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佳徽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在那位王公公谦卑的躬身相请下,毅然踏上了那辆通往皇宫深处的华美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车外苏昌河与念儿的身影,也隔绝了天启城喧嚣的尘世。
马车行驶得极为平稳,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上,只发出“哒哒、哒哒”的轻微声响,如同催眠的钟摆。车厢内,熏着顶级的龙涎香,香气清幽淡雅,有凝神静气之效。
然而,这平稳与安宁,在抵达第一道宫门——承天门时,戛然而止。
苏昌河看着她,那双总是蕴藏着幽暗漩涡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专注。他没有问“你行不行”,也没有说“我陪你去”,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极其自然地将郑佳徽怀里那个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宫廷马车的念儿,接了过来。
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也不哭闹,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苏昌河胸前的一缕黑发,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
苏昌河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即,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面孔,竟奇迹般地柔化了。他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念儿乖,爹爹在这里陪你,等娘亲回来。”
郑佳徽看着这一幕,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伸出手,理了理苏昌河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头即将独自面对风雨的猛兽。
“照顾好他。”她轻声说,目光里是全然的信任,“别让他饿着,也别让他哭。”
“放心。”苏昌河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那是暗河大家长的承诺,是一个男人对他的女人和孩子的承诺。
马车稳稳停下,王公公在车外恭声道:“宗主,前方乃是宫城禁地,按祖宗规矩,即便是王公贵胄,也需下车步行,还请宗主见谅。”
“无妨。”
郑佳徽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平静无波。
她掀开车帘,没有用宫女的搀扶,缓缓走下马车。
甫一落地,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般的威压,便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这并非是武者的气机,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东西。是这座矗立了数百年的皇城,所积淀下来的“势”。是无数生杀予夺的皇权,无数顶礼膜拜的臣民,无数金戈铁马的岁月,共同凝聚而成的一种精神场域。
寻常江湖人在此,只怕是走上三步,便会心生敬畏,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
可郑佳徽,却恍若未觉。
她只是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宫城。
朱红的宫墙,高达十数丈,连绵不绝,如同一条赤色的巨龙,将整片天地都圈禁了起来。墙头之上,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彰显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名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禁军卫士,如雕塑般矗立。他们身上的甲胄森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足以让最凶悍的江湖客都为之胆寒。
王公公在前引路,他佝偻着身子,脚步细碎而快速,落地无声,像一个游荡在宫墙下的影子。
一路上,偶尔会遇见巡逻的禁军小队,或是行色匆匆的宫女、内监。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在看到王公公和郑佳徽的瞬间,都会立刻停下脚步,退到路边,深深地低下头,连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整个皇宫,安静得可怕。
除了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以及风吹过殿角飞檐时发出的轻微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这是一种极致的威严,一种深入骨髓的规矩。在这里,仿佛连大声呼吸,都是一种对皇权的亵渎。
郑佳徽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目不斜视,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在逛一个平平无奇的园林。
但她的脑海里,却正和系统锦程聊得热火朝天。
【锦程,看见没?这规格,可比故宫气派多了。啧啧,瞧瞧这汉白玉的栏杆,瞧瞧这地上的金砖,纯手工打磨,严丝合缝,这放我们那会儿,可都是国宝级的文物。】
锦程活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宿主!那当然啦!这可是真实存在的皇宫,不是被后人修修补补的旅游景点。你看那边那个角楼,结构好复杂,鲁班来了都得点个赞吧!】
郑佳徽心中轻笑:【那可不。不过说真的,住在这里面,也挺压抑的。四四方方的天,规矩比头发丝还多,换我可受不了。还是咱们现代社会好,想去哪儿一张机票就搞定。】
【宿主,你都不紧张的吗?等会儿见的可是皇帝欸!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锦程有些好奇。
【紧张?为什么要紧张?】郑佳徽反问,【他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还能吃了我不成?再说了,从实力上讲,是我碾压他;从需求上讲,是他有求于我。该紧张的,是他才对。】
她表面上古井无波,内心却清醒得很。
这场会面,从一开始,就不是臣子觐见君王,而是两个不同领域的顶级势力,进行的一场平等的谈判。
唯一的区别是,对方手里握着整个国家的机器,而她,只握着她自己。
但这就够了。
一个神游玄境,本身,就是一个国家。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走过一片又一片的广场。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郑佳徽那副平静得有些过分的面容。
终于,王公公在一个气势恢宏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宫殿,不似前朝三大殿那般雄伟壮阔,却更显精致与威严。殿前没有广场,只有一条笔直的白玉甬道,两侧是苍劲的古松,松枝如华盖般伸展,将日光切割成斑驳的碎影。
