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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入天启

作者:心fv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晚霞如同一匹被随意泼洒了胭脂的锦缎,在天边绚烂地燃烧着。


    草地上,那只鲤鱼风筝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风力,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苏昌河将熟睡的念儿轻轻放入摇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郑佳徽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个男人。夕阳的余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侧脸轮廓,褪去了白日的温情,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重新沉淀下属于暗河大家长的幽暗与思索。


    “决定了?”她轻声问道,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苏昌河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滑落到她脸颊的一缕发丝,细心地掖回她的耳后。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栗。


    “决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方才,陪着念儿放风筝的时候,我就在想。”


    他顿了顿,目光遥遥地望向那座在晚霞中只剩下一个巍峨剪影的天启城。


    “你问我,是想进朝堂,给萧家当一条好用的猎犬;还是留在江湖,做一方自由的猛虎。”


    苏昌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释然与决绝。


    “以前,我以为只要能从阴沟里爬出来,走到阳光下,就算是到了‘彼岸’。可你今天点醒了我,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更光鲜亮丽的笼子,那不叫彼岸,那叫……升官。”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郑佳徽:“我要的,是带领整个暗河,真真正正地站在这片天空下。不仰任何人鼻息,不惧任何王权。江湖也好,朝堂也罢,见到我们,都得知晓我们的分量,听到我们的声音。”


    他的眼中,燃着熊熊的野心之火,那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棋局的磅礴气魄。


    “所以,我选第二条路。”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要在江湖上,立一个派。一个……能让所有暗河的兄弟姐妹,都能找到归宿,看到未来的地方。”


    “这个门派,就叫‘彼岸’。”


    言下之意,再明确不过。


    郑佳徽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这才是她认识的苏昌河,那个即便身处深渊,也从未放弃过仰望星空的男人。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我支持你。”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草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萧氏皇族那边,我会让他们明白,与一个独立的、强大的‘彼岸’合作,远比强行收编一条心怀叵测的‘暗河’要划算得多。他们不会,也不敢再对你们进行过分的打压。”


    她看向苏昌河,眸光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朝堂上的风波我可以为你平息,江湖上的路,却要你自己去走。我给你一个提议。”


    “你说。”


    “暗河的过去,是它最大的资产,也是它最沉重的包袱。”郑佳徽的声音冷静而透彻,“杀手出身,是你们洗不掉的烙印。所以,哪怕你们以‘彼岸’之名踏入江湖,最初迎接你们的,也绝不会是鲜花和掌声,而是猜忌、排斥,甚至是敌视。这条路,会很长,也很难走。”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那条布满荆棘的未来之路。


    “所以,要有耐心。”她最后总结道,“记住,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一蹴而就的。”


    苏昌河深深地看着她,许久,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知道,这个女人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一个拥抱,更是为他拨开迷雾,指明了一条通往真正彼岸的航道。


    ---


    三日后,天启城。


    作为北离王朝的心脏,这座雄城的繁华与威严,远非临风镇那样的江南水乡可以比拟。


    高达十丈的城墙,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盘踞在大地上,散发着厚重的历史气息。宽阔得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马蹄声与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帝都的繁华乐章。


    郑佳徽一行人的马车,混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并不起眼。


    然而,当他们的马车行驶到一处名为“望江楼”的酒楼前时,却毫无征兆地被人拦了下来。


    并非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兵卒,而是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带着两名看似寻常家仆的护卫,微笑着站在了路中央。


    那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打磨得温润无暇的美玉,让人见之如沐春风。


    但他站在那里,原本喧闹的大街,竟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周围的行人和商贩,都下意识地退开几步,脸上带着敬畏与好奇,远远地观望着。


    马车内,苏昌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琅琊王,萧若风。”他压低了声音,对郑佳徽说道,“明德帝最信任的弟弟,也是如今朝堂上,除了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郑佳徽透过车窗的缝隙,打量着那个男子,心中了然。


    这哪里是什么偶遇,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下马威”。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怀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念儿,率先走下了马车。苏昌河紧随其后,苏昌离留在了车上,神情戒备。


    莫璃岙早在入城时就已经离开了。


    “想必,这位便是从九霄城远道而来,医术通神、名动天下的郑神医了吧?”


