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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暖玉温香作茧自缚 一杀。

作者:青花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灵堂外。


    王剑荡过,李稷这只怨鬼身首分离。


    它的脑袋缓缓往下跌,不曾落地,便与身躯一道散成了万千幽微的青色沙粒。


    细细地,碎碎地,如丝如雾,复归天地。


    李道玄转身望向扶玉。


    “遗憾当年功败垂成,未能践行半师之意志。”


    “今日,多谢尊上点化。”


    他抬起双手,置于额前,恭恭敬敬向扶玉行下半师之礼。


    扶玉漫不经心便受了——走到哪都有人行礼,这才是她熟悉的、习惯的日常。


    不曾想,两个人都忘记了李道玄的脑袋是用金箍箍住的,一躬身,头便直通通掉了下去。


    扶玉:“……”


    李道玄:“……”


    算了,无所谓,李道玄已尘归尘、土归土,他现在是李雪客。


    李雪客掉个脑袋没什么好稀奇的。


    “哎——哎我头呢——”


    李雪客的脑袋拼命眨巴双眼,无头的身躯踉跄往前摸索去捡头,但因为头与身躯相对,左右相反,他咚咚向侧旁走出几步,反倒偏离脑袋更远了些。


    扶玉:“……”


    没眼看,完全没眼看。


    随着李稷这只怨鬼消散,这一方诡异的规则秘境也要彻底消失在世间了。


    只是即便秘境结束,规则也还是规则,不可更改。


    ——答对了问题才能离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落到地面,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一人,没有回答。”


    它咻一下消失在灵堂,寻那最后一人去了。


    狗尾巴草精眼前一花,离开秘境,站在一处废墟中央。


    它是第一个说出正确答案的,于是被率先送了出来。


    晃了晃脑袋上蓬松的大狗尾巴,它举目四顾——


    这是位于地宫最深处的陵寝。


    虽然已经崩塌破碎,但从断壁残垣之间,仍能看出数千年前恢弘庄严的气象。


    深青墓石上雕刻满古朴沧桑的图案,青铜墓灯幽幽燃着千年不灭的鲛油,一道道通天巨柱直贯苍穹,一排排镇墓兽目光如炬,威势骇人。


    战斗中的鬼伶君和知微君就定在它身前不远处。


    知微君的本命剑贯穿了鬼伶君胸口,鬼伶君的折扇也切进了知微君的肺腑,鲜血漫天溅出,灵气四面倾泄。


    这一幕落在狗尾巴草精眼中,速度极慢极慢,好似一幅正在缓缓凝固的、血腥又绮丽的画卷。


    两个洞玄境大能的战斗已到了最后关头,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哪个先出秘境,另一个几乎是必死之局。


    “咦,这俩还给定着呢。”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是乌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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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答对问题的乌鹤身躯晃了晃,踏前一步,从狗尾巴草精身旁探出脑袋。


    狗尾巴草精转头想跟他说话,眼前忽然又一花。


    它“看见”了一幕幕幻觉般的画面。


    一张熟悉的脸经过它的身边,意气风发走上前,身后跟着好几个青云宗弟子。不远处还有另外一队人马,正是万仙盟薄海那一行。


    狗尾巴草精怔怔道:“……原本的命途。”


    在这时空交错的一瞬间,它看到了陆星沉死前的走马灯——无人生还的人皇陵。


    陆星沉来到人皇陵时,修为已是金丹期。


    没有两个洞玄在这里打个天崩地裂,青云宗与万仙盟的人马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秘境。


    期间陆星沉不停地与薄海别苗头,处处力压同为金丹期的薄海,活像话本子里面那种掌控全场的、说一不二的男主角。


    并且……他总是有意无意在那个万仙盟女弟子的面前彰显自己的魅力,吸引她的注意。


    到了今日,狗尾巴草精再看见这样一幕,心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陆星沉越是搔首弄姿,它只会越发清晰地看清他的卑弱——是多没自信的人,才需要拼命用桃花来装点自己?


