸡皮的冲动,尽量不去直视周围这些死去的邪道中人。
腮骨紧绷,防着它们咬上来。
风中再度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模糊的,缥缈的声音静淡说道:“他们是战士。
知微君蹙眉不解。
扶玉扬起双袖,取自鬼伶君身上的力量倾泄而出。
她不会让这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像僵尸那样咬人。
一股又一股灵气大肆涌出,渡入战士们的身体。
广袖一挥,场景骤变!
知微君踉跄站稳,还没抬头,心底已经升起了本能的寒意。
这是一处……沙场。
他眉心重重一跳,屏息望向前方。
那里,一列将士森然伫立。
他们状态完满,气势凛冽,坚毅刚勇的目光与临死时不屈的神采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望向他,藐视宵小的眼神令他几乎挺不直脊梁。
孰为正,孰为邪,无需研判。
知微君心头发紧。
“铛啷。
一把剑掷到他的脚下。
知微君的呼吸不自觉颤抖。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掌控梦境之人竟不驱厉鬼也不用妖物,而是在战场之上堂堂正正与他较量。
一名将士踏出,挽戟,斜指。
“来!战!
知微君深深吸气,捡起长剑,跨步迎上。
“铮——铛!
很快,双双挂彩。
知微君捂住伤臂,胸膛不住抽搐。
他吃痛本能倒退,对方却神采熠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熠,越战越勇!
在这样的敌人面前,那些所谓“邪道中人被控制神智所以不怕疼痛”的说辞完全就是笑话。
他见过这些人被残忍杀害的样子。
今日也亲眼见到了他们在战场上的风采。
“战!”
“战!”
“战!”
知微君越战越胆寒。
这是梦,伤势可以复原,只要他坚信自己不会死,他就可以继续坚持。
但他的神智却在不断沦陷,不断坠向黑暗无底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而战。
为了讨好神庭,为了向上爬,为了利益为了资源……总之没有什么光彩的东西。
而这些“邪道中人”,他们的眼睛里有灭不掉的光。
和这样的敌人战斗,叫人绝望。
终于有一霎,他手中的长剑“铛啷”坠地。
敌人并没有趁机上前偷袭。
他们默契地后退一步,令行禁止,纪律严明,气势肃然。
知微君双手颤抖:“我不打了……不打了……你……你在哪里,你出来……”
耳畔低低一声轻笑。
“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知微君颤眸回头,撞入视野的是一张惨白的鬼面具。
“鬼伶……”
对方抬手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
只见扶玉笑吟吟摘下鬼面具,再问一遍:“你在找的人,是我吗?”
鬼面之下,是那一张曾经吓破了知微君胆子的——
帝巫面具。
知微君呼吸急促,嗓音嘶哑破碎,眼神已然崩溃:“你、你不是鬼伶君!你是……神、神……”
扶玉笑,接上了他的话。
“神巫,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