    萧若风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感。他没有摆任何王爷的架子,反而主动上前两步,对着郑佳徽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的目光落在郑佳徽身上,带着审视,却又掩饰得极好,只流露出欣赏与赞叹。


    “神医之名,不敢当。”郑佳徽淡淡地回了一礼。


    就在这时,苏昌河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郑佳徽的半个身前。他嘴角一勾,露出那种招牌式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对着萧若风道:“王爷好眼力。”


    随即,他又侧过身,对着郑佳徽,用一种略带炫耀的语气介绍道:“这位,便是当今圣上的一母同胞,琅琊王殿下。”


    介绍完萧若风,他又回过头,对着琅琊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是郑佳徽,郑宗主。”


    他刻意加重了“宗主”二字,而非萧若风口中的“神医”。那姿态,那语气,带着一种隐隐的、狐假虎威般的得意。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站在神游玄境顶端的女人,是与他站在一起的。


    萧若风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异色,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和。


    “没有想到,我们这么久就又见面了。”


    他没有理会苏昌河的挑衅,而是将目光转向郑佳徽,像是老友闲谈般,看似随意地问道:“郑宗主,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不知你可知晓,你身边这位……是何许人也?”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它将苏昌河的身份,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揭露”的秘密,暗示着他的身份是上不得台面的,是需要郑佳徽去“知晓”和“警惕”的。


    郑佳徽闻言,却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苏昌河的手臂,动作亲昵自然,随即抬眼看向萧若风,眸光清澈,却又锐利如刀。


    “我当然知道。”她说道,“他是暗河的大家长,苏昌河。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此言一出,周围远远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暗河!


    那个在传说中,杀人如麻、能令小儿止啼的恐怖杀手组织!


    而眼前这个仙子般的女子,竟然……竟然和暗河的头子有如此深的关系?


    萧若风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小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郑宗主,你身负神游玄境的通天修为,又怀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医术。如此大才,乃是我北离之幸,天下万民之福。如今北离内有忧患,外有强敌,正是需要宗主这般栋梁之才,为国效力,护佑我北离江山,造福这天下黎民。”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大义凛然。每一个字,都站在国家、百姓的制高点上,充满了浩然正气。


    “你身边的这位苏大家长,以及他背后的暗河,虽然行事乖张,手段酷烈,但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若是能得宗主劝解,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陛下定然不吝封赏,既往不咎。这于国,于民,于暗河自身,都是一桩天大的好事。不知宗主,意下如何?”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看似是劝解,实则却是步步紧逼的道德绑架。


    他将郑佳徽捧得高高的,冠以“国之栋梁”“万民之福”的名头,再将暗河贬为“弃暗投明”的对象,言下之意便是,你郑佳徽若是不答应,就是不顾国家大义,不念万民疾苦,就是与邪魔外道为伍。


    这种诛心之言,足以让任何一个爱惜羽毛的江湖名宿,感到巨大的压力。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郑佳徽。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信息大爆炸洗礼,对各种“PUA”话术早已免疫的现代灵魂。


    郑佳徽非但没有动容,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直视着萧若风那双真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睛,忽然反问道:“王爷,我有一事不明。”


    “宗主请讲。”


    “你说,要我为国效力,为北离卖命。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是感人肺腑。”郑佳徽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我怎么觉得,这北离,好像不是你琅琊王说了算吧?”


    萧若风眉头一皱。


    只听郑佳徽的声音,陡然转冷。


    “如今坐在天启城皇位上的,是明德帝萧羽,不是你琅琊王萧若风!这北离天下,姓萧,但归根结底,是皇帝陛下的天下!你在这里,跟我谈国家大义,谈黎民百姓,你凭什么?”


    “哪怕你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哪怕你权倾朝野,你也终究只是个臣子!你要我为国效力,可以!请皇帝陛下来跟我谈!你要暗河归顺,也行!请皇帝陛下降下圣旨来!你萧若风,还不能全权代表整个北离国家!”


    一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萧若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


    她直接掀了桌子,撕碎了他用大义编织的华丽外衣,将最赤裸裸的君臣之别,摆在了台面上。


    你只是个王爷,少在这里跟我画大饼,谈理想!想谈?让你哥来!


    萧若风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如此的……锋芒毕露!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如剑鸣,却又带着勃然怒意的女声,从旁边插了进来。


    “放肆!竟敢对王爷如此无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衣,背负长剑的年轻女子,正俏脸含霜地从人群中走出。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英气与执拗,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


    “苏昌河!你这个狼子野心的恶贼!暗河之人,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们就是江湖的毒瘤,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


    女子怒斥完苏昌河,又将矛头对准了郑佳徽,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郑神医!你身负如此通天彻地的本领,本该是救死扶伤的在世菩萨,为何要自甘堕落,与这等丧尽天良的邪魔外道搅和在一起?你快快醒悟吧,莫要被这奸人蒙蔽了!”