    当那位女弟子当真对他流露出欣赏倾慕之意,他又开始深情悼念亡妻,引得女弟子愈发怜惜,对他百般心疼。


    只可惜这一场小小的桃花际遇并没有持续太久。


    进入秘境第一夜,倒霉的女弟子死在了血鬼手里。


    陆星沉很是遗憾,有那么两日工夫,到了平日该念叨亡妻的时辰,嘴里默念的竟是那位女弟子的芳名。


    狗尾巴草精全然置身事外。


    视线跟随走马灯里的陆星沉,只见他花里胡哨一通忙活,把身边的青云宗弟子害死了好几个,距离真相却远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眼看头七越来越近,陆星沉慌了。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偶尔情绪失控,摔桌子砸椅子,两只眼睛充了血,红得像个兔子。


    他暴躁,易怒,来来回回疯狂踱步,嘴里碎碎念叨一些不信自己会死、关键时刻定会逢凶化吉、自己是天骄之子必定会有大能前来拯救并收自己为徒……这样的话。


    狗尾巴草精记得,当初陆星沉总是有意无意劝告自己,说人要自强自立,不能什么事都想着靠爷爷。


    它那时听进去了,有一阵子当真疏远了爷爷,凡事都不要爷爷管,还冲着爷爷发脾气。


    回头想想,那时候爷爷分明十分落寞,却还要弯起眼睛笑眯眯说孙女长大了……它的心脏好像针扎一样疼。


    狗尾巴草精嘴角抿紧,视线一掠,走马灯中的画面来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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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七回魂夜,眉心带有红印的“李道玄鬼魂”提着剑找上门来。


    幸存的两三个人面面相觑,惊惶失措,给不出答案。


    “既然不是皇后杀的,那他便是自杀!”有人心一横,闭着眼喊道。


    陆星沉颤眸盯着李道玄鬼魂,见它露出欣喜满意的神色,不禁如蒙大赦,人云亦云:“是自杀。”


    它问:“尔等确定,朕之死,与妻儿无关?”


    “是!”


    “很好,很好。”鬼魂笑了,“答得很好。”


    陆星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自己的身躯陡然四分五裂,大块大块,缓缓地向着地面坠落。


    “全部答错了哦!”纸扎童子摇摇晃晃走出来,语气遗憾。


    陆星沉的视角越来越矮。


    在他的头颅即将撞上地面、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耳边听见这纸扎童子“咦?”了一声,“有一个,不是人。”


    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狗尾巴草精蓦地回神!


    在它观看走马灯的时候,时间其实只过了不到半息。


    乌鹤刚从它身后探出脑袋,顶着一对大黑眼圈,幽幽斜眼睨它:“你在发什么狗呆?”


    狗尾巴草精蹦了起来:“不好,主人还没出来!”


    依照秘境里的答题顺序,它之后是乌鹤,乌鹤之后是薄海,薄海后面就是鬼伶君。


    鬼伶君就要醒了!


    话音未落,被长剑钉在乱石之间的鬼伶君忽然咳出一大口血:“噗咳!”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惊恐对视。


    “死……死……”


    鬼伶君幽幽吐出一口染血的气息,“都给本君……死……”


    惨白鬼面具下的面孔像野兽似的抽搐,视线聚焦,盯上了近在咫尺的知微君。


    他眯了下眸。


    他记得自己在秘境里勒死了知微君。


    念头刚一动,不远不近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个喊声:“没想到首领太监竟是青云宗老祖!他好阴啊!”


    鬼伶君瞳孔蓦然一震!


    一瞬间,无数件很不对劲的事情都找到了答案。


    难怪这首领太监一个照面就看自己不顺眼,处处试探,事事为难。


    难怪自己刚杀完人就被堵在柴房,敢情竟是中了对方的圈套。


    好哇好哇,好一个青云老祖。


    可惜机关算尽又怎样,先出来的人,是自己!


    鬼伶君冷笑:“血杀!”


    他顾不上贯体的伤势,强行握指成爪,压在身侧,重重一抓!


    一面吐血,一面全神贯注抓来知微君灵血,轰然施法爆开。


    “嘭——嘭嘭嘭嘭!”