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八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大内侍卫,一个个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家高手。
“宗主,此处便是陛下平日里批阅奏折的紫宸殿,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进去通禀。”王公公的声音愈发恭敬。
郑佳徽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一个侍立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得了王公公的眼色,立刻小跑着进了殿内。
整个殿前,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郑佳徽的目光,落在了那紧闭的殿门上。那扇门,由整块的金丝楠木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路,门上的铜钉和门环,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扇门背后,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枢。
不多时,那扇厚重的殿门,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被从内向外缓缓推开。
刚才进去的小太监快步走出,对着王公公躬身道:“公公,陛下有旨,宣郑宗主觐见。”
王公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他侧过身,对着郑佳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停在了原地,没有丝毫要跟进去的意思。
“宗主,请吧。陛下,就在里面等您。”
这一个小小的细节,让郑佳徽立刻明白,接下来的,将是她与明德帝萧若瑾的单独会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与锦程的闲聊暂且压下,眼神恢复了清明与深邃,然后,迈步踏入了那片代表着北离最高权力的光影之中。
……
紫宸殿内,光线略显昏暗。
巨大的梁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地面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行走其上,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庄重而肃穆。
殿内陈设简单,却无一不精。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龙案,案上堆满了奏折。龙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
那便是北离王朝的当代君主,明德帝,萧若瑾。
他并未抬头,依旧在低头批阅着手中的奏折,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郑佳徽的到来。
郑佳徽的脚步,停在了距离龙案约三丈远的地方。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行那些繁琐的大礼,只是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行了一个江湖人常见的作揖礼。
“草民郑佳徽,见过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回荡在这座空旷而寂静的大殿之中。
听到这个声音,萧若瑾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终于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温和,儒雅,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然而,郑佳徽却坦然地与他对视着,眼神平静如水。
“你就是郑佳徽?”萧若瑾开口了,声音醇厚而沉稳,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果然……闻名不如见面。神游玄境,风华绝代,当世无双。”
他没有因为郑佳徽的无礼而动怒,反而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陛下谬赞了。”郑佳徽不卑不亢地回道。
与此同时,她的内心深处,却在疯狂吐槽。
【啧,这就是明德帝?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倒是不错,皮肤挺白净,就是这肚子……有点明显啊。看来当皇帝,伙食是真不错,都吃出啤酒肚了。】
锦程立刻跟上:【宿主,这可不是啤酒肚!这是常年批阅奏折,缺乏运动导致的!不过你别说,他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帅哥,跟他弟弟萧若风有得一拼。】
郑佳徽心中一动,仔细打量着萧若瑾。
确实,抛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萧若瑾的五官轮廓,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他身上那股儒雅温和的气质,甚至比萧若风还要浓郁几分。
【欸?】锦程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咦,【宿主,我扫描了一下,他体内……好像有被废去武功的痕迹欸!而且经脉受损严重,应该是被人用极其霸道的手法,硬生生打散了气海丹田!】
郑佳徽的眉毛,在心里挑了一下。
【皇帝还练过武?被废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废皇帝的武功?】
【我查查看……哇!是个大八卦!是被上一代魔教教主,叶鼎之给废的!】
【叶鼎之?】郑佳徽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好像是百里东君的好兄弟,【为了什么?皇位之争?】
在她看来,能让两个顶级人物下这种死手的,除了权力,不做他想。男人的世界,不就是那点事儿么。骨子里那股向上爬的野心,是刻在基因里的。
【宿主,你猜错啦!】锦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还真是为了爱情!是为了一个叫易文君的女子!】
【嗯?】郑佳徽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爱情?能让一个皇帝(当时他应该还是皇子打生打死,还被废了武功?这故事……有点意思。回头详细给我讲讲。】
【好嘞!】锦程欢快地答应了。
就在郑佳徽和锦程在脑海里光速交流完一个惊天大八卦的时候,龙案后的萧若瑾,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站起身,缓步从龙案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郑宗主,请坐。”他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张花梨木圈椅。