    来人正是心剑传人,李心悦。


    她久闻郑佳徽医术通神,本心怀敬仰,却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与自己最痛恨的暗河妖人站在一起,顿时怒不可遏。


    苏昌河闻言,脸色一冷,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郑佳徽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李心悦,就像在看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理想主义的温室花朵。


    “这位姑娘,你说的没错,暗河的人,确实丧尽天良。”郑佳徽点了点头,竟然赞同了她的话。


    李心悦一愣。


    只听郑佳徽话锋一转,悠悠地说道:“但是啊,有句话说得好,刀没砍在自己身上,自己是不会觉得疼的。你们都说暗河是刀,是杀人的刀,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把刀,是被谁握在手里的?”


    她说着,目光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脸色微变的萧若风。


    “暗河,从它的前身‘影宗’开始,就是皇族的刀,是萧家的刀。它杀的每一个人,流的每一滴血,背后下的命令,都来自这座天启城。你要真的论丧尽天良,论谁是万恶之源,你不如……直接去骂北离皇室不好?”


    “你……你胡说八道!”李心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妖言惑众!皇室乃是天子,代表的是天道正统,怎么可能与你们这等妖邪为伍!”


    郑佳徽无奈地耸了耸肩。


    “哎,跟你这种一根筋的人说话,真累。”


    她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磅礴如山海般的气机,瞬间笼罩了李心悦。


    李心悦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铁块,将她死死地禁锢在原地,莫说拔剑,就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她惊骇欲绝,拼命催动内力,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束缚。


    嗡——


    一股无形的剑意,从她身上透体而出。那并非是她主动发出,而是心剑之道的本能护主。一道道肉眼难见的锋锐剑气,在她周身三尺之地凭空而生,试图撕裂这片凝固的空间。


    “哦?”郑佳徽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有点意思,心剑传人,居然能被动凝结出外放的剑气。】她在心中对锦程说道,【说起来,我最佩服的心剑传人,还是咱们那个世界的剑三网友们创造出来的大庄花。不过,李心悦这种,倒也有几分意趣。】


    她嘴上却轻笑了一声。


    “只可惜,这一招,你只能用一次。”


    随着她话音落下,李心悦惊恐地发现,自己周身那些刚刚凝聚起来的剑气,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溪流,瞬间消散于无形。


    她与这方天地之间的联系,被一股更为霸道的力量,硬生生地隔绝了!


    她仿佛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却再也无法从这片天地间,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元气!


    对于一个武者而言,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都说了,让你冷静一下。”郑佳徽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李心悦耳边响起,“你看,现在是不是冷静多了?”


    形势比人强。


    李心悦那颗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被迫冷静了下来。


    郑佳徽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散去了那股禁锢之力。


    李心悦身体一软,险些跌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郑佳徽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与……迷茫。


    她没有再叫嚣,而是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萧若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期盼与求证。


    她在无声地询问:那个女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萧若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心中暗叹一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在郑佳徽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选择了避开李心悦看过来的眼神。


    有时候,不否认,就是默认。


    李心悦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最后的希望,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破灭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她所信奉的道,她所坚守的正义,她所鄙夷的邪恶……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江湖中人人唾弃的暗河,竟然是皇族的刀?


    那她这些年,为了所谓的“正义”……


    心剑需要残缺无瑕 ,自然是心思澄澈之人能够练出来的 。


    “阁下,何必……”


    萧若风刚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话。


    一辆装饰华美的宫廷马车,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风驰电掣般驶来,停在了众人面前。


    一名身穿绛紫色太监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老太监,快步从车上下来,先是看了一眼现场这诡异的气氛,随即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萧若风身上。


    “奴婢,拜见琅琊王殿下。”


    “王公公?”萧若风看到来人,也有些诧异,“皇兄让你来的?”


    这位王公公,并非掌管宫中权势的五大监之一,而是从小跟着明德帝一起长大的贴身内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派他前来,足见皇帝的重视。


    萧若风随即了然,这恐怕也是皇兄显露出的,拉拢之意的一环。


    王公公躬身道:“回王爷,陛下口谕,特邀九霄城郑宗主,入宫一叙。”


    说完,他又转向郑佳徽,行了一个更为恭敬的大礼。


    “郑宗主,请吧。”


    郑佳徽看了看那边失魂落魄、世界观正在重塑的李心悦,又看了看脸色复杂难明的萧若风,嘴角微微上扬。


    正主,终于来了。


    她没有多言,牵起苏昌河的手,便朝着那辆华贵的马车走去。


    “这……”王公公看见了苏昌河,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之色,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宗主,陛下……只邀请了您一人前去。”


    言下之意,你身边的这个男人,身份敏感,不方便进宫。


    郑佳徽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道:


    “没事,他不去。”


    她拉着苏昌河,一直走到马车前,才松开手,转头对他道:


    “在门口等我。”


    那语气,平淡,自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亲昵与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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