    一连串血爆在知微君体内沉闷炸响。


    知微君神魂不附,几乎全无防御,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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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炸了个里外通透,经脉身躯如筛子一般滋出血来。


    倘若鬼伶君伤势不是这样沉重,这一击必能致命。


    “咳!呕——”


    强行透支过后,鬼伶君状况也跌落到了谷底,他的唇角溢出乌黑的血液,一边呛血,一边大口喘息。


    他彻底脱力,无法拔出贯穿自己身躯的长剑,也没有能力将自己的本命折扇从知微君体内抽-离。


    鬼伶君的眼底肌肉痉挛般拧动。


    想起秘境里首领太监对他的种种伤害侮辱,简直就是新仇叠着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生啖其肉。


    若能拔出扇子,他即刻便割了知微君咽喉,将他一片片削下来涮了。


    只痛恨此刻的自己竟像一条死狗般无力。


    他得缓一缓,攒点气力……他需要迅速恢复一点气力……


    鬼伶君眸光阴恻恻一转,盯上了周围另外几个幸存者。


    “你们,过来!”鬼伶君阴声道,“帮本君杀了他,本君重重有赏!”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对视一眼,不进反退。


    他俩又不傻。


    鬼伶君的功法那么阴邪,又是血杀,又是傀儡,此刻上前,岂不是给他当血包吸?


    见这一人一草不上当,鬼伶君像野兽一样呲了呲上唇,五指颤颤一抓。


    无数条带血的长丝线自他身下缓缓爬出,好似蠕动的长虫和藤蔓,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攀爬。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倒吸凉气,抓着彼此的胳膊踉跄往后躲。


    “啪!”


    忽见一道身影从白石立碑上方跳落。


    狗尾巴草精浑身一震,激动得蹦起来:“主人!”


    扶玉落在了鬼伶君身边。


    她低头,与面具下的鬼伶君视线相对。


    鬼伶君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谢、扶、玉?!”


    确认是她,鬼伶君不禁狂笑起来,唇角几乎咧至耳根。


    他身下溢出的那些血丝蓦然一收,不再逸向四面八方,而是阴恻恻耸-动着,向扶玉聚拢。


    狗尾巴草精紧张提醒:“主人小心线线!”


    “咚咚咚!”


    不远处,李雪客歪歪斜斜踏出几大步,下意识抬手捧头:“我头,我头!”


    “噌。”


    一个小小的、薄薄的东西从他衣襟里面钻出来,扬起两只小纸胳膊,替他托了托下巴,“主人你头在呢。”


    李雪客惊恐低头,一声惨叫:“……这鬼玩意儿怎么还能跟出来啊!”


    至此,除了知微君之外,幸存者已全数脱离秘境。


    无数道紧张的视线落在了扶玉身上。


    此刻鬼伶君的血线已绞成了一条盘曲的、老树根般的蛇状物。


    它在扶玉背后缓缓立了起来,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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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人多高。


    它即将兜头扑下将她罩在其中然后一根一根刺进她的五官和皮肤叫她生不如死。


    “嘶……”


    这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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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然张开巨口!


    像一朵乍然绽放的食人花瓣自上而下凶暴一吞!


    扶玉无视身后险情扬手轻轻置于鬼伶君无法动弹的头顶上。


    她俯身问:“好好看看我是谁?”


    鬼伶君身躯微震


    他挣扎着操纵血线扑杀向她。


    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霎熟悉的气息疯涌而来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鬼伶君心魂震荡:“……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在杀的明明是谢扶玉血线感受到的却是夫人的气息。


    夫人……夫人……


    夫人的气息他绝无可能错认。


    扶玉冷冰冰一笑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驳杂灵气大肆涌出一浪又一浪冲击鬼伶君摇摇欲坠的神智将他的理性防线彻底摧毁。


    鬼伶君与知微君拼到这个地步已是虚弱之极气息奄奄。


    方才血杀术的强行透支更是令他凝聚不起意志。


    恍惚间瞳仁一散眼前画面骤变。


    “咯咯咯咯咯……”


    娇俏的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偏了偏头眯眸望出去。


    眼前飞舞着无数血色的轻纱起起落落暖香袭人。


    夫人就在云纱深处。


    她挥动柔荑一声声呼唤他:“来呀来呀!”