有太监立刻上前,为郑佳徽奉上了香茗。
这番礼遇,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臣子应有的待遇。
萧若瑾没有再绕圈子,他很清楚,对付眼前这种人,他弟弟萧若风那套虚的,根本没用。
“朕知道,琅琊王已经找过你了。”萧若瑾开门见山,语气诚恳,“他说的那些家国大义,朕相信宗主都明白。但朕也知道,空口白话,画再大的饼,也填不饱肚子。”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郑佳徽。
“所以,朕今天请你来,不谈那些虚的,只谈些……实在的东西。”
说着,他拍了拍手。
一名老太监,立刻捧着一个黄色的锦缎卷轴和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走了上来,恭敬地呈现在郑佳徽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的银票,由北离最大的票号‘四海通’承兑,全国各地,随时可取。”
萧若瑾先是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子。
十万两黄金,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足以买下北离任何一个中等门派,甚至能让一个小国发动一场规模不小的战争。
然而,萧若GIN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他伸出手,亲自打开了那个黄色的锦缎卷轴。
那是一份地契。
“这是双鸾山,以及其方圆三百里地域的永久地契。”萧若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诱惑,“此山,位于天启城东南八百里处,山清水秀,灵气充裕,内有良田万顷,铁矿一座。最重要的是,它不属于任何州府管辖。”
他看着郑佳徽,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将这片地,赐予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在这片土地上,你可自建城池,自定规矩,自练私兵。朝廷,绝不干涉。只有一个要求。”
“让暗河……或者说,你想要的那个‘彼岸’,成为北离的‘彼岸’。朕,可以给你一个王爵之位。”
真金白银,封地,封王!
这位皇帝,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他给出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枭雄都为之疯狂的筹码!
他要的,也不是简单的收编,而是要将“彼岸”这把最锋利的刀,彻底绑在萧氏皇族的战车上。
郑佳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没有喝。
她看着眼前的萧若瑾,忽然笑了。
“陛下,真是好大的手笔。”
萧若瑾以为她心动了,脸上的笑意更深:“只要宗主愿意,朕给的,只会更多。”
郑佳????徽却摇了摇头,她放下茶杯,答非所问地说道:“陛下,你知道吗?在我看来,你是一个好皇帝。”
“嗯?”
萧若瑾愣住了。
他设想过郑佳徽的种种反应,讨价还价,故作矜持,甚至是狮子大开口,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给他这样一个评价。
好皇帝?
这三个字,从一个刚刚被自己用重利拉拢的神游玄境口中说出,怎么听都觉得有些……诡异。
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登基十数年来,他听过无数的赞美之词,什么“圣明天子”、“文治武功”,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那些话,都带着谄媚的油腻感。
唯有郑佳徽这句“好皇帝”,平平淡淡,却像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宗主……何出此言?”萧若瑾忍不住问道。
郑佳徽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仿佛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都说创业难,但依我看来,守业,更难。”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天下,靠的是一股锐气,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可治理天下,靠的却是隐忍,是平衡,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如履薄冰。”
“陛下您,从先帝手中接过这个江山的时候,北离虽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世家门阀尾大不掉,边境摩擦从未断绝。您登基至今,十数年间,没有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但也同样,没有让它变得更坏。”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您稳住了这个庞大的皇朝,让它没有在风雨飘摇中散架。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胜过了历史上十之七八的君王。您让黎民百姓,还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安稳的家,没有让他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就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了。”
“至于到现在为止,您所做的决策,或许有瑕疵,但从未出过动摇国本的大错。在我看来,您已经不仅仅是‘好’,而是……顶好的陛下了。”
一番话,说得萧若瑾,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郑佳徽,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朝中的大臣,只会歌功颂德,或是危言耸听。史官的笔,只会记录他的功过,冷冰冰,不带一丝温度。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全新的视角,剖析了他的执政生涯,并给予了他一个……他自己都未曾想过,却又无比渴望的肯定。
是啊,守业,比创业更难!
他没有先帝那般开疆拓土的雄才大略,他所做的,不过是修修补补,在各方势力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让这艘看似华丽,实则千疮百孔的大船,能继续平稳地航行下去。
这份辛苦,这份煎熬,这份压力,谁人能懂?
在这一刻,萧若瑾看着郑佳徽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中,不再仅仅是对于神游玄境强者的拉拢与忌惮,而是多了一丝……名为“知己”的欣赏与……惊叹。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可怕。
她不仅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更拥有一双……能够洞穿人心,看透世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