    鬼伶君身躯沉重像灌了寒冰铁水一般又冷又沉无一处不痛。


    生死搏杀时顾不上疼痛一旦松懈下来遍身重伤立时发作痛到发痒极其难忍。


    他蹙眉咬牙。


    “你过来陪我过来过来就不痛了!”


    她的身影在轻纱后曼妙舞动轻盈如蝶。


    他抬手用力扯开身前的纱。


    一片一片四分五裂。


    “你在干嘛呀~”


    只见隐在一重重纱幔后的身影翩然落了过来玉指一抬带着数层轻纱覆上他的手背。


    一丝一丝一条一条缠向他裹向他。


    他本能想要抗拒她却忽地凑近隔着几道纱指尖点上他的心口轻声笑问:“衣袍底下为什么总是藏着女子装束呀?”


    鬼伶君身躯一滞眸光微闪、抿唇思忖该如何回答时红色纱幔不经意缠住了他的手。


    她的笑声忽近忽远:“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曾经被人嘲笑过吗?嘲笑你喜欢扮女子唱戏腔?嘲笑你美得像个女人一样?”


    鬼伶君隐隐颤抖。


    她又撩起轻纱来顺着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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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上缠:“可我都已经知道了呢,藏在屋子里的狐狸精,就是你自己——我不会嫌弃你的呀,那你呢,你会嫌弃我么?”


    鬼伶君下意识道:“我怎可能嫌你!”


    “那你看着我,好不好?”她幽幽地、柔柔地,掀起一层层红纱,落到他身上。


    鬼伶君感觉到了暖意。


    好温暖啊……


    熟悉的气息弥漫在身边,让他心头一阵阵泛懒。


    暖香的红纱覆在身上,驱逐了周身阴魂不散的冰冷和沉重,令他颇有几分飘飘然。


    他喜欢和夫人在一起。


    和她在一起,意味着温香软玉,意味着无尽的欢愉。


    他微微眯起双眸,探手,将她从红纱后面拽了出来,垂眸望下——


    “嘶!”


    她的娇躯还是那样美,可她的脸却……


    他强行按捺住后退的冲动,看这张扁平的、血肉模糊的脸动了起来,对他发出娇丽的声音:“你知道我可以恢复美貌,你不想念我本来的样子么?”


    鬼伶君点头:“想。”


    她吐气如兰:“那就……把你的脸给我。你不是最痛恨自己如女子般的美貌么?那你给我,好不好?”


    她抬手,捧上他的脸。


    无数红纱密密麻麻缠了过来,缚住他的头,缚住他的肩,缚住他的颈。


    很暖。暖得让人只想沉溺。


    他无需考虑便妥协了:“好。”


    她说:“会有一点痛,你能忍得住么?”


    鬼伶君失笑:“当然能。”


    他又不是没见过她吸那些女子生机,他也没少出手帮忙。


    那样的伤害,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点小伤。


    她道:“那我要动手了?”


    他点头:“嗯。”


    “砰!”


    陡然间剧痛来临!


    鬼伶君咬牙,不吱声。


    短暂停顿之后,恐怖的痛楚再度降临。


    痛……钝痛……剧痛……额心和鼻梁处传来恐怖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


    什……什么!


    被妻子吸食脸皮,竟是痛到这个地步?


    在他惊诧之时,一下下重击接踵而至,魂魄仿佛被击出体外,濒死的冰冷感受降临,鬼伶君心头大骇。


    不对……不对!


    这不是吸取生机和美貌。


    他这是……中招了!


    他该是在人皇陵,与知微君拼到两败俱伤。


    一瞬间如坠冰窟。


    鬼伶君拼命挣扎,终于蓦地睁开了双眼!


    模糊的血色视野里,隐约看见一方冷酷挥动的镇纸。


    一瞬间他恍然大悟,知道了妻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谢!扶!玉!


    他本能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作茧自缚,头、脸、肩、颈、手臂,尽数被自己的血丝缠住。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是迷梦里的红纱。


    他竟主动钻进了自己的血杀术中。


    迟了……


    方才很有男子气概的忍痛,将自己送向了死亡的深渊。


    扶玉微笑:“神魂被知微君的本命剑锁住了么,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抬手,落手。


    “死快点